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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對不起,我來晚了

2022-01-08 作者:雙面煎大鱈魚

  或許是老妖怪的外表太具欺騙性,敖凜總會忘記檮杌是食肉猛獸。

  他也會貪婪,焦躁,狡詐而不知饜足。

  敖凜初始還能陪他聊一會天,被反覆碾磨之後,只剩下飄零的意識,隨著壓抑的熱浪隨波逐流。

  老妖精的心跳聲噗通有力,近在咫尺。

  敖凜勉力睜開眼睛,被窗子框住的一方天空色調暗紅,不遠處的商圈高樓燈火朦朧。外面的雨聲悠長而持久,早已蓋不住臥室裡稠/黏的水聲。

  ——這場聲勢漸密的熱雨,絲絲黏黏連著線,從狹小的紅木色窗縫擠進來,角度刁鑽地斜打在床腳。

  腳趾泛紅,被飛來的雨滴猝不及防沾溼,痙攣著動了動,轉而整隻腳縮排應桃小腿下,把那點溼意順著筆直修長的脛骨磨蹭下去,敖凜軟懶著:“……你起來,我去關下窗戶。”

  應桃壓住那隻不規矩的腳丫,“還沒完……”

  撐著腫熱的眼皮,敖凜四處摸索著找手機,點亮螢幕時,被光刺得閉了閉眼,虛眯著一條縫瞄見時間:晚上分。

  可真能熬。

  下午一兩點開始鬧的,這都幾個小時了?第一輪還沒結束。

  得虧他是純血龍,皮糙肉厚天賦異稟,換了別的妖怪誰能扛得住這麼玩?

  “還好我年輕……要不然誰能餵飽你個老混蛋。”敖凜抬起手臂遮住臉,幽怨地問:“我倆以前就經常這麼消磨嗎?”

  應桃拽下他的手,滾燙的唇貼上去,敖凜都為長吻做好準備了,被親到的卻是額頭。

  “沒有……次數不多,只有逢年過節才有。”

  怎麼說得有點可憐?

  “……該不能是我不願意吧?”敖凜乾笑著,隨口一說。

  應桃沒有吱聲,只是手掌塞進枕頭下,貼著他後頸托起來,讓敖凜坐在自己懷裡,面對面抱住,貼合到沒有距離,“躺久了會血液不通,換個姿勢坐一會。”

  重力壓強驟然改變,敖凜齜牙咧嘴地收緊膝頭,本來想罵一句,卻無意中觸控到應桃溼冷的後背面板。

  剛才的雨,大多都飄到了應桃身上。

  凝成了水珠,滲進抓傷的痕跡。

  這人居然一點眉頭都沒皺。

  “關上窗戶吧。”敖凜這次說得有點急。

  應桃品出一份關切,柔和了眉眼:“淋點雨,我能清醒一些。”

  敖凜嚥下悶哼,“你就是不清醒又能怎樣,我又不是扛不住。”

  應桃彷彿滿身柔情,低頭啄吻他潮/熱的鎖骨,“不行,我想聽你時不時和我說話……我要是不清醒,你這把喉嚨,早就腫了。”

  敖凜不禁打了個激靈,想象了一下自己喉嚨腫痛的兩種情況。

  ……老變態!

  悄然抓住龍尾,手指在龍的小逆鱗畫著圈,行跡蜿蜒一路向上,來到熟悉的地域,併攏雙指,戳進了流光溢彩的扇形鱗片。

  應桃俯身準確吞下敖凜的驚呼,片刻後,低低笑著分開:“小凜這兩個月對我很好。”

  敖凜身體倦懶,卻敏銳地轉過眸:“我以前對你不好?”

  他印象裡明明和檮杌關係不錯。是不是狡猾的老妖精又裝可憐想騙他再玩一會?

