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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 極.3

2021-12-29 作者:賈平凹

人 極.3

一日,村裡一位叫禿子的,來光子家閒聊,擠眉弄眼地說:“光子,你沒去過二郎廟?”光子說:“去那作甚?”禿子說:“我不信,好多人都去過了,那裡有了神的。”光子說:“甚麼神?你說話嘴上要有點關子,莫讓造反隊的知道了,說你個封建殘餘!”禿子說:“就是造反隊的常去呢,那神就是南山那個白水。”光子罵道:“你造孽!”禿子說:“第一夜他們去,連毛也沒沾上,那女人拿了一把刀,誰敢近身?第二夜三更天裡,把那白水就按住了……”光子把禿子推出門,沒讓他再講吓去,以為信口雌黃。不久,村人就議論起來,說白水在二郎廟裡做飯,沒柴燒,撿了村頭豬羊骨頭燒,臭氣嗆人,又說她在河畔的蘆葦地裡,專剝死嬰身上的裹布,回來洗淨了又賣給村人做鞋底“咯本”,隊長拿了鞭子抽過她,趕她出去。光子就不明白自水為甚麼不離開,擔心她真會出事。果然不出三天,一個黃昏裡,光子在巷口遇著隊長,隊長那時也“造反”,拉住說:“光子,革命不分先後,你革命不革命?”光子說:“不革了怎樣,革了又怎樣?”隊長說:“不革了就沒觀點,沒觀點就等於沒有靈魂。要革了,晚上和我到二郎廟去,白水不走,我們已經懷疑她一定是逃避運動來的,不是好人,夜裡要去審問她。”光子說:“那好吧,我就革哩!”當下五人往二郎廟,光子心裡就嘰咕:一個討飯的女人,還能是甚麼階級敵人?這夥人凶神惡煞慣了,咱和他們浪蕩甚麼?就說肚子疼,要上茅房。隊長說:“那你隨後就來吧。”光子一閃過巷子,摸黑到家睡去了。明日,村裡一片風聲,說是那夥果然拷打了白水,後來就赤條條將她衣服剝了輪姦。光子又是血氣衝心,去找著隊長討罵,隊長說:“你有證據嗎,就是輪姦了,又怎麼樣?她是南山人,無家無室,就是靠那東西餬口的!”倒賞了光子一個耳光。光子嚥了惡氣回去,只是同情那白水,四處打聽她被趕走後的訊息,卻傳說是讓狼吃了。說那夜被輪姦出走,到了東山龍王溝討要,後來有人就在二道梁的梢林子見到她,五臟六肺全被狼掏吃了,頭卻完好,大顴骨臉盤上還是笑笑的。光子聽了悶了半日,自此痴傻病又犯了,除了伺弄地裡莊稼外,更是任何事不理不睬,人緣就愈發壞起來。到了秋季,秋莊稼還是欠收,包穀顆兒未飽滿,就砍了連包穀芯子一塊兒上碾子,砸成粥,回來拌了糊糊喝,喝得肚皮老大,像氣蛤蟆。且喜後山五分自留地裡,種了蕎麥,倒長勢茂密,眼見到了成熟日了,只害怕被人偷去,就在地邊搭了庵棚,夜夜前去廝守。一日將蕎麥割倒,堆在地頭,天就黑嚴了,尋思明日一早背了回去,便坐在庵棚抽菸。抽過一個時辰,月色已滿巷頂,突然間想到三日後就是拉毛的生日,不覺往事湧動,淚潸然落下。恰時聽得索索聲響,舉目看時,巷外遠處有一人影,綽綽如鬼,正移步蕎麥堆旁。光子心中叫道:“有賊!”卻並不喊,等賊走近蕎麥堆見其用繩紮緊了一大捆,然後捆下鋪了衣服,就從蕎麥根部一把一把往出抽,抽出來的是光稈,顆粒就全脫下,然後又緊捆住,又是抽,反覆不已,那衣服上便堆了好大一堆蕎麥顆。賊已經在包起蕎麥了,光子猛地撲過去,一下將賊按住,再伸手去抓頭髮,才發現是個女的。女賊一驚,卻並未掙脫逃去,光子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抽打,女賊滿口是血了,反倒仰起臉來,說:“你打吧,我白水是賊,打死了也不屈。”光子定睛急視,果真是白水,倒駭倒在地,叫道:“白水?你不是被狼吃了嗎?”光子不知如何是好,默了

