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場內漸漸起了討論聲。
其實今日到場的除了一部分妖類,大半都是人類。
夏國仗著有獨一無二的護境結界,的確在全球妖界聲名赫赫,但普通歐羅霸民眾甚少了解東方文化,對於他們口中爭論的這個“檮杌”是誰,更是一點概念都沒有。
有記者懷著好奇心,用taowu的音調上網搜了搜,這才查到是夏國近代神話故事裡的著名大反派。
旁邊人不怎麼信:“有多著名?”
記者打了個直觀的比喻:“就跟咱們這的撒旦差不多。”
周邊人紛紛倒吸一口氣,不敢置通道:“不會吧!那麼恐怖的惡魔,夏國一點都不管,還放他到我們昂撒亂跑?要不要報警?”
記者理性推測:“應該只是開玩笑胡說的。”
周邊人這才恍然附和:“對對,酒喝多了吧,吹牛呢。”
記者沒再深挖下去,只是把夏國有個凶神的事隨手記在本子上。畢竟比起一個夏國人說醉話,他們更想拿到愛麗兒所謂的爆炸性新聞。
另一邊,埃文也震驚地面對敖凜:“你認真的嗎?”
敖凜笑嘻嘻反問:“你覺得呢?”
埃文冷靜下來,想想也是,檮杌都死了一百多年,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敖凜翹起嘴角:“我剛看你倆氣氛緊張,開個玩笑緩解緩解而已。怎麼,你不會信了吧?”
埃文扯起唇笑了笑:“沒有,就是你這位‘朋友’有些精神錯亂。”
敖凜故作感嘆:“對啊,所以他很脆弱,離不開我的。”
埃文:“……”
萬萬沒想到這條夏國龍不慕強,慕弱!
餘光瞟見人群中一閃而過的愛麗兒,敖凜隨口說:“我先帶他去醒酒,回見。”
女明星由助理攙扶著,走上通往二層的旋轉樓梯。
敖凜左手拿著應桃喝過的酒杯,右手抓住應桃腕口,隔著一段距離追過去。
二層為貴賓開放了一排休息室,敖凜隨便找了一間把應桃推進去,關門的瞬間,朝帆布袋裡的惡魔喊了聲:“把捆仙繩給我找出來。”
惡魔摸不著頭腦:“這裡繩子好多,我哪知道哪根是你要的?”
敖凜不耐煩道:“最舊的那根,快點。”
帆布包拉鍊口迅速伸出一隻手,甩出繩子,再覺悟滿滿地自己拉上拉鍊。
一個合格的租客,要懂得審時度勢,絕對不摻合房東們的家庭矛盾。
捆仙繩打了三圈結,敖凜把應桃拴在椅子上,只拴了左手,“等會誰跟你說話,你都不要出聲。”
應桃還有些迷怔:“小凜,為甚麼要捆我?”
一時間,千言萬語掠過心頭,燒得敖凜難受暈眩。他深撥出一口氣,快速說:
“你坐在這裡不要動,我去給你拿幾個砂糖橘。”
應桃:“?”
感覺……更不對了?
敖凜飛快離開,強迫自己將心神凝聚到靈識上,一間一間房間探查,終於在走廊最後一間房,隔著牆聽到了說話聲。
“愛麗兒小姐,我們還是趕緊坐車去醫院吧!您都疼成這樣了。”
“……不行!”緊接著一陣痛苦的大喘氣,“我要親手撕下那傢伙偽善的皮。”
助理驚慌地結巴:“您,您的肚子在震動!這是甚麼聲音?”
咚,咚咚——
當蛋殼被敲響,龍的血脈便要破殼而出。
愛麗兒滿身冒冷汗,驚恐地盯著自己劇烈鼓動的小腹。不可能,龍蛋的預產期明明在兩個月後,決不能是今天!
咚,咚咚咚咚——
敲擊聲像一道催命符,越來越急促。
屋裡的兩個人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忽然聽到門外一聲低喊:“有人嗎?”
