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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給生活加點糖

2023-10-17 作者:雙面煎大鱈魚

配殿的廚房,第一次停火了。

剝好的蠶豆失去用武之地,擺在盤子裡漸漸氧化。

應桃站在配殿角落,呼吸沉重,茫然失措。他舉目望去,空椅子很多,卻沒有一個是他的位置。

他從沒有想過,也不敢去想……敖凜,其實並不需要他養。

龍已經長大了……

一轉眼就從嫩弱的奶龍,長成能獨當一面的青年,交到了新朋友,有了新生活,連九嬰的腦袋都能砍掉七個。

而一個會做飯的老妖怪,對敖凜實在可有可無。

“喂?哦,外賣到門口了,我馬上出去拿。”

敖凜接電話時,餘光瞟過去一眼。

應桃肩頭微不可查得顫抖,像獸類踩中陷阱,痛到舌尖麻木發不出聲音。

“外賣”兩個字彷彿化作釘子,扎進腳掌肉墊,深深刺出血滴。m.

“咳……”壓抑了一天一夜的咳喘聲,終於被逼洩露出一絲。

“師父,您沒事吧?”九嬰驚訝地望過去。

應桃的呼吸節奏很不正常,落在高曠的配殿裡,無形中被放大。他卻輕描淡寫道:“無妨。”

呵。

若有似無的冷笑。

應桃轉頭去看,敖凜已經穿好鞋子往外走,帶上門時“砰”得一聲,震得玻璃都抖三抖。

明顯看得出敖凜在生氣。

九嬰和小白狗迷惑對視一眼,實在搞不懂這場拉鋸戰的機制,不過……有外賣吃就好!

沒過一會,空氣裡充斥著黃燜排骨的香氣,小白狗和九嬰努力乾飯,卻瞟見屋裡年紀最大的老妖怪慢吞吞搬了椅子出去。

小白狗扯起耳朵,昂著小腦袋往外瞧:“他怎麼坐在外面。”

九嬰煞有其事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師父重修行重業果,不吃外面的髒東西,聞到都會難受的。”

敖凜拽開一次性筷子,不鹹不淡說了句:“他髒東西吃得還少嗎?”

九嬰:“……我的鍋我的鍋。”

小白狗打抱不平,十分不滿地對敖凜說:“你沒看他在難受嗎?他昨晚上喝酒吐血,還一直唸叨你名字呢。”

出乎他們意料,敖凜不僅無動於衷,更是直接冷笑一聲:“喊我名字?不好意思,我可沒聽見。”

能把一頭龍弄到不省人事,眠仙散可沒少放。

要是應桃好好和他商量,哪怕最後固執己見,替人受災也就受了。敖凜嘴硬心軟,肯定會替應桃收拾,少不得要溫情繾綣,緊抱著糾纏安撫幾天,讓老妖精少受點苦。

但現在性質不一樣了。

敖凜越想越覺得那一幕扎眼。

他上一秒含著眼淚說心疼,兩個老妖怪下一秒就談笑風生,使壞使得毫不避諱,當著他的面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駁了他的意見。

彷彿不管他說甚麼,在對方眼裡都是“胡鬧”,是不懂事的幼崽來插手大人間的決定,理所應當被驅離談話場所。

嘴上喊“老婆”,實際從來沒把他當成“老婆”過。

這種狀況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敖凜心煩意亂,戳了幾下碗裡的飯,實在沒胃口吃下去。他是沉不住氣的性子,發現了甚麼就很難再忍下去,一定要快速解決才能安心。

敖凜走出去,對靜靜坐在走廊上的應桃說:“送你去醫院吧,這樣下去也不是事。”

有那種妖怪開的私人診所,去打兩瓶靈氣吊水,也好過在這裡難熬。

“我不去。”漆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陰影,應桃甚至沒抬起眼睛。

執拗又冥頑不靈的老妖精。

守著自己的觀念不肯改變,身體不舒服推說沒事,死活不肯去醫院,也拒絕在這件事上和敖凜溝通。

如果不給他點威脅,他是不會動容的。

敖凜暗暗嘆著氣,斟酌著開口:“我不讓你做飯,是有考量的。”

應桃迅速抬起頭,蒼白的臉閃過一絲緊張,又立即平復下去,變得如往常一般淡然。

敖凜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卻並沒有剎住話頭,接下來他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

“其實我想過了……你年歲大了,總在我家燒飯,知情的人看到也會說閒話的。”

“你養我這麼久,我總該回報你,每天讓你收拾家裡實在不孝順……我打聽好了,特管部在東海那邊有高階療養院,裡面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妖怪,條件挺好的,單人單間自

助餐,每個月都有組織旅遊。我想著把你送過去,你在那邊自在點,我也能安心。”

有那麼一瞬間,應桃連呼吸都不會了。

視線劇烈晃動,急切想從敖凜的表情找出一絲賭氣說謊的成分。但他忘了,這是他一手教養大的龍,整日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斂藏情緒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你趕我走?”

