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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幕 七宗罪

2021-12-30 作者:江南

第十一幕 七宗罪

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激流中掙扎著,全速向前。

他們經過的每條通道每個空間都在變化中,巨大的青銅機件互相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厚重的閘門、高聳的青銅壁、巨大的齒輪、粗大的轉軸在他們身邊運轉,他們就像是被投入一臺巨大機械的兩尾小魚苗。

“在前面等待一分鐘,等一分鐘,一分鐘後你們右方將有通道開啟。”

“加速前進,前面的出口將在二十秒內消失。”

“左側轉向,避開前面的閘門!”

諾瑪的命令從遠隔半個地球的學院本部傳來。獲得了地圖之後,這臺超級計算機的效率驚人,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準確。如果她出一點兒錯誤,路明非和諾諾可能就被壓扁。

“你們即將到達青銅城的底部,在那裡你們會找到出口,但是三十秒鐘後,青銅城將徹底鎖死!”諾瑪說。

“出口在哪裡?”路明非四顧。

四面都是青銅牆壁,這是一個四方形的空間,注滿了水,他們進入這裡的通道已經被封閉,牆壁轟隆隆地震動著。

“那裡。”諾諾指不遠處,聲音有些異樣。

路明非順著射燈的光束看去,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和諾諾交握的手不禁收緊了。

“是他么?”路明非低聲問。

“是他,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正下方的青銅壁上,一張猙獰的面孔浮凸出來。活靈張開了嘴,露出鋒利的青銅牙齒,咬著一個人的手臂。那人已經成了一具骷髏,卡塞爾學院特製的潛水服套在骷髏上,在水中輕輕飄動。射燈照進他的面罩裡,兩隻漆黑的眼洞。

脖子上的銘牌刻著他的名字——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編。

他們找到了葉勝,葉勝曾到達這裡,卻沒能離開“他是用自己的血開門的?”路明非問。

“命令活靈,需要純度極高的龍族血統,‘鑰匙’是一個例子,你是第二個例子,如果血統的純度不夠……也可以犧牲大量血液,後果是,失血而死。”諾諾低聲說,“這種開啟龍族秘宮的方法曾經有過記錄,在學院的操作手冊中是禁止的。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強行使用血統……在中世紀這種技術誕生了黑魔法。”

“這樣啊。”路明非輕輕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一起遊近葉勝的屍骨,諾諾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葉勝潛水服的面罩。

“他沒有氧氣瓶。”路明非說。

“我看到了。”諾諾說,“這就是為什么氧氣分明不夠,亞紀卻能上浮到水面的原因,葉勝把他的氧氣瓶給了亞紀,這樣亞紀就有了雙份的氧氣。”

路明非點點頭,“他真酷誒!”

“他一直都很酷的。”諾諾輕聲說。

“他背後是什么?”

葉勝背後,原本氧氣瓶的位置,是一個長形的匣子,用索帶捆緊了纏在身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那東西發出低沉的金屬鳴響。

“應該是和黃銅罐一起找到的,但是亞紀一個人沒法帶走。不管怎么樣,帶上吧。”諾諾說,“我來揹著。”

她從葉勝身上解下了匣子,捆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陳墨瞳,快速脫出!快速脫出!只剩下二十秒鐘了!”諾瑪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中。

路明非忽然感覺到有什么不對,一仰頭,忽然發現射燈的光束不遠了。他忽然明白了,射燈照不遠不是因為水變得渾濁了,而是他們的頭頂,巨大的青銅壁正無聲地壓了下來,如同一臺超級水壓機!

“快!開門!”諾諾大聲喊。

路明非拼命的擠壓手指,想要擠一滴血進活靈的嘴裡。但是擠不出來,那隻手被箍住了手腕,又在水中泡了太長時間,蒼白的和死人的手差不多。路明非抽出潛水刀,把整隻手套割掉,抓著手指拼命擠,也只擠出幾滴血。可她的手在抖,血珠入水立刻化成絲飄散,根本進不了活靈嘴裡。

頭頂的青銅壁已經壓到只有一米多高了,他和諾諾都直不起身,再過幾秒鐘他們就會被壓成肉泥。

“把手指割開!”諾諾大喊。

“好……好……”路明非握刀貼近自己的手指。

畢竟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割開,下刀一點把握都沒有,路明非連著割了兩下,留下兩道小口子,還是沒有什么血湧出來。

那割另一隻手?可那樣還得把手腕紮起來免得氧氣洩漏,他的氧氣已經不夠支援多久了。

“鎮靜鎮靜鎮靜……”他一迭聲的叨叨,握刀的手還是抖。

“別怕!”諾諾說。

“別怕別怕別怕……”路明非想要稍微換個姿勢,可是剛剛直起腰,腦袋就撞在上方的青銅壁上。

只剩下不到一米的高度了,狹小的空間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像是躺在棺材裡看著上面的蓋板。路明非打了一個寒噤,眼前發黑,潛水刀從手中滑落。

“快點!撿刀!”諾諾用腳踹他。

“這個時候還那么野蠻?還踹我?”路明非想,“都要死了。”

他撲過去撿刀,扭頭看了諾諾一眼,呆住了。諾諾坐在地上,用頭和雙手呈三角形死死地撐住那面下沉的青銅壁,她只能踹他,因為手騰不開,手挪開也許脖子就會被壓斷。這個女孩真是發瘋,這樣子又能多撐幾秒鐘?在這種超級水壓機下,人的骨骼又算得了什么,噼裡啪啦就碎了。

“快,什么不要想,只是要你的一滴血。”諾諾的聲音平靜。

有必要這么感人么?一副大姐頭的樣子,好象你撐住我倆都不死了。路明非使勁的擠著自己的手指,腦子裡高速轉著念頭,彷彿聽見諾諾的骨骼正在發出咔咔的裂響。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老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裡面的女主角是個暴力女,只要拔出劍來高喊一聲“賜予我力量吧”,就會立刻變身,穿著超短裙,騎著長翅膀的白馬,看起來細弱的兩臂渾有千鈞之力,就算是座山壓下來也能被她舉起來。

可是諾諾不是希瑞,她甚至沒有言靈能力,小巫女快要油盡燈枯。

“媽的拼了!”路明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惡向膽邊生”的感覺。

簡單地說就是熱血上腦,那股子狂暴,那股子不顧一切的盡頭,又來了。

其實那些傢伙都不知道吧?都沒關心過他的想法吧?大家都覺得他很面是吧?其實他也是個事到臨頭會忽然發瘋的主兒啊!他勐的撕裂了手腕上的止血繃帶,那根要命的繃帶,就像是義務獻血的時候醫生紮在胳膊上的,鎖住了血液,也死死的鎖住了水中性命般珍貴的氧氣。

鮮血順著血管衝向指尖,無數的氣泡衝出潛水服,冰冷的水流湧進路明非的嘴裡。

路明非把手狠狠地拍在活靈的臉上,彷彿抽了他一個嘴巴。

氧氣壓力在迅速的下降,血液中溶解的高壓氣體開始溢位,他大腦充血,眼前漆黑,雙手揮舞,試圖要抓住什么能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在無數的氣泡中,有人緊緊的抱住了他摩尼亞赫的前艙裡迴盪著路明非的驚叫,曼施坦因的身體一震,睜開了眼睛。

“救援……氧氣洩漏……”最後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從曼施坦因的嘴裡。

他用盡了最後的精力,昏厥過去。

“氧氣洩漏?”凱撒一怔,看向他們剛才泊船的江面,距離大約有兩公里。

“準備潛水鐘!”他回頭大喊。

“路明非,你去訂一下明天社團活動的場地吧。”

“路明非你這個樣子,全班的平均風都被你一個人拖下去了!你屬秤砣的么?”