助理:“……原來是敲門聲,聽錯了,哈哈。”她尬笑掩飾尷尬。
愛麗兒長舒著氣,小心揉了揉肚子,怒上心頭:“還不快去打發他走。”
助理不敢吭聲,趕忙跑去開門,想好的說辭還沒蹦出牙縫,外面的人就一腳伸進來,膝蓋一頂,以一股無法抵抗的蠻力推開門。
敖凜面對愛麗兒,第一句話就是冷冷的“把解藥交出來。”
“甚麼解藥?你在胡說些甚麼?”愛麗兒開始發揮演技裝傻,俏眉一蹙,連騙帶威脅,“你這種狂熱私生粉我見多了,再不出去我就要叫安保了。”
敖凜抱著臂站定,老神在在瞟向她的肚子:“你叫啊,最好叫大聲一點,讓樓下密密麻麻的記者都上來直播你生蛋,肯定能賺一大波流量。”
愛麗兒:“………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敖凜看她慌忙撈起垂在地上的蓬蓬紗裙遮掩肚子,內心嗤了聲。
懷蛋和懷人類胎兒的區別是很大的。按照妖界的普遍規律,血脈力量越強,蛋在母體內停留的時間就越久,因為需要吸收消化更多靈氣來鞏固血脈。
敖凜的孃親懷他懷了五百年,所以當時整個仙界都以為敖凜一出生就要顛覆三界,誰知道出來的是條小病龍呢?
沸海龍母屬於開盲盒失敗,愛麗兒情況就更不妙了。
敖凜:“你要流產了。蛋殼會碎在你肚子裡,割破你的腸子和內臟,得去醫院開刀把整個腹腔割開,到處撿流進血管裡的碎渣。你知道雞蛋殼堵住下水道是甚麼樣吧?以後你就是那樣的,搞不好就會半身不遂口歪眼斜,口味再重的粉絲都會脫粉。”
他的描述太過直觀,愛麗兒和助理聽得渾身哆嗦血管發癢,表情瞬間繃不住了。
這一個多星期來,愛麗兒時常感覺到小腹震動伴隨著墜痛,半夜醒來時還會發現出了一絲絲血。
她懷的不是人類,不能去醫院,同時瞞著家裡,也不能找巫醫來看。
愛麗兒每天都在惶恐和不安中小心度過,身體四肢越來越瘦,蛋的活動卻越來越劇烈,瘋狂吸收著她身上的精氣。不論找營養師調節進補,她依舊陷入了嚴重的營養不良。
埃文對她不管不問,她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強弩之末。
愛麗兒眼窩下陷,瞳眸周圍佈滿血絲:“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肯定也知道解決辦法!快告訴我!”
敖凜冷靜伸手:“解藥。”
愛麗兒磨著牙說:“你給他喝鮮榨果汁就行,維生素C可以破壞藥性。”
效力越霸道精密的魔藥,往往越容易被普通食材所影響,這是自然界的平衡規則,因而歐羅霸古代高階藥劑才會有一大堆服用禁忌。
能把應桃藥倒的東西,絕對不一般。敖凜斂起眸子,回想起剛剛應桃的表現,“你這藥是混淆劑嗎?”
愛麗兒點頭:“帶一部分混淆,但主成分是真言劑。”
敖凜又問:“解開藥性後,他還有印象嗎?”
愛麗兒覺得他問得過分細緻,但還是回答說:“會有模糊的印象,不會太清晰,類似醉酒的效果,所以搭配酒來服用更加隱蔽。”
敖凜略一沉吟,說道:“你把剩下的真言劑都拿來,我來給埃文下藥,你就不要亂跑了。至於現場情況,你可以讓你的助理帶手機下去給你直播。”
他語調流淌出一股無形的安穩,愛麗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緒不由得平靜多了,扶著肚子向他求援:“可它還在震動怎麼辦?”
敖凜走過去,低念一聲“冒犯了”,把手掌貼在愛麗兒隆起發硬的肚皮上。
愛麗兒猝不及防想要躲開,可貼著她的掌心幾乎在同時輸送過來一道溫暖堅定的力量,源源不斷滲透進焦灼晃動的蛋殼裡。
蛋大口大口地吸收,生平第一次打了個滿足的嗝,變得安分溫順多了,甜甜地窩起來睡覺。
愛麗兒瞪大了眼睛,“好強!……自從我奶奶去世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這麼精純的魔力了。”
敖凜“嘖”了聲,有些不爽,“給蛋輸送靈氣本來就該是父親的責任。”
愛麗兒這才明白過來,歐羅霸自然環境中靈氣不足,身為父親的迅猛龍埃文字應該成為蛋的營養輸送器,卻為了儲存實力參加族長競選,連女友懷孕都不肯奉獻哪怕一丁點魔力。
愛麗兒更加憤怒了:“怪不得他家一定要找純血龍結婚!原來是想一分魔力不出,空手套蛋,全靠消耗母體來養蛋,太無恥了,哪個純血龍會願意被騙來當生育機器?”
