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血絲一點一點退去,抽出匕首勾唇冷笑,“我心中自然有道,是以很清楚我的做法是對的。你們何曾真正體會過飢餓的味道,又怎能知道當人餓到極點的時候,會做出何等兇殘的行徑。不殺人,他們絕不會後退半步。”
“胡說八道,危言聳聽!”蕭澤喘過氣來,梗著脖子低斥,眼睛卻半點不敢往少年的方向瞟,身子也悄然挪遠了好些。雖然極力隱藏情緒,但他是真的怕了。再看輕柔拍撫賈環脊背的三王爺,他不得不承認,能當王爺的,那都不是凡人。
賈環拂開三王爺的手,譏誚開口,“無知者無畏,這話果然沒錯。我是不是危言聳聽,你們且拭目以待吧。”話落卷起熊皮閉眼假寐。
第26章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昏暗,呼嘯而過的狂風吹得人心慌,更叫人難以忍受的則是腹中的飢餓感,好似有無數螞蟻在皮肉下亂竄,一點一點蠶食掉所有理智,只剩下y_u念。
見那殺神似的少年裹著熊皮半晌沒動,似乎是睡著了,靜謐的山洞裡陸續響起粗重的呼吸聲,然後是吞嚥口水的咕咚聲,接著一陣竊竊私語。更有飢餓地,貪婪地,狼一般兇狠的目光頻頻朝三人所處的位置看去。
蕭澤和三王爺將手覆在腰間的武器上,神情戒備。
忽然,一道黑影從人群中竄出,走走停停,躡手躡腳,逐漸逼近。
三王爺與蕭澤齊齊抽出武器,站起身來。
那人馬上停步,緊張的朝少年看去,見他依然沒有動作後大鬆口氣,竟把三王爺跟蕭澤視若無物,佝僂著脊背快速溜過去,拖了地上的無頭屍體便朝洞外走。
原是來收屍的。三王爺與蕭澤對視一眼,坐回原位。
不一會兒,又一人竄出,抱起地上的頭顱也出去了。片刻功夫,洞里人走了一二十個,剩下一些都用空乏而詭異的眼神盯著洞口。
這麼晚了還出去,碰上狼群可怎生是好?蕭澤正擔憂,那一二十人又回來了,懷裡俱都遮遮掩掩的攏著甚麼東西。
三王爺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只覺一道驚雷由天靈蓋轟擊而下,頓時渾身僵硬。他們拿著的竟是人肉!手掌腳掌的形狀絕對不容錯認!
蕭澤顯然也看見了,臉上的表情先是目瞪口呆,繼而驚駭莫名,最後直接麻木。這些人不是來收屍的,竟是把人拖出去分吃的!沒想到世上真有此等慘絕人寰之事!
分得肉塊的災民迫不及待奔至火邊,用木棍串了在火上燎一燎,不等熟透便猴急的往嘴裡塞。洞穴本就不易通風,血腥味與肉香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把那些原本還存留了些許理智的人也激得狂躁起來。
他們眼睛發亮,牙齒微張,喉結上下聳動,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三王爺與蕭澤背對背站立,護在賈環身前,死死盯住這群正在獸化中的人類,只覺得心臟正被無數利刃切割,驚痛難抑。
忽然,一道黑影慢慢站起來,朝躺在角落裡,被賈環砸得只剩一口氣的男子走去,拉著他雙腳,一寸一寸朝洞外挪。
見他餓壞了,沒甚麼力氣,一對青年男子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幫忙抬手抬腳。三人很快隱沒在紛飛的大雪中。
一片冰冷的死寂在空氣中蔓延,隨後便是窸窸窣窣的響動,之前冷眼旁觀的人再也把持不住,急匆匆追出去。至於去幹甚麼,不言而喻。
他們很快回來,渾身沾滿血跡,甚至有人還受了傷,想是因僧多肉少打起來了。只有那些身強力壯的分到一杯羹,身體孱弱的無功而返,慘白的面色昭示著他們活不了幾天。
三四百人,分食這麼點肉遠遠不夠,沒吃的想吃,吃過了的更想吃,他們齜著牙左右窺視,劇烈收縮的瞳孔裡只剩全然獸y_u,哪還有半點人xi_ng?
