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檮杌”都活在敖凜的想象中。
他不斷從他人的隻言片語去拼湊,根據一些細節去努力豐富,想還原老妖精的真實形象。
但當真實的檮杌活生生站在他身邊,他又覺得,雖然意外,好像理應如此。
混亂又剋制,溫情而冷漠。
每走一步,都述說著矛盾。
敖凜強迫自己靜下心,聽應桃娓娓道來。
歲月沒有在老妖精身上留下痕跡,卻沉澱在他眼底,洇開幽暗的墨跡。
屋裡沒有開燈,窗外天色黯淡,小雨淅瀝。他坐在床頭,手臂環住敖凜,音調剛剛壓過雨聲:“……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旅人。”
像是睡前童話故事的開頭。
敖凜本來僵著身體,不太情願被他抱著。這會卻挑起眉尖,往自己腰後塞了個枕頭,悄悄在後面開啟了手機錄音鍵。
“……旅人在雪地裡獨自行走了太久,手腳都凍壞死了。他忘記了時間和目的地,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他沒有家,也沒有落腳的地方,所有的村莊都不歡迎他,他就臥在雪裡,慢慢等死……”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一小團火。
它追著我,鍥而不捨,說要溫暖我。
小火苗高興地問:“你需要一團小火苗嗎?”
我說:“不用,我沒有火柴可以點。”
小火苗沒有氣餒:“沒關係沒關係。”
它自己撿來了兩根,燒著了小木頭,蜷在我腳邊,不停問我:“這樣有暖和一點嗎?你暖和了嗎?”
暖和?
我對這個詞很陌生,想象不到是怎樣的感覺。
於是我說:“抱歉,已經沒有溫暖的必要了,你看我的身體,都已經壞死了。”
小火苗說沒有關係,他想陪著我,單單純純地陪著,哪怕能為我做一丁點事都很高興。
我想了想,在悠長而望不見盡頭的旅途裡,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碰見我會高興,而不是口罵著不幸遠遠躲開。
但我生活貧瘠,沒有東西供小火苗燃燒,只好把尚未凍僵的心從胸膛裡挖出來,送給它。
小火苗歡快地燃燒著,抱著心對我說:“這是我珍貴的東西。”
珍貴……居然會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我。
我告訴小火苗,心臟一文不值,除了你,沒有人會收下它。
小火苗融化了我腳下一小塊雪,堅定告訴我:“那是因為,他們都不是我。”
接著,小火苗給我講了個故事。它說:“每個人生來都有一團小火苗,有的很大又明亮,有的微小而暗淡,我是你的小火苗,是一團闇火,發光發熱的力量很有限,不能像太陽那麼璀璨溫暖大地,也不能像月亮那樣灑滿海洋。”
“我曾經很失落,因為這樣的我,對你來說不夠強大,無法照亮你的整段人生。可是我今天很高興!因為我發現,我只要暖你一個人就好了,別人怎樣都和我無關,我只做你的小火苗,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碰到陷阱我們一起掉進去,滾進黑洞我們一起爬出來,我只暖你站著的地方,其他我夠不著,也不去管——”
小火苗如是說著。
——我很小,但只要照亮你的心那麼大就夠了。
小火苗幫我保管著心,小心翼翼抱著它,一刻也不鬆手。
……
敖凜嗓子啞了:“……後來呢?”
“後來……”應桃深深換氣,視線聚焦在陰影斑駁的白牆上,漸漸回憶,他笑了下:“後來小火苗交到了朋友,發現了旅人的真面目……”
和旅人在一起的日子,總會碰見暴風雪。一場接著一場,總不見春天到來。
小火苗很樂觀:“再走兩天,再走一段時間說不定就能看到春天了。”
但旅人知道,他走了幾千年,度過無數個晦暗的日夜,從沒見過春天一根嫩芽。
小火苗還那麼小,它根本不知道,有一些命運是至死無法逃脫的。
可我只有這麼一隻小火苗。
到了晚上,我變成毯子,把小火苗裹在裡面,防止雪原的大風吹滅它。
小火苗依偎著我,睡得香甜。
醒來時,它抓著我的毛,興奮地告訴我:“我卷在你的毛毛裡,夢見春天了。”
“就在這裡。”小火苗纏進我肚子下面,舒服地呼著氣,給我指它夢見的地方,“這塊毛。”
我實在感激它。
頭一次,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雪原雖然空曠,也偶爾會有人路過。比如,高空翱翔的鳥雀。