敖凜:“……”
他就被免費旅遊騙來了……
果然,免費旅遊都有強制消費,古今中外都一樣!
愛麗兒迅速和敖凜統一了戰線:“我們加個聯絡方式,等會有事隨時發資訊。”
敖凜面對女生很爽快:“可以。”
忽然想起甚麼,他順便問了句:“你演吸血鬼那麼逼真,是不是因為見過啊?”
愛麗兒坦然道:“吸血鬼一族和我們是世交,我偶爾去跟他們聚餐。”
敖凜:“你們是幹啥的?”
愛麗兒驕傲一笑:“別看迅猛龍現在牛逼哄哄,放在我祖上那會,也就跟牛馬坐騎一個等級,還不夠給我祖奶奶舔小皮鞋底的。誰祖上沒闊過啊?我祖上母輩全是橫貫歐羅霸的瘟疫大魔女呢。”
敖凜恍然大悟:“家傳魔法少女啊!”
愛麗兒:“……沒毛病。”
敖凜奇怪道:“那你怎麼沒繼承家族傳統?”
愛麗兒唉聲嘆氣:“我混了魅魔血統就不是魔女純血了。而且當瘟疫魔法少女要和惡魔簽訂契約,你看現在哪還有惡魔啊?”
敖凜:“我這裡就有啊。”
包裡的惡魔:“臥槽?”
愛麗兒震驚:“臥槽!”
敖凜把惡魔掏出來,裝進礦泉水瓶裡:“要不你們交流下?”
惡魔和愛麗兒大眼瞪小眼,怎麼突然經人介紹開始聯誼了?
敖凜和他們打聲招呼:“我先走了,等會見。”
他一走,愛麗兒的肚子就不安地動了動。
蛋殼裡傳來一聲細微又委屈的囁嚅:
“Pa……Papa……”
愛麗兒和惡魔:“…………??!”
進廚房順了一杯鮮榨橙汁,敖凜轉而回到二樓,站在休息室門口深深呼吸調整心態。
其實他現在腦子很亂,全憑本能在做事。
他回想起這段時間不正常的情緒波動……哭了兩回,各種胡亂撒嬌,還有亂七八糟的丟龍行徑……還有——
他對應桃毫無理由的信任。
細細回想起來,從一開始,他就在無意識地迴避種種破綻。誰會一上來就叫老婆,誰又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操持家務?說是一見鍾情,誰信啊。
裝成小妖怪跟在他身邊,不管問甚麼都欲言又止,究竟是為甚麼……
我如此信任你,以至於養成了習慣。可你卻不肯對我吐露半個字,眼睜睜看著我抱著你的遺物流淚。從菩薩那裡得知你過得不好,我是真的很難過。
哪怕你捏捏我的手,暗示我你還在呢?
我就這麼不值得你相信嗎?……你可能不知道,我根本不會出賣你。
應桃……桃,檮,檮杌……我身邊的和無間地獄裡的,哪個才是真實的你?
額頭抵在牆上,敖凜咬緊發顫的唇,指尖陷進手掌心:“騙我……”
過了半晌,敖凜開啟休息室的門,神色平靜,毫無情緒痕跡。
“沒找到橘子,給你喝橙汁。”
應桃還坐在椅子上,抬起頭時薄唇微張,眼神迷離,那副欲語還休的樣子甚至還有幾分純良。
敖凜遞過杯子,應桃喝下了橙汁。真言劑在體內分解的過程中讓血壓上升,應桃彎曲身子趴在小桌板上,頭痛發暈,忍不住哼哼了兩聲,下意識想伸手去牽他的龍。
敖凜躲開他的手,退後半步,抱臂緩緩問:“看清楚我是誰了嗎?”
應桃枕著自己的手臂,掀開薄薄的眼皮,眼尾緋紅,意識不清地呢喃:“小凜寶貝……”
敖凜:“……”
沒有回應,他又小聲喊:“老婆……”
敖凜:“…………”
龍動了動乾燥的唇,吐出一個字:“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