多時,將那衣服包起來,揮揮手說:“你去吧,你去吧。”白水並不推辭,接了衣服包,轉身走了,光子看見女人的腰身笨笨的,似乎是吃胖了。

回到庵裡,光子如在夢裡,疑心自己是否遇見鬼魔,起身又去看那蕎麥,被偷去顆粒的蕎麥稈還在,便信任白水並沒有死,真真正正是在作了賊,心中好生蹊蹺。天明在村裡說了,人人也皆吃驚。入夜,天氣悶熱,光子將門大開,拉張席在門道處來睡。天微亮起來小解,一翻身,觸著一個熱乎乎的東西,看時卻又是白水,驚愕得張口結舌,回想夜裡是何時來的,是否做過甚麼事情?白水見他甦醒,也翻身坐了,慘慘一笑,起身走了。光子跑出門來,殘月還在半空,四面沒個人影。走回家來,心仍在怦怦作跳。第二夜,獨身一人睡下,天明又是白水在身邊,再是慘然一笑,悄然而去。光子恐極,出來又不敢對人講說,免得黑白說不清。第三夜再不敢在門道處睡,前後門關了。第四天下午,從地裡回來,門卻掩著。不見了門上掛著的鎖子,以為忘了鎖門,忙到門腦上摸鑰匙,鑰匙竟不見,臉都嚇白了。推門進去,堂屋的土炕上,一炕桌冒熱氣的飯菜,端坐著白水,腰裡套了繩子鞋耙,在織編草鞋。白水還是那身打扮,臉卻洗得乾淨,頭髮光整,形容判若兩人,從炕上溜下說:“你不要趕我,趕我我也不走。我不為別的,我只要你一句話,你把我收留下吧。”光子不知所措,說:“我怎麼能收留你,你哪兒都可去得;這兒我不能要你。”白水就撲咚跪下,淚水婆娑了:“我往哪兒去,我出來這兩年裡,因為我是女的,我才沒有被餓死,也因我是個女的,我才哪裡也不敢去了。你是老實人,你把我留下吧,我知道你沒老婆,沒兒子,我沒別的本事,我能下苦,我能生孩子……”光子卻已經把她推出門了,白水抱住門限不走,哇地就哭了,說道:“我不是個好女人,我該去死,可孩子他沒有罪呀,你讓我把這孩子也弄死嗎?”光子說:“孩子,孩子在哪兒?”白水眼睛看著自己的腰,光子這才注意到她的肚子微凸,就叫道:“這是哪來的孩子,誰的孩子?”白水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誰的。”光子一陣噁心,唾了一口罵道:“不要皮臉,你還有臉尋到我這兒來!”渾身打顫,砰地把門就關了。院子裡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咚”地一下,光子開門看時,白水癱坐在地上,無聲的眼淚縱橫而下。光子也感覺到天地旋轉,身子靠著門限軟下去,好久好久,氣緩過來,說:“白水,你走吧,你到二郎廟再去住下,我到時候找你吧。”白水顫悠悠爬起來,慢慢地走了。這一夜,光子在炕上輾轉,心裡好生難受,他不明白自己這輩子是怎麼啦,盡遇些奇奇怪怪的女人。拉毛的事發後,他就不想再找女人,寧願絕了這宗這門,也準備打一生光棍下去,可偏偏有女人就尋上門來。白水不是好女人,好女人寧肯死去,也不這麼窩窩囊囊活著,可白水恨死了那些糟踏她的人,卻對那些惡人帶給她的惡種孩子這麼死心疼愛。這就是女人嗎?光子不是沒情沒欲的木頭石頭,可光子怎麼能娶了這麼一個女人?!他跪倒在拉毛的靈位前,給拉毛髮誓,回到炕上,一閉眼卻看見那白水挺著大肚子……他心真慌,思想心能掏出來,他就要把心掏出來扔了,撂了,少了這許多煎熬。他連夜去敲二爺的門,二爺是門中長者,聽了卻拉住光子的手說:“光子,全當積福吧,行善吧,女人能三番五次尋到你門下,那也是到了實在沒地方的時候,你拾掇了吧。這不同拉毛,拉毛是趁人家大難佔便宜,你這是難中救人啊!”光子聽了老人言,到二郎廟裡去接了白水,去隊長家開了證明到公社辦結婚證。隊長說:“哈,找了這女人,老婆娃娃一塊兒有了!”光子沒有言語,回來接了白水到家,就算是結了婚。土炕上添兩個枕頭,夜裡不再隔門縫撒尿了,買了一個新陶瓦尿盆。