三王爺與蕭澤明顯是生面孔
,又都帶著傷,一副行走不便的樣子,很快就成為這些人眼中的肥肉。一道道兇殘至極貪婪至極的目光聚攏過來。
外面滴水成冰,三王爺與蕭澤卻都出了滿頭滿臉的大汗,恨不能立馬從這個光怪陸離,暗無天日的洞穴裡逃脫。
一直未有動靜的賈環終於徐徐睜開雙眼,朝難民們回視過去,抽出腰間柴刀,用指尖輕彈。
叮的一聲脆響在洞內迴盪,災民們渾身一顫,趕緊收回視線,你挨我我挨你的蜷縮在一起。
蕭澤腿一軟差點趴在地上,忙用匕首支起身體。哪怕面對千軍萬馬,他也沒這麼狼狽過,因為他知道敵軍只會殺人,不會吃人。死在他們手裡不過頭點地。死在這群暴民手裡,怕是連骨頭都被嚼巴嚼巴吞掉。
這種死法,委實太過可怕!
三王爺走到賈環身邊坐下,表情沉鬱。
賈環眯眼在空氣中嗅聞,一字一句開口,“聞見洞裡飄蕩的血腥味了嗎?是不是覺得噁心想吐?”
三王爺頷首。
賈環勾唇,笑容萬分邪肆,“可是這群人卻不會覺得噁心,只會更感飢餓。進食,這是人生來具備的最強烈、最原始、最不可抗拒的本能!你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飢餓,所以無法體會那種令人幾y_u發狂的感覺。一個餓死的人,切開腹部你會發現他所有臟器都融化萎縮成一團,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他實在太餓了,在無法找到食物的情況下,他的胃部聽從大腦的指揮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三王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蕭澤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賈環嗤笑,隨手往火裡扔了兩塊木柴,繼續介面,“沒錯,人就是這樣殘忍的動物。餓到極點,他們不僅吃人,連自己也吃!”這樣慘絕人寰的事,在末世實屬平常。
將火燒得旺旺的,他轉頭盯著三王爺腹部已然裂開的傷口和蕭澤失了夾板的斷腿,語含譏誚,“你們一個天殘,一個地缺,而我僅十歲出頭身形瘦弱,若不手起刀落了結那麼一兩個,他們絕不會退縮。若照你們說的,只教訓教訓見點血,你們想想後果會是如何?”
三王爺臉上結了一層冰霜。
蕭澤恨不能把自己的腦袋埋進褲dang裡去。
賈環冷笑,“看來你們終於想明白了。若我僅只弄傷他們,反會激起他們心中狂xi_ng,當即便群起而攻之,把咱們撕扯成碎片。我心中自然有道,那便是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這同樣也是他們的道!而王爺之前與我所論之道不為道,應該稱為‘道義’,那是吃飽穿暖以後才會考慮的東西。”
話落,賈環從包裹裡mo出一壺酒,小口小口慢慢抿著,姿態說不出的悠閒。
三王爺沉思良久,撥出一口濁氣後定定看向他,表情肅穆,“你說得對,生存之道方為至高之道。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瞭解‘以民為本’的真正含義。皇族的責任不是封疆萬里,稱霸宇內,大展宏圖,而是讓自己的子民有衣可蔽身,有食可飽腹,有屋可安居。皇權不是天降神授,而是子民們所賦予。他們不是我們皇族眼中的螻蟻,恰恰相反,他們是大慶的基石,是帝國的脊樑。順應他們可使我大慶昌隆,反之則使我大慶滅亡。我們應當對他們心存敬畏。”
話落徐徐掃視洞內,對權力的渴望更加明晰更加熾烈。若他登頂,必叫大慶子民再不受飢寒交迫之苦,再不會由人化獸道德淪喪。
賈環乜他一眼,啟唇笑了,“你若為帝,必是個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