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凜隨口說:“龍王妃和龍王伉儷情深,共同抵禦天庭迫害的故事。”
張海浪一下子洩了氣:“這不行,太老套了,現在誰還看你儂我儂翩翩情深,大家都要看意料之外,反套路反常規,總之越刺激越好。”
敖凜:“那……龍王妃教養龍太子,養大之後嫁給他又反目成仇的故事?”
張海浪琢磨著:“狗血,刺激,還帶點背德,確實元素齊全。但是吧……”
其實他來濱南之前,查閱了世面上幾乎所有關於龍族的傳說和故事。
最早在上古三皇五帝時期,掌管興雲降雨的只有一條龍,人稱“海龍王”。到了漢唐時期,佛道兩教對於海神龍王信仰大加推崇,民間信眾激增,唐朝帝王便下旨賜封四海龍王,賦予龍族在人間享受香火的合法身份。
東西南北四海龍王,俱是上古海龍王的親子。
其中,南方沸海龍王掌控海域最廣,周邊環境也最兇險。諸夏之南,蠻夷島國眾多,海域狀況複雜,時不時就有外來的妖怪邪神意圖侵入沸海,竄上陸地作亂。
沸海龍王和龍母每日忙著驅趕妖魔,守護一方安寧,實在沒空造龍,以至於過了上千年也只得一顆龍蛋。
這顆蛋,便是之前的沸海龍太子,現在的新沸海龍君。
張海浪思來想去,不管是哪個版本的傳說,都沒有提及“龍王妃”半個字。他心裡晃起了小撥浪鼓,又追問一句:“請問龍王妃到底是哪本古籍裡的啊?”
敖凜:“古籍?沒有那玩意。”
想要的話他還得現編一本,費事。
張海浪有些遲疑,總不能聽敖凜隨口一說就立項。沸海龍君是歷史正面人物,要是沒有典籍和出處支援,他寫出劇本提交文化局稽核很容易被斃。而且萬一傳出他侮辱神話人物,篡改歷史故事的謠言,豈不是會砸他的金字招牌。
見導演面露懷疑,方道長拱了拱手,挺起腰板娓娓道來:“你有所不知,這位大師姓敖,敖乃龍族大姓。所以敖師父正是龍族在人間的正牌內門弟子傳人。”
張海浪表情恍悟,立即肅然起敬:“哎呀,那就是龍王廟內部口口相傳的故事,還沒被收錄進當地民俗文化志裡。太難得了,竟然還沒有失傳。”
說著他就激動了起來:“我會不會找到了空白突破點,突然感覺身上有了使命感!”
張海浪連忙邀請他們上車,要請他們吃箇中午飯,期間詳細聊聊。
三家大學的負責人及時趕到,把驚魂未定的六個素人大學生領回去,又爽快給方道長結了三萬塊費用。方道長很有眼色地轉了兩萬五給敖凜。
就是其中個頭最大的那個男學生嚇丟了魂,眼皮子亂顫,口中不停唸叨:“綠鬼啊綠鬼,好大的綠水鬼……”
敖凜無奈走過去拍了拍男生的後腦勺,把他遊蕩的魂拍回來。
男生打了個激靈,猛一回神,抓住敖凜的胳膊就哭起來:“我忘不掉啊怎麼辦……”
敖凜不動聲色拽回自己的手,對學校負責人交代道:“回去給孩子找個心理醫生催眠一下。”
負責人連聲說好。
等敖凜回到張海浪的豪華廂車,剛一坐下,應桃就抖開一張消毒紙巾,捋起他的袖子細緻擦起來。
車上人都不約而同盯著他倆,目光流露出奇怪。
剛才他們都看見了,男大學生碰到的是敖凜衣服,怎麼還要連著下面面板擦一遍……說是情侶之間的佔有慾吧,好像有點過頭了。
敖凜看著他把自己的左手臂翻來倒去地擦,用了整整四張溼紙巾。酒精涼颼颼貼在面板上,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溼冷。
應桃神態越溫柔,手法越輕緩,敖凜的視線就越凝固。
這些天,他倆相處得很愉快。
應桃對他的“愛意”像開閘洩水,較之前更盛。
但不管敖凜怎麼主動提起檮杌,龍王妃,甚至當著應桃的面說要給他積德,應桃依舊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
——你究竟要裝到甚麼時候?
