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是武館館主心善,給了他們翻了番的工錢,現在想想,萍水相逢,誰會那麼好心,他們拿的有一半都是哥哥接濟他們的月例銀子。
還有入冬入夏時老闆娘送他們的新衣裳,大概也都是哥哥託她帶的。
哥哥總是記得他們,掛念著他們,知道鄭冰不喜歡吃茄子,從來就沒給他夾過茄子,知道鄭炎喜歡吃牛ru酥,輪值回來時常給他多帶一塊。
知道鄭冰怕飛蛾,夏日時從不在鄭冰床褥邊點燈。
而他們是怎麼回報他的。
小時候哥哥輪值出任務已經累得動不了了,他們仍舊纏著他講故事哄睡。
長大些跟隔壁影十三的小徒弟到處瘋玩,影衛排名七十開外的少年全被他們挨個兒合夥捉弄過,到頭來哥哥再去賠禮道歉。
他們從沒想過,影衛裡沒有一個人yin天下雨的時候關節不疼,那哥哥去給疼得嚴重的影衛們針灸時,他自己是不是也正疼著?
哥哥在人前總是溫柔明朗,如春風拂面,他的疼痛和為難從來不說給別人聽,而他們也甚麼都不懂。
哥哥心疼他們,拼命攔著不讓他們進影宮受苦,他們卻直接負氣出走賭氣離開他。
像兩株吸血的藤蔓,纏繞著榨乾支撐他們長大的樹幹,等到樹枝枯萎,樹葉凋零,哥哥一輩子最好的年紀全部給了他們、再也不年輕了以後,才幡然悔悟。
哥哥總是細緻又溫柔的,只有他們倆,把哥哥的愛護和保護當成了理所應當,一旦失去了哥哥的庇護,反而恨他怪他:你怎麼不疼我們了。
鄭冰輕聲說:“我覺得我們配不上哥哥。”
鄭炎沉默許久。
馬車一進臨州,兩人急匆匆朝著杏堂趕過去。
杏堂的夥計都愁眉苦臉——少爺這麼長時間都沒回來,是不是不回來了。
正撿著藥,門口忽然站了兩位一模一樣的青年。
鄭冰毫不客氣從鄭炎懷裡掏了掏,走上來,往桌面上一拍,一沓銀票拍在桌前:“來個會說話兒的。”
眾夥計一看那銀票,愣了愣,回去找掌櫃的過來了。
現在的掌櫃是杏堂的管家,是從小照顧著影十一長大的老人了。
鄭冰一聽說這層關係,臉色立馬變緩和了,客氣道:“老人家,我們就是想問問你家公子的事兒。”
老掌櫃擼著鬍子:“您二位是……”
“公子正在我們那兒照顧著身子,不用掛心,我們就是來問問,你家公子愛吃甚麼,喜歡甚麼……”
老掌櫃狐疑地打量了他們一眼,好在他們問的也不是甚麼機密事,便說了。
“我們家少爺呀,小時候可乖了,愛吃魚,但又不會摘刺兒,又不讓下人給摘,所以索xi_ng就不吃了。”
鄭冰皺了皺眉,小聲嘀咕:“哥哥從不吃魚,我還以為他根本不愛吃。”
鄭炎坐在一邊默默拿小本子記下來。
“少爺不愛吃甜食,怕牙疼。”
老掌櫃說一條,鄭冰就戳戳鄭炎,叫他記下來。
“嗯……少爺還喜歡孩子,看見小孩子就想momo,老是給附近的小孩拿點心吃。小老兒看哪,少爺都這麼大了,早就該成家了,生個胖小子,他肯定高興。不對,少爺一直想要個小閨女。”
鄭冰忽然噎住。
鄭炎寫花了一筆。
“生孩子?”鄭炎冷著一張臉看鄭冰。
“還得是閨女?”鄭冰撓了撓頭。
鄭冰用眼神問鄭炎:“要不我去給哥哥搶一個回來。”
鄭炎冷冷瞪了他一眼:“找死。”
鄭冰無奈嘆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公子的生辰八字是……?”
老掌櫃有些警惕:“問這個作甚,該不會是想害我家少爺。”
“不……公子既該成家了,肯定要問問八字再跟姑娘家講啊。”鄭冰
謊話連篇,臉不紅氣不喘。
這話正中老掌櫃下懷,特別高興地問:“少爺有合適的姑娘了?”
鄭炎淡然道:“有啊,兩個。”
鄭冰眨眨眼:“而且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老掌櫃笑得合不攏嘴:“兩個哎呦呦,好事,好事。”
沒等鄭冰問完,老掌櫃樂呵呵地跑去給少爺撿了好幾包藥,交給鄭冰:“都是大補,大補,煩勞替小老兒交給少爺。”
掌櫃的笑呵呵地望著兩人出了杏堂,喜滋滋躺回了藤椅上。
旁邊夥計戰戰兢兢圍上來。杏堂是王爺的安置點,夥計裡面不乏王府撥來的有見識的線人。
“掌櫃……掌櫃的……您知道剛剛那二位是誰嗎……”
掌櫃的正歡喜,大聲問:“誰呀?”
“……南安碧霄館的鄭館主,還有靈湄山的鄭掌教。”
……
鄭冰手裡掂著那幾包藥,嘴角翹起來,露出半顆小虎牙:“瞧把哥哥孃家人高興的!”
鄭炎默默整理了剛剛記下的一沓紙,分給鄭冰一份:“拿去抄十遍,背過。”
“哦,好。借我支筆。”
此時,南安這邊已經安靜了很久了。
碧霄館裡來了位不露面的客人,露出的額頭和眼睛間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指名要與鄭館主親自談一筆生意。
碧霄館是殺手院,談的也都是見血的生意,來者多半不善。
護法說:“我們館主不在。所有要事在下可代為傳達。”
刀疤臉聲音喑啞低沉:“滅門事大,我下次再登門。”
護法見他氣度懾人,待他一走便飛鴿傳書給館主。
他不敢跟別人說,館主似乎是跟他反目成仇的那位兄弟搭伴兒雲遊去了。
第二十二章 爭香(二十二)
鄭冰接到這封飛鴿傳書時,正在酒館裡跟鄭炎擼烤串,研究戰術——如何哄發脾氣的哥哥回家。
他拆開書信看了一眼,臉色一點一點冷了。
鄭炎不以為意:“怎麼。”
“家裡有點事,我先回去了。”鄭冰擦了擦手,披上外袍就跑了,臨走還不忘道,“記著結賬,車上都是我給哥哥買的好吃的,記得帶走。”
就因為被齊王坑了一遭,鄭炎沒幫他,鄭冰記恨了好幾天,天天都在不遺餘力地幫鄭炎花錢。
鄭炎輕哼:“還是睚眥必報,不吃虧。”
鄭冰則快馬加鞭趕往碧霄館。
若是普通的委託,絕不會讓鄭冰如此在意,還要親自回去坐鎮。
事關滅門,非同小可,極少有世家願意出面委託這等斬草除根之事,但一旦委託出現,必然是一番大風浪。
顛簸幾日,鄭冰回了南安。
碧霄館,議事堂。
刀疤臉男人坐在鄭冰主座對面,聲音低沉喑啞:
“館主。您意下如何。酬金不是問題。”
鄭冰臉上掛著三分笑意,悠然靠著椅背,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