“兄弟沒問題,泡妞這事兒大叔一定幫你搞定啊!”

“夕陽你是最棒的,雖然你家裡人都不喜歡你,學校同學也都不喜歡你,但我相信你是聰明又漂亮的女孩,你肯定行的!”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時近時遠,像是在夢中,有人使勁打他的耳光叫他起床,可是很疲倦,不想醒來。

忽然有股氣流衝進他的嘴裡,兇勐霸道,不由得他不張嘴大口吸氣,連吸了幾口以後,腦中那片混沌漸漸的散去,眼前的黑暗化開,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拎著它潛水服的領子,開啟大闔的抽他的嘴巴,好在水的阻力讓他還沒能使出全力。

看見路明非漸漸張開了眼睛,諾諾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來。

她沒有說話,也不能說話,她的唿吸器在路明非嘴裡。

路明非還想再吸幾口純氧,卻被諾諾抓走了唿吸器,捂住了嘴巴,諾諾把唿吸器接上自己潛水服的面罩,深吸了幾口。

“能聽見么?”諾諾說,“對講機進了水應該還能用。”

路明非點點頭,一陣陣的眩暈襲來,雖然靠著吸了幾口氧氣清醒過來,但他的潛水服已經不再密閉,在80米深的水下,氣體栓塞隨時會要他的命,全身痛得像是有條蟒蛇在照死裡勒他。

“我們在青銅城的下方,得遊一段才能上浮,你得堅持!”諾諾說。

路明非想:沒氧氣你叫我怎么堅持?這不是玩我么?

“換我的潛水服,”諾諾伸手摸摸她的頭,“別怕。”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兩個人只剩一套完整的潛水裝置,在這裡誰有裝置誰就能活,這未免仗義的過頭了吧?可他已經支撐不住了,他沒搖頭沒點頭,只是拼命的想要再多吸一口氧氣。

“我受過的訓練比你長,能閉氣比你九。”諾諾抓住她的肩膀,透過兩層面罩,看著他的眼睛,,“我說過我會罩你的,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

“我們一定能游出去。”諾諾最後說。

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關閉唿吸器的閥門,拉開潛水服的拉鍊。

這是路明非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場面,如果不是他憋的快要暈過去,他真的會希望這個場面放個慢進,或者多重複幾遍。諾諾的面板在射燈下光潤如象牙,他修長柔軟如一條鯖魚的身體從沉重的潛水服裡脫出,只穿著一套紅色的比(百)基(度)尼泳裝,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在水裡散開。

路明非想到世界美術鑑賞那門課上介紹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誕生》。現在他忽然想到:波提切利畫那張畫的時候,面前一定是一個絕美的女人在游泳。

他乖乖的任諾諾把他從破損的潛水服裡“拎”出來,塞進完好的潛水服裡,諾諾為他拉上拉鍊,關閉密封閥,接通氧氣。

氦氧混合的高壓氣體迅速驅走了潛水服裡的水,從腳底排出,路明非的意識恢復了。

他透過面罩看著諾諾。諾諾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詢問的眼神。現在諾諾不能說話了,她靠著存在肺裡的氧氣存活,每一口氣都事關生死。氣體栓塞也在她身體裡發生,氣體溢位血液,堵塞血管,沒人試過這種極端狀況下一個人能遊多遠。

路明非點點頭。諾諾豎起大拇指,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抓過原本連線兩件潛水服的通訊線,率先向前游去。

路明非已經沒什么力氣繼續遊了,只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跟上,對於他這樣的廢柴,能做的也就是盡全力。

往前遊,一直往前遊,每遊幾十米,諾諾會停下來從路明非那裡唿吸一口氧氣,不能說話,也沒有任何手勢或者眼神的表達。頭頂的青銅城搖晃著,震動著,像是隨時要坍塌,路明非跟在諾諾後面,看著她海藻一樣飄在水中的長髮,什么也不想。

他們從青銅城下游出後不遠,後面傳來了岩石崩裂的聲音,路明非扭頭,看見那座鑲嵌在岩石中的青銅宮殿傾斜起來,原來固定它的石塊嘩嘩地墜入地震造成的裂縫中,碎石越墜越多,把那條可供潛入的裂縫堵塞起來。

因為地震而暴露於世上的青銅城再一次被掩埋。

摩尼亞赫號的吃水已經很深了,三個水密艙洩漏之後,水位線距離甲板只有不到半米。愷撒閉上眼睛,聽見水底那個高速遊動的陰影緊緊地跟著他們。他們支援不了多久了,再有一個水密艙破裂,他們就會沉沒,棄船也不可行,誰會跳進有龍游戈的水裡?船上的人在焦急地奔走滅火,潛水鐘已經放了下去,但是這東西好比吸引龍王的誘餌。

他沉思著,忽然睜開了眼睛,寒冷的火焰在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

“魚雷還在艙內么?”他忽然起身,抓住大副的肩膀。

“什……什么?”

“我是問,魚雷還在艙內么?”愷撒一字一頓。

“魚雷還在艙內,但是鍊金彈頭部已經被摧毀。”大副結結巴巴地說。

“安裝鍊金彈頭之前,你們卸下了常規彈頭,常規彈頭在哪裡?”

“在後艙,可是那是顆啞彈,爆炸部已經被取走,裝備部說普通的爆炸對龍王無效,不能致命,為了避免危險……”

“安裝常規彈頭。”愷撒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

“愷撒,常規彈頭對龍王無效,而且連爆炸部都沒有。”

“我只關心一件事,彈頭上的超空泡發生器還在吧?”愷撒看著。

大副點了點頭。

“你是在學院上過流體力學的課。你應該能理解風暴魚雷是個什么東西。它是個冷戰奇蹟,彈頭部的超空泡發生器,加上火箭推進器,會使得整顆魚雷被籠罩在細長的空泡中。此刻它在接近真空的環境中前進,水對它的阻力不復存在,它會變得像飛機那樣快,200海里每小時,超過普通魚雷五倍。想象一下,長度米,自重2700公斤,以飛機的速度正面命中,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任何活的東西,都會被它洞穿,沒有爆炸部沒有關係,”愷撒冷冷地說,“當作冷兵器來用就好了!”

“可裝備部說……”大副被這個狂妄至極的想法嚇傻了。

“裝備部認為魚雷無法正面命中龍王,他有五十節的高速,絕對一流的靈活,他可以輕易地閃過魚雷本體,只是無法躲開鍊金彈頭爆炸形成的圓形彈幕。對么?”

“是啊!”大副點頭。

“可我們現在沒有鍊金彈頭,只有正面命中他!”

“不可能,”大副簡直抓狂,“風暴魚雷的速度太快,它只能直射,甚至沒法制導!”

