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稚心想, 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而且病得很嚴重。
在看到袁悅目光的瞬間, 他立刻明白,袁悅把一切都記起來了——他想起了自己和寧秋湖。
吃掉寧秋湖記憶的方法, 和消除嚴謹、袁悅記憶的方法是不一樣的。前者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 會給自己和被吃掉記憶的那個人帶來極大痛苦, 但後者則輕鬆許多:他只是抹去了某段記憶的痕跡,如果有了適當的刺激, 它們還是會湧現出來的。
理智告訴方稚, 他必須立刻離開,危險, 太危險了。
可是他腦袋裡有一塊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它在歡騰, 在叫囂,在活潑潑地揪著方稚的心,大喊:他看我了,他終於又看我了。
哪怕那眼神裡是狠戾的恨, 可袁悅還是願意看他了。
方稚從椅子上滾下來。他坐的這個位置不太妙, 距離門口有點兒遠, 而在他面前,盤在桌上的樹蝰正好搭下尾巴,於他眼前一晃一晃。
他腦袋疼得要裂開了,一切反應都極其遲鈍。任由那些原本屬於寧秋湖的記憶在身體裡歡騰地冒著又甜又澀的愛意,他竭盡全力控制自己,想要把蜂鳥收回來。
周影讓他潛入這支保鏢隊伍裡的時候, 他應該堅決拒絕的。
方稚的蜂鳥沒有一點兒攻擊性,它完全不具備戰鬥能力,寧秋湖看中的只是蜂鳥的特殊能力,周影也一樣。但是這周圍的哨兵裡頭,一個警鈴協會的人都沒有。方稚是修改了自己的身份才潛伏在這支隊伍裡的,他如今在會議室之中,是一頭困shòu。
方稚滾到地上的動靜有點大,會議室裡靜了片刻,周沙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哎呀,被我嚇著了?”
袁悅生怕會生變,立刻跟周沙說:“控制住他,他是警鈴的人。”
方稚身上甚麼武器都沒有,全都放在安檢處了。在袁悅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就地一滾,從會議桌下寬大的空隙中穿過,立刻往外爬。
隨著袁悅這句話說出來,身後同時湧動出無數股令他戰慄的力量。
方稚還沒爬到門口,一根粗大的蛇尾迅速從後方甩來,準確無比地纏上了他的脖子。
他啊地悶叫一聲,渾身劇烈顫抖。
樹蝰身上的粗糙鱗片一塊塊立起來,像一把把鈍刀,毫不留情地切入他的面板之中。方稚知道他的身體是不會受傷的,但是jīng神世界裡捲起了狂bào的烈風,疼痛不是從面板或者骨頭裡開始傳遞的,它直接在他的大腦裡炸開,迅猛、劇烈,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肌肉痙攣著,神經逆向傳輸痛覺,這令他甚至生出了嘔吐的感覺,那條巨大的樹蝰,比寧秋湖的森蚺還要可怕!它在攪動自己的腦髓!
瞬息間發生的變化讓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袁悅擋在馬師傅面前,秦夜時等其他隸屬於國博的哨兵釋放出了jīng神體,而譚越那支保鏢隊伍的人顯然慢了一瞬,紛紛驚異地對視,看方稚和周沙的表情是一樣的:都像看一個怪物。
他們一開始見周沙是女人,以為她是一個嚮導,沒有放在心上,而當週沙釋放樹蝰威脅他們接受自己的要求之後,所有保鏢都明白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女性哨兵,紛紛緊張起來。現在他們又親眼見識到了樹蝰的速度,一個個不出聲了,全都看向自己的頭領。
“他不是我們的人。”保鏢的頭頭說,“也不是譚小姐那邊的人。我們今天出發,沒有合適的嚮導,他是借過來的……”
周沙對他的辯解沒有絲毫興趣:“不用說了。秦夜時,我把這個人帶到保衛處,你立刻通知危機辦。其餘的人控制一下這幾位大哥,暫時不要亂走。”
她跨過方稚癱在地上的身體,徑直走了出去。樹蝰仍舊纏著方稚的脖子,隨著周沙遊動離開,把方稚拖在身後。
方稚恨恨地抬頭,在窒息一般的痛楚之中,異常真切地恨起了前方的女人。
他幾乎沒有上過戰場,也沒有任何實戰經驗,因此還是第一次遭受到哨兵jīng神體帶來的慘痛。
應長河仍舊呆呆站在原處。他覺得自己有些糊塗,彷彿有甚麼東西暫時從頭腦裡溜走了,他抓不住。
他能聽到自己頭頂傳來一些虛弱的、幾乎聽不清楚的鳴叫之聲。雖然看不到形跡,但他知道那是一個jīng神體:“章曉,甚麼玩意兒?”
