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眾人震驚之時,敖凜不動聲色彈了彈手指,一縷若有似無的霧氣飄進埃文眼睛裡。
埃文忽然覺得眼眶痠痛,不自覺抬手揉一揉。揉完後眼睛倒是舒服多了,而嗓子倒開始奇怪地發癢。
還伴隨著迫切想表達自己,不吐不快的感覺。
臺下有記者問:“埃文先生,您認識電話裡說話的小孩嗎?”
埃文清清嗓子,換上那副正直浩蕩的面孔說:“不認識,但我會很快找到它是誰,弄死這隻鉑金龍。”
全場響起吸氣聲,那還是個孩子啊,怎麼能喊打喊殺!
不……埃文一向人品端正,說不定另有隱情。
疼愛埃文的老族長拄著柺杖緩緩站起來。老龍氣勢沉沉,精神矍鑠,半是責怪半是解圍地說:“埃文,公眾場合開這種玩笑不合適。你平常那麼照顧孤兒幼崽們,給孩子們捐錢捐物做慈善,還陪他們玩耍。今天這話要是被幼崽們聽到得多傷心,快和大家道歉。”
他明貶暗褒避重就輕,又給埃文立了一把“親和力強,受孩子喜歡”的人設。
臺下人果然被帶了節奏,紛紛讚揚:“確實,埃文先生資助孤兒幼崽們的事蹟經常上新聞,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沒想到埃文非但不領情,還淡定地自爆:“新聞都是我買的。”
眾人:“……甚麼?!”
埃文站在講臺上,油然而生一種爆棚的自信心,“現場一大半記者都是我的人。明天的新聞一出,我就會以最完美的拍照角度佔據頭版頭條,寫滿編造的溢美之詞。”
記者們漲紅了臉:“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他們急於撇清關係,做出表態,“攝像師呢?加利西亞家族下一任族長埃文發瘋了,聯絡總檯,我們馬上進行現場直播。”
埃文看記者們自亂陣腳的蹩腳樣子,忍不住痛快得嘎嘎大笑:“誰讓你們敲詐勒索我!我找了一堆女人生孩子,不是流產就是生下來殘疾,多麼悽慘,你們居然還要說我有生育障礙,找我要一千萬封口費。我哪還有錢啊?早都養小明星揮霍完了。幸好我有個能幹的母親,把族裡公賬上的錢都貪汙到我家來,謝謝媽媽,我永遠愛您!”
其他龍族成員不敢置信:“這怎麼回事,凱倫夫人,你給我們解釋清楚!”
凱倫夫人崩潰地倒在椅子上,兩眼一翻,直接昏過去了。
敖凜興味盎然地撫著下頜:“西方龍族果然是戀母症候群。”
老族長重重揮舞柺杖,氣到兩眼凸起:“快把這個混賬拉下來,不許再說了。”
趕他下場,那怎麼行?埃文怒上心頭,這次把矛頭對準了老族長:
“你個老不死的,當了二百年族長撈了多少油水,我辦個慈善會騙大家的錢你都要抽成30%,比吸血鬼還會吸。昂撒妖界籌錢架設大結界,你說要承包工程,二十年了弄出個破破爛爛的豆腐渣結界,一戳就破,比避/孕/套還薄,有個屁用啊!現在眼看快瞞不住了,就準備把爛攤子扔給我,這個族長,我還真不想當了!”
應桃勾起唇角,怪不得他昨夜吞吃昂撒覆蓋全境的大結界時,感覺結界搖搖欲墜,結構鬆散宛如小孩搭的積木。原來根本就是紙糊的樣子貨,做出來騙妖界工程款的。
老族長臉色青白,渾身發抖指著埃文:“你!你胡說甚麼!我嘔心瀝血帶領龍族做出結界,還倒貼家產用了一堆魔石加固,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如此惡毒栽贓我。結界到底穩不穩固,自有大家明鑑。”
說著,老族長就憤然要帶妖類們出去看。
敖凜和應桃也跟著去看熱鬧。
老族長邊走邊心裡慶幸。幸好他一週前下了血本把結界修了下,用了一大堆魔石,保證它蔚然挺立流光溢彩看起來很像那麼一回事。
等會他點亮結界給大家看看,應付一下,埃文的話就不攻自破了。
老族長自信滿滿來到莊園草地上,柺杖向天威嚴一揮:“龍祖加利西亞,現出你的力量來。”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莊園建在山頂,眾人抬頭看去,深藍色夜空墜著稀稀疏疏的星星,天空與城市燈火的交界處泛著一抹弱白。
本以為是路燈倒映在天上,直到那抹灰敗虛弱的白色緩緩漫上頭頂,眾人才反應過來——
……這是他們捐資三十億建造的護境結界?
