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與人類不同。
妖的化身與本體感覺互通,半人半妖的形態下,等於幻化出部分二重身。
正因為如此,才有那麼多剛化成人形的妖怪把持不住自己,日日沉溺在成倍的感官刺激中,無法自拔。
敖凜很難形容那是甚麼感覺。
應桃的尾巴,是幽冥白骨上生出的絨毛,冷冷冰冰。那股綿亙數千年的寒意自下而上浸潤到熱海生長的龍軀裡,一寸一寸,肅冷剛勁,倒逼壓制住正在肆虐的邪祟。
有那麼一會,敖凜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呼吸。
太冷了……
“小凜身子太熱了。”應桃蹙起眉道。
龍是溫血動物,赤龍的體溫還要比常人高出三四度。傳說中龍性淫,也是因為各類妖物貪戀龍的溫度,上趕著懇求親密接觸。
應桃輕輕撫摸著龍的小腹,仔細勘察禍難流竄的位置。
龍體溫高,在這時候卻是壞事。禍難喜熱不喜冷,越是熱血躁動,越能傳播瘟疫,嚴重時天上甚至會淋下開水似的燙雨,將整個人間渲染得宛如蒸熱地獄一般。
應桃把寒氣猛重得渡過去,暫時壓制住禍難。
“不要睡。”
敖凜心氣鬱結,神志再一渙散,很容易被趁虛而入。
萬一被禍難鑽進妖元,就得刮骨救命。
“醒醒,看著我。”
敖凜連蜷起腿的力氣都失去了,咯吱著牙尖虛弱地打顫,在失溫昏迷的邊緣不斷徘徊。
有時候閉上了眼睛,耳邊那道清淺的呢喃就會變得極為清晰。他聽著那人呼氣的節奏,心跳也控制不住跟著砰砰合拍,似乎是在隱蔽的地方迎合對方。
他遲鈍地發現這一點,卻更加痛恨起自己,在密密匝匝的混冷中驚厥而起,帶動肢體顫攣——
爪尖鋒利,衣片紛飛,五指刺破薄絨毛衫,在湛白色後背劃下深深抓痕。
應桃挺起腰,摸向自己淌血的腰窩,平靜的面容多了些觸動。
“也只有你敢抓我。”
他壓低身軀,沾了一指頭血,獎賞似的悉數塗在敖凜唇上。
看著龍因為沾了他的血而泛出明豔的容光,應桃十分愉悅。
敖凜沒被捆住的那隻手攀住他肩頭,指甲用力嵌入肌肉緊實的肩頸,睜開痠痛的眼:“……你休想我原諒你……”
應桃彷彿遮蔽了痛感,捋著龍汗溼的長髮,清淡地告訴他:“我從決定養你那天起,就預見到這樣的結局。”
沸海龍族世代剛正,兩次把龍子交到他手裡,都是走投無路之舉。
他與敖凜立場不同,可以是互相恩惠的過客,卻很難有善終。
敖凜跟隨兇獸在山中修行,期間受盡外界多少白眼,又熬過多少孤單寂寥的時日,檮杌看在眼裡,數也數不清。
他總覺得,把這樣的孩子養在他身邊,實在可惜。
那些罵名,他自己背就好,何必要連累一條小龍?有時候想勸說自己放手,可想一想,被兇獸棄養的龍,務必會遭到更多不懷好意的反噬……他放不開手。
……繼續養著吧……他活一天,就養一天,活不了了,就……想盡辦法也要為敖凜安排好後路。
應桃輕微闔眸道:“其實這樣很好。”
比他預期的好多了。
現在的小龍交了新朋友,開始了新生活,走到哪裡大家都愛他,沒有“檮杌”在,小凜過得好多了。
敖凜卻聽出別樣的意味,揪住他的領口,緊緊逼問:“哪有甚麼結局?……哪裡好了?我跟你說,這事沒完!”
又想自作主張幹甚麼壞事?是不是……又想走?
敖凜不禁胸口一窒,四肢都酸脹起來。
應桃俯下身,動作越暴烈,語調越溫柔:“別慌,我不走。”
敖凜恍惚一瞥,看見自己赤金色的鱗片正隨他動作一縮一脹。應桃尾骨突起綿延,一骨節一骨節,弄得緊裹的鱗片也像蜿蜒小山般起起伏伏。龍尾肉薄而清透,現在更是從裡到外撐得色澤紅亮,鱗下隱約透著骨頭的形狀,一抹悽婉淡白,彷彿在龍炎烈火中肉身融化,白骨烹燃。
他腦海中瞬間掠過甚麼,但溜得太快,一時還抓不住。
應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輕揚唇,手掌覆蓋在紮實的龍肉上,順著炸起的鬃毛撫過去,“小凜燒得我好熱……”
敖凜羞恥地熱了眼眶,轉臉埋進枕頭裡,洩出壓抑的低喘。
應桃指尖跳躍,又張開兩指,沿著骨頭凸起一節一節丈量,神色欣慰:“小凜長大了,以前能塞四個骨節,現在是……七節。”
以前是多早以前?
