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凜睡醒時滿身是汗,頭髮粘在脖頸,手心和腳心都痠軟黏熱,彷彿被一股無名火燒了整整一夜。
他煩躁得蹬掉毯子,翻了個身想繼續睡,沒過一會又睜開眼睛,猛得坐起來朝旁邊看。
屋裡一個人也沒有,掉在地上的毯子也只是毯子,不是某個毛絨大妖怪。
敖凜愣了一會,昨天發生的事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手指攥緊被單,失落和憤懣慢慢洇上心口。
應桃還是把他當成幼崽。
重要的事不肯說,碰到麻煩也不允許他參與。
窗外天空黯然,小雨悽悽,呼嘯的風一頭接一頭撞在玻璃上,咚咚聲叩得人心門難受。
敖凜翻身下床去開窗戶,那股風被放進屋裡,打著旋兒圍住他肆意撒歡。伸出一根手指,風元素的紋理便纏繞在指尖,對龍釋放出全然的親暱與信任。
敖凜微微詫異,心中掠過一絲猜想,試著將蠶絲般柔軟無形的風慢慢抻開,低聲命令“去開門”。在他的手中,風元素一改尖銳與冷厲,接到指令,化為閃著銀光的小手,盤旋流轉著擰開門把手。
他可以操控風了!
但這怎麼可能?
敖凜出生自帶的龍族血脈可以讓他控制江河湖海的水,卻不能真正做到止雨降雨。所以濱南突降大暴雨,敖凜第一時間選擇用吸水陣排解城市內澇,而不是操控風雲直接停雨。
原因無它,龍族行雲布雨一定要掌握風元素,獲得途徑也只有兩種:
一是渡劫後被天地自然所認可,賜予龍操縱風的權力。二是申請仙籍,由天庭頒發行風使雨令。
敖凜顯然不屬於以上兩種情況,他只是一條未渡劫也未領仙籍的小龍,至於為甚麼能越級獲得能力……
對著鏡子,他看見自己已經長大到小拇指長的第三根角叉。
或許是功德吃太多,實力壓不住了,運道系統提前給他發了入場通行證?
這種事他沒有經驗,得找應桃問問。
一想起老妖怪那張遊刃有餘的冷豔臉蛋,敖凜就唇角往下抿,磨著牙尖又恨又狠。
不是老妖精變壞了,是壞妖精變老了!
……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城市自來水系統還在停水清理,經過網上的發酵宣傳,今天來打水的人不增反減,隊伍熙熙攘攘一直排到廣場上。
方道長過來時嚇了一跳,還以為龍王廟出了甚麼事,要被聚眾打砸了。
他會有這種想法不奇怪。民間都是實用主義信神,寺院道觀看卦不準都會被扔石頭,更別提經常因為雨水問題被拉出去遛街的龍老爺。都是有群眾鞭策的悠久歷史在的。
這次濱南大雨弄得全城停車斷水,不知內情的老百姓群情激憤,把鍋扔到沸海龍君頭上也很有可能。
方道長心緒激揚,大踏步過去準備發揮自己男德講師的口才,和群眾們解釋一番,務必不能讓沸海龍君蒙冤!
然而等他走近,聽到的卻是:
“哇!就是這間廟嗎,廟主砍門檻的英姿也太迷人了,嗚嗚,紅髮英朗小美人,我迴圈小影片做了一夜美夢。”
“你們看今早的新聞沒,廟主去地鐵站參加救援隊,救了好多被困的人,回頭愣是沒接受電視臺採訪,人家一點名聲都不討。”
“呿,你們知道甚麼?沒見識。那都是廟裡的營銷,引流騙錢的,找幾個長得漂亮的模特在鏡頭前裝模作樣演一演,再讓營銷號一轉發,你們就顛兒顛兒得來了。”
周圍人翻白眼:“那你還來幹嘛?”
中年男人氣急敗壞,一點就燃:“老子來打免費的水不行嗎!”
方道長在他面前停下來,表情嚴肅道:“那位紅髮師父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廟主,不是模特。吃水不忘打井人,你既然是來打水的,不求你心存善念,至少也得管得住口舌,對廟主留一分尊敬。”
他聲音朗朗,鏗鏘有力,有種大道至真的坦然和有禮,無形中引起周圍人的共鳴,紛紛指責起胡口造謠的中年男人,還要趕他出隊伍。
但中年男沒別的本事,就是嗓門大臉皮厚,扯著脖子嚷道:“關你們屁事,老子就是不走,有種打電話報警抓我!”
碰到這種社會無賴,大家只得憋下一口氣忍著。
方道長見他印堂發黑,兩眼鼓脹,眼瞼青黑疑似大凶之兆,便提醒說:“你今日有血光之災,需得注意言行。”
中年男非但不領情,還往地上啐了一口,“死騙子,再說話老子扯爛你的嘴。”
方道長皺著眉頭,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建議你來聽聽我的網課,也是免費的。”
“甚麼玩意啊?”中年男拿來一瞧,瞪著牛眼嘲笑道:“《男人的自我修養》高階講師?臭道士騙錢的辦法還挺多。”m.
