應桃愣了下,眼神軟了幾分:“我以為你不愛吃蘋果。”
敖凜鼻音濃濃的,卻強作聲色並厲:“我不愛的東西,扔了也不給別人。”
護食龍迅速上線。
小白狗顫巍巍瑟縮到九嬰腳邊,寄人籬下的生活真苦啊,不就吃你兩個蘋果,至於發這麼大脾氣。
敖凜瞧小白狗在裝弱勢群體,狠狠剜去一眼,“滾回你的窩去。”
應桃:“……”
他怎麼覺得……蛋卷在學他說話?
應桃進廚房洗了一盤蘋果,放在茶几上。敖凜雖然酒喝了不少,醉醺醺的,但和方道長說起話倒是吐字清晰,有條有理。
方道長瞄了眼紅彤彤的蘋果,並不敢去拿,只趕著說:“敖大師,是這樣的,我想請一尊龍王妃的塑像回虛光觀供奉,這樣,一則我修行結束還可以回道觀裡時時奉香,二來,我也可以向師兄弟們宣揚龍王妃的妙法,以助功德。”
而且,就如同他剛在外面和九嬰爭執的一樣。
請神拜神都講究先來後到。像青淵天尊,靈解天尊,觀世音那樣名聲赫赫的神仙,從古至今拜的人太多了。為了防止人間修行者找他們亂打110報警,請神的手續變得一代比一代繁雜,有些甚至要求沐浴焚香做法三天才能降下一絲絲神念。
那一絲,絕對比拔絲蘋果上的糖絲還細。
但龍王妃就接地氣多了,半句尊名都沒喊出來,敖大師就收到訊息帶著同伴來救他,多照顧信徒啊。
龍王妃的名頭在玄學圈毫無聲跡,卻又這麼靈驗,顯然是尊資源豐富尚未開發的冷門神。趁著圈內拜龍王妃的人少,趕緊搶佔有利地形,帶領同門師兄弟在前排混個臉熟,以後再求神辦事,豈不是事半功倍?
方道長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敖凜扶著額頭沉思一會,卻斷言道:“不好。”ノ亅丶說壹②З
方道長氣息一頓,小心翼翼問:“哪裡不好?如果門裡有規矩,我們可以出錢塑金身的。”
敖凜上挑起眼尾,水波似的碧眼在應桃側顏流連一下,忽然不冷不熱地笑了聲:“他壞心眼多,會帶壞別人。”
方道長身軀震動,“此話怎講?”
敖凜現場掰著指頭給他數:“……捻三搞四,在門外養狗,胳膊肘往外拐,結交狐朋狗友……”
方道長聞見敖凜身上散不去的酒氣,猛得擦擦額頭冷汗。
他算是聽出來了,這是家庭矛盾在指桑罵槐呢。
再扭頭去另一邊,應桃正指揮著九嬰剝新鮮蠶豆,時不時往這裡看一眼。他本來就黯淡的唇色,瞥見敖凜故意扭轉過去臉時,瞬間更蒼白了一分,面上隱約顯出些許病態的疲倦,低下頭,抿下一聲咳嗽。
方道長和稀泥道:“……床頭吵架床尾和嘛,家和萬事興,哪有隔夜仇,要不坐下來互相溝通一下?”
敖凜酒勁上頭,實在懶得聽他絮絮叨叨這些廢話。他和檮杌的問題遺留幾百年了,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坐下聊一會能解決的。
“行了行了,說得我腦子痛,你想請他就請吧……”他又轉為小聲嘀咕,“反正我也沒資
格拿主意。”
話裡不知不覺帶了點小怨懟。
方道長得到滿意的答覆,便起身告辭,還說等虛光觀那邊的造像師傅設計好素胚,就馬上發過來給敖凜過目。w.
敖凜撇了撇嘴角,生硬地說:“記得臉做漂亮點……”
方道長連忙道:“那是當然,沸海龍君的眼光肯定不會差的。”
“那不一定……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方道長都走了,敖凜耷拉著腦袋,靠在沙發背上低聲喃喃。
忽然,緊挨著的沙發坐墊下陷,有人坐過來,攬一把他的腰。在他做出反應之前,預判準確得摁住他手腕,另一隻手捏住他下巴尖尖,勁兒很大,又有些輕佻。
應桃轉動深幽的眸子,把龍臉上氣惱的浮紅盡收眼底。
他逼著敖凜和自己對視,並緩慢地問:“你再看看,看走眼了嗎?”
敖凜呼著酒氣,歪了歪頭,看過去,老妖精的眼裡不僅映著外面陰沉沉的天光,還沉澱著亙久腐爛的歲月。
——是他趴在地上,伸直了胳膊也遠遠觸不到底的泥沼。
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年歲,修為,閱歷,觀念……都是乘以倍數的差異,不管身體的距離有多麼近,依舊填不上巨大的溝壑。
敖凜綻開笑容,“你要真的是小妖怪就好了。”
有那麼一瞬間,應桃的呼吸失措了,他急速琢磨著這句話下的含義,一些被極力忽視的事實浮上水面,又被他狠狠壓下去。
末了,應桃垂下眸子,平淡地說:“小凜喝醉了,回去躺一會,我給你送醒酒湯。”
敖凜忽然拉近距離,像要跟他咬耳朵似的,微微溼潤的嘴唇擦碰上他溫度異常的耳垂,“你來的第一天就喊我老婆,是我交代你的?”
