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白色的骨瓷杯裡,是泛著金色光暈的茶,旁邊的骨瓷小碟裡,是灑了點玫瑰露的鬆餅。
卡塞爾學院,校長辦公室,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路明非和昂熱校長喝下午茶。
被校長邀請喝下午茶,是卡塞爾學院比獎學金還要讓人眼紅的榮譽,只不過被紗布纏得像粽子似的,只露出兩隻滴熘熘的眼睛,好像《生化危機》裡的電鋸殭屍大嬸兒。路明非自己也覺得自己並不在喝下午茶的狀態。
“是維多利亞時代流傳下來的英倫好傳統,”校長說,“試試大吉嶺的二號紅茶,非常棒的。”
路明非端起骨瓷杯喝了一口,四下打量。校長辦公室距離英靈殿不遠,是一棟不太起眼的二層建築,被樹叢包圍著,從外面看簡陋得就像一個車庫,不過裡面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這個屋子整個就是個書架。一樓二樓是打通的,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鑲嵌著磨砂玻璃,上面落滿了去年秋天的樹葉也不清掃,下午的陽光非常好,照得路明非身上暖洋洋的。四壁除了油畫就是高到頂著天花板的書架,上面擺著成套的精裝本和古籍拓印本,貼著書架的樓梯和平臺高高低低,方便人在這個巨大的書架屋裡爬上爬下。
“喜歡我的辦公室?”校長露出得意的神色。
“嗯。”路明非點頭。
“第一學期GPA4.0,這是正式成績但,我兌現了承諾。恭喜你,歷史上在卡塞爾學院實習課拿滿分的人可不多。”校長把一隻信封貼在桌面上推向路明非,封口上有導師古德里安的花體簽名。
“以前實習課都做什么?”
“看情況,如果恰好有龍族甦醒,就會被編入某個行動之中,要不然可以去挖掘一下龍族遺蹟,真沒什么可安排的,去芝加哥動物園當義工照顧鱷魚池,順帶研究一下爬行動物進化史也是可以的。”校長說,“你運氣好,有這樣的好機會。不過得補實習課論文,我幫你想了一個題目,《龍族四大君主淺析》。”
“聽起來超有深度……我怕我寫不出來。”路明非說。
“不用寫得很學術,你透過實踐證明了兩件事。首先,《冰海殘卷》中提到的‘四大君主’確實存在,他們是龍族初代種,由黑王尼德霍格親自繁衍的第一代;第二,‘王座上坐著雙生子’,青銅與火之王,其實是一對兄弟。”校長說,“真是驚世駭俗的發現,要是能公開發表,那我早得諾貝爾獎了。”
“說得這么學術……其實都是力氣活。”路明非撓撓頭。
“看得出你有問題,那就問吧。”校長雙肘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想了想,抬起頭來:“龍王……為什么看起來像人類呢?”
校長點點頭:“你以前想來,所謂屠龍,大概是殺死一個大怪物。但是龍確實可能以人類的面貌出現,但他們仍是異族,對於整個世界的理解都和我們不同,無法作為人類看待。”
一隻大信封被遞到路明非面前。路明非開啟信封,手微微地抖了一下,裡面是一張老唐的照片,老唐和一群人在一張桌子旁玩牌,背景是個咖啡館,陽光從落地窗裡照進來,老唐年輕的臉上一抹明亮。
“他的真名叫羅納德·唐,美國籍華裔,是被收養的。沒有人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他高中就輟學,住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一個窮人區裡,接一些秘密的工作賺錢。”校長輕聲說,“其實你們出發前就掌握了他的資料,沒有告訴你,因為知道你們在網上認識。”
“他怎么會變成龍王的?”
“不是變成,他一直就是。根據《冰海殘卷》的記載,這對兄弟一直居住在北歐的青銅宮殿中,但是從公元前的某一年開始,我們再也找不到關於他們的任何記載。如今看來,他們跨越了亞歐大陸,去往中國。這場遷徙不知用了多少年,他們到達中國時,王莽篡奪了漢朝的政權,中國陷入戰爭。哥哥化名為李雄,以龍族的力量,獲得了佔據四川的軍閥公孫述的信任,捧公孫述稱帝,併成為公孫述的重要臣子。”
“為什么他們要這么做?”路明非問。
“不知道,必然有很重要的目的吧?可沒人知道了。十二年後,相信是藉助了某些屠龍家族的力量,皇帝劉秀擊敗了公孫述和這對兄弟。在臨死前的一刻,他們完成了靈魂的‘繭化’,那個罐子其實並不是骨殖瓶,而是龍王用作繁衍新身體的‘卵’。孵化有先有後,比發育速度,弟弟不及哥哥,哥哥首先離開卵,卻未能恢復記憶,他的年齡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但實際可能遠遠不止,在那裡尚未被建成三峽水庫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不知經過什么樣的途徑,流落到美國,被收養。他在美國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確信自己是個人類,直到被隨後甦醒的弟弟喚醒。”校長說。
“這些都是猜的?”