混蛋……吃了他這麼久還避重就輕不肯說實話。
敖凜忍無可忍,虛軟地想要爬走,卻被應桃輕而易舉捉住腳腕拽回來,堵在床頭壓得更緊。
“你能不能給我個痛快?”龍滿臉淚痕,單手抱著膝蓋,狼狽不堪地瞪著應桃。
應桃托起他臉頰,拇指拭去滾燙的淚珠,“覺得我欺負你了?”
敖凜憤恨說:“這根本不是欺負……是你單方面的享受!”
應桃緩慢轉過眼珠:“我要是貪圖享受,怎麼會用尾巴。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敖凜聽出他言下之意,面色爆紅,又氣又恨:“你都把我捆著了,做事做一半算甚麼本事!”
應桃沉默片刻,嘆一聲氣:“你從小就這樣,總是說一些讓我誤解的話。真按著你上全套,弄生氣了還得我來哄。”
敖凜狠狠擦著眼睛,音尾都不正常了,“你以為我想的嗎?我現在就很生氣!你個不負責的老東西,整天滿嘴謊言裝純良,你比那個狼人還大尾巴狼!”
應桃輕描淡寫地說:“我剛來的時候是想告訴你的,誰知道你一打岔,我就將錯就錯了。”
敖凜氣得牙齒咯吱響,“你就是故意的,還甩鍋給我!”
應桃一點替自己洗白的意思都沒有,大方點頭道:“我確實是故意的,十惡不赦,沒安好心,眼裡心裡想的都是怎麼獨佔你。”
敖凜被他噎了下,老妖精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獨佔我……你想獨佔你就告訴我啊,那樣不是更快!”敖凜也被帶跑偏了。
誰知應桃一本正經地說:“那樣沒有成就感。按照人類的話來說……我之前走內測,攻略進度都滿了,現在正好你刪檔公測,我就想快速通關一次。”
敖凜操起枕頭就砸他:“就你還想通關?你已經be了!讓你好的不學學壞的,讓你騙我。”
應桃躲都沒躲,羽毛枕頭拍在他身上不痛不癢的,“我是兇獸,當然要學壞的。”
敖凜:“……全是壞心眼!”
應桃輕瞟一眼敖凜面色,比剛才紅潤了一些,看來龍正不知不覺放鬆心情。
趁著敖凜分心,應桃垂在身旁的手迅速捏出印訣,心中默唸《杌施法厄警言經》。
驅邪殺祟,感召自身——
被暫時壓制住的禍難,感應到他陰戾狠辣的氣息,全都震動著向龍尾湧動。
它們不是來臣服他的,而是迫不及待來殺他的。
比起一尾小龍,和禍難血孽纏鬥了幾千年的檮杌要可惡百倍千倍!
應桃感覺尾尖一沉,熟悉到令人發麻的粘膩感攀附上他的身軀,無形中有一道聲音桀桀怪笑——
是你,檮杌……好髒的身體,就在這裡安家……
應桃一把摁住龍尾巴根,面容清淡,將拇指戳進鱗片,沿著軟邊畫一圈咒,向內清洗滌盪,掃光殘餘的汙祟。
“你手指頭能不能不要亂……”敖凜忍住吭嘰,也抓住自己尾巴那一邊,試圖和他拔河。
應桃忽然抽走了尾巴,快得讓龍一陣空虛。
“好了。”
應桃又解開栓龍的鞭子,探過上半身從床頭抽了一大堆紙巾,一邊有節奏地按壓著龍尾,一邊擦拭鱗片縫隙。
手法像在擠沐浴露。
敖凜:“……”
他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步驟。
應桃用擦剩下的紙隨便捋了下自己的絨毛。長絨尾巴溼漉漉,亂糟糟的,全都倒毛了,擦肯定擦不乾淨,得仔細洗兩遍才行。
敖凜突然很想問,自己是不是得吃化毛膏?毛絨絨看起來很會掉毛的樣子……
“你怎麼不繼續了?”敖凜感覺不太對勁。
老妖精怎麼雷聲大雨點小的,按常理不是得把他狠命折騰一遍嗎?
他摸了摸自己肚子,恍然驚覺——
怎麼不疼了?
“你幹甚麼了?”敖凜質問時察覺不到自己有多驚慌。
應桃緩緩笑:“幹壞事了。”
敖凜喉嚨一哽:“……禍難呢?”
窗外嘀嗒著小雨,打在鋁合金窗沿上,粘熱地沾溼木地板。
應桃輕聲細語,還是一貫的溫柔:“禍難留在你身上,對我來說才是禍。”
敖凜呼吸都堵住了一般。
世人都知,檮杌殺欲深重,戾氣纏繞,被滿身邪祟奪去神志時就會毫無人性,遇神殺神,遇佛碎佛,三界遍地都是仇家。
卻不知,他從一地灰燼中挖出僅有的那麼丁點良心,拿糖紙包起來,默不作聲塞進了敖凜的口袋。
敖凜禁不住朝他顫聲喊:“誰要你的爛好心……你是兇獸啊,裝甚麼菩薩心腸?”
而且他總覺得應桃剛剛在哄他,根本沒說實話。
應桃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良久,輕聲說:“我自從遇見你,手中刀都鈍了。”
“菩薩要渡劫,我也有劫。”
“你是我命中大劫。”
他揚起唇角說:“既然你想聽,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敖凜緊盯著他:“甚麼故事?”
應桃長睫沉靜垂下,笑了笑:“沸海……龍王妃和小樹叉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