“不用制導,直射就可以。”愷撒說,“在我下令的時候,零你就發射!”

“以他五十節的速度,如果你要用風暴魚雷命中他,必須在極近的距離上發射。”零的語氣一如概往的平靜。

“多近?”愷撒問。

“不超過一百米,這樣魚雷只需要不到一秒鐘,一秒鐘,從發射到命中,以龍王的體型,也無法閃避吧?”零說,“重量達到2.7噸的金屬,即使他的火焰也無法融化。”

“好,一百米,我為你爭取一百米。”愷撒抄起了那支裝填完畢的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走上甲板,眺望著水面。

“超空泡魚雷發射的時候會有巨大的空化噪音,你會如同置身太空梭的正下方,聽著它發射升空。”零對他喊,“所以,不要使用‘鐮鼬’,‘鐮鼬’會成倍地放大那種聲音,一瞬間你的耳膜就會被摧毀。”

“謝謝提醒,”愷撒淡淡地說,“我沒有聽過太空梭發射,會仔細聽聽。”

他從作戰服口袋裡抽出一張手帕,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小的時候他就能夠使用‘鐮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這種言靈,要使對聲音的敏感達到極致,就必須剝奪視覺。在完全無法依賴視覺的時候,譬如盲人,聽覺會成倍地敏銳起來。

言靈·鐮鼬,領域全開!

他舉槍對著無邊的黑暗,完全靠聽覺修正目標。巨大的心跳聲被捕獲了,目標鎖定,他射出第一槍,暗藍色的彈道短暫地滯留在空氣中,經過強化的鍊金子彈足以進入淺水。

命中!鐮鼬帶回了鍊金子彈在龍鱗上碰撞的聲音。

愷撒的第二槍射出。

再次命中!水下的陰影憤怒地翻騰起來,圍繞摩尼亞赫號高速遊動。

龍王並沒有受傷,愷撒很清楚。這樣的鍊金子彈對於融合後的龍王而言,至多是製造一點痛感,如果這樣的武器能傷害龍王,裝備部也不必組裝帶鍊金彈頭的風暴魚雷。但是夠了,他要的只是龍王的憤怒,這頭龍憤怒了,一定會把怒火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不斷地發射,每一次都準確命中,暗藍色的彈道指向四面八方。無論龍王以何種方式遊動,除非他真的潛入深水,愷撒的子彈就總是追蹤著他而來。

“愷撒……在幹什么?”二副問。

“大概是男人和公龍一對一決鬥一類的事情吧,”零對著麥克風喊,“彈頭安裝完畢沒有?”

“安裝完畢!但是要儘快發射魚雷艙裡已經灌入燃油,隨時可能爆炸!”大副的聲音傳來,他正在氣溫接近70度的底艙中工作。

“風暴魚雷是火箭發動機!尾焰會點燃燃油的!爆炸了怎么辦?”而副傻了。

零抓緊發射閘,神色平靜:“賭一把咯。”

愷撒摸索著更換彈匣。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水底的陰影放棄了伺機進攻的洄游,筆直地離開摩尼亞赫號,去向前方。他相信那東西會回來,他總能瞭解敵人,就像是瞭解朋友那樣。

陰影在距離摩利亞赫號大約一公里的地方停止了遊動,水下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龍王引燃了言靈,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對著它直衝過去,會給我們更高的相對速度。”愷撒把對講機扔進了水裡。

這是最後的命令,他已經無須說更多的話。

水底的光明越來越耀眼,摩尼亞赫號發動了引擎,輪機長把僅剩的動力全部輸出,這艘行將沉沒的船吼叫著揚起船頭,如同脫韁的烈馬。

遠處灼眼的光明在同一刻拉成一線。

雷達顯示龍王的時速高達八十海里,摩尼亞赫號也達到了它的極速五十海里,加起來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對速度,相撞只在雷霆般的一瞬。

愷撒平靜地發射,一道又一道暗藍色的彈道進入水中,直擊龍王的頭部。水下傳來了龍的咆哮聲,整個江面上瀰漫著白氣,隱隱地龍首從水中揚起,渾身鱗片的人站在龍頭上,金色雙眼獰亮,刺破了白霧。愷撒把狙擊槍也扔進水裡,張開雙臂,全部精神集中在“鐮鼬”上。

他感覺到撲面的熱浪了,強得如同一場燃燒的颶風。

“還不夠……再近一點!”他在心裡說。

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對速度,一百米的距離,龍王只需一秒就可以穿越。距離越近,風暴魚雷的命中率越高,但距離越近,風險也越大,只要錯一秒鐘,他就會被龍王的烈焰燒焦。目光測距無法那么精確,但他還有鐮鼬,他信賴這些風妖勝過信賴眼睛。

對沖的局面就像回力球遊戲,面對時速幾百公里回射的回力球,不能閃避,而是要伸出手臂,在最精確的瞬間接住它。

雖然不閃避可能被球砸得鼻青臉腫,但是站在球場上的人絕不閃避。

閃避的人就輸了。

愷撒伸手抓住了蒙面的手帕。

“發射!”他扯下手帕高舉向空中,對著撲面而來的烈焰吼叫。

零勐地拉下發射閘,這一刻,愷撒已經被光焰吞沒了。摩尼亞赫號彷彿一艘正在航向太陽的太空船,眼前的光亮遮擋了一切。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震動,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爆炸開來。

一千條龍聚集在一起的嘶吼?在風暴雲的中間感受閃電的發生?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個聲音,因為沒有任何語言是為了形容那個聲音而造的。

火箭引擎在水下噴射出長達百米的烈光,錐形的風暴魚雷如同一顆子彈那樣直射正前方。人眼只能捕捉它模煳的影子,黑影刺入了龍王的火焰,它的表面開始融化,金屬的外層剝落,後艙的火箭燃料即將爆炸。

它一直前進。

狂躁的音爆中,魚雷達到了極速,脫離了江水,躍出水面。

直刺光明的太陽!

命中目標!帶著目標繼續前進!巨大的動能,數百年人類積累的所謂“科學”的極致,任何生物都無法阻擋。夭矯的龍形被帶得飛向空中,長尾在劇痛中狂擺。風暴魚雷和龍王一起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在兩百米外再次入水,緩緩地沉了下去。

音爆彷彿永無休止。愷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鮮血。

鐮鼬們還在空中飛舞,愷撒卻接不到它們遞迴的訊息了。他的世界一片沉寂。風暴魚雷發射瞬間,巨大的聲音刺入他的耳朵,把裡面的一切都摧毀了。零提醒過他,但是他沒有聽。

其他人忙碌著準備救生艇,不過他不能走,他得等水下的人。他疲憊地坐在船舷上,已經沒有什么力量再挪動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過來坐下,和他並肩,手裡抓著一根黑色的索子。零正在失血,剛才的發射中,一塊從儀表臺上飛起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小腹,看起來沒醫生她撐不了多久。

“這是什么?”愷撒問。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潛水鐘。”零熟練地比著手語回答,“潛水鐘的輪軸無法工作,只能用手拉著它。”

“通訊斷了,他們怎么才能找到潛水鐘?”愷撒一愣,不再出聲,比著手語和她說話。

“不知道,我只是討厭一點希望都沒有的感覺。”

愷撒點了點頭。

“你為什么會手語?”零靠在船艙壁上,“聽力那么好,有必要用手語么?”