“推測而已,他們已經死了,再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龍族不是不會死的么?”
“通常不會,對於高階的龍族,只要在死前準備好‘卵’,完成靈魂的‘繭化’,就能再次孵化。重生用的‘卵’藏在哪裡,這是龍族最大的秘密。”校長說,“但是這一次不同,諾頓自始至終沒有試圖‘繭化’。他選擇和龍侍融合,如果他成功,將可以釋放火系言靈中迄今所知最強大的,‘燭龍’。”
“‘燭龍’的效果是什么?”路明非問。
“不知道,編號114,極度不穩定的言靈。據推測上一次諾頓釋放了這個言靈,毀滅了白帝城。歷史上關於白帝城的位置在哪裡,一直說不清楚,因為最早的白帝城在建成之後不久就被‘燭龍’毀滅了。”
“聽起來好像很死不悔改的樣子……他跟人類那么有仇?”路明非想到老唐,應該說是龍王諾頓,最後的眼神。
他最後已經不認識自己了。或者就像校長說的,龍類就是龍類,他已經恢復了記憶,就不會再把自己看作朋友。
“他想要復仇。為了保護他,康斯坦丁也放棄了‘繭化’,這樣康斯坦丁就再也不能復活。”校長嘆了口氣,“我們一直不知道龍類有沒有兄弟感情這東西,不過看起來他們確實有,這是難得的他們和人類相似的地方。”
“我覺得他們……蠻慘的。”路明非輕聲說。
校長站起身走到路明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兩個種族的戰爭啊,我們所有人,都是從一開始就站好了立場。”
路明非點了點頭,最後一次端詳手裡的照片,然而把它放回信封裡抵還回去。他不想保留這張照片,保留一個龍王相信自己是人類時明亮的笑臉。那是張沒有任何威嚴的臉,即便知道他是龍族,可瞪大了眼睛使勁看,也還是看不出來。
“我們在中國鬧得那么大,沒驚動什么人吧?”路明非問。
校長聳聳肩:“這次還好,江面上當時沒有什么其他船隻,又被蒸汽阻隔了視線。不過隨著我們的行動,這個秘密還能保守多久我也沒把握。只希望在這種秘密登上報紙頭條之前,結束這場戰爭。”
“為什么要保守這個秘密?全民屠龍不也蠻好?”
“幾千年來,屠龍家族始終不肯公佈這些秘密,原因很複雜,但最重要的是,誰也不想動搖人類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吧?”校長攤攤手,“人類和龍類,對於世界的理解完全不一樣。人類堅持著自己的信念已經生活了許多年,如果這信念被打破,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對了,我這裡有一封寄出地不明的信,相比起GPA4.0和校長下午茶的邀請,我想對你是更開心的事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放在路明非的面前。
一隻白色的信封,沒有貼郵票,更沒有郵戳什么的,背面封口燙著紅色的火漆,這是一種很古老的封信方式,正面則是幾個娟秀的手寫字,“昂熱校長轉路明非(收)”。
路明非覺得嘴唇發乾,伸出手去的時候,手有些顫抖。
明非:我們收到了你成績單的影印件。你做得很好,遠比我和你父親當初都要好。
很希望這一刻我在你的身邊,坐在你的病床上,握住你的手,讓我們新的男子漢給我籤個名。
但是我不能,我所做的事情,我們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年,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我一旦離開,可能就來不及了。作為母親,我是很不稱職的,但是我想將來你會理解我為何這么做。
你已經走出了漂亮的第一步,你會成長為一個讓我欣慰的兒子,也會理解我們。
我很辛苦地懷了十個月才生下你,那十個月和以後的十八年裡,每一天我都想象著你長大的樣子。
我把我們見面的時間定在你二十二歲那年,我是說你從卡塞爾學院畢業的那一年,我和你的父親已經計劃了很多年要參加你的結業典禮,看著我們唯一的兒子穿上學士服。
我們愛你,一直。
媽媽
喬薇尼
P。S。你爸爸一直坐在旁邊看我寫這封信,並且烤一隻兔子,滿手都是油,沒發摸筆,他口述了很多話要我寫給你,但我覺得都是廢話,所以就不贅述了,唯有一句我覺得有價值的,‘兒子,你十八歲成年了……如果你非要找一個女朋友,我也不好太多地管你了……
路明非沿著摺痕把信恢復原狀,放會信封裡,試圖找個口袋把它收起來。但是他沒在自己身上找到口袋,只好把它插在胸前的繃帶裡。
“每個人都是存在與別人的眼睛裡的,”校長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有人一直關注你的。”
“嗯。”路明非點頭。
“最後一件事,”校長盯著路明非的眼睛,“卡塞爾學院校規第15章第4條,參與行動的人不允許互相交流行動細節,行動完成,一切封存如檔案。所以,那些你不願告訴我的細節……也不要告訴別人。沒問題吧?”
