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凜走到廊下,主動和應桃輕聲說:“我去和菩薩聊一會。”
算是徵得他的同意。
應桃望向無相燈,頓時覺得那頭漂染的藍髮無比礙眼。他嘴角帶笑:“請他進屋來聊,不好嗎?”
看似商量的語氣,其實不容置疑。
敖凜一向很難拒絕他。
“別擔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很快回來。”敖凜捏了捏應桃手指,像在安撫。
龍轉身的剎那,應桃恍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溜走。
像一簇龍尾巴,從他指間滑走。
方道長敏銳地嗅出氣氛不對。
加上水虎說是檮杌抓的他,事關重大,方道長和敖凜說了聲,麻溜帶著何通去特管部報案。
速速逃離修羅場!
無相燈防備地瞧了應桃一眼,抬手畫下小結界,遮蔽他與敖凜的對話。
他要說的事很簡單:“有兩件事。
“一是我去幫你問了地府銀行,檮杌早有戶頭,不需要你重開。剛剛特管部從我這開了300毫升瓶裝孟婆湯,準備拿去給大學生洗腦。他們沒冥幣戶頭,我就從檮杌賬上過了,回頭部裡會按人民幣匯率補給你。”
敖凜莫名有刷老伴的醫保卡幫單位開藥的感覺。
老妖怪居然早有戶頭,也不知道他平常會買些甚麼,老頭樂,老年迪斯科門票……還是健胃消食片?
敖凜想著想著,還有些高興。他失憶了,對檮杌一些習慣和愛好都記不真切,有時候想特意買點東西給應桃,除了砂糖橘,都不知道還能買些甚麼別的。
如果能從地府銀行查到消費記錄,能多瞭解老妖精一點就好了。
敖凜彎起碧眸,問道:“有沒有消費記錄啊?我想看。”
無相燈點點頭:“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
他拿出一張老式存摺,黑色封皮,紙張硬得發黃。
出乎意料,翻遍整張存摺,也僅有兩筆支出。
第一筆是今天的:【孟婆湯300ml】
而第二筆同樣寫著……【孟婆湯,大碗】
怎麼會有兩筆孟婆湯?是不是搞錯了?
敖凜剛覺得奇怪想問無相燈,再不經意一瞥,卻心口一涼,愣住了。
【孟婆湯,大碗】——1922年。
後面的日期歷經歲月,已經變淡。
1922年,三界神魔大戰,沸海龍君與檮杌同歸於盡。
再次醒來時,敖凜已經失去所有與檮杌相關的記憶。
這一大碗孟婆湯,究竟苦澀地灌進了誰的嗓子?
答案不言而喻。
無相燈看著他逐漸蒼白的面色,不禁起了慈悲之心,“前塵往事,拖累心境。既然他都不希望你記得,你還是放下吧。”
敖凜嘴角溢位苦笑,放下?
談何容易。
龍族身有佞骨,不死不悔,抓在手裡的東西,就絕不會再鬆手。
除非對方不要他了……
敖凜收起存摺,和無相燈低聲道了句“謝謝”,把人送到門口。
何靈靈之前看到敖凜上了張海浪的車,就坐車來沸海龍王廟,看能不能收集到一些採訪素材,沒想到一下車就迎面碰上了無相燈。
何靈靈熱情打招呼:“燈燈!”順便把後面跟著的“老婆”二字努力咽回去。
無相燈面無表情,質問道:“你怎麼不喊我老婆,你是不是想脫粉?”
何靈靈:“……”
走粉絲的路,讓泥塑粉無路可走。
老婆真的變強了!
何靈靈反而慫了,支支吾吾:“老……老……燈老師……哈哈,好巧哦。”
她實在喊不出口啊。
還是強扭的瓜甜,嗚嗚嗚……
無相燈睨她一眼:“我最近排的新舞你看了嗎?你都沒有轉發小論文吹噓。”
何靈靈心虛:“……我,最近有點忙,跑調查新聞呢。等我今天回去絕對轉發五十條不重樣吹你!”
怎麼有種被老婆抓包的感覺?