他強行控制住音尾顫抖。

“沒有,是在和你商量。你看,我做決定之前都會提前告訴你的。”敖凜彎起眼睛笑了下,

傾身想探他額頭的溫度。

老妖怪卻別過臉,躲開他的手,唇間急促溢位一聲喘,脖頸線條像是隨時會繃斷。

龍在報復。

在敲他的七寸,不擇手段。

“我要是不去呢?”

敖凜彷彿脾氣很好,從善如流道:“你留在這裡也不是不行。我確實長情,以後也會和九嬰他們一樣好好供奉你……但我,跟大家長談戀愛實在沒感覺。”

“你之前說,我和你交/配的次數不多。其實那時候我就覺得古怪,說不出的奇怪,現在想來,可能是我下意識察覺到了,你跟我上/床,大機率是為了安撫和滿足我,我哭了鬧了,你就把我帶上塌哄一鬨。”

“對你而言,和餵飯喂藥一樣,都是養龍的步驟。”

“表面上看,確實要比靈解好一點。”

“但交/配是兩個人的事,我對你確實有欲/望,而你對我……就未必了。”

廊外小雨悽悽,敖凜的聲音帶起一點回響,但很快淹沒在沉溺的雨中。

應桃僵坐在椅子裡,冷唇與灰髮融入背景,猶如老相片裡的黑白人像,精緻而木然。

敖凜見他不語,還想再說些甚麼。

應桃猛然彎下腰,手指抓陷進椅子扶手,咳喘得昏天黑地:“啊……唔,咳咳咳——”

他深深佝僂著,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腰,細膩旖旎,腰彎得太狠,彷彿上半身摺疊在一起,腐爛的五臟六腑都要隨著咳嗽擠出嗓子似的。

敖凜有點想上手摸,摸他那截被逼著露出來的腰。

但敖凜強行忍住了。

改為拇指撫了撫老妖精的嘴角,拭去發黑的血跡,俯視著,碧眼裡帶了些恍然的笑:

“我真喜歡你這幅皮相啊。”

青山潑墨似的美,沾上丁點鮮血,瞬間變得活色生香。

怪不得老妖精以前做壞事都不以真面目示人。長成這幅妖孽樣子,大家看了都樂意被殺,那還怎麼做壞事呢?

應桃低垂著眼眸,麻木地扯了下嘴角,算作笑,“你不用趕我,也不用花錢送我走……”

他嚥下喉間酸苦:“我自己走。”

敖凜沉默一晌,忽然如釋重負一般鬆了口氣,“到底還是長輩通情達理。”甚至唇邊漾起笑紋,“謝謝阿桃體恤我。”

應桃輕聲答:“嗯。”

……

敖凜似乎打定主意讓他今天就走,多一天都不想等。

“不知道你是想繼續住濱南,還是搬去其他地方。現在是旅遊淡季,房子應該挺好找的。哦對了,我給你推【土地公聯誼群】,他們肯定知道房源資訊。”

敖凜堪稱熱情地給他拿來手機,端來小桌板,奉上熱騰騰的綠茶。ノ亅丶說壹②З

“你坐在這慢慢找,我去幫你收東西。”

多麼認真孝順的小輩。

敖凜剛轉身上樓,屋裡竄出一隻小白狗,嗚嗚嚶嚶地滾到應桃腳邊,“惡龍好絕情啊,我們都聽到了,您太慘太慘了。”

小白狗側身打了個滾,一頭栽在應桃腳脖子上,眨著水靈靈的黑眼睛,試圖碰瓷:“您帶我走吧,我比惡龍乖,保證儘量不吃空您的冰箱!”

應桃無機質地轉動眸子,下瞥一眼:“我不養東西了。”

“那好吧。”有緣無分。小白狗迅速爬起,悻悻回到屋裡,鑽進廚房扒拉東西吃。

九嬰冒出剩下的兩個頭,紛紛表示擔憂:“師父,您真要走啊?”

九嬰是不能走的,靈解給他下了強力禁止,規定他只能在龍王廟內部活動,算是一種變相的關押。

應桃閉了閉眼,嗓子是啞的:“有些事,我要交代你。”

九嬰連忙立正站好:“聽您吩咐!”