路明非一驚:“什么……細節?”
“從報告上看,愷撒發射的風暴魚雷殺死了龍王諾頓,但是我們沒有找到他的骨骸。根據陳墨瞳的敘述,她在水底被疑似龍王諾頓的東西攻擊了,不管那是不是諾頓,她確實受了重傷。那么我很好奇,如果陳墨瞳被攻擊了,你為什么能倖免?”校長漫不經心地說。
“但是我不想問,無論是否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或者你出於什么原因不說,”校長補充,“我個人都相信你,所以我不問。”
“嗯,明白了。”路明非起身,抓了抓頭。
看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校長從資料夾中取出了一疊白紙,上面一頁一頁繪著小學生簡筆畫那樣的東西,翻到最後一頁,畫風忽然一變,風格凌厲,栩栩如生。那張紙上畫著一高一矮兩個男孩坐在窗臺上,上面有綠色的藤蔓垂下,他們並肩眺望著遠處的高塔。高的那個穿著一身校服,矮的那個穿著有些拘謹的西裝和方口皮鞋,四隻腳一起晃悠在窗外。
“很久不見。”校長看著那幅畫,輕聲地說。
他取出打火機,點燃了那疊白紙,看著它在壁爐裡慢慢化為灰燼。
1區303宿舍,芬格爾在筆記本上鍵入校內新聞網首頁標題,《‘S’級出院,木乃伊歸來》。
配發照片,渾身纏滿繃帶的路明非坐在窗前,比著一個很老氣的“V”字手勢。
“你這叫什么標題名?”路明非在他身後抗議。
“是部電影,英文名The Mummy Returns,布蘭登·弗雷澤演的。”芬格爾頭也不抬,“裡面有成群的木乃伊,每一個外形都和你相似。”
“滾!”路明非說,“你用了我的照片,給錢不給?”
“我把你炒作成學院的知名人物了,你應該付我錢,用中文說,我是這所學院裡最成功的網路推手。”芬格爾說。
“扯談!”路明非搶過芬格爾手裡的滑鼠,把頁面往下拉,排行第二位的新聞是,《‘S’級第一次行動,他在水底到底做了什么?》
“通篇都在說我在水底嚇得瑟瑟發抖什么的,這是什么負面新聞?”路明非橫眉立目,可惜他的眉毛藏在了繃帶下,“為什么我流露英雄氣概的畫面一個也沒有?我衰的時候總有照相機追著我跑!”
這條新聞的配圖是路明非蜷縮在船艙的一角,滿面煞白,正抱著一隻飯盒嘔吐。
“只暈船而已嘛!”路明非說,“暈船有那么奇怪么?”
“船上有我們一位兼職記者,他只照到你這種照片……還有幾張還不如這個呢,”芬格爾說,“不過這樣就很好,目前你的熱度已經接近了愷撒和楚子航。”
“可是愷撒的新聞都是這種拉風的!”路明非再拉,第三位的新聞是《愷撒·加圖索,光芒四射的獨裁者》。
配圖是愷撒端著狙擊步槍在甲板上瞄準,前方的火光在他黑色的作戰服上燙出一條完美的男性曲線,冰藍色的眼睛搭配上緊咬牙關的表情,說不清楚到底是陰狠還是堅毅。總之是那種會讓女生尖叫的照片。
“確實看起來比你勝多很多,但你和他的路線不同,愷撒·加圖索20年來已經建立了他豪門貴公子的形象,而你必須另闢蹊徑!我為你構思的形象可以用兩個字概括,第一個字是‘強’!強大的強!”芬格爾說。
“聽起來還不錯,那第二個字呢?”路明非難得給人贊一個“強”字。
“‘土’!土得掉渣的土。你的定位就是……土強土強的!”