臘月裡,白水生下一子,虎頭虎腦,光子起名虎娃。虎娃生性拗執,要哭就愣哭,每哄不下,卻不大生病,喝米湯能喝一碗,且嘴始終不離,兩眼直盯碗麵,鼻孔噴出的粗氣,競衝得米湯出現兩個小窩。光子見兒子可人,日子也過得比先前有味。白水有了丈失,顏色也上了臉,腮幫豐滿,白淨光潔,倒比村中同齡婦人嫩面,人皆以為稀罕。光子往往從地裡回來,瞧見婦人抱了孩子在院裡打轉轉,一見卻嚷:“虎娃要騎你的馬馬哩!”將孩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就勢在地上爬動,孩子撳他的頭,後來熱乎乎的東西從脖子上流下來。白水見了,反要說:“那又怎麼啦,童尿大人喝了還治病哩。”飯菜便端上來,稀稠是現成的,熱的。光子知道了女人的好處,也便第一碗獻在拉毛的靈牌前。他說:“我真後悔作踐了他。”

孩子兩歲,臘月十四日就過生日,光子積攢了一個冬天,籌款買了六斤肉,五十斤白蘿蔔,三十斤紅蘿蔔,又將家裡二三鬥紅薯面全舀了,等著那天客來,壓了餄佫招待一次,頭天晚上,甚麼都忙活罷了,雞已叫了頭遍,光子迷迷糊糊的,白水突然搖醒了他,說:“他大,我做了瞎瞎夢!”光子說,甚麼夢,倒把你驚醒了?”白水說:“我夢見有人到咱家來,把你打死了,把虎娃也打死了,一把火燒了咱家的房子。”光子迷信,當下心裡也寒,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告我,那來的是甚麼人?”白水卻不說了,含糊其詞,末了咬了被頭嚶泣。光子說:“罷了,為一個夢咱倒這麼害怕。人常說夢是反著來的,睡吧。”就又睡下。天明,一家人起來,裡裡外外掃除衛生,虎娃裹新衣,又用洋紅水在眉心點了,客人就來了,立在門前嗶嗶叭叭放一串鞭炮,就抱了虎娃,說孩子長得好,雖不是光子的血骨,卻長得幾分廝像,光子只是嘿嘿地笑。後來村中一夥人瞧光子不在場,都來抱了虎娃逗,說:“叫爹,叫爹!”氣得白水抱了孩子進了屋。客到齊了,全部入席,光子給每一個人盅子裡倒酒,後自個端一盅,說:“都不要嫌棄,喝啊!”就有一個幫忙的過來說:“光子,院門又來一夥人,不認得的。”光子說:“只要能來,就讓入席坐吧。”幫忙人出去,立時院裡進來幾個人,橫眉冷眼,直叫:“誰是光子?”白水正抱了孩子出堂屋,抬頭看了,“呀!”地一聲急轉室內,但四個人已經瞧見,衝進去反手扭住了,推搡到院裡。眾人大譁。光子上前責問,一個麻臉說:“白水是我老婆,走了四年,我到處打聽,原來在這裡!”光子臉色變了,問白水:“這是怎麼回事?白水,這是真的?”白水叫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哭聲狼嚎一般。麻臉冷笑道:“現在你明白了吧?”一巴掌打在白水臉上,罵道:“你不回去?你活著是我家的人,死了也得是我家的鬼!”動手就往出拉。光子抱住不放,麻臉說:“兄弟,她給你作了兩年老婆,你也是到還的時候了吧?眼再不亮,我還要到政府告你,你拐良家婦人!”光子眼前一黑,跌坐在院子裡。孩子大聲哭娘!光子瘋了一般把孩子抱在懷裡,叫:“白水,白水!虎娃他娘!”白水被人拉到門外,將手中的頂針卸下來,丟給了光子,哭叫著被人拉走了。

光子一病,半個月沒有下炕,虎娃被鄰居的嬸孃養著,日日夜夜哭著要娘。半月後,光子在村裡走動,村人不敢相信他的頭髮鬍子全花白,見人也不說話靠牆立著,只是手在褲腰裡抓。偶爾捏出一個肉肉的東西,也不擠,在空中撂了。整整三年,磨男寡守著虎娃長大,男不男,女不女的,日月過得頭份糟心。這年秋天,虎娃在外耍玩,和人打架,被罵是“雜種”,回來哭著一定要娘。光子心裡發酸,說:“孩子,你是有孃的,娘在××,這村子爹也沒法呆了,我領你去尋你娘去!”鎖了門,往××一帶去,到了洛南,尋著白水家住的地方,那是一片溝地,陰窪裡有幾孔窯,窯門卻鎖著,有蜘蛛在上結網。場院裡生了蒿草,膝蓋深的,人一進去,黑蚊子就撲上身,登時一身紅肉疙瘩。光子出來問村人,回答是:白水回來後,痴痴傻傻,終日唸叨她的虎娃,不和麻子同床臥枕,麻子用繩綁了她打,第二年春上她就死了。白水一死,麻子也破罐子破摔,迷上賭博,