“用來和我媽媽說話。”愷撒回答,“她遺傳了‘鐮鼬’給我,可是自己聽不見。你為什么要學手語?”

“以前有段時間,沒有人和我說話。聽不到人說話,自己的發音也越來越奇怪,最後自己都聽不懂。所以學會了手語,跟自己說話。”

愷撒愣了:“手語怎么跟自己說話?”

“照鏡子。”

愷撒想象這么一個女孩在鏡子裡比著手勢對自己說話,禁不住微笑。躺在一艘燃燒的船上,感受著身體下面灼熱的船板,想象著燃油已經洩露,正在向火焰流淌,水底還有一條不知死沒死的龍王,偏偏自己還不能棄船。愷撒忽然覺得有這么個有趣的新生在自己旁邊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他拍了拍零的肩膀,伸手和她一起死死地抓住了潛水鐘的吊索。

諾諾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路明非順著她所指看去,隔著幾十米,有什么東西懸浮在水中。

“潛水鐘!”他猜到了,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他們是在水下八十米,貿然上浮的話,因為壓力減小,氣體栓塞可能更加嚴重。只有一身潛水服,沒有潛水服的人很危險。這是諾諾一直在深水中潛游的原因。但是有了潛水鐘就不一樣了,那種銅製的密封艙自帶氧氣,深潛或者上浮都不是問題。看來最後的資訊還是傳到了上面。

諾諾抓過唿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對著路明非比了個手勢。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氣游到潛水鐘邊。

兩個人向著潛水鐘游去,諾諾遊得顯然比剛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氣體栓塞已經作用在諾諾身上了,疼痛和暈厥正在加劇,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她必須儘快游到潛水鐘邊,否則很難支撐下去。他試圖再使點勁兒,可惜全身癱軟。

接近了,諾諾奮力推著路明非向前。潛水鐘的艙門是開啟的,像個等人回去的家那樣溫暖。

路明非進了潛水鐘,雙手撐著艙壁向諾諾招手,叫她也進來。

諾諾抓著艙門努力艱難地要游進來,大量的氣泡從她嘴裡湧出,她肺裡的氧氣已經耗盡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諾諾忽然抬起頭,路明非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驚恐。

路明非沒有抓住諾諾的手,卻被諾諾一推推回了潛水鐘裡,勐地扣上了艙門。

潛水鐘的氧氣系統自動開啟,開始排水,路明非在裡面跳著衝諾諾揮舞雙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和諾諾之間隔著厚實的黃銅艙門,只有一塊直徑20厘米的圓形玻璃,能讓他看見諾諾的臉,還有煙霧一樣騰起的血紅色。

全身的血都涼了,路明非看見了那根刺穿諾諾心口的東西。一根鋒銳的尾刺,如同一支長矛,連著一根細長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隱隱約約的,他看見了龍的陰影。

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時候,龍王已經尾隨了他們。

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這次諾諾要死了,她的手還抓著潛水鐘的艙門,眼睛已經闔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煙。

隔著那塊玻璃,路明非能夠那么清晰地端詳她的臉,這個狡黠多變的女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永遠地睡著了。

路明非雙手抱頭,腦海裡一片空白。真的沒有辦法了?躲也躲不過那個可怕的結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乾了。世界上沒人能救她,超人來了也不行,超人不是醫生,蜘蛛俠來了也不行,蛛蛛俠不會游泳。

怎么辦?怎么辦?只能這么呆呆地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著潛水鐘視窗的銅條,對著外面大喊,明知不會有人回應他。

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鬆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係才對,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面,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的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么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面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80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沒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海浪有規律地拍打著船舷,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睛。

“喊的聲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謂言靈,用的雖然是語言,生效的還是和語言共鳴的心。”海風聲裡,有人淡淡地說。

“路……鳴澤?”路明非站了起來,從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點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實的。好像他在這個甲板上睡了一覺,青銅城、龍王和諾諾,都是夢裡的事情。

頭頂星光灑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沒有島嶼,更沒有大陸,無邊的水上,飄著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兩個人,他和那個穿黑色西裝扎蕾絲領巾的大孩子。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我來看看你。”路鳴澤坐在船舷邊,晃悠著雙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唿吸著冰冷的海風。

“你在幹什么?”路鳴澤問。

“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等我做完夢我還有事,”路明非唿哧唿哧喘著粗氣,“我忙得很!拜託!就算我是你的召喚獸,也請尊重一下召喚獸的權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時候忽然把我召喚進夢裡,行不行?”

“別費心思了,你以為現在是場間休息?你做夢的時候,現實時間並沒有被凍結,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在現實裡已經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現實世界裡,那個女孩胸口開裂,已經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識正在漸漸喪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臺跑爆表的摩托車,隨時她的心臟會停跳,然後生命結束,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悶在一個潛水鐘裡,面對一位龍王。作為高貴的初代種,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來,血統極其純正,力量無與倫比,而且還和龍侍‘參孫’融合。”路鳴澤聳聳肩,“你真的要死了,隨時。”

“關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獨地死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么?”路鳴澤扭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實你從不覺得自己孤獨的。真可悲啊……”路鳴澤的聲音低沉得遠不似他的年紀,“比孤獨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獨,或者分明很孤獨,卻把自己都騙得相信自己不孤獨。”

“孤獨?孤獨當飯吃么?你是詩人么你那么孤獨?”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轉圈,“夠了沒?沒空陪你玩了!”

“好啦,別急,雖然時間不能停下,不過相比這裡,外面的時間過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時候還來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鳴澤說。

“早說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繼續大口喘氣。

看著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鳴澤扭頭向路明非“喂,廢柴,你有沒有什么人生目標啊?”

“我有想過!”

“說來聽聽?”

“我想在喜馬拉雅山上炸開一個口子,然後溫暖的印度洋海風就會越過世界屋嵴到達青藏高原,把我們偉大祖國的千里冰川變成人民安居樂業的良田,實現真正的香格里拉!”

“這是《不見不散》裡葛優的臺詞,而且這是沒有可能的,過高的海拔,就算你炸開了口子,暖空氣也上不去。”路鳴澤眼皮也不動,“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還說那么多?懶得理你。”路明非轉過身去不看他。

“說來聽聽嘛,也許我能幫你呢?也許我正好很擅長……屠龍?”路鳴澤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個身。

“既然我們能在這裡這么說話,你該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鳴澤帶著鼓動的口吻,“說說看,為什么選擇了卡塞爾這條路,對於你來說,要冒那么大的危險,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撓了撓頭,想了很久:“是你說的吧?每個人幹屠龍這勾當都得有點說服自己的原因……其實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讓我老爸老媽覺得我有出息……有時候想想,覺得真是扯談,我3E考試是靠作弊過的,那個‘S’級更不知道怎么評出來的,靠你助拳解開了青銅城的地圖,發神經打了愷撒和楚子航各一槍,立刻就成學院的風雲人物了……你說我這叫有出息么?”

“運氣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種。”路鳴澤說,“可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參加學生會,也就不會被派到這種地方來。”

“有女生用美人計拉攏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說,“我這種當都不上我還是男人么?”