不過燈燈老師還關注著她,有點幸福……
何靈靈心底暖暖的,不由自主就想奉獻點啥,手足無措地掏了半天,掏出兩顆她平時墊肚子的夾心巧克力球。
無相燈看著她掌心的金色費列羅,愣了愣。
何靈靈:“……哦對,你好像不能吃高熱量的東西。”
無相燈卻拿了一顆,揭開包裝吃下去,堅果碎脆脆的,巧克力流心很香濃。
他仗著身高摸摸何靈靈頭髮,慈祥一笑:“謝謝你的貢品。”
信徒還是很可愛的,給他包著金紙的貢品,很用心!
今後也要繼續保佑何靈靈。
“我先回去了,吃了你的巧克力,我得多跑兩圈消耗卡路里。”
無相燈朝她揮揮手,上了保姆車。
何靈靈淡定目送他遠去,確定車子轉彎後,她……
捂著臉原地跑圈!
“啊!!老婆太狡猾了跟我玩摸頭殺,我不洗頭啦!”
還好龍王廟門口沒啥人,筆刃鋒利的女記者失態的樣子不會被人看到——
餘光一瞥,有道紅色身影倚在內門。
沒人,但有妖怪。
敖凜恍惚著感嘆:“……你的愛情,聚沙成塔,我的愛情,已是一盤散沙。”
何靈靈:“?”
她看著敖凜垂下頭走進大院裡,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細微的哽咽:
“嗚……騙我……”
水滴溫熱,滴在何靈靈鼻尖。
她昂起脖子看見一片盤旋聚集的灰雲,皺眉喃喃著:“天氣好怪,怎麼又下熱雨了。”
……
老妖精故意讓他失憶。
敖凜第一反應,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確實是檮杌能做出來的事。
過度自我,不考慮他的想法,以長輩的身份自居,安排他的大事小事。
他對檮杌的瞭解不多,對方卻對他了如指掌。
他可以不介意老妖精對他近乎病態的控制慾,但是至少……能不能讓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和應桃對話呢?
敖凜回到廚房,壓抑住起伏的氣息,從後面一下子抱住應桃。
臉頰貼在應桃肩頭,他恍如輕鬆地說:“阿桃除了砂糖橘,還有其他喜歡的東西嗎?”
應桃低頭看見搭在自己腰上的龍爪,心中安定許多,不假思索道:“喜歡小凜。”
敖凜問:“除了我呢?有喜歡的食物嗎,衣服呢,想去的地方?”
應桃如往常一樣淡淡道:“那些都無所謂。”
怎麼也掰不開他的嘴。
長輩對於晚輩,確實沒有告知喜好的必要。長輩施予,晚輩接受就好了。
即使做了“小妖怪”,也依然改不掉老舊的相處習慣。
敖凜斂起眸子,呼吸斷斷續續,“阿桃是不是覺得……只要對我好就可以了?”
應桃洗乾淨手,摸了摸肩頭上乖巧的龍腦袋,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你能覺得我對你好,我很欣慰。”
他所求不過如此。
敖凜:“嗯,那就好。”
他藏起臉龐,掩飾住一片麻木與疲倦。
……
何靈靈和敖凜打了聲招呼,抓住張海浪做了個獨家不限時採訪。
張海浪以為記者是敖凜喊來的,當然要給足面子,牟足了勁誇龍王廟,誇敖凜,實在沒得誇了,就瞄了眼廚房:
“……嗯,飯菜聞起來挺香。”
他點的酒店外賣還沒到,別人都開飯了。
何靈靈蹭了廟裡的光,做好兩份採訪,肯定不能忘記給敖凜加鏡頭。
之前潘神請客,她也在場,知道敖凜受邀去昂撒接收文物捐贈的事。她琢磨一下,覺得好好宣傳的話,說不定又能借著傳國玉璽出一篇爆款文章。
何靈靈試探著問:“敖哥,傳國玉璽您捐了哪家博物館?”