“我去買瓶啤酒……”路明非轉身。
“那幫我也買一瓶。”芬格爾說。
“一瓶就夠了,”路明非說,倒空之後把瓶子往你腦門上‘咣’地一砸!”
有人在外面敲門。
“哪位?”路明非過去開門。
四目相對,愷撒冰藍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表情,路明非倒抽一口冷氣。作為學生會新丁,他面對主席倒不至於惶恐,但是面對頭上裹著手巾、穿著圍裙、手提一柄鋼刀的愷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胡椒粉。”愷撒說,“有的話我不想出去買了。”
“有……有有有1”路明非連忙點頭。學院的宿舍附帶衛生間和簡易的廚房,雖然路明非和芬格爾從來不會在廚房裡忙活,但是鹽和胡椒粉兩樣確實是有,夜半三更叫夜宵的時候可以灑在番茄濃湯裡調調味。
路明非戰戰兢兢地把胡椒粉瓶子遞了過去,愷撒禮貌地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對面的宿舍。
“怎么回事?什么狀況?”路明非雙手抓頭,“他不是住在那個叫安珀館的校內別墅么?他家忽然破產了么?他要搬進普通宿舍還要自己做飯?”
對面宿舍裡“噌”的一聲,那是利刃出鞘的聲音,嚇得路明非一哆嗦。
對面宿舍的門沒有關,他探頭探腦地望過去,人生觀被顛覆了。獅心會會長楚子航拔出了他很少離身的佩刀“村雨”和愷撒背對而立,抖動著手腕。而後穩準有力地下刀……
把面前桌上的三文魚一刀刀片開。
他這么做的時候,愷撒手腳麻利地一手切西紅柿,一手把胡椒粉往煮沸的湯鍋裡灑。
兩人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見鬼!我……我穿越了么?我穿越到了一個愷撒和楚子航和睦共處的世界!他們還同居了……他們還一起做飯!”路明非閃回自己的宿舍,抓住芬格爾的衣領。
“你還不知道為什么?”芬格爾很平靜。
“不知道!有幾個穿越小說的男主角知道他們為何穿越?”
“因為宿舍被調整了,原來按照年級分配的宿舍被打亂了。愷撒和楚子航雖然是一對校園學生政治的死對頭,但是他們的女朋友碰巧住同一個寢室啊,也就是我們對門,304房間。”
“女友?”路明非腦袋一片空白。
“會長!叫你切的火腿切好了么?我的披薩準備好了,就要開烤了!”穿著格子圍裙的女生端著碼好麵餅的鐵盤,一邊說話一邊從樓下上來。
她看見目瞪口呆的路明非,意識到自己說話太大聲了,立刻回覆了淑女的樣子,抿著嘴笑笑,閃進了對門。
路明非眨著眼睛,感覺有大群大群的小烏鴉正從他頭頂飛過……飛過……飛過……
他認識那個漂亮的黑頭髮女孩,還給過她一槍,那是“自由一日”中伏擊諾諾的蘇茜。
“獅心會副會長,蘇茜,中國女生,三年級,諾諾一直以來的室友。據說是楚子航還未公開的地下女友,在公開場合雙方都否認了,”芬格爾靠在牆上,喝著可樂,“作為校園新聞網娛樂版塊的負責人,我是一條不錯的狗仔。”
“這也溫馨得有點過頭了吧?”
“確實愷撒和楚子航鬥得很厲害,可是沒什么人說他們永遠都是見面就要拔刀對砍的啊……要是平時他們大概不願意這么做,不過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因為女孩們好像不願意出門,愷撒和楚子航也只好委屈一下自己。”
“白色情人節?”
“日本人喜歡過的節日,3月14日,是女孩回贈男孩禮物的日子。”芬格爾說,“你收到過任何巧克力么?”