這道謊言像擋在他倆之間的厚玻璃,敖凜看到玻璃另一面洶湧的愛意,內心也很感動,但當他屢屢張開手想要歡迎,那股熱意卻撞在了玻璃上,始終沒有流到他懷裡。
“阿桃……酒精擦多了,龍鱗也是會被腐蝕的。”
謊言拖延得太久,他也會疲累。
應桃的手停住,輕聲說:“我不喜歡你被人碰到,被別人摸過的物品也不行。”
敖凜腦中浮現出應桃擦拭酒店電梯鏡子的場景,只因為他的額頭靠在了上面,而不是應桃的肩膀。
他後背忽然冒出一股涼意。
敖凜抽回手臂,把袖子捋上,轉頭對張海浪說:“麻煩送我們回沸海龍王廟。”
張海浪睜大了眼睛,震驚地問旁邊的方道長:“你們是沸海龍王廟的師父?”
方道長淡然道:“貧道是虛光觀首席,現下是龍王廟掛單弟子。”
言語中,透露出一絲淡淡的得意。
虛光觀,張海浪是聽過的。娛樂圈裡信鬼神的人多,不信的也會象徵性拜一拜,虛光觀就是圈裡的熱門推薦景點,想找裡面的道長算一卦都得排隊半個月。
但人家的首席道長竟然甘願在龍王廟裡當外門弟子?
張海浪舉起手機,笑眯眯和前排的敖凜自拍一張,然後迅速發到朋友圈: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終於也抱上了高人大腿——沸海龍王廟聖地巡禮開始]
一重新整理,底下跳出一群回覆:
[嚯!張導悟性足,說不定能碰見龍呢。]
張海浪謙虛回:[要能那麼容易碰見,還能叫龍嗎?我是去找靈感……取經學習的。]
戴老闆:[哪家高人還染酒紅色燙水紋大波浪頭髮?你別又遭人騙了。要算命還不如來找我家大師,只要你心誠,他心情好了說不定能給你算五分鐘桃花。]
赤/裸/裸的炫耀。
張海浪氣得嘴歪,反手給娛樂公司的戴老闆發了個新聞連結,狠狠打他的臉。
戴老闆開啟一看,是老早的舊新聞:《無相燈拜龍王廟,疑似遭反噬求保命?》
戴老闆沉默了一下,臉皮有點痛。那時候沸海龍王廟還不出名,他也沒注意媒體說無相燈去的是哪家廟。
張海浪揚眉吐氣:[連你家大師都拜,你說逼格夠不夠高?]
戴老闆:[……夠。]
正巧無相燈今天在公司,戴老闆跑去找他抱怨:“大師,您看這是高人嗎,怎麼還染頭髮?”
無相燈摸了摸自己剛被染成藍色的腦袋,低頭看見照片:“……是,挺正統的。”
美顏相機開過頭了,小龍王的頭髮好鮮豔。
這些天過了清明節,地府的鬼終於消停了。無相燈抽空去地府銀行問過,還開出一張檮杌的老存摺。
這其中有一件趣事,他正想告訴敖凜。
無相燈:“我也去趟龍王廟。”
戴老闆大驚失色:“您又要去拜嗎?”