  應桃忽然近了,一指貼上他額心。

  靈慧禪指,一點即通。

  敖凜霎時腦中紫光乍現,一道記憶衝破禁錮奔湧而出。

  應桃埋進他的小熱水袋,默然不語。

  ……

  檮杌和奶龍的結局,並沒有敖凜想象中圓滿。

  甚至可以說是支離破碎。

  奶龍看見鸞鳥的死狀,久久無法忘懷。此前,他屢屢聽說過檮杌的恐怖,但當鮮血淋漓的暴行親眼發生在他面前,作為一隻幼崽,也無法馬上消化。

  那時候正趕上年關,奶龍小聲說:“……我想回家。”

  檮杌定定望著他,很小一隻,卻很堅決。

  老妖怪甚麼也沒說,摔門而去。

  奶龍見他發脾氣,也沒有害怕,自己從竹林裡撿了根小枝條,噔噔跑到水潭邊,蹲在柔軟的沙石上塗塗畫畫。

  天下水路互通有無,他在這裡傳訊,龍宮不一會就能收到。

  奶龍一筆一劃地寫:你們來接我吧。

  水潭咕嚕嚕冒出氣泡,組成老龍王的聲音:“卷啊,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奶龍的小手拍拍水面,安撫著:“爹親別擔心,我就是想回家過年。”

  “那好那好,我明日就啟程去尊上那接崽。”老龍王抹著老淚,自家崽想家了,太乖了,沒白養。

  奶龍揉揉痠疼的小腿,正想站起來,忽然從漾著圈圈漣漪的黝黑水面,看見倒映著的高挑身影。

  有人正站在他身後。

  奶龍嚇了一跳。

  檮杌卻彷彿沒看見他,光/裸的腳踩過軟膩的沙石,黑色寬袍從腰間落下,墜落在潭邊,不著一縷地走入水中。

  奶龍知道,老妖怪每天都要來寒潭裡泡三個時辰,壓制身上的血孽。

  以前,奶龍總會託著小臉,坐在自己專屬的小石頭上陪檮杌聊天。

  從天亮聊到天黑,從龍宮的珊瑚聊到漁村的新娘。

  檮杌泡好了,就抱起暖呼呼的奶龍。

  好像從冰天雪地裡歸來,捧起家裡唯一的小熱水袋,親暱地塞進懷裡,發出不著痕跡的嘆息。

  好暖和……

  於是,困苦的一天就能過去了。

  檮杌悄悄在心裡喊他,小火苗。

  逐漸又在前面加了兩個字,我的小火苗……

  檮杌開始在屋裡鋪滿軟軟的地毯,剷掉路上每一塊不平整的石頭,餵養龍的飯食也不假以人手,親自學著去做。

  可是那股溺愛很快變質了……

  他不悅敖凜和使役妖說話,便收回所有使役。他不喜歡敖凜跑出去玩,就設下門禁。他痛恨敖凜有了“朋友”,就滅了別人一族。

  現在,他的小火苗要回家了。

  奶龍,終究沒有在他這裡安家。

  檮杌已經習以為常,似乎從來不會有好事真正發生在他身上。

  奶龍蹲在潭邊,只輕輕告訴他:“……我明天就走了。”

  檮杌的長髮在水潭裡飄蕩無依。

  奶龍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回答,便有些委屈地跑了。

  奶龍想,檮杌是他爺爺海龍王的朋友,也是他的大長輩,他交友不慎闖了禍,長輩教訓他是應該的。

  然而檮杌為他滅了鸞鳥全族,緊接著就嘔血三天。

  奶龍不想看他這樣。

  檮杌老爺爺很可憐,不能再麻煩他了。

  奶龍躲在小窩裡抹眼淚,想著要等自己長大變強一點再來娶長頭髮的老爺爺。

  檮杌卻從水潭追出來,溼淋淋的,一把從小窩裡拽出奶龍,按在地上冷漠地問:“你哭甚麼?為甚麼哭?你害怕是嗎?”

  奶龍當時被他的樣子嚇到了,下意識點點頭。

  檮杌站在原處,看不出喜怒,忽然扒光奶龍的衣服,將他捆在小窩旁。

  那一整晚,檮杌嘔心瀝血,平常需要耗費一個月功夫繪製的護身咒,他追急趕命似的命畫好了。

  第二天,沸海老龍王來時,他沒有力氣,就讓使役妖出去傳話。

  “有這道咒,方可護他五百年平安。以後切勿再來了。”