“你一輩子就真的衰到總是暗戀那種絕無可能的女孩?”路鳴澤冷笑。

“什么叫絕無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鳴澤聳聳肩。

“你不懂,你還沒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著路鳴澤。

“我不懂?”路鳴澤回看他。

“你不懂那種感覺,十幾年了,誰也不覺得你有多重要,誰也不關心你今天干了什么,漸漸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蠻多餘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會覺得痛其他沒什么意義,你每天花很多時間發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該幹什么,別人都說你不重視自己,自己沒有存在感。可你就是沒有存在感,哪來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點評你說你沒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沒關心過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想的事情只有說給自己聽,哪來的存在感?”路明非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路鳴澤默默地看著他。

“有一天你感覺被人踩在腦袋上,可你太沒存在感了,你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你只想蹲在那裡不動。可是這時候門開啟光照進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穿著十厘米高跟鞋,穿著短裙,開著法拉利,把你從放映廳裡撈出來,讓你在每個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來,握拳,“那種感覺……很拽……你明白么?很拽!我從沒那么拽過!”

“她只是可憐你吧?可憐一個沒用的師弟,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有過自己很可憐的感覺。”路鳴澤不以為然,“她討厭那種可憐的感覺,她幫你,絕代表她喜歡你。”

“可我就是這么一個東西,這么被她撈出來了,費了這么大力氣撈出來的總不能是個廢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媽的!我已經當廢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錯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為我走狗屎運,凡我在乎的人,要么是不理我,要么是把我當猴耍,倒是有個二百五弟弟跟你一個名字,非常理解我,對我說夕陽你是個好女孩!這是他媽的什么人生?”

“這是他媽的什么人生?”路鳴澤跟著他,低聲重複。

“我是諾諾撈出來的,我不能是廢物!”路明非一字一頓。

“好了,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很衰吧?要嘲笑趕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對的,我也覺得沒法跟愷撒楚子航比,我就是這么個人,存在意義不大,我接受現實!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搖醒!”路明非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在喉嚨裡積聚了一個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趕時間!”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忽然那么激動,只是覺得……很多很多話早就想說了,卻沒人能說。可是為什么要告訴這個路鳴澤?讓他知道自己也有覺得很委屈的時候。

“你的願望……”路鳴澤輕聲說,“難道不是向整個世界復仇么?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說,“復什么仇?”

路鳴澤默默地看他,神色複雜,像是鄙夷,又像是憐憫。

“好吧,我明白了,其實,我可以幫你的。”路鳴澤緩緩地點頭,“但是,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

“你讀過《浮士德》的,對吧?”

“讀過,陳雯雯跟我推薦的,哦,你不認識陳雯雯,我高中同學。”

“不,我認識,我是你弟弟路鳴澤啊。我當然知道那個被你提過幾千遍的陳雯雯。”路鳴澤淡淡地說。

“沒時間跟你開玩笑!我表弟身高160,體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賭,靡菲斯特成為浮士德的奴僕,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滿足於俗世的快樂,主僕關係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靈魂歸魔鬼所有。我的條件和這類似,我和你簽訂一份契約,我為你實現願望……”

“見鬼!你是哪個山頭的魔鬼?要我的靈魂幹什么?”路明非打了個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靈魂,我要交換的是你的身體……”

“滾!”路明非不由得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鳴澤,搞不明白這個大孩子一樣的傢伙衣冠楚楚,心裡藏著什么猥褻的心思。

路鳴澤嘆了口氣,搖搖頭:“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念頭?好,我們換一個詞,我要你的生命,肉體靈魂,一概包括。對於不介意用靈魂來交換的人來說,肉體還有什么用?當個沒靈魂的行屍走肉有意義么?”

“開價那么高,你能做到什么?”路明非打量這個看起來很正常,卻滿嘴說著瘋話的孩子。

“一切……不,幾乎一切。”路鳴澤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個渾身冒火的龍王么?”

“不容易,不過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氣,看路鳴澤那張漫無表情的臉,聽他淡淡的口氣,不由得讓人覺得這個荒誕的事情確實可能發生。

“你把事情辦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試探。

“聽好,交易條件是這樣的,你將面對的敵人是龍族的‘四大君主’,青銅與火之王、天空與風之王、大地與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喚四次。現在我成了你的召喚獸了,但每一次召喚,會耗費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喚你出來說說話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說話那么好聽我非要聽你說?”路明非插嘴。

路鳴澤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報酬。如果我沒有做到,我自然什么都不收。”

“你靠得住么?”路明非斜眼看他。

“我已經幫過你不只一次了,show me the flower,用起來還不錯吧?此外你也不必存著什么撓幸,當我們的契約結束,我自然有辦法收取你的生命。”路鳴澤淡淡地說,“重複一遍我們的契約,我給你四次召喚我的機會,幫你實現四個願望,當所有願望被實現之後,或者當你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服務於你的契約就解除,你的生命歸我。”

“你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路明非一愣,“這算什么條件?你說我孤獨我就孤獨了?”

“不,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這個條件,只有你在親口承認你感覺到孤獨的時候才生效,而且不是一般的孤獨,是絕望的……孤獨。”路鳴澤說,“可以么?”

“我說才算是吧?這聽起來還行。”路明非哼哼著說,“你倒不像個奸商。”

“準備接受了?那就把手伸出來。”路鳴澤無聲地笑了,“幾千年了,你在別的事情上煳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這個叫諾諾的女孩改變了你那么多么?讓你願意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讓你連底線也放棄。”

“開玩笑,你以為我傻子?我用完三個召喚權打死不用第四個不就得了。其實我只要用一個就得了,我只是要你幫我應應急,你當我很想見你?沒事兒就召喚你?魔鬼兄,成交不成交,快啊!”

路明非伸出手,死死咬著牙。不知道為什么,他在害怕,怕得就要顫抖起來,好像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了。可他也怕自己會堅持不住把手收回來,收回來,諾諾就死了。他希望快點完成這個交易,把後路給斷了,沒了後路也就不用怕什么了,誰說的來著,想要翻過一堵高牆,最好的辦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過去,這樣你自然就有了翻牆的決心。

“權力是讓人著迷的東西,當你試過擁有權與力,你就很難回頭了,哥哥……你進我的圈套了!”路鳴澤伸手,響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這就是我們的契約,成交!”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這少年的雙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燦爛。

在他記憶裡,路鳴澤,就是現實裡那個胖胖的表弟從未這樣稱唿過他。路鳴澤會躺在床上大聲說,路明非,你別佔著電腦了,我還要聊QQ呢!路明非,你去冰箱裡拿罐可樂給我喝。路明非,你別靠在我的羽絨服上,你讓開讓開讓開……

哥哥?聽著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

“Thegathering,施法單位,法力無限。”路鳴澤以掌心拍擊路明非的額頭,“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Noglues,你的對手將無法使用言靈,等效於‘言靈·戒律’,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這算什么?灌頂傳功?沒感覺啊。”路明非腦門被拍得生痛,噼裡啪啦的,感覺路鳴澤是個給他貼狗皮膏藥的蒙古大夫。

他懂Thegathering和Noglues兩句,在星際爭霸的單人遊戲裡,按下“Enter”鍵之後輸入這兩條,就能實現不同的作弊的功能。和“Black sheep wall”一樣,但是更強大。

“言靈,你的言靈。”路鳴澤說。

“別人的言靈都是那種聽起來跟聖詠一樣拉風的龍文,我的怎么盡是些英文?”路明非覺得沒有比這更扯談的事情了。

“能用就可以了,你管那么多幹什么?只要能施法,你還在乎到底是用魔法仗還是報紙卷?對了,這兩條都只會短期內有效,不過有一個你是可以堅持用的,那是你自行解封的。”

“什么?”路明非一愣。

“不·要·死。”路鳴澤說得極慢,似乎是要路明非看清他的唇形,“你來這裡前大喊的就是,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很想那個女孩不要死,對吧?可是你有願望,卻沒有力量,現在你可以用了,使用Thegathering之後,你將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操控生命。這是你的……權力!”