“沒有。”路明非耷拉下腦袋。
什么情人節?什么聖誕節?什么白色情人節?作為一名死忠的去死團團員,路明非最討厭這些節日。
“那送你一塊咯。”有人說。
進入路明非視線的是一對修長姣好的腿,穿著夾腳趾的軟木拖鞋,腳裸上栓著一根紅線,上面掛了一個翡翠的墜子。
他抬起頭,看見女孩耳邊銀色嵌鑽的四葉草墜子和一塊裹在金色包裝紙裡的巧克力。
諾諾穿著一條熱褲和一件緊身白T恤,靠在對面宿舍的門框上,身上還纏著紗布。
路明非搓著手,齜牙咧嘴地笑。
誰做的宿舍分配表?太貼心了吧?生平第一次在情人節被女生送了巧克力,管它情人節是黑的還是白色,但巧克力是個穿著熱褲的長腿女孩親手送來的!這就是所謂時來運轉么?這是什么樣的狗屎運?哦不,桃花運!
“蠻好吃的。”諾諾說,“不騙你。”
“有我的份么?”芬格爾問。
“哦,”諾諾說,“你等一下。”
她轉身回屋裡,一會兒又拿了一塊黑色的出來遞給芬格爾。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啊!”芬格爾大力拍著路明非的肩膀,“你一生中收到的第一塊女生送的巧克力!”
“鬼扯!”路明非在心裡說,“沒有你摻和這一腳,我這巧克力就更有意義!這算什么?我和芬格爾收到同一個女生送的巧克力?”
但是拿著那塊巧克力,他還是有種渾身每個毛孔都冒喜氣的感覺。
“還特意買了不一樣的,非常有心啊!”芬格爾說。
“諾諾你把巧克力牆拆了么?”蘇茜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嗯,愷撒不吃巧克力,他只是在乎用巧克力拼出他的名字而已,反正他也看過了。”諾諾說。
芬格爾和路明非一起往304宿舍裡張望,看見一面一人高的巧克力牆,用金色和黑色兩種巧克力搭起來,拼成愷撒的英文名字“Caesar”。
現在巧克力牆的一角被拆掉了兩塊,墊著一罐可樂。
“心碎了,對我的愛不及對愷撒的百分之一。”芬格爾說。
“我可以把你排在追求者的等待列表第一位哦。”諾諾說。
他們說話的時候路明非看著那面巧克力牆,抓抓頭,吐吐舌頭,轉身想回自己宿舍。
“謝謝。”諾諾在他背後說。
“啊……不謝。”路明非吃了一驚,回頭。
他不知道諾諾在謝他什么。水下的事情,他只跟校長說過一部分,總不能說自己出賣了靈魂或者肉體導致魔鬼上身一把KO了龍王吧。所以連帶那些英語言靈也都沒被提到。這樣看應該他感謝諾諾,不該諾諾感謝他。
“不問我為什么謝你?”諾諾歪著頭看他。
“芬格爾你能過來幫我照顧一下披薩么?一會兒烤好請你吃。”蘇茜在裡面說。
“沒問題!讓我告訴你,八年級的師兄可遠比低年級的小男生們要可靠!”芬格爾扭動著跑進304裡去了。
空蕩蕩的走廊上,只剩下路明非和諾諾,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路明非的快遞。”一名保安從樓梯間出來。
路明非在簽收單上籤了字。快遞是一個FEDEX的大信封,看地址是從英國寄出的,路明非掂了掂裡面有什么東西。
“不會……又是個手機吧?”路明非忽然想,FEDEX的大信封,這個觸感,和第一次收到來自卡塞爾學院的信時一樣。
他撕開信封,倒出了……一部iphone手機。
“情人節禮物?”諾諾滿臉好奇。
路明非也很好奇,信封裡沒有任何東西暗示寄信人的身份。手機還有一半的電,開啟聯絡人列表,一片空白,再開啟簡訊列表,有唯一一封簡訊,來自“未知號碼”。
尊敬的路明非先生:從這一刻起我就要把您作為客戶來看待了,非常感謝您惠顧我的生意,在龍王諾頓的殲滅戰裡,我們合作愉快。希望在將來的合作中,我們能保持這樣愉快的感覺(注:我的意思是請您儘可能多召喚我以期近早完成合同)。
知道您一直缺少一部合用的手機,這部iphone贈送給你,作為一件小禮品,同時也方便我們聯絡。請保留這條簡訊,直接回復,我就會收到您的要求。因為我不是中國移動,所以這項簡訊服務是免費的,不會消耗您的任何靈魂……或者肉體。
那么,作為代價,您生命的四分之一,我取走了。
路鳴澤
即日
在他剛剛讀完簡訊的一刻,系統切換到一個全新的介面,古銅色的古老輪盤飛速地轉動。
路明非的手指觸到螢幕的瞬間,輪盤減速,停下的時候,它的刻度顯示為“75%”。
路明非的手心全是冷汗。
“沒事兒吧?”諾諾問。
路明非急忙按滅了手機,“你為什么謝我?”