敖凜本來在角落偷偷自閉,被她一問,這才想起來裝傳國玉璽的盒子還沒拆開。
盒子是直接裝在乾坤袋裡帶回來的,敖凜把它找出來,發現上面裹的一層膠帶是張封條。
指甲往裡摳了摳,封條背面一片血紅,是撰寫得密密麻麻的封印,一層覆蓋著一層,少說也有百十來條。
這盒子裡關的絕對不是善物。
不過仔細一想也知道,黃金龍埃文當時是準備設局拿捏他的,不可能輕而易舉把東西交出來,就算給了,裡面肯定要動點手腳,甚麼迷情咒,致幻咒,怎麼混亂怎麼來。
一般這種情況,敖凜必定要喊應桃過來檢視。
但是今天……
何靈靈調整相機光圈,對準木盒子拍了十來張,又調整到錄影模式。
張海浪也湊過來,死皮賴臉想要出鏡,並默默吐槽了一把自己墮落的速度。
何靈靈瞧著取景器:“……敖哥,您稍微笑一下?”
現在的表情太喪了,拍出來實在不像給捐贈文物開封,反倒像是要去給人上墳的。
這時,應桃正好出來佈菜,敖凜瞥見他的衣服角,一反常態地朝鏡頭露出燦爛笑容。
何靈靈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這好像不是上墳,是要墳頭蹦迪啊。
敖凜默不作聲,用指甲刮開封印,稍微抬聲和兩個人類說:“你們倆退後點。”
何靈靈和張海浪都以為是怕傷著文物,畢竟幾千年的東西,誰知道有沒有缺頭斷角。
應桃卻放下盤子,瞟見那道封條,迅速走過來:“我來。”
敖凜直接抬手劃下一小圈屏障,將盒子和自己圈在裡面。
當他開啟蓋子——
盒子裡掠起一陣尖嘯,幾乎將人耳膜扯碎,一道凶煞的血光鑽出來,化作不詳的殘影朝外疾馳飛去。
應桃面色劇變。
敖凜動作快過眾人視線,伸手一捉,抓住血光的尾巴,團搓在手心,拳頭微微振動。
他做了個古怪的舉動:抬起手,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熟悉的血腥氣……檮杌的味道……”
敖凜的語氣,甚至有一絲懷念。
“甚麼鬼東西?”何靈靈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她剛才一瞬間感覺到自己渾身發冷,彷彿鮮血都被抽乾了,動都不能動,更可怕的是,一股萬念俱灰猛得攫住了她,甚至莫名其妙讓她產生了自/殺的念頭。
心性更不堅定的張海浪已經在用頭撞門了:“我該死!咚,我拾人牙慧,咚,我江郎才盡……”
應桃眼神冰冷鋒利:“那是禍難,一旦鬆開手,便會衝出去在天際炸開,隨風將業障播撒到每一個角落。無聲無形,不能被裝進容器裡,只能附在血肉身體上,不是你死就是它亡。“
眾生作五逆十惡,具諸不善,難消難解,聚為禍難。
這一道濃稠的禍難,明顯是有人收集後放在盒子裡的。
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用血肉之軀消化它。
以血渡血,以身換身。
這套流程,沒有人比檮杌更熟悉。
應桃緊接著一句話就是:“拿來給我。”
敖凜死攥著手心,就是不鬆開,反而咧開譏諷的唇。
應桃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上前就去掰他的手指頭。
但緊縮的龍爪哪是那麼容易掰松的?
敖凜猛得掙開他,趁著那一秒間隙,抬手捂在嘴上,張口就吞下去。
應桃眸中瞬間捲起陰沉颶風,手掌兇狠夾捏住敖凜臉頰,不顧眾人驚愕的注視,寒聲命令:“吐出來!”
喉結滾動,敖凜忍著撕裂似的痛,把禍難吞進龍腹,額角滾落薄燙的汗,嗓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卻硬是逼自己表現出一絲快意:
“我替檮杌還債,與你……何干?”
龍犯了擰脾氣。
應桃氣瘋了。
他壓抑著怒息,冰冷中透著一絲陰鷙,對呆滯的人類們短短吐字,“滾!否則連你們一起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