即刻便把名片扔在地上,惡意碾了兩腳。
方道長不再多言,搖著頭走了。有些爛到根裡的人,沒有挽救的必要。
穿過人群進到龍王廟裡,有人正在後院彎著腰,兢兢業業掃水。
方餘愣了一瞬,緩緩眯起眼睛,這背影他好像在哪見過……
再轉頭看到走廊下紙箱裡睡著的小白狗,方餘驚出一身冷汗,當即拔出桃木劍,凝眉怒喝一聲:“妖孽!納命來!”
九嬰抬起頭,一看是之前他抓的那道士,壓根沒放在眼裡,繼續低頭掃水了。
方道長不敢置信,忍不住問:“……你怎麼不過來抓我?不對,你為甚麼在龍王廟!”
手肘撐著掃帚,九嬰不耐煩地說:“我在掃水,你沒看到嗎?”
方道長大腦急速轉動,怎麼也沒法將這一幕和禍亂濱南的人間在逃兇妖聯絡在一起。在CPU即將燒斷電之前,他胡亂怒號一句:“誰讓你在這掃地的?”
九嬰居然回答了:“我師父檮……逃也逃不出命運安排的沸海龍王妃。”
宛如一道晴天霹靂,摧枯拉朽砸在方道長頭皮上。
方道長:“……我才是龍王妃正傳弟子!”
九嬰一聽就炸了,扔了掃帚擼起袖子,皮笑肉不笑:“就你個三流道士?別說是你,就算天師級別來了都夠不上給我師父舔鞋底的!”
龍王廟前院裡普通人類眾多,方道長心上顧及著,不敢妄然和九嬰動手……況且他也打不過。
於是他審時度勢,針對形勢迅速選擇了一套重劍無鋒的功法——打嘴炮。
方道長昂首挺胸,負手而立,斜著眼睛瞟九嬰:“我可是正兒八經拜師的,三叩九拜奉香送果,步驟合法正統,有龍王妃和敖大師的雙重認證!
”
九嬰瞳孔一縮,呼吸急促起來:“甚麼玩意?我師父收你香火了?”
說好的不沾因果呢?
這不可能,絕對是臭道士胡說!
方道長瘋狂在雷區上分:“那當然,據我所知,我還是龍王妃承認的天字一號大弟子。妖孽,你得彎腰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大師兄。”
見九嬰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原地打轉一副三觀崩塌的樣子,方道長心裡別提有多舒爽,更打定主意要請一尊龍王妃像回虛光觀供著。
請神拜師也要講究相性和不和。
方道長就覺得自己跟龍王妃屬性很和!
後院小門響了聲,有人拎著菜回來了。
九嬰趕忙上去接過應桃手裡的東西,跟在後面幽怨地說:“……師父,您喜歡甚麼果子,我也想給您供奉。”
他一邊小心偷看應桃臉色,一邊暗自心驚。
師父果然是師父,兇獸中的頂級流派,昨晚消化了三途川的河水乾粉,今天就只是臉色差一點,肉/體實力也太強了!
應桃視線掃過院子,看見方道長朝自己行禮,便稍一點頭:“進來坐吧。”
九嬰在後面咯吱吱大聲磨牙,面容猙獰,嚇得方道長臉色發白。
應桃瞟九嬰一眼,淡淡說:“供奉……你賠了市政府的錢,還有錢買果子嗎?”
九嬰渾然不在意:“沒關係,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缺了師父的香火!——我可以借P2P的。”
P2P……?應桃覺得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應桃掏出鑰匙開門。小白狗蹭得豎起耳朵,嘟嚕從紙盒裡跳出來,四隻雪白的小爪飛跑,跟在應桃腳踝旁蹦蹦跳跳:“有飯嗎,餵我餵我!”
應桃瞧他天真直白要飯的樣子,忍不住回想起奶龍時光,蹲下來揉揉貔貅的小腦袋,從袋子裡拿了一隻蘋果給它。
小白狗啊嗚咬住,口齒不清地說:“一個不夠,嚶嚶……”xS壹貳
“等會還要吃飯的。”應桃這麼說著,又掏出一個餵給小白狗。
檮杌對幼崽總會寬容得多。
應桃眼裡含著柔柔的笑,推開門,卻正對上一雙冷漠審視的碧眼。
敖凜抱著臂,在昏暗配殿正中央的孤椅上正襟危坐,面前擺著十個空酒瓶。
小白狗嘴裡的蘋果砸在地上:……是惡龍!
九嬰頭皮一緊,捂著僅剩的兩根髒辮後退:小師母好像要發威了。
應桃:“……你去翻垃圾箱了?”
敖凜表現得意外很平靜:“嗯,我不僅翻了,還認真洗了個澡,出門又幫你買了三箱回來……嗝。”
應桃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按亮開關,頂燈的光輝瞬間灑滿配殿,龍的瞳孔甫一接觸燈光便迅速收縮,酡紅的臉色藏也藏不住,整個暴露在燈光下。
敖凜從腳邊的箱子裡拿出一瓶新的,牙齒咬開蓋子,含著瓶口“咕咚咕咚……”,酒液順著下頜線條滴滴流淌,聚集在削薄的鎖骨裡,水光瀲灩。
應桃盯著他被酒溼透的前襟,呼吸有些錯亂,龍坐在黑暗裡不知道喝了多久了,滿屋子都是酒氣。
敖凜眸光冷冷瞧著應桃,臉頰有一絲酒醉的媚態。他把酒瓶底子砰得磕在桌上,滿腹陰霾都翻滾而上,衝出喉嚨狠狠質問道:
“給我的蘋果呢?!”
“……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