應桃無端心顫了下,餘光瞟見青年線條繃直的頸子,紅髮柔婉,膚色粉白,彷彿一叢小火燒進他心底,竟然讓他起了一些旖旎的心思。
“是……”
敖凜默了兩秒,有些遺憾地說:“那你怎麼不聽話呢。”
應桃抿著燒得乾裂的唇,抬起手臂想要觸碰他的龍。
敖凜卻不著痕跡躲開,坐到沙發的另一頭,在墊子縫隙裡摳出遙控器,開始若無其事地看電視。
應桃的手僵在半空,過了一會,才緩慢放下,腳步沉滯地走向廚房。
曾經,那個赤發黑衣的少年拽著他破碎的衣角,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哽咽著央求他:
“下次……不管甚麼時候,在哪,你遇見我了……喊我一聲老婆,可以嗎……”
檮杌並不懂他為甚麼要這樣要求。
“老婆”這個詞對一個上古老妖怪來說,太過黏糊和肉麻,也根本不是能對一個小輩喊得出口的。
檮杌更習慣叫他小凜,小樹杈,小卷……好像加了那麼個“小”字,他們之間的關係便有了明確的分隔。
長輩與晚輩。
保護者與被保護者。
似乎這麼一來,在他內心洶湧的邪念就能超脫負罪感,找到合情合理的歸處。
所以他說服自己,這是小凜對他的討求,出於對幼崽的縱容,他答應並照做了。
胃部泛起陣
陣劇烈的酸絞,應桃忍不住往後瞄了眼,敖凜一隻腳撐在沙發邊緣,正抱著膝蓋,目不斜視地換臺。
甚至沒往他這裡瞧一眼。
妖的心智一旦動盪,就容易被潛藏在暗處的病灶擊中。
“咚!”
菜刀摔在案板上,打了個顛,又從高高的料理臺栽下去,刀刃著地,摔出好大的聲響。
應桃立即背過身,退到廚房深處,將胃部上方的布料揪成一團,慢慢調整呼吸。
龍的聽覺很好,即便隔著牆,想要探聽的話,意識便能輕鬆伸過來。
過了約莫十幾秒,廚房前果然傳來腳步聲,也果然是敖凜。
敖凜端著一杯茶,徑直越過地上的菜刀,又越過他身側,擠到廚房角落,翻手“嘩啦”把茶葉倒進垃圾箱。
龍只是來倒垃圾的。
應桃肩膀微顫,有些難堪似的側過身,但在敖凜又一次經過時,攥住了對方的手。
他的手指骨節突出,佈滿繭子,攥住人手腕時便有些磨人的意味。
“小凜……別跟我置氣了。”
敖凜單手把杯子放在臺子上,目光掃過他抓著自己的手,青筋突起,看起來甚至有些骨瘦嶙峋。
“你放心,我沒醉。那點酒我一會也消化了。”敖凜說著話,頓了頓,又說:“你剛進來時,我情緒有點激動而已。”
“我看見你喂貔貅,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
“我在你眼裡,是不是也像它一樣,跟在你腳邊崇拜你,喜歡你,跳上你的腳背,你就抱起來憐愛得揉一揉,如果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你也會答應,比如,跟你滾上/床……”
應桃進門的那一瞬,敖凜滿背冷汗,彷彿頭一次透過他人的眼睛,認真注視這段關係。
還有靈解那幾番感嘆:龍真可愛啊,龍好天真啊……
不管是應桃還是靈解,他們總是有意無意,居高臨下地看待龍。這是那個年代走來的老妖怪們骨子裡刻的習性,是難以磨滅的。
“我的態度對你來說,就是一瓶安眠藥能敷衍的事。”
“你平常做事謹小慎微,這次喝酒卻連酒瓶子都沒刻意藏起來。因為你知道我心軟,猜得到我每一步反應,哪怕我跟你撕破臉皮,都不會捨得趕你出去。”
“你控制慾強,愛藏心事,愛替人拿主意,這是你的生存本能,我沒有理由置喙。”
“但這是我的廟……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養我了。”
別養龍了。ノ亅丶說壹②З
敖凜喝了酒,卻比平時清醒十倍。那些前前後後藏在心底上百年的話,終於藉著一股燒裂的辣意,緩緩流出唇齒。
“小凜……”他置若罔聞,墨染似的白髮凌亂地散落在額前。如果不看那張臉,恍如垂垂暮已的老人。
應桃朝他扯起笑容,忍下喉間翻湧的腥甜,“你餓了嗎?我做飯給你吃。”
敖凜當著他的面開啟手機,上下滑動介面,“不用了,我點外賣。”
一句話,似乎將檮杌留在這裡的價值全數否定。
敖凜幾乎沒費甚麼力就掙開了他的手。看著應桃發顫失血的薄唇,敖凜轉身離開之前,輕聲說:“歇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