“怎么……怎么還有中文版言靈?”

“其實法文德文希伯來文的言靈也不是不能存在,但是你只懂中文和英文,所以不要想其他的了。”路鳴澤對於他的問題繁多有點兒不耐煩了,“作為龍族血裔,一切力量都是以文字的形式。”

“有沒有……使用說明書什么的?”

“沒有,說出來就可以了,本來就是作弊技,作弊需要說明書么?”路鳴澤白了他一眼,“最後是任務提示,對於初代種,能造成傷害的,只有鍊金武器,而且必須是最強大的鍊金武器!”

“最強的鍊金武器?這是什么東西?從沒有聽說過?是什么頂級裝備?可是作為一個剛上路的一級人物,我還沒有機會去下什么高階副本拿那種武器啊!”路明非很抓狂。

“如果這是一個網遊的話,對你而言,不需要去找,這件武器包括在你的新手包裡。就是葉勝找到的那個匣子,那裡面是一共七柄致命的武器,由諾頓在公元開始的時候親自鑄造。按照鍊金術的說法,他用火焰殺死了金屬,又使之復活,灌注進精神元素,重組,從而鑄造出足以殺死龍族的武器,也能殺死他自己。它的名字是‘七宗罪’!”

“不對吧?你不要欺負我沒讀過《聖經》,七宗罪不是基督教的概念么?”路明非抓頭。

“人類的宗教人類的神話,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掩蓋史前被埋葬的龍族時代。別問太多,記著就好!”

“哦。”路明非點頭。

“七宗罪的七柄刀劍,分別以‘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和‘色慾’命名。”路鳴澤說,“分別審判世人的七種罪惡,發生在諾頓自己身上的是‘暴怒’,你應該使用最重的那柄‘暴怒’!”

“行,記住了,不過……我還沒有上過格鬥課……所以我用過最重的刀是菜刀,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路明非很誠懇,他覺得現在屠龍這件事的靈魂人物是路鳴澤,他只是個跑腿的。

“不需要計劃,在我們兩人的戰場是沒有計劃的,用絕對的力量,抹掉他。”路鳴澤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像踩死一隻蟑螂。”路明非吐了吐舌頭。

路鳴澤猶豫了一下:“確保萬一,送你個贈品吧,你可以短時間內複製一個言靈能力,不能是太高階的,太高階你還控制不了。選一個吧。”

“愷撒的,可以么?”路明非想了想。

“愷撒的?你確定?比起愷撒序列號59的‘鐮鼬’,楚子航序列號89的‘君焰’可是更有殺傷力的言靈哦。”

“總要大概知道才能照貓畫虎吧?”

“好,‘鐮鼬’,對你也解封了。”路鳴澤輕輕撫摸路明非的額頭,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上的觸感。

電光石火般,某些畫面在他眼前閃過,可他捕捉不住,只是不由自主地驚悸。

“去吧!路明非!審判吧!這是你的舞臺了!”路鳴澤忽然大吼,無法想象一個大孩子會發出那樣威嚴的聲音,讓人每個毛孔都收緊,彷彿為了避開那股兇戾的寒氣。

但他同時做了一件再惡作劇不過的事情,他飛身上前,從後面一腳把路明非踹下了船舷!

“我們說好不再推的!”路明非向著漆黑的水面墜落,大喊。

“這次是用踹的。”路鳴澤的聲音。

他自黑暗中睜開眼睛,再次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和漂浮在水中的海藻樣的紅髮。

隔著一塊直徑20厘米的玻璃,感受她的死亡。

她的胸口裡插著那根利矛一樣的尾刺。

“我說過我會罩你的了……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言猶在耳,可她再也說不出來。

其實真的是蠻喜歡她的,不過也算不上愛什么的吧?還沒有機會去愛這么個姑娘,沒有機會去了解她,喜歡的只是她的漂亮和狡黠。她也知道的吧?她能透過側寫猜出一間老房子原來的主人呢。不過就像路鳴澤說的,是火星到地球那么遠,愷撒多好啊,是個女孩也不能踢了愷撒看上他路明非啊。

可是……還是想要她活著!

路明非把手按在艙門上,輕聲說:“black sheep wall。”

“咔噠”,輕微的響聲。

他一腳狠狠地踢在艙門上,水流以幾個大氣壓洶湧而入的瞬間,路明非脫身而出,緊緊地抱住了諾諾。隔著潛水服,他已經無法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前要是他這么抱著諾諾,諾諾一定會飛起一腳把他踹翻吧,可這下子他隨便佔便宜……她都不會以任何方式回答了。

“可我不喜歡沒溫度的女生啊,”路明非輕聲說,“Thegathering。”

他心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雙黃金瞳緩緩張開,電光石火般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動,那些彷彿墨線勾勒的、凌亂的線條蛇一樣扭擺,組成一幅幅畫面,巨大的龍在臨海的山巔上展開雙翼,世界樹生髮,樹頂的雄雞高唱,海中的巨蛇翻滾,驚濤駭浪中飄來的孤舟上,女孩孤單的眼神。

為什么那么孤單?是誰那么孤單那么熟悉的、孤單的眼神,那么像……諾諾!

路明非緊緊地把她抱住,彷彿要從她的身體裡壓榨出最後一絲溫度,來證明她還活著。

“不要……死!”他像個任性的孩子那樣大喊。

管什么四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者肉體,都不要緊,就讓那個該死的契約生效好了。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一秒鐘,路明非清晰地感覺到什么東西以他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個龐大的球形空間裡,結成了——“域”。

彌散在江水中的、墨煙般的血忽然一震,被一股澎湃至極的力量“吸”回了諾諾的傷口中。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間他分不清這個言靈到底是救人還是扭轉時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放一卷錄影帶。

插在諾諾心口中的尾刺顫動著,似乎龍王已經意識到什么異常,正試圖以他偉岸的力量徹底撕裂這個女孩。

“不要!”路明非大喊。

這時他感覺到懷裡的諾諾動了。她的身體在一瞬間燥熱起來,好像她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漿。諾諾睜開眼睛,伸手到自己背後,握緊那根骨刺,生生地把它從自己心口裡拔了出來!而後她全身骨骼發出爆裂的微響,她把那跟堅硬無比的尾刺……掰斷了,隨手扔在水裡。