小火苗碰見了小鳥,小鳥撲扇翅膀說:“我第一次看見小火苗!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小火苗趕緊捂住小鳥的嘴:“噓,你小聲一點。”
不能讓旅人知道真相。
可小火苗太寂寞了,雪原上甚麼也沒有,小鳥卻能飛來飛去,給他講村莊的許多趣事。
小鳥還告訴小火苗:“旅人是大壞蛋,他遲早會吃了你的。”
其實小鳥的話,我都能聽見。
我還知道,小鳥想掰下你的小木棍……
……
說到這裡,應桃抽離了一下,溫聲道:“你真的很不聽我的話。那隻鸞鳥想越級鳳凰,便化身成小雀來我山中,勾引你交/合。”
“你還和他做了朋友。”
“做朋友也罷,還把你們每日閒聊的內容,晚上在被窩裡悉數講給我聽。”
敖凜怔在原處。
應桃扯開他的領口,沿著下頜啃咬細嫩的皮肉,閉了閉眸,眸底色調陰暗,緩慢道:“我轉日就殺了他。當著你的面,剖開他的肚子,攥出他的心,讓你瞧瞧上邊是甚麼顏色。”
敖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感覺一隻手掌探進了衣角,摩挲起他滾燙的腰窩。
“那時候,你嚇壞了。你一直以為我可憐,不想我是本性如此。”
手指骨節勾起,緩重旖/旎地沿著脊溝,膠著描畫。
“鸞鳥是祥瑞之獸,主福升太平,可惜在我眼裡,不過是羽毛亮麗點的野雞。所以啊……”應桃的牙尖扣上他耳垂,扯起絲絲刺痛,聲音柔啞:“我燉了那隻鳥,給我的小凜補身子。你不肯喝,我就給你看他死前的記憶。他趴在我腳下,嚇得渾身哆嗦,想要親我的腳來討好我,不停地說——
“‘尊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為那條小龍只是您養的寵物……尊上,我願意給您當小寵,只求您饒我一命!’……”
指尖勾開了褲邊,灼/燙的熱度壓過來,敖凜呼吸猛得一重,耳邊是應桃病態的鼻息:“你看,你的好朋友都搶著要當我的小寵,我拿你當寶貝,你怎麼還不領情?”
敖凜驚慌地摁住他不斷深入的手,“……你殺就殺了,現在跟我說這些幹嘛?有病嗎?”
應桃輕笑:“有些年沒病了,你一鬧我可能就病了。”
敖凜聽到“病”字,愕然去看他的雙眼,浮動的暗色裡,那一輪清月似的白邊已經黯然退去,換上一抹血色,彷彿一輪邊角鋒戾的血月,孤高蒼冷懸掛在無邊昏夜中。
“阿桃……!”敖凜趕緊去摸他的腕口,靈脈處一片寒涼。
是不是那道禍難……
應桃充耳不聞,淡然撕碎他最後的屏障,俯視著吩咐他:“配合我。”
敖凜顫巍巍蜷起膝蓋,腳踝交錯,抬放在他腰後,雙臂勾抱住他的肩頸,悶聲說:“就算我欠你的。”
應桃微微抬起下頜,面無表情:“你欠我甚麼了?”
敖凜剛要說話,卻被一道痙攣的力度衝擊得大腦發懵,比起這個,尾巴確實只是算是開胃菜,他下意識想合攏膝蓋,但那隻手力勁巧妙地按在他關節處,讓他像一條攤開在案板上的龍肉,任燒紅的剔骨刀,渾濁昏重地穿透而過。
“你欠的我甚麼?”應桃語調半分不變。
他生氣了。
敖凜吃痛不已,晃眼時看見他冷白的脖子,上去就哈哧一口,啃得他血肉淋漓,等老妖精的熱血沖流進喉嚨,他狠狠嚥下一大口,才挺起身,自嘲似的扯出笑:“……欠你教育,行了吧!”
“你都不和我親近。”應桃氣息葷沉地摟著他。
“我甚麼時候……?”敖凜急喘著,把枕頭往下挪一挪。
“我殺了你的朋友,你就不理我了。”
敖凜心裡翻了個白眼,心說你還委屈是吧?還好他從小心理素質強,沒留下心理陰影。
“你不理我,我就滅了鸞鳥一族,摳出他們的眼珠子做了一盤棋子,用來教你下棋。”
敖凜偷偷挪動著腰,能躲一下是一下,他實在適應不過來猛重的速度,小腿從跟腱逐漸開始發麻。
他一邊要應付老妖怪傾瀉壓抑的情緒,一邊艱難轉動腦子:“……不對啊,我記得鸞鳥比烏鴉還記仇,是他們集體來報仇被你團滅了吧?”
應桃一下子埋進他長髮裡,牙尖叼起一縷,含糊著:“嗯。”
那行吧,好歹破了一樁滅門謎案。
敖凜說:“鸞鳥挑事是他活該。那就各打五十大板——”
他想都沒想,撿了個肉多又翹的地方甩了一巴掌,“啪!”
應桃驟然一個剎車,僵住了,抬起頭幽幽盯著他。
敖凜聽著那聲脆響,心裡正迷糊得爽呢,忽然瞥見老妖精恐怖的眼神。
敖凜冒著冷汗,虛張聲勢道:“就許你火力全開,不許我以下犯上?”
他氣勢很足,充分彰顯龍不卑不亢的英姿。
可惜應桃低低笑了聲。
下一秒,他就青筋突起,指節猛縮,龍爪抓破了床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