比泡了水的衛生紙還不如!
而且……“天上怎麼破了個大洞似的?像被誰挖走一塊?”
應桃突然專注地研究起草坪上的花,“月季種得不錯。”
敖凜定定望著他,不用多想,肯定是老妖怪啃的。
他就說這傢伙怎麼一夜之間長出了頭髮,原來是為了變出原型給他當毯子,吃了人家結界。
——薅資本主義結界,養社會主義龍。
……真有你的啊,檮師父。
敖凜暗暗踏著小草,好想生氣,可是氣不起來怎麼辦。
另一邊的老族長徹底傻眼了,“我的結界呢?”
他不愧是幾百年的老妖龍,腦子轉得飛快,頓時抓住“大洞”不放,信誓旦旦道:“肯定是有人惡意侵入昂撒,破壞了我們的結界。我們現在必須團結一心,把入侵者抓出來。”
這話放在半個小時前,肯定一堆人響應。
不過現在嘛……“我呸,還演呢?把我們捐的錢還回來!”
“你和那條陽/痿龍都滾出昂撒。”
“我要上報教會,聯名申請取消你們迅猛龍一族的特使權!”
一時間群情激憤,場面極度混亂,老族長摔在地上狼狽爬走,埃文衝出來大喊:“我不是陽/痿,我是精/子質量低下,你們不許汙衊我。”
正暈暈乎乎往外走的凱倫夫人聽到這句話,又昏死過去。
由於想揍迅猛龍的人實在太多,怕當場弄出流血事故,有人打電話報了警。
沒過一會,警方到達現場維持秩序,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敖凜驚訝道:“米勒神父,你也來看熱鬧嗎?”
米勒微笑著問:“那隻鉑金小龍在哪?麻煩帶我去看看。”
敖凜帶著他去二樓找愛麗兒。米勒一推開門,愛麗兒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主教大人,您怎麼來了?”
米勒態度溫和,想要過去扶起她,愛麗兒卻一反人前的高冷,低眉順眼站起來,乖得像只小綿羊:“主教大人,我最近一直奉公守法絕對沒有做壞事。”
除了給埃文下真言劑。
米勒意味深長道:“哦,那你桌上瓶子裡的小人是甚麼?是siri嗎?”
敖凜:“……”
原來這傢伙早就看出他包裡有惡魔了。
米勒並未刁難他們,只是拿出一張檔案,給愛麗兒登記了一些個人基本資訊。
愛麗兒小心翼翼問:“我是孕婦,可以取保候審的吧?”
敖凜看向愛麗兒,奇怪道:“就算他是主教也不能隨便抓人吧。”
而且他明明記得昂撒的大主教是個老頭,米勒到底算哪門子的主教?
愛麗兒壓低聲音說:“這是裁判所的主教大人。中世紀宗教裁判所抓吸血鬼殺女巫聽過沒?就是他們單位的。”
敖凜看米勒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嚯!”
米勒失笑:“不是抓你們進去,是教廷得知了剛才的事,準備重新遴選下一任迅猛龍族長。你肚子裡這條,恰好排在實力順位繼承人第一位。”
愛麗兒被從天而降的喜悅砸暈了。
論開盲盒開出超稀有SSR還奉送族長之位和數不清的特權是怎樣的體驗!
——麻麻,奶奶,祖奶奶,風水輪流轉,我們魔法少女的命運齒輪再次轉動了。
米勒填好表格,最後問:“這顆蛋起名字了嗎?”
愛麗兒愧疚地說:“我還以為它生不下來,就沒給它起名字。”
肚子裡的蛋忽然插話:“我叫蛋蛋。”
敖凜:“………不,你不叫!你不能這麼隨便。”
米勒很尊重幼崽的意見,在檔案上寫:“那就叫艾格(Egg)好了。”
敖凜內心一片抓狂:完了完了完了,他就隨口一喊蛋蛋,怎麼登記成大名了?以後蛋蛋小朋友上了學被嘲笑怎麼辦,每被喊一次“蛋蛋,你的蛋蛋爆了”,他都會連帶損失一縷功德啊。
應桃抱著臂,站在後面幽幽說:“早告訴你不要沾帶因果。”
愛麗兒倒覺得這名字挺好,“好可愛的名字,先當小名吧,回頭正式上戶口我再給它起個大名。”
敖凜頓時鬆了口氣。
愛麗兒柔情地撫摸著肚子:“蛋蛋,這是你乾爹給你起的名字。”
敖凜選擇性無視了“乾爹”二字,來了興致:“話說我們夏確實有給小孩取賤名的習俗,能辟邪守魂,躲避關煞健康長大。只不過按照我們的起名規則,它可能不該叫蛋蛋。”
應桃:“?那叫甚麼?”