隔三間四地在地窖裡耍錢,一次犯了事,被公安局抓去,再沒回來。光子握著那枚黃銅頂針,撲倒在窯門口嗚嗚地哭。村人見父子倆可憐,安置了,讓暫在一孔破窯裡住下。窯已經快塌了,用一根木頭在裡邊支著,如柱子一般,光子找了樹枝編了柴門。白日裡,領虎娃走東串西,幫人打些雜活混飯,夜裡就回來歇身。村人說:“光子,這不是個長久,你說,你還會甚麼手藝不成?”光子說:“早年學過劁豬騸驢,我多年已不營生了。”村人說:“這倒好,你置上一套傢俱,把這手藝揀起來,總比現在飢一頓飽一頓的好,何況大人甚麼都可以混,這孩子還小,也不能這樣下去呀!”光子覺得言之有理,也便重操舊業,賺得一些錢財糧食,競也想法將虎娃送到村中小學去插班聽課。他感激這地方人的厚道,也沒臉回老家去,越發為人謹慎,殷勤處事,有了幾分人緣,慢慢,此村也承認了他,幫他弄個證明,算作是村中一戶了。

當時,此地面正鬧騰一件大事,當地政府平反了一件冤案,村子裡有好多人,曾被判刑二十年、十五年,如今回來,家家喜慶。逢著喝酒,光子也去了,席間問:“這是甚麼冤案,竟判你二十年?”平反的人說:“‘衛劉總隊’呀!只說此案一輩子不能翻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四人幫’卻就倒了,劉少奇卻是好人,監獄的人就全放了。”光子想起當年拉毛村裡的案子,感嘆這一樁案子牽涉這麼大!乜眼看著窗外,院門樓

上有人正放鞭炮,下邊一夥兒孩子搶著拾,吵得大呼小叫。主人又在讓酒,人已經八成醉了,酒淋淋地溼了前心,光子說:“大哥,平反是平反了,這多年的牢也就這麼白坐了!”不忍再喝下去。主人說:“哪裡就是白坐了!政府還是好啊,每人放出來,十五年以上的補償六百元,十年以上的補償四百元,十年以下的也三百元。你想想,就是不坐牢,農民哪兒能拿得出這麼多錢?現在有了錢,買了糧,置了衣服,我還準備翻修一下房子,受苦是受苦了,可權當是去掙錢了呢。”光子沒有接話,又喝了一盅,苦澀難嚥,就告辭回窯裡歇下。

三日後,光子出外劁豬,掙得一些錢,便買了一斤肉回來。虎娃不在,出去撿柴禾了。窯裡就來了一個人,棒槌臉,人中處長就一個黑痣,茸茸長了毛,見了光子笑道:“嗨,日子不錯嘛,有肉吃了!”光子說:“多時沒見腥了,孩子肚裡寡哩。今日你不走,就在這兒吃吧。”那人也坐下來。果然不走,只瞅定光子發笑。光子說:“你笑甚麼?”那人不語,扳正光子頭細細瞧那眉毛,說:“讓我看看,你的眉骨白色了沒有?”光子就笑:“你還會看麻衣相?”那人說:“是白色了,事情該成了。光子,這頓肉我是該吃了,我給你來做媒的。”光子並不反應,手裡忙活。那人說:“嚇,我給你說這麼大的事,你競不吭不哈?這女人好多人都在搶了,我閉口不允,專是給你的。”光子說:“我沒那個福分,誰嫁了我,也只是要飯的。”那人說:“女人對我說了,她不圖高官厚祿,圖的是人,說死也不找本地的,你不是正好嗎?”說話間,虎娃回來,擔一籠柴禾,一身泥土汗水。瞧見炒肉,喜歡得就趴在鍋沿上。那人說:“虎娃,你要娘不要?”虎娃說:“要的,有娘了我能穿新衣裳。”那人就說:“光子,女寡難磨,男寡更難磨,一家兩個光葫蘆,被子破了沒人補。”光子心便動了,問道:“這是啥女人?”回答是:“人沒說的,俏子貨哩,要是平常,你光子提百八十的禮也聘不到的,她是坐了