他不想諾諾知道這件事,無論是惡作劇或者真的。
“因為沒有你我大概會死吧。”諾諾說。
“什么?”路明非一愣。
“嗯,昏過去的時候,我覺得很累很累,想要睡著。但是我隱隱約約聽見你在喊我的名字,”諾諾說,“那時候我昏昏沉沉地想,路明非大概嚇死了吧?不然怎么喊個不停。”
沉默了一會兒,路明非點點頭:“嗯,嚇死了。”
“要不是你喊我就睡著了。睡著大概就不醒了。”諾諾說,“謝謝。”
“啊……不謝。”路明非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因為我答應過要罩你咯,所以我想我不能睡著。”諾諾皺起眉頭,“不要煩人!不能老說不謝!來來回回的!”
“唔……那我知道了。”路明非說。
答應了要罩一個人,原來會這么認真的。
說過那么多白爛話扯談話和笑話之後,在他都快搞不清自己說的哪句話是認真的時候,居然發現有人會這么認真的。
原來諾諾……也就是個執拗的死小孩。
於是他笑了起來,抓了抓頭。諾諾也笑,伸手過來,一起把他的腦袋抓成了雞窩。
“沒事,什么事都沒有……”路明非抬起頭來,看著諾諾,露出一個白痴的笑臉,“別擔心。”
“我不擔心,”諾諾聳聳肩,“只是看你剛才表情有點奇怪,跟我們一起吃披薩?一會兒還會有很多人來,今晚是個Party哦。”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路明非說。
“那回見咯。”諾諾說。
“回見。”路明非轉身離開。
“喂!”諾諾在他背後說。
“什么?”路明非回頭。
“你們晚上會不會很吵?我和蘇茜都怕噪音。”
“放心,只要我晚上把芬格爾的嘴堵上塞進被窩裡,就一點都不吵了。”路明非說。
“說到做到。”諾諾轉身回房。
房間裡芬格爾正大聲地和蘇茜說著什么。
樓梯下面傳來沸沸揚揚的人聲,大概是來參加Party的人來了。
路明非轉過一個拐角,對著那部手機啐了一口:“呸!扯談吧你!我還沒活夠呢,把命賣給你?”
他猶豫著,想要把手機飛擲出去,砸破對面那扇玻璃窗,就會消失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吧?
但他最後還是關閉了手機的電源,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路明非,”他輕聲對自己說,“什么權與力……只要不要碰就可以了,那樣就能一直一直……一直這樣,和喜歡的人住隔壁……不也很好么?”
“哈哈。”
隱隱的、只有路明非能聽見的聲音響起在背後遙遠的地方,那是帶著孩子氣的笑聲,說不清是善意還是嘲諷。
路明非日記:
2010-04-23卡塞爾學院晴轉多雲
這一天簡單地來說就是四個字,乏善可陳。
《龍類家族譜系入門》,兩節課,感覺非常像高中歷史;《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兩節課,課名聽起來拉風,其實就是機械製圖;晚上是《鍊金化學一級》的實驗課,使用氫火焰去除易拉罐裡的雜質,提煉出純鋁。見鬼的實驗課老師無數次地強調如果氫氣鋼瓶爆炸,會像打樁機一樣砸穿樓板進入地下室,拍在堅硬的地面上拍成一張鋼板——而我們是沒機會去看那張鋼板的,因為毫無疑問我們那時候全掛了——嚇得我拿噴槍的時候戰戰兢兢的,不小心燒到了零的頭髮。
我答應請零去吃龍蝦尾跟她道歉,算起來如果要花100塊,我信用卡的欠賬會變成,大部分錢花在芬格爾的夜宵上。
這個月獎學金還沒有發,因為我忘了交《龍類家族譜系入門》的作業,古德里安教授要我去他的辦公室談話之後才發。
我真不想去,他太嘮叨了!
在我還能劃卡之前,還是別卻找那個嘮叨的老頭了……
這是我乏善可陳的大學生活的第二個學期,這乏善可陳還將繼續下去。
但今天路過體育館,看見諾諾穿著白色裙子在練芭蕾!
白色芭蕾裙……
白色芭蕾裙保佑我,明天鍊金化學不測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