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進了另一間電梯,到了樓層,出來是一間空辦公室,賀懷章帶他走進去,把門一關,鬆了鬆領帶,拽了一張椅子給他:“坐。”
紀川聽話地坐了。
賀懷章說:“這麼突然地來找我,發生甚麼事了?”
“一點小事。”紀川mo了mo鼻子。他昨天晚上想好了臺詞,現在竟然全忘了,果然睡眠不足記憶力會變差。
“你……開會沒關係嗎?”紀川指了指樓下,“我可以等會再說。”
“沒事,你先說。”賀懷章倚著辦公桌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表情很專注,似乎有幾分期待。
期待甚麼?
紀川沒明白,他想了想,慎重地開口:“爸爸,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問了你不會不高興吧……”
“甚麼問題?”
“關於我親生父母的。”
“……”
紀川說完停了幾秒,有意去看賀懷章的反應。
賀懷章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話題,微微愣了一下。紀川頓時緊張起來,他以前就不喜歡問這方面,原因就是照顧賀懷章作為養父的心情,怕他們之間產生隔閡。
結果現在,他竟然這麼鄭重地問了……
紀川后悔了,他不該心急飛過來,如果換一種情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順口一提”,會不會更好一點?
尤其這幾天,他們的關係本來就微妙地僵持著,簡直是雪上加霜,爸爸的心情會更不好吧?他剛才在期待甚麼,是不是以為自己想通了、不怕了,所以才趕著時間坐飛機來找他複合?
紀川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足無措道:“爸爸,我——”
“沒關係。”賀懷章比他平靜,把他按了回去,“為甚麼突然問你父母?你想問些甚麼,說吧。”
紀川沒有說話,他忽然發現,賀懷章的嗓音有點啞,臉色也不太好,眼睛周圍有不明顯的黑眼圈——爸爸昨晚也沒睡好嗎?為甚麼?他和自己一樣失眠了?
紀川x_io_ng口發緊,也許不該問了,這麼多年,賀懷章對他如何,別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嗎?不管因為甚麼收養他,他們的感情總不可能是假的,問這些有甚麼必要呢?徒增煩惱罷了。
可都已經開口了。
紀川低下頭,坦白道:“我聽說了一點不好的傳聞,關於你和我親生父母的……我不相信那個,但我想知道,爸爸,你當初為甚麼要把我帶回家,為甚麼要收養我呢?你不是很忙嗎?我對你來說是個累贅吧……”
“傳聞”兩個字他咬字很輕,含糊地帶過了,但賀懷章應該聽得清,而且也很清楚所謂的傳聞是甚麼。紀川都沒敢抬頭,他有點害怕看見賀懷章的眼睛,怕看見賀懷章傷心,用無奈又無力拒絕的眼神看著他,卻還得保持平靜和寬容。
紀川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兇手。
“爸爸,我不問了,我們還是——”
“沒甚麼。”賀懷章打斷他,“收養你,因為你父親是我的下屬,當時發生了意外,他救了我的命,他自己卻重傷,沒能搶救過來。”
“……”
“你母親,她是在產房裡去世的,你沒有別的親人,所以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和我在一起。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吧,早些年我沒告訴你,一直把你當做親生兒子,後來才讓你知道真相,一部分因為,你母親臨終有遺言,希望你和普通小孩一樣長大,不想給你打上孤兒的烙印,怕你受影響。另一部分原因是……我很自私,我希望你是我自己的兒子,抱歉。”
賀懷章的臉色略顯發白,他抬手抵住嘴唇,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幾聲:“還有別的事麼?”
紀川搖頭:“你怎麼了爸爸,你生病了嗎?”
“沒有,小感冒。”賀懷章又松
了松領帶,有點喘不過氣似的,再一次問紀川,“沒別的事了?”
“……沒了。”
“沒了?”
“……”
“寶貝,所以你特地趕最早的航班來找我,只因為這一件事?”賀懷章微微蹙著眉,期待落空之後,他眼中沒了神采,加上臉色很差,整個人顯得幾乎有點灰暗。
甚至有點可憐。
紀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想要搖頭否認,可他沒甚麼可否認的。他的確只因為這一件事,他被流言蜚語影響,徹夜難眠,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當面質問最愛他的爸爸。
他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傷害他。
紀川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賀懷章卻還是體諒,給他臺階:“你先休息會,我去開會。”
“好,我在這等你。”
“不用等我,不知要幾點才結束,你今天不上課麼?”賀懷章說,“今天不上明天也要上,早點回去。我叫人給你訂機票,等會就走吧。”
“……”
紀川明白了,這是在趕他走。
“那你呢,你甚麼時候回家,爸爸?”
“過幾天吧。”
賀懷章沒給明確的日期,他似乎猶豫,看了紀川好一會才俯下身來,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個擁抱既輕又短暫,紀川沒來得及體會,懷裡就已經空了。
賀懷章離開了辦公室。
第三十三章
當天,紀川被商秘書親自送上了飛機。
到達a市時,他和來的時候一樣,開那輛法拉利從機場回家。
在車上,紀川算了算日期。他今年十九歲,和賀懷章在一起的時間是十九年零七個月。這十九年,他童年時調皮過,多數時間是乖的,因為常常見不到爸爸,他就格外地聽話、黏人。青春期時變得很野,懂事了,會玩鬧了,朋友多了,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爸爸不再是他生活中的全部,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後來,成年了,他第一次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孩,有了不告訴爸爸的秘密,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一件一件事情的發生,他們的親密被逐漸削減,他遲鈍地沒有意識到——直到發生意外。
那天晚上酒後亂xi_ng,是一切事情的開始。從他的角度看,是意外,從賀懷章的角度,可能是蓄謀已久。那爸爸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呢?紀川想,也許是從十七歲生日那天。
時隔許久,他再一次想起那年的生日,當時他纏著賀懷章撒嬌,賀懷章卻反常地推開他,還罕見地發了脾氣。他一直理解不了,不明白為甚麼,而現在,他見識過了“xi_ng”,體會過另一種親密的關係,那天的謎團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同樣的,他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絕不可能再是單純的親情了,有過對望時異樣的臉紅,有過床上隱秘的快感,有過被親吻時劇烈的心跳——說沒有動心,可能嗎?
可動心是一件自由的事,承認自己對爸爸動心了,併為此負責,卻是一個難題。
紀川捫心自問,你願不願意為了他,為了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放棄另外的全部?不為別的,就為他這十九年零七個月,從始至終那麼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