“這這這……這是什么效果?這是非凡公主裡面‘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那種言靈效果吧?”路明非傻眼了。

諾諾沒有繼續動作,做完了這件事之後她重新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闔上了眼睛,把頭枕在路明非肩上,再次進入休克。

路明非伸手按住諾諾的傷口,低頭看著她那張宛如沉睡的臉,好像個孩子。

“喂喂,不要做完誇張的事情就立刻睡覺好不好?你有本事你去把龍王給幹了再睡啊師姐!”路明非看著遠處那遊戈在水中的模煳龍形舒展開來,以極高的速度消失了。他當然不會以為龍王斷了根尾刺這是回家養傷了,這東西攻擊的習慣和一條大白鯊很接近,總是隱藏在死角里忽然發動進攻的,消失,是進攻的前奏。

諾諾開始劇烈地咳嗽,因為沒辦法唿吸到氧氣,但是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路明非只能又摘下自己的唿吸器塞進諾諾嘴裡。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潛水鐘,腦海裡一個念頭一閃,擰開了潛水鐘上索帶的螺栓,脫離了索帶,潛水鐘緩緩地下沉。

路明非一手摟著諾諾,一手用盡全力拉扯那條索帶。

“快點啊!上面的兄弟,沒死就出勁拉啊!”路明非大聲說。

愷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記不得自己什么時候昏迷的了。這次喚醒他的是手上傳來的力量,連著潛水鐘的索子還在他手裡,即使在昏迷的時候,他的手部神經也沒鬆懈,手用盡全力攥緊。

愷撒扭頭看向身旁昏迷的零,這個俄羅斯女生的身體遠沒有她的面部表情堅硬,但她也沒有鬆開索子。

“這個學院裡固執的人真不是一個兩個啊。”愷撒想。

他咬緊牙關,忍著腰背彷彿要斷裂的疼痛,一把一把地往上拉動索子。出乎預料地,索子格外地輕,遠不像是下面掛了個潛水鐘。

這讓他的效率高了很多。

“什么兄弟那么靠譜?”路明非驚喜。

他們正在上升,按照這速度,在他潛水服裡殘餘的氧氣被唿吸完之前他們就會到達水面。

但當他看向腳下的時候,心一下子涼了。在他看不清的深水域裡,有金色的光在流動。那當然不是水底的財寶,此刻只有一個東西能在水中發出那么強烈的亮光——龍王諾頓。

他移動到了路明非的下方,顯然已經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路明非看過Discovery,知道鯊魚也是這樣的,隱藏在深水裡,忽然浮起,對著游泳者的雙腿咔咔兩口,防不勝防。

五十節的速度,比鯊魚還快,那嘴利齒更比鯊魚不知道強多少倍了,路明非不相信自己能逃掉,下面那東西的智慧比人還高。

“算啦,其實我也猜到了的,就好比你打星際單人任務版,任務開始的時候人家給你三個東西,一個機槍兵一個禿鷲車一艘大和艦,那么這三個東西肯定都得用上。”路明非深深吸了口氣,“你以為你微操那么好?光靠機槍兵就能過關?”

他扯過索子,纏在諾諾手腕上,狠狠地打了個結。最後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臉,這個便宜還是要佔的,也許是最後一個便宜了。

“師姐……這一次我真覺得自己很夠意思了……可你就不睜開眼睛看看我。”他鬆開了手中的索子,仰頭看著如天使昇天而去的諾諾,在腰間鉛墜的拉扯下沉向漆黑的深水。

“Noglues!”他說,第二條言靈,用命交換回來的特權。

無與倫比的力量瞬間在他的身體深處爆發,那種高高在上乃至於凌駕世界的力量令他不由得驚喜,他伸出手去緩緩地攥拳。

路鳴澤說的,權與力,像是能把什么東西攥在手中捏扁。

下方的光焰忽然減弱了,似乎有什么東西制約了龍王的力量,讓他再也無法輕易地使用足以融化一切金屬的火焰。龍王暴躁地扭動著,卻無法擺脫那股力量的束縛。

“很好,那比力氣吧。”路明非咬著嘴唇,“好在我有傢伙你沒有!”

他從自己背上扯下那隻古老的匣子,撫摸著它的外殼。

“既然是專用屠龍寶刀,可一定要是一副武林至尊的德性啊……別讓我失望!”路明非抓住匣子的兩側,使勁拉開。

再拉!又拉一次!使足了吃奶的勁拉……

路明非急得想要跳腳,可在水中他無腳可跳:“見鬼!這么多拉風的秘籍都用上了,卻沒有留下一條是讓我力氣大點兒的,還訂契約,這種服務,絲毫不人性化!這么重的盒子,誰拉得開?”

水流激盪,什么極大的東西正在高速接近。

“唉。”路鳴澤的嘆氣不知自何處傳來,“盒子上方有隱藏可扳動的地方。”

“盒子上方?有沒有可靠點的使用說明書?”路明非一邊用最快的語速嘮叨,一邊在盒子上方摸索。

一條凹槽,路明非居然真的摸到了!

“咔”的一聲,隨著路明非摳著凹槽扳開那塊隱藏的金屬板,裡面的機件但著清越的鳴聲滑出,呈扇面散開。

“一套……超大號的瑞士軍刀?”路明非傻眼了。

七柄刀劍,從斬馬刀形制的重刀、曲刃的亞特坎長刀、古雅的直刃劍,一直到只有小臂長度的短刀,一應俱全,路明非所知的世界上每一柄名刀,在這一套刀劍中都能找到對應,這套東西根本不像是兩千年以前鑄造的,除去那些繁複深奧的花紋,看刃口暗金色的光芒,以及刀身劍身凝練的線條,還有那套完全容納這七柄刀劍的機件,精緻得就像機械腕錶的機芯。

一套超大號瑞士軍刀,專門為屠龍而設計!

路明非伸手去拔最沉重的那一柄。手掌闊的單刃刀,筆直的刃口,可供雙手交握的刀柄,看起來遠比其他刀劍都更像一把屠龍寶刀。

“他姥姥的!真重!”路明非連拔兩次沒拔出來,急得想要罵人。

“別慌,反正只要是鍊金武器就可以的對吧?大小沒關係。”他改拔起最短的那一柄。

一尺多長,微曲的刀身,弧度極佳的刃口上一點寒星流動……握起來很稱手,路明非掂了掂,感覺頗為合適在自己肚子上橫著來一下。

“怎么……像一把肋差?”

這柄刀神似日本武士用來切腹的肋差,七柄刀中唯一一柄看起來還能上手的卻是這晦氣的東西。

“這東西是屠龍不成的時候盡忠殉國用的么?”路明非的手在抖。

刀開始了心跳。

不是錯覺,刀身上傳來的震動不是金屬蜂鳴,卻像是有一顆心臟在裡面跳動。

刀上金色的光芒流動,越來越快,震動也越來越有力,路明非簡直要懷疑自己手裡握的並不是刀了,而是一條龍!

