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懷章儘量使自己的口吻平靜,紀川怕的那些東西,他不怕,但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沒有弱點,他的命門是,他親手寵大的寶貝兒,越長大之後,越變得不可控了。
他了解他的每一個小心思,卻又為他下一句將給出甚麼回答而惶恐。
人不是設定好的機器,行為言語不可百分之百預測準確。人成長的過程,是逐漸成為一個成熟個體的過程,成熟意味著獨立,意味著分離,不管紀川成長得有多慢,他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懂事一點,他開始有自己的想法,在外面遇見的每一個人、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會影響他成長的軌跡,這些全部都是不可控的。
總有一天,紀川將成為一個獨立而自由的成年人。紀川不是屬於他的,正相反,他每一天都在失去。他不想讓他長大,想要他一輩子依賴自己,永遠在自己懷裡撒嬌,卻又希望他稍微長大一點,變得勇敢點,能夠迎難而上,不畏懼任何人任何事地來回應他的愛。
可惜,貪婪的人得不到兩全。
賀懷章的手指微微顫抖,原本覆在紀川的後腦上,被他撤了下來。
紀川沒有留意,他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失措裡,第一次面臨這樣的情況:一個矛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解決,只能做選擇題,兩害相較取其輕,不管怎麼決定,都要承受一部分損失。
可他不是在做生意,無論怎麼選擇都不開心,他既不想被人指指點點,也不想和賀懷章分開——就沒有能讓他開心的辦法嗎?
紀川又皺起了眉,他有點想哭,一旦進入這一步,理智已經喪失了一半,他特別情緒化地站起來,把自己掛在賀懷章脖子上,緊緊摟住,耍賴似地道:“爸爸,你說過你會永遠在我身邊,是不是?”
紀川說:“我想和你一起面對,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我明天不出門了。”
“……”
賀懷章感覺脖子一熱,有滾燙的液體滴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這麼幼稚的話,他哭笑不得,無奈道:“不出門了?以後都不出門了?那麼怕見人嗎?”
紀川卻是很認真的,聞言哭得更兇了。他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安靜地掉進賀懷章的衣領裡,將肩膀打溼了一片。
大概真的很委屈吧。
也許在別人看來是一些小事,卻是他不能接受的,他是被寵壞的嬌貴命,受不了一點風吹雨淋。
這又能怪誰呢?還不是我的錯。
賀懷章心裡嘆氣,對紀川道:“你還是出門吧,我聽你的好不好,我們分手。”
“……”紀川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我沒說要分手!爸爸……”他又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通紅的雙眼比任何武器都致命,沒人能夠抵抗。
他使勁抱著賀懷章,哽咽道:“我說了想和你一起面對啊,我不要分手,分了你就和我疏遠了……”
“不會的。”賀懷章說,“你想讓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不會和你疏遠,好嗎?你開心一點。”
紀川哭得說不出話,賀懷章擦乾他的眼淚:“不準再哭了,你怎麼那麼狡猾?你是在威脅我,懂不懂?”
“我沒有。”紀川委屈得不得了。
賀懷章忍不住捏他的臉:“行了,不要哭了寶貝,丟人。”
“那我們——”
“我們分手了。”
“……”
“這是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別人沒理由再懷疑你,你和他們一樣,你是正常的,我——我還是你的爸爸,和以前一樣喜歡你,永遠都不離開,也不會喜歡別人,這樣好麼?”
賀懷章把紀川的手放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如果哪天你不再怕了,希望你能回到我懷裡。”
“爸爸……”紀川哭得頭疼,眼前視線模糊。
他有點看不清賀懷章的臉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上會是甚麼表情?會很傷心嗎?還是和平常一樣,萬事皆在掌握之中,他爸爸甚麼都不擔心,爸爸是無所不能的——
紀川心如刀絞,他不知道自己在難過甚麼,問題好像得到了解決呢,可他還是開心不起來。
——我到底想要一個甚麼樣的結果?
賀懷章出去了,關上門,留紀川一個人冷靜。
可惜紀川冷靜不下來,思想是痛苦的源頭,他亂作一團的腦筋急需一把剪刀,都剪斷才能消停。
他忍不住想,現在賀懷章去哪兒了?他也不開心吧。
紀川怔怔地盯著緊閉的房門,它一動不動,不會變寬,也不會變長,可他無端地感覺到了距離感,彷彿那不是一扇普通的門,而是他生命中最至關重要的一道關卡——
他盯了幾分鐘,後知後覺地想:“我自己開心有甚麼用,我想要爸爸也開心啊。”
……
第二十九章
這個季節,難得有好天氣。今天是個大風天,霧霾和雲一齊被吹散了,露出天空灰藍的底色。
紀川早早起了床,他昨晚睡得早,夜裡反反覆覆幾次驚醒,艱難熬到了清晨。在浴室照鏡子時,鏡子裡那個憔悴的人好像不是他,他甚麼時候這麼難看過?
紀川把自己好好打理一番,換了一身新衣服,下樓時,剛走到樓梯,就看見了正要出門的賀懷章。
賀懷章今天和往常並沒有不同,西裝,領帶,皮鞋,從頭到腳都顯出一股帶有尊貴氣息的賞心悅目。在紀川的印象裡,他的審美一直都很不錯,這一點體現在他平時的穿搭上。
聽別人講,一個男人的衣裝外貌如何,通常取決於他家裡的女主人,他們家從沒有過女主人,但賀懷章在這方面絲毫不遜色——紀川簡直想不出有甚麼事是他做不好的。
今天賀懷章的秘書也在,秘書姓商,是個看上去頗有些ji_an猾的男人,戴一副眼鏡,可惜金絲邊眼鏡也遮不住他身上那副氣質,很兇,一點也不斯文。
紀川覺得這個商秘書不像好人,不太喜歡他。但商秘書對紀川卻很不錯,他早在很多年前就是賀懷章的下屬,算是親眼看著紀川長大的,比別人更多一份親切感。
除了心腹商秘書,賀懷章還有許多助理,分別負責各個方面的事務,以及一個龐大的幕後團隊,在公事上為他排憂解難,就像古代皇帝的滿朝文武,紀川覺得有點複雜,這工作太難做了,如果自己真是太子,將來恐怕要亡國。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紀川的思緒被賀懷章的背影牽住,他走下樓梯,叫了聲:“爸爸,你又要出差嗎?”
“嗯,去外地開個會。”正說著話,賀懷章穿上風衣,黑色的,有些厚重,那一身黑極有氣勢,把居家的柔和吞了個乾乾淨淨。他轉過身來,對紀川道,“現在去學校麼?我順路,捎你一段。”
紀川抿了抿唇,想說如果趕時間你就先走吧,我還沒吃早飯呢。結果話到嘴邊,想了想,改口說好。
賀懷章卻提醒他:“不急,先吃點東西。”
“……”
紀川只得坐到餐桌前,數著時間吃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