“主任,你哪兒不舒服嗎?”章曉怕極了,他想到了付滄海。
應長河感受了一會兒:“沒有不舒服,就是腦子不清醒。我在這兒gān甚麼?”
章曉也不知道這個蜂鳥具體有甚麼作用,袁悅說它可以消除記憶,可是消除來做甚麼?應長河知道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他完全沒搞懂。
但心念一轉,他隱約猜到了:“主任,我懷疑,你頭頂那個玩意兒在竊取你的記憶。”
應長河大大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的銀行卡密碼。
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攥著一份檔案,但一點兒想不起那是甚麼東西,於是連忙展開來看。
檔案上簡單說了代號為17的轉移任務具體甚麼時候開始,由哪些工作人員來負責。應長河喘了兩聲,指著自己頭頂:“這東西,是不是警鈴協會的?”
章曉點點頭:“是的。”
“那我曉得了。”應長河神情嚴肅,腦子裡那塊不見了的記憶已經被手上的檔案填滿了,“它竊取的是我腦子裡關於陳氏儀轉移時間和轉移地點的資訊。”
章曉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他們知道陳氏儀要轉移?!”
他知道不好,連忙收攏自己的jīng神體包圍圈。那隻小小的蜂鳥徒勞地揮舞著翅膀,艱難地懸停在應長河的頭頂。章曉伸出手,穿過溫暖的霧氣,一把將那個不停掙動的小東西抓在自己手裡。
周沙拖拉著方稚走出會議室,看到章曉,招呼他和自己一起離開。應長河滿頭冷汗,知道這事情很不得了,立刻轉頭去聯絡相關上級了。
章曉不敢走近樹蝰,看著被樹蝰拖著的方稚,跟在他們後面兩米左右的地方慢慢走。
“師姐,這個怎麼處理?”
周沙看了看他手裡的蜂鳥:“讓你的葉麂咬一咬。”
方稚嚇得立刻掙扎起來。雖然這讓他痛得愈加厲害,但他顧不得了:若是蜂鳥真被咬沒了,他也就死了。
周沙冷冷一笑:“你們警鈴協會不都不怕死嗎?”
樹蝰把它的囚徒勒得直翻白眼。
“你們反哨兵嚮導,可你自己也是個嚮導,看來你一定相當不喜歡自己了。”周沙輕聲道,“既然這樣,就不要禍害別人,自己趁早了結吧。不懂怎麼活是吧,你們殺了這麼多人,還不懂怎麼死麼?”