上門也叫拜會,無相燈點點頭。
這沸海龍王廟,可能就是玄學界的頂流了吧。
戴老闆內心九級地震,從眾心理發作,也不甘落後地把龍王廟加入了自己的香火投資列表。
……
張海浪一行人來到沸海龍王廟,坐在配殿裡有些尷尬。
應桃一進去就囑咐他和方道長:“附近餐館還挺多的,你們倆可以點外賣。”
張海浪眼睜睜看著應桃拎著滿滿一兜子菜進了廚房,心裡直犯嘀咕,雖說是大師,怎麼連客氣一下都不客氣,好像生怕多刷兩個碗一樣。
方道長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替他解惑:“別在意,修道之人,表達方式和常人不同。你要是吃了人家的飯,理論上得還報,廟主這是不希望你來回破費。”
張海浪馬上釋然了,感激道:“還好有道長解答,要不然我就誤會了。”
敖凜在一旁默然。
不,你們沒有誤會。他就是不想多洗兩份菜,多刷兩個盤子。
敖凜不經意往廚房望了一眼,不知道為甚麼,以前看起來平常的事,今日望見格外扎眼。
爐子上有兩個鍋,燒著一模一樣的菜,但左邊的鍋蓋上貼著標籤,顯然是給敖凜的。
好像在刻意把他跟人群分隔開。
應桃淘洗完米,看他站在門口出神,溫溫地說:“我早上去商場買了個洗衣機,下午應該就送到了。胡心悅是女生,衣物跟我倆的放在一起洗不方便。舊洗衣機就單獨給她用。”
聽起來十分妥帖,彷彿沒有存別的心思。
敖凜卻感覺到一絲不舒服,“你都買好了,就不用告訴我了。”他抿著唇,又語調不經意似的試探,“我想買洗碗機和洗菜機,這樣你就不用費力洗了。”
應桃身形頓了下,神情依舊在微笑,但笑意卻未深入眼底。
“不用了,錢要省著點花。而且我更喜歡親手洗碗洗菜。”
總覺得,“親手”兩個字別有意味。
敖凜掃了眼他骨節突起的冷白色長指,一時間心緒雜亂,索性喊著方道長到後院,把水虎放出來審問一番。
打了一盆井水,抖抖捉妖袋,水虎啪嗒掉進盆裡,猛吸一口靈氣充裕的水,激動又歡快地洗去身上的髒汙。
水虎洗完身上,腦袋的浮腫也消退大半,隨即跳出盆外,轉身變作一個身材瘦小禿頂的男人,痛哭流涕道:“謝謝尊上救命之恩,要不是您屈尊降貴來揍我,我差點就死在那湖裡了。”
敖凜倒意外了:“你是修成形的妖怪,身份證號多少?”
水虎趕忙報上一長串數字。
使館的系統是連著夏國妖界戶籍網路的,敖凜用手機連上後臺,查了查,“何通,你還是個混血啊,爸爸是水虎,媽媽是日島國的河童。怪不得泡在髒水裡三天都沒死,換成本土水虎,屍體都泡大了。”
何通也一陣後怕,抹著淚說:“那不假,還好我媽是喝核廢水長大的,生了我也有一定魔抗性,要像我爸那麼嬌貴只泡農夫山泉的,我指定是沒命了。”
他之前拽人下水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求救,商量著蹭個船上岸,哪知道大家都嚇得魂飛魄散,一掙扎起來,自己不小心掉進水裡還說他害人,何通也很委屈。
方道長冷哼道:“休得狡辯。你明明有手有腳,為甚麼不自己游上岸?”
何通苦兮兮解釋說:“岸邊飄的都是死魚和垃圾,我根本過不去,也就湖中心乾淨一點。我其實是市自來水廠的水質檢測員,被好恐怖的大妖怪抓走,扔進人工湖的。那妖怪嫌水不夠髒,我死得不夠快,還把湖裡的魚全都咬了一口,吃掉內臟,要不然湖水怎麼能那麼惡臭。”
挖空內臟……敖凜閃過一絲晦暗的回憶。鳥雀,血淋淋的空腹,蒼白的手,漠然烹煮……
方道長一下子就聯想到逃獄的九嬰,緊逼著問:“那妖怪長甚麼樣?”
何通瑟縮著身子:“天太黑了我近視沒看清……”
方道長:“要你有啥用!”
“但他說了名字的。”何通想起來還渾身發抖,滿眼驚恐,艱難地吐出那個在全體妖界內心留下過創傷的名字:“是檮,檮杌,檮杌要殺我。”
有人從配殿走出來,站在廊下的陰影中輕柔喚:
“小凜,吃飯了。”
這時,前院也走過來一道高挑的身影,頭髮是誇張的湛藍,摘下墨鏡對敖凜說:“關於檮杌,有一件事你有權知道。”
敖凜站在應桃和無相燈之間,垂眸沉默。
後院陷入一片安靜,空氣凝滯成厚厚的牆,堵住了每一個人的口舌。
半晌,敖凜邁了一步。
他深吸著氣,加快腳步,朝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