“這間廟……我下了八個方位的護陣,特別是乾位,你要每日去檢視,務必不能有疏漏……”

“後院那些

菜要定時澆水……草莓我用塑膠布遮起來了,再過三五天就能吃……咳咳咳,你,你到時候記得摘下來,放在他門口,他喜歡吃……”

敖凜拖著行李箱走過來,正好聽見這句話,醞釀半天的感情轟然潰散,恨不得撲過去抱住老妖精說:算了算了……

但不能就這麼算了。

一而再,再而三,幾百年都是這麼“算了算了”,得過且過,老妖精跨不過那道輩分的坎,他自己心裡也擰著疙瘩,遲早還要爆發矛盾。

九嬰回頭瞧見敖凜的臉色,越來越覺得這條小龍不怒自威,頭皮一麻,灰溜溜拿著掃帚去前院掃樹葉了。

一時間,只剩下應桃和敖凜隔著走廊對望。

“……你的東西好少。”

“我喝完這杯茶就走。”

兩隻妖怪幾乎是同時出聲,詫異得看對方一眼,又同時扭開視線,看向一旁。

院子裡起風了,颳得塑膠膜嘩嘩響,聲音刺得人耳膜作痛。

應桃捧起青色茶杯,長指筋骨畢現,淡淡重複一遍:“我喝完就走。”

敖凜沒話說,只乾巴巴道:“哦。”

看他半天不動一口,敖凜就進配殿去給手機充電了。

風聲越來越緊,似乎是九嬰那場鬧劇的餘韻在發作,三災中的風災遲遲到來,雖然能量不比颱風,依舊掀得房頂瓦塊噼啪碎響。

敖凜心頭壓沉沉的,想找個人說話,便給敖秉發資訊:[我……和應桃吵架了,今天準備送他走。]xS壹貳

敖秉尚且不知道應桃的皮下身份,只知道弟弟和這隻小妖怪感情不錯。

敖秉:[這麼急?]

敖凜咬著下唇,打字道:[嗯,早一天送走就早一天接回來嘛。快刀斬亂麻,敖式治理法。]

敖秉的對話方塊跳出來:[或許……我也該斬斷一下。]

敖凜一愣,正準備追問哥哥怎麼個“斬”法。

忽聽得一道混亂的脆裂聲,在身後洪亮炸響,敖凜皺著眉頭回身看,窗戶外一張深藍色塑膠布被卷飛上天。

他心裡忽然惴惴起來,猶豫兩下,還是擱下手機走出去看,卻心頭猛然一噔——

那道瘦削的身影,正遠遠融在雨幕裡,跪在泥水橫流的小菜地前,狼狽地彎著腰,把甚麼緊緊護在身下。

啊。敖凜的嗓子被堵死了。

是草莓。

——我買了草莓苗,回去種在家裡。

——我喜歡草莓。

——就是知道你喜歡才買的……

身體快過意識,敖凜衝進雨裡,從後面拽住應桃的胳膊,大喊著:“別管甚麼草莓了!”

應桃在高燒中意識混沌,朦朧中看見那張憂心忡忡的臉,還是下意識揚起安撫的笑容:“……不行啊,不能讓你的希望……落空。”

飛起的塑膠布,彷彿一塊遮羞布被狠狠扯下來。酸澀的大雨傾盆而下,把靈魂砸得七零八落。

一句“別走了”壓在舌尖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敖凜鼻腔湧上酸氣,控制不住地牙齒打戰,他跑進屋裡,拿出小盆把搖搖欲墜的草莓全摘下來,再一股勁拽起應桃。

老妖精撐到現在已經外強中乾,被他拽得踉蹌幾步,跟在龍身後進了配殿。

“你是妖怪,怎麼不知道施避水咒呢?”敖凜忍不住說。

水珠從髮間冷冷劃過應桃的面龐,掛在下頜線,要墜不墜。

“我忘了。”老妖精說。

忘了甚麼?是忘了施咒,還是忘了自己是妖怪?

抑或是,根本沒顧上……

縱使你有通天的本領,在情一字面前,依舊丟盔棄甲,狼狽渺小不及普通人類。

敖凜只覺得,外面波盪的風雨都吹進屋子裡,重重打在他的心房,撬開了一縷縫,把一些他從未得見的東西甜絲絲地塞進來。

走進廚房,把沾了泥的草莓洗乾淨。草莓大多數只有尖頭是紅的,越靠結締的部分越青白,不用想都知道是酸的。

敖凜卻端了一盆草莓,一隻小碗,沉默地坐在應桃面前。

那是一碗白砂糖。

草莓沒有熟,酸得倒牙,敖凜沾了白砂糖一個一個吃掉了。

一隻也沒有剩下。

生活很酸,但我可以自己加點糖。

敖凜垂著眼睛說:“……我不會辜負你的心意。”

應桃扭過頭,掩去被水浸溼的眸子。

他們兩個,都不捨得讓彼此的心意落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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