方稚發不出聲音,眼淚一直往鬢角滾,是被疼的。章曉知道應長河沒事,不會跟付滄海似的,一顆心就定了許多,看方稚也不覺得怕了。方稚盯著他手上的那隻蜂鳥,很痛苦地眨眼。
他的目標原本是章曉。陳氏儀要轉移,管理員肯定要隨著一起轉移的。因而只要侵入管理員的記憶竊取相關資訊就可以了。但章曉的jīng神體特別護主,他不是第一次窺探章曉了,但這次也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蜂鳥連章曉都無法靠近。
被樹蝰在地上拖了十多米,他終於停了下來,但半邊身子已經磕得像是被拆過一遍似的:周沙專門挑臺階來走。
保衛處還是付滄海在的時候那副樣子,年輕的保衛人員已經接到了通知,正在等候周沙。保衛處這邊有一個專門關押特殊人群的小房間,牆壁裡嵌入了特殊的金屬,可以抑制jīng神體力量的凝聚。她要把方稚扔進這裡面去。
危機辦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周沙讓章曉留在門外看守著,自己親眼看著保衛人員把方稚鎖進了房子裡。
“鬆手吧。”周沙跟章曉說,“這鳥現在沒用了。”
似乎是因為方稚被投入了特殊的房間裡,那隻蜂鳥一直蔫蔫的,章曉鬆手的瞬間它就掉了下來,力不可支似的,砰地炸成一股霧氣,從通風口鑽進了房間裡,回到了方稚身上。
“我回去一趟,那幾個保鏢不老實。”周沙有些隱約的興奮,“好久沒這麼刺激了。”
方稚軟成一團,趴在地上,耳朵卻還豎著,聽外頭的聲音。他聽到年輕的保衛人員讓周沙在本子上簽字。周沙,周沙……他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帶著越來越高漲的恨意。
這房子確實很奇怪。他渾身沒了力氣,jīng神也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睡,但又不敢真的睡過去。蜂鳥沒辦法凝聚成形,模模糊糊地變成了霧氣,在他的手心裡打滾。
方稚爬到門縫邊上,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
外頭就是章曉和那個年輕人,周沙已經走了。
年輕人不是哨兵,也不是嚮導。
方稚大口喘氣,讓自己振作起來。他極為小心地控制著jīng神體的力量,讓它一點點地、幾乎不可察地從通風口鑽出去。誰都不會知道,他的jīng神體還可以修改別人的記憶。這幾乎是寧秋湖給他的殺手鐧,是不到危急時刻,絕對不可以使用的手段。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會令他心跳加快的聲音。
袁悅和秦夜時正往這邊走過來:“我和小秦先送馬師傅回去。危機辦的人就要到了。”
章曉也跟他們說了幾句話。
誰都沒有發現有細如絲縷的霧氣從通風口落下,從年輕的保衛人員耳朵裡鑽了進去。
袁悅有些激動了:“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抓到警鈴的人,對吧?”
方稚聽到他的語氣裡還有著興奮,心裡又生出了無端的思念和恨意。
他的感情不甘不願地怨恨著袁悅,但理智卻是真真切切地想把寧秋湖咬上幾口:要不是因為他吃了寧秋湖那些記憶,現在也不至於會為了一個可以說是陌生人的男人翻動各種各樣的心思。
秦夜時和袁悅一樣激動:“其實我以前見過警鈴的人,就那條大蛇……”
他正說著話,耳朵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一聲輕微的機括彈動聲。
年輕的守衛目光發愣,已經開啟了房間的門。
方稚奮起了全身的力氣,一把撞開門,立刻往一旁飛奔。
秦夜時、袁悅和章曉也立刻追了上去。
方稚知道自己肯定跑不了,但他必須爭奪這個寶貴的瞬間,讓蜂鳥得以脫身。
láng獾發出令人戰慄的嘶吼,奔跑著追趕方稚,在拐角處一把壓住了方稚,把他狠狠撲到地上,低頭咬住了方稚的脖子。
方稚哭了一般大叫出來:“痛!救命!!!”
而在三人背後,那年輕的守衛忽然恍惚地打晃了一下,像是清醒過來似的,左右茫然地望了望。
稀薄的霧氣從他身上飄散出來。沒了房子裡那些古怪金屬的抑制,霧氣很快凝成了一隻小小的蜂鳥,箭一樣朝著圍牆外竄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