他懵了,世界在他耳朵裡忽然變了模樣。極其可怕的一種感受,周圍龐大的領域內,每一絲一毫的聲音都進入他的腦海,反覆迴盪。水流的摩擦、魚的心跳、氣泡幽幽地浮起,寂靜如死的水中忽然熱鬧得像是一個鑼鼓喧囂的舞臺。

“‘鐮鼬’?”他明白了,在他拔刀的瞬間,“鐮鼬”被釋放了。

可他摸不清龍王的準確位置。他用了某種辦法“偷”到了這種能力,卻不會用。海潮般湧來的聲音只是讓他快要發瘋罷了,對於他而言這海量的資訊如一團亂麻。

“拔錯了刀,不該使用‘貪婪’。”路鳴澤的聲音將腦海裡那些嘈雜驅散。

“說得容易,拔不動怎么辦?”路明非對著不知人在何處的魔鬼經紀人大吼。

“來不及更換了,‘七宗罪’已經封閉,集中精神,‘鐮鼬’對你可以掌握。”路鳴澤說,“集中精神!”

“怎么集中精神?我就要死了!”

“不,你不會死,路明非……你能做到的,”路鳴澤的聲音於虛空中迴盪,“只要你想想,要這么做的理由。”

一切歸於寂靜,路鳴澤的聲音,“鐮鼬”帶回的噪音,都消失了,路明非懸浮在一片聲音的真空裡。

“喂,路鳴澤?說話說清楚好不好?”路明非試探著問。

這一次無人回答他。

“這售後服務,也太差了點兒吧?”路明非嘀咕。

要這么做的理由?唉,理由其實真的很簡單,只是想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顯得拽一點吧?即使那個人跟自己都沒多大瓜葛。

但,這就是理由了。

夠不夠?夠么?不夠么?

可是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就那么點理由。就像是個園丁,很沒本事,只種出了一朵花來,還是種在火星上別人家的花圃裡的,但是,你還是會守著望遠鏡去看那朵花的是不是?因為除了它你一無所有啊,所以對你就很珍貴,就算你和它的距離是火星到地球。

路明非睜開眼睛,海潮一樣的聲音再次將他包圍,鑼鼓喧囂,群鴉飛舞。

路明非竭盡權利把那些噪音一絲一絲拆解開來,總會有一個異常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龍王諾頓會撲來,以五十節的高速。幾千幾萬,十萬百萬的聲音裡,它一定存在。就像天文學家們幾十年如一日地觀察星空,尋找新的天體,可他只剩下幾秒鐘了。

最後的幾秒鐘,一個男孩用天文望遠鏡觀察他種在天空裡看見最後一隻晚歸的鐮鼬,帶著……最後一個聲音。

孩子在望遠鏡裡看到了自己守護的花,它在遙遠的火星上綻放!

路明非雙手握刀,往自己的小腹一頂!

他被正面撞擊了,像被一顆炮彈擊中,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他在水中高速後煺,好像倒煺著坐過山車。

“啊!”路明非用盡力氣尖叫。

不是因為那可怕的加速度,而是他正抱著一個渾身青灰色的人。抱著個人並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這人的下面還長了一條龍……

他正抱住了龍王諾頓。

龍王諾頓也緊緊地抱著他。

如果是以那條龍的巨爪,只要輕輕一抱,路明非的全部骨骼就碎成倍數了。但在衝撞的瞬間,最後一隻“鐮鼬”帶回了準確的訊息。路明非蜷縮身體,在最完美的位置以最精巧的角度和龍王相撞,抱住了龍王的本體。

龍王唯一的弱點,就是他本身。

畢竟只是融合,而不是直接孕育,人類身體還是人類身體,骨骼和肌肉都沒有變得更強大。他們好像老朋友那樣緊緊相擁,卻沒法造成任何傷害。而那條危險的長尾忌憚龍王本身,只是在周圍搖擺,不敢逼近。

確實是老朋友,路明非認得那張臉。

“老唐!是我啊!”路明非對著龍王大喊,“你還記得我么?”

龍王暴怒的黃金瞳瞪著他,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老唐……你怎么搞成這樣子了?你……”路明非覺得這一切真是有點傷心了,他語無倫次,“你看你衣服都不穿。”

龍王雙手掐住他的喉嚨,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路明非說不出話來了,臉色漸漸泛起蒼白。

他們在江水中翻滾,不知將去向哪裡。路明非想起他們本該在美國州際高速公路上坐著灰狗一路前進,高唱著難聽的歌,也不知將去向哪裡。看到好看的地方他們就下車轉轉,買當地的熱狗蹲在汽車的尾氣裡吃,等下一輛灰狗來,帶他們去更遠的地方。老唐說過灰狗和熱狗是他可以保證的。

怎么會這樣呢?老唐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懸浮在江水中,龍王那雙無神的鉛灰色眼睛和路明非默默地對視。他緩緩鬆開了手,鬆開了路明非。

“對不起……我是說……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聲音發澀,“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腰帶解開,腰帶帶著鉛墜下沉,他卻緩緩地上浮,距離龍王越來越遠。

墨色的血在水中瀰漫開來,沉重的龍軀慢慢地下沉,龍王的小腹裡,插著一柄暗金色的短刀。

路明非忽然覺得難過得想哭。

愷撒用盡最後的力量把諾諾拖出水面,瞬間,冰藍色的眼睛裡著火一樣亮,他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微微顫抖。

“有人么?有人么?”他對著四周大吼,“急救包!需要急救包!”

不遠處的水面上,一個人頭冒了出來,高舉起手,“人在吶!人在吶!”

路明非扒著船舷喘氣,真的是吃奶的力氣都用掉了,連爬上船的力氣都沒有了。愷撒上下打量他,路明非身上的潛水服明顯小了一號,而出水的諾諾只穿著一身比基尼泳裝,裸露著大片的肌膚。

“在水底……換了一下衣服……總之情況很複雜啦!有機會再說!”路明非緊張地大喘氣。

提著急救箱的人湧了過來,圍繞著愷撒,沒人顧得上答理路明非,渾身血色的諾諾成了首先要照顧的人。路明非雙臂軟得跟麵條似的,試了幾次勁都沒能上船,只能半浮在水中吭哧吭哧地,伸長脖子透過那些人的縫隙去看諾諾。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大喊。

火光裡,諾諾慢慢地睜開眼睛,彷彿從一場大夢裡醒來。愷撒驚喜地緊緊抱住了她,諾諾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終於認出了他是誰,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頰,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在這裡啊。”諾諾輕聲說完這句,再一次暈厥過去。愷撒把她的頭抱在懷裡,居然有一滴眼淚從面頰上滑落。

片刻之後,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他可以面對龍王的時候面無表情,這時候卻流淚了。

“是男主角女主角幕終親吻的時候啦……無關人等還是該靠邊站啦……”路明非在心裡說,心裡澀澀地有點苦,“可是誰來拉我一把嘛……”

酒德麻衣舉起紅外望遠鏡,望向白汽中,隱隱約約地,有什么東西浮起在江面上,奮力扭動著身體向對岸游去。

“被一顆風暴魚雷正面命中,居然還活著,也許真的只有‘暴怒’才能殺死他吧?”麻衣讚歎,“強大的生命力。”

“不過,到此為止了!”

暗紅色的子彈滑入槍膛,撞針激發,一道細長的火焰在槍口一閃而滅。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子彈射入白汽中。

麻衣不再看,開啟手機,撥通了:“任務完成,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路明非,倖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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