敖凜睨了他一眼:“鐵蛋啊。”
應桃:“……”
愛麗兒詢問了下鐵蛋是哪個詞,更加高興了:“鐵蛋好啊。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同時又是脆弱多舛的蛋,結合了迅猛龍的剛硬和魔女血統的陰柔,意義深遠,內涵豐富,要不就拿鐵蛋當大名吧。”
下一任族長,鉑金迅猛龍:鐵蛋.加利西亞。
敖凜嚇出龍吟:“嗷——別別別!千萬別啊——”
文化差異真的要人命。
下樓的時候,米勒也覺得夏國起“賤名”的傳統很有趣,不禁問:“你們小時候都有這種乳名嗎?”
敖凜表情不太自然:“有是有……而且也帶‘蛋’字……”
不知道為啥,東方卵生妖族家庭都很喜歡給孩子起“x蛋”的小名。
比如他就聽檮杌說過,九嬰本體是大蛇,小時候就叫“軟蛋”。
等輪到敖凜時,已經到了末法時代,能起的蛋名都差不多都被起光了。
老龍母不想讓兒子泯然眾蛋,成天翻字典就想起個特殊響亮還富有龍族特色的,最後反而在吃糕點的途中,靈光一現——
“蛋卷。”
應桃目光柔柔,下意識喊。
敖凜一頭黑線,還得裝作驚訝的樣子:“哇,應桃好聰明,這就猜到了。”
——配合老妖怪表演的我,真的是一隻超敬業蛋卷。
鐵卷!
米勒覺得實在可愛,忍不住笑了,也問應桃:“那你呢?”
應桃視線偏轉向一旁,沒有做聲。
他父親顓頊妻妾成群,兒女眾多,自然不會像尋常人家疼寵孩子那樣專門給他起個小名。
小時候,他都叫“喂”。
長大了,就按照年齡排輩,用數字稱呼他,叫二十七,二十八甚麼的,反正他也記不清了。
而檮杌,是三界恐懼於他滿身凶煞,為方便稱呼給他起的代號。
反倒是“應桃”這個名字……
“他也有小名,叫桃桃。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裡一句很有名的話。意思是希望他鮮豔綻放,無拘無束,每天每天都和順快樂。”
敖凜站在他身前,堅定地告訴米勒。
家庭矛盾可以內部暴力解決,對外還是要互相遮掩的。
米勒感嘆著:“是很美好的祝願啊,看得出起名字的家人很認真。”
敖凜被誇讚,十分驕傲道:“那當然。”
應桃低垂著腦袋,緩緩呼氣,輕聲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剛轉過身,就被敖凜抓住了手。
敖凜上前一步,和他肩膀挨著肩膀,“我陪你去。”
應桃身體微微震動,停在走廊昏暗的角落。
“怎麼了?”敖凜回過頭,看到一雙淚花閃爍的眼睛。
瞳眸鑲著妖異銀邊,不似良物,讓他想起北方寒夜房頂上堆積沉重的大雪,在房簷邊緣拼命壓抑,掙扎,寂靜崩塌。
下一秒,他被桎梏住雙手,重重壓在牆面上,耳邊充斥著沉重的呼吸。
應桃偏過頭藏起側臉,牙齦咬得很緊,連帶著脖頸線條都繃成一條鋒利的直線。
敖凜就是看不慣他這副樣子。想要甚麼不肯直說,連騙他的時候都不算理直氣壯。
你這樣子,還能稱得上兇獸嗎?
“放開我的手。”
敖凜冷靜道,聲音甚至顯得無情。
兇獸骨節凸起的長指,痙攣著一點一點鬆開。
倒是很聽話。卻也讓人恨得牙癢癢。
敖凜恨不得上去啃他兩口,掙脫桎梏的雙臂卻耷拉下來,沉默了一會,從應桃兩邊腰身穿過去,十指相扣,在兇獸背後系成一個穩固的圈。
他主動貼上去,契合著應桃胸懷的形狀。
應桃含著淚光,怔忡了:“怎麼……?”
敖凜:“給你表演一個自投羅網。”
他到底還是心軟了。
“小凜……小凜……”
“嗯?”
謝謝你給的名字。“我好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