  沸海老龍王自然千恩萬謝,隔著門檻給檮杌磕了三個響頭。

  奶龍聽到“切勿來了”四個字,投入老龍王懷裡打著哽,直掉眼淚珠子。

  真的不要他了。

  檮杌聽到了哭聲,手指按在門框上,反覆用力幾次,始終難以開啟那扇門。

  他背靠著門,無聲地抿緊唇,嚥下喉頭反上來的腐血。

  孽緣,當斷則斷。和他攪在一起,實在難有善終。

  之後,奶龍被霸道的咒力影響,昏睡了整整一個月,醒來時,已經是年初。

  南海觀音過年來串門,也順便瞧瞧奶龍。

  他拿出一套紅色的小衣服。

  “有人託我送給孩子的……說是早就做好了,過年穿新衣,平安順遂。”

  觀音的祝福,沸海龍族一家當然歡喜收下。

  只是晚上龍母對著明珠一看,“這衣服的針腳都歪歪扭扭的,還沒我縫的好。”

  老龍王卻一捋龍鬚說:“這就是你不懂了,這衣服不在形,在器,是件煉器護甲,能做這麼小而精緻,肯定耗費人家不少心力。”

  龍母便問:“到底是誰送我家崽的?回頭也好回禮。”

  老龍王一怔,似乎想起了甚麼,囑咐她:“別人不說名字,肯定是不需要咱們回禮。收著吧。”

  太子終於回家,龍宮的年過得燈火招搖,熱鬧非凡。

  檮杌遠遠地看著,奶龍被牽在父母手心,小臉被紅衫映襯得秀致漂亮,臉上有他不曾見過的放鬆和自由。

  觀音在他身旁說:“你放不下,就是劫。放得下,便是緣分過客。”

  檮杌垂眸:“這樣挺好。”

  似乎是放下了。

  等他回去,又躲在屋裡,獨自喝得昏醉。最意識不清的時候,他趴在塌邊,迷迷糊糊朝角落的小窩勾手:“……過來。”

  棉花扎的窩當然不會動。

  他恍惚想起一張垂淚的小臉,可憐兮兮的。他忍不住想去哄,就變成原型,用爪子搓熱自己肚子上的絨毛,醉醺醺對小窩說:

  “你不是喜歡睡這裡嗎,給你踩……”

  還是沒人回他。

  “……你今年第一次在家過年,我給你壓歲錢……”

  他絮絮叨叨的,又去翻紅包。早前一個多月就準備好了的,裡面放了各種好玩的古錢,稀奇古怪,每一枚都價值連城。

  也不知道奶龍喜不喜歡。

  不喜歡也得喜歡。

  只是奶龍今天鬧了脾氣,不肯過來陪他。

  “出來吧……”檮杌捏著紅包變回人形,來到小窩前,像往常那樣朝裡一掏——

  他僵住了五指。

  空的……甚麼也沒有。

  一瞬間,他酒醒了。

  檮杌踉踉蹌蹌走出屋子,佝僂著腰,踩著厚厚的積雪,爬上山崖。

  以前,他深夜發病痛苦不堪時,總會有小小的腳印跟在他身後。他會刻意放慢腳步,等著幼崽一起走。

  他坐在高冷的山崖上,奶龍會依偎著他,傳遞溫度。

  “你為甚麼叫我小火苗啊?”

  檮杌喃喃說:“我沒有叫你。”

  “我聽見了,你做夢喊我的。你為甚麼不承認啊?”

  檮杌沉默著,在心底說:承認了,就有弱點了。

  “你好彆扭……那我給你講個小火苗的故事吧。”

  檮杌說:“你現編的嗎?”

  “唔,算是吧……從前有一個傻乎乎的旅人,年紀很大了,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大家都很害怕他,唯獨小火苗不怕。

  “因為小火苗知道,他只是沒嘗過別人對他好,本性並不壞。

  “小火苗找到旅人,告訴他,每個人都有一隻小火苗,你也有的,只是來得比較遲。我就是你遲到的小火苗,你現在彎腰把我抱起來,我就可以為你發熱啦。”

  曾經,他把奶龍抱起來,山崖上凌厲的朔風似乎都瞬間消失不見,奶龍趴在他肩頭,歪了歪腦袋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現在,檮杌被風雪所裹,臥倒進一片蒼茫冰渣裡,鼻尖酸澀。

  敖凜來之前,他孑然一身。

  敖凜走之後,他已然一無所有。

  所幸,他的咒力很強,長不大的奶龍,很快變成了翩翩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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