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鳴羽心驚膽戰,死死抓住楊硯池的手臂。她甚至不敢發聲,縮著脖子腦袋,生怕被這旋風襲擊。
但很快,她驚奇地發現,自己與楊硯池似乎被某種溫暖的氣息包裹著,烈風並不能損傷分毫。
程鳴羽察覺到,這是芒澤裡的那種氣息。
它保護了程鳴羽,程鳴羽保護了身邊的楊硯池。
歌女一步步走下崩塌的舞臺,等她站到兩人面前時,戲樓與長平鎮原本的一切都消失了,周圍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地面上除了分不清形態的血肉之外,便是殘垣斷壁。
日光太亮了,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程鳴羽只看了一眼,便被這兇猛的光線刺得眼睛發疼。
這兒死了太多、太多人。
歌女又喊了一聲:“將軍?”
“是我。”楊硯池輕聲回答,“你怎麼不走?”
“來不及……太快了……我想救人呢……你喜歡的那對雙胞胎,我想救救他們……還有你的那些兵,還有鎮上的……”少女狠狠拉扯著自己的頭髮,素淨的臉上淌下兩道淚,“可是沒做到……對不住……我沒用……”
程鳴羽從沒聽過楊硯池用這樣溫柔的聲音說話。
“木梨,不是你的錯。走吧,現在可以走了。”他甚至伸出手去,想要牽著那少女,“去哪兒都可以,或者跟我去鳳凰嶺。我和小米都活著,金枝玉葉也在,我們住下來了。鳳凰嶺上朋友很多,你瞧這位,她也是我們新認識的人。跟我來,好嗎?”
但他沒碰能碰到。在即將接觸的瞬間,少女便像是被燙著了一樣,飛快抽回了手。
楊硯池忍不住低頭看著自己雙手。
他也被溫暖的氣息籠罩,這是鳳凰嶺地脈對山神的保護。而這位山神正庇佑著他。
他已經不能再觸碰木梨了,這位棲身在長平鎮巫池之中,正在發生變化的jīng怪。
木梨白皙的手像是被灼傷了,浮現出血紅的斑紋。
“走不了了……”她笑了一下,眼淚隨即落下來,“我想走,我還想跟你和小米一起過日子……可是走不了了……”
焦黑的地面彷彿伸出了無數手掌,黑紅的,枯焦的。它們緊緊抓住了木梨的雙足,把它禁錮在這片已經死亡的土地上。
長平鎮的巫池正在形成,而木梨就是這個巫池中唯一一個jīng怪。無論她願不願意,死而未離散的魂靈與它們的怨氣,都會聚集到她的身上。
“我有時候會忘了自己是誰,連你和小米都記不起來。”木梨退了幾步,遠離楊硯池,“忘了也很高興……想起之前的事情,我總會哭。”
楊硯池說不出一句話。
他心裡滿是後悔。後悔自己折了那根梨枝,後悔自己把她帶到這裡,後悔自己和小米都以為她身為jīng怪應該比人類更靈活,應該早就已經離開。
“將軍,別來了,別看我。”木梨捂著自己的臉,“我不知道自己還會怎麼變化,但我不想你再看我了……”
楊硯池忙說:“你沒有任何變化。”
木梨悽然一笑,她的目光落在楊硯池和程鳴羽腳下,臉色變了又變。
“快走!”她尖聲大吼。
細小的手掌正從地面探出,竭力要抓住楊硯池和程鳴羽的雙腳。它們無法穿過那片保護著兩人的qiáng大氣息,但仍然竭力試探。
楊硯池還想再說些甚麼,但木梨雙手一揮,猛烈的氣流頓時從地面揚起,將兩人狠狠推遠。
孤身一人站在原地的梨樹jīng搖搖晃晃。她被燙卷的頭髮又回來了,臉上的胭脂與濃妝一分分復原。
戲樓從地面生起,又把她重新包裹在裡面。
廢墟與屍體全都消失了。巫池的虛像重現:長平鎮又是平靜、整潔的一個鎮子。舞樂與笑聲正從戲樓裡傳出,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止。
楊硯池呆呆坐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疼痛回來了,在他心裡,在他骨骼與血肉裡,一分分侵蝕著他。飛越鳳凰嶺的魂靈們尖嘯著,他現在終於知道,那是自己餘生永不能忘記的聲音。
有人摸了摸他的頭髮。這是安慰,雖然很小心,很稚氣。
楊硯池抬頭看程鳴羽,年輕的山神滿臉憂慮。
“chūn天的時候……”他喃喃說,“梨花很好看的。”
回到家裡的時候,小米和金枝玉葉又在為了誰gān活多一些、誰gān活少一些而吵架。
楊硯池在院子裡坐下,看著院外頭正揪著程鳴羽大罵的穆笑。
兩人回來的時候被穆笑和伯奇逮個正著,穆笑自然勃然大怒,罵完了刀槍不入的楊硯池,轉而罵瑟瑟發抖的程鳴羽。
他真緊張山神。楊硯池沒來由地想,不知道秋楓樹會不會開花。
也不知道鳳凰嶺上甚麼地方有梨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