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封越早就習慣了疼痛,因此只不過暗暗一咬牙,沒發出任何聲音。
——對於他來說,比起傷口帶來的痛楚,耳朵被觸控時傳來的異樣感覺更讓人難以忍受。
貓咪的耳朵本來就十分敏感,他又受了傷,感覺便更加敏銳。
每當對方的指尖輕輕按壓,或是移動手指調整姿勢,密密麻麻的癢都會無比劇烈地炸開,擴散到四肢百骸。尤其是再加上那一點鑽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攪得他心亂如麻。
“怎麼了?”
察覺到封越的不對勁,江月年輕聲發問:“我弄疼你了嗎?是不是很難受?”
“沒有。”
他答得慌亂,還沒從被人撫摸的感覺裡反應過來,下意識不經過思考地回答:“不痛,我覺得很、很舒服。”
這句話剛一說完,就騰地紅了臉。
雖然自己的確喜歡這種感覺,也不想把耳朵從她手裡掙脫,但是……
怎麼可以這麼直白地講出來呢。
他在說些甚麼呀。
像在撒著嬌祈求撫摸一樣。
好在江月年並沒有察覺到不對勁,依舊勾著嘴角微微笑:“是嗎?那就太好啦。”
萬幸自己此時此刻背對著她,封越想。所以當江月年垂眸望去,只能看見蓬鬆綿軟的頭髮與被握在手裡的單薄耳朵。
如果她在這時走到少年面前,一定會驚訝於他的模樣——白瓷般的面頰被染得通紅,連眼尾也沾了緋色,呼吸又輕又亂,牙齒死死咬住下邊嘴唇。
他沒有再出聲說話,而是不動聲色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尖。
好燙。
明明以前差點被巨shòu咬斷脖子時,他都不曾像今天這麼緊張過。
原來溫柔是把無形的刀。
*
之後的日子按部就班,江月年和往常一樣前往學校上學,封越在家裡休息養病。
被好吃好喝地細心照顧著,貓貓身上的傷口漸漸癒合了大半,從咧開的血口變成深褐色傷疤。曾經他哪怕稍微動彈一下,都會掙裂傷口滲出鮮血,如今雖然還是不能大幅度做動作,但好歹能像普通人那樣正常地活動與行走。
於是在某天吃過晚飯後,江月年撐著腮幫子問他:“想去外面走走嗎?”
封越的動作當場頓住。
她一定不會知道,這短短一句話對他來說,究竟是多麼天大的饋贈。
因為與常人截然不同的相貌,男孩自幼便被父母賣進異常生物販賣組織,像動物園裡展覽的寵物那樣被關在籠子,所能接觸到的地方,只有一片小小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昏暗角落。
等稍微長大一些,本以為終於能逃脫囚籠,卻又被當作奴隸賣給競技場,每天的活動範圍同樣僅限於鐵籠、走廊與競技臺,重複著一遍又一遍的噩夢。
奴隸不配擁有自由,只不過是隨叫隨到的物件。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封越都以為自己會在那個封閉且yīn冷的建築裡度過一生,直到那天被江月年攙扶著走出競技場,他才終於在十幾年之後,久違地呼吸上一口新鮮空氣。
而現在,她說要帶他去外面看看。
封越本應該毫不猶豫地點頭的。
可他卻無端想起自己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模樣,想起當年在鐵籠裡時,人們投來的滿帶鄙夷與驚懼的目光——
他是註定見不到光的怪物,怎麼能光明正大行走在街上。
如果和他走在一起,想必連江月年也會受到非議吧。
“你不用擔心,其實現在已經有許多人接受了異種族的存在,街上也有不少異生物的影子。”
她看出對方心中顧慮,放慢聲音補充:“這樣好不好?如果你實在介意,就用帽子和外套把耳朵尾巴遮住——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封越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一對清亮的鴛鴦瞳滿含恐懼與痛楚,細細看去,卻也能在最深處找到一絲希冀的微光。
少年就這樣定定地凝視著她,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就像是用光了體內僅存的所有勇氣,只有在看著她的時候,才有力氣下定決心。
夏天的夜晚充斥著暑氣,離開空調後好似走進了蒸籠。江月年與封越並肩走在一起,為了照顧他身上的傷口,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
與她悠哉閒適的模樣全然不同,封越要顯得緊張許多。
被關在鐵籠裡時,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行走在穹頂之下的場景。那時的他沒有一刻不在期待著自由,可如今真真切切地出了門,卻又多了幾分近鄉情怯的畏懼與慌亂。
原來外面的空氣是流動著的,風呼呼地來了又去,怎麼都沒辦法抓住;原來抬起頭時看見的不應該是鐵籠與牆壁,而是一片浩瀚無邊際的璀璨星空,月亮灑下溫柔的光,把整個世界都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