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好奇和興奮的人群,白令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活著的安穩。
她並不認為這些好奇和興奮是不合時宜的。她甚至希望所有的乘客都不要存著任何憂慮和不安,儘管興奮就可以了。本來浮士德這艘民用艦就是為了旅行才會離開馬賽的,這原本就應該是一次暢快愉悅的旅行。
“艦長!我們開始接近魯熱號了。”副艦長在通訊器中跟她說,“塞繆爾艦長說他在入口等你!”
“知道!”白令開始往浮士德的出口狂奔。
其實她自己也沒有上過魯熱號,對於塞繆爾到底在怎樣的艦艇上工作,她心裡也滿是好奇。
在跑過走廊的時候,白令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在鏡子上照了照自己的模樣。
走廊上這一面鏡子太小了,只能照出白令的臉和上半身。她看著鏡中年輕的女人,想了一會兒之後轉身繼續往出口奔跑。
只是她一邊跑,一邊拆開了自己的頭髮並把它弄亂,而且擦去了口紅。
這樣有些láng狽,但她要的就是láng狽。
在魯熱號上,塞繆爾也在緊張地詢問副艦長:“羅勒,我看起來是不是很糟糕?”
副艦長是個中年人,他上下打量著塞繆爾:“艦長,不糟糕,你非常完美。”
塞繆爾的頭髮白了一半,整齊地梳著大背頭。他的制服也是嶄新筆挺的:去年剛剛獲得了一個獎勵,艦隊因此給他製作了新的制服。他的左胸上和白令一樣,同樣彆著橙色的畢業徽章,鳳凰號在燈光中亮出一道溫柔的弧。
“真的?”塞繆爾很懷疑,“白頭髮讓我看起來太老了……羅勒,有染髮劑嗎?”
副艦長指著牆上的警示牌:“染髮劑是易燃物品,不能帶上艦艇。艦長,你非常好,非常帥,相信我。”
塞繆爾:“好吧。”
他仍舊緊張著,在左胸的徽章下方,心臟勃勃跳動。
魯熱號開啟了艙門入口,它的體積遠比浮士德要大數倍,浮士德謹慎小心地鑽入了艙門,平穩地停在了魯熱號的底部。
這一處艦艙是用於安放戰鬥艦的,浮士德安靜下來之後,乘客們站在舷窗邊上,好奇地看著魯熱號內部的一切。無數的戰鬥艦整齊排列在魯熱號內部,它們騰出了一塊不大的地方,專門安置浮士德。
塞繆爾就站在艦艙的入口。他拉了拉自己的制服,緊接著便看到浮士德開啟了艙門。
白令站在艙口喘氣。她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唇上無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很láng狽也很憔悴。
塞繆爾頓時就忘記了自己看起來是否過分蒼老之類的問題。他走了幾步,想說些話,可是所有的話都擁堵在喉頭,令他哽咽。他朝著白令張開雙臂。
白令以為自己能控制好的,但是在看到塞繆爾的時候並沒能忍住眼淚。
塞繆爾知道年輕的她是甚麼樣子的,他們看著彼此一起成長——可她從未想過,六十歲的塞繆爾會是甚麼模樣。
或許在曾經的談話裡,他們都曾談起過彼此踏入暮年的情景。但那絕不是現在這樣:她仍舊年輕著,還有幾十年歲月在後頭等著她慢慢地、有滋有味地過下去。可她的塞繆爾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等不到艙門的滑坡放下,直接就從浮士德上跳了下來,撲進了塞繆爾的懷裡。
塞繆爾就跟以前擁抱她的時候一樣,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他低聲說,“你看起來很不好。”
白令抓住他的制服,一邊哭一邊笑了出來:“你還是一樣帥。”
塞繆爾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卻露出了笑容。白令熟悉他這個神情,即便他現在老了三十年,即便臉上佈滿皺紋,但她立刻就知道塞繆爾這個表情的意義:是無可奈何,又滿是憐愛。
他輕輕撫摸著白令的頭髮,看著自己的船員紛紛登上浮士德,引領著浮士德上的乘客走下來。
“像做夢一樣。”他小聲說,“親愛的,我今天一整天彷彿都在做夢。”
白令在他制服上擦了擦眼淚,終於想起自己要責罵他:“是啊,你就是在做夢!你居然就這樣啟動排空pào!”
“嗯……”塞繆爾講話也像是在夢中一樣恍惚,“我要上軍事法庭。”
他現在無法正常地思考問題。在馬賽度過的、沒有白令的三十年裡,他設想過許許多多和白令重逢的畫面,但沒有一個像今日這樣緊急,這樣心驚肉跳。塞繆爾感覺自己一生的願望彷彿都在這一天得到了滿足,一時間不知道該做甚麼和說甚麼,只能將白令緊緊抱在懷裡,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上軍事法庭……”
白令撫摸著他的臉,塞繆爾露出了略帶痛苦和慚愧的表情:“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