牢才出來的,手裡還捏有五百元錢哩。”光子嘆了一口氣,說:“是‘衛劉總隊’的?一個女人也判了十五年?”那人說:“受了難,知道的事就多了,光子,這事就說定了,下午我領人來,你和她見見面吧。”當下肉已炒好,三人狼吞虎嚥了一場,午後,光子把虎娃支應出去,等著那女人來,心裡慌得不行,思想今生還能再娶個女人,猶如在夢裡一般。對於女人,光子不是饞嘴貓,那份情火,昔日的冷水已經撲滅了,只是虎娃還小,沒人照應,自己若這麼下去,人不人,鬼不鬼,也沒能力以後讓孩子上學,這女人真能嫁過來,就可回商南去住,囫囫圇圇一個家,一生也就對得起虎娃了。思忖不已,聽得窯前有了腳步聲,心就怦然而動,偏故意坐著不動。媒人在外邊叫:“客來了!,,光子才迎出去,窯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不看則已,一看駭絕,女人也變臉失色,張嘴呼不出一個字來。媒人也呆了,叫道:“你們認識?”光子說:“認得。”便叫那女人:“亮亮,你怎麼能在這兒?怎麼就坐了牢?”亮亮隨之淚如泉湧,徑直入窯坐了,說:“人世上不走的路也要走幾遭,不見的人也要見幾面,光子哥競也在這兒!拉毛哥呢?”光子說:“死了,我作踐了他,上吊死了。”亮亮說:“死了?死了也好。”兩人說起往事,都沒了激動,心平氣和。光子見亮亮身子發胖,胖得極不正常,知道是患了肥胖病,性格也全然變了,若不是那張臉,誰也想不到這就是當年的亮亮。三人說了一些話,媒人便起身走了,說:“既然都是熟人,我在這兒也是多餘,你們好好敘敘,明日我來討你們的準話。”兩人坐著到天黑,虎娃也回來,亮亮招之,則熱乎而來,似前世有緣,亮亮也全無往昔的羞愧,說了很多這些年的遭遇。先是亮亮在洛南北川,父親為北川中學教師,母在家務農,亮亮無兄長,一直跟爹住校唸書。“衛劉總隊”案子發後,爹受到牽連,清查時被人打死。亮亮四處給爹翻案,也被誣陷為“衛劉總隊”的人員,就到外尋著抓她,她出逃時在洛河落水,才被拉毛、光子打撈上來。她感激拉毛和光子,卻不敢說明自己的身份。那天,她正在熟睡,拉毛拔了門關進來,要和她睡覺,她先是不肯,後覺得有救命之恩也就遷就了他。被光子發覺後,她羞愧難言,等光子一走,自己也就走了。沒想這次事卻有了後果,七個月後,生下一個女孩。她抱著孩子逃回老家,母親經人威逼交出女兒,悲憤上吊死了。也就在當天晚上,來人將她抓走了。孩子當時交給一個陌生人,只說是其父叫拉毛,在洛南x×村,從此身陷囹圄,與外界隔絕。光子聽罷,已是淚流滿面,後悔那時不該羞辱拉毛,若那時他們作了夫婦,也不至於弄到現在地步。亮亮說:“光子哥,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光子說:“是的,不說了。這些年裡,你在牢裡也受了苦?”亮亮說:“苦是苦,我只說今生今世就死在牢裡了,沒想到還能出來?出來了,我亮亮還要辦一件大事呀!”光子問道:“甚麼大事?”亮亮便從桌上取了煙來抽,直直拿眼睛看光子,說:“難道這牢就這麼一坐幾年就了了?我爹就那麼白白死了?”光子說:“政府不是給你發了錢嗎?”亮亮便從腰裡取出一沓錢,啪地壓在桌上:“是發了錢。可一件冤案,牽涉了二三百人,這是誰製造的?總不能一盡兒推給‘四人幫’?!當年一手搞的那些人,卻說當年抓是對的,現在放也是對的,他們照樣還在位上。那個姓鞏的軍宣隊現轉業了還是個主任,那個公安局長還是局長,這件冤案,他們先是壓住不理,後來上邊有人提說這事,查下來,才不得已著手辦的。從公社到區上,當年設公堂拷打人的,現在依舊原樣不動,沒想山裡人,在這麼多年裡,也沒一個人去上告,放出來的人拿了錢,就喜之不盡!我還是要告的!”光子只聽著,腦袋放沉,狠勁吸菸。

這一夜,光子睡不著,看了一夜窯窗窟窿裡透進來的月光,聽了一夜窯外的蟋蟀聲。虎娃爬起來,瞧爹的眼睛光光的,說:“爹,你也沒瞌睡?”問話問得奇怪,光子說:“沒瞌睡。”虎娃說:“你也想著那個嬸嬸嗎?”光子久久地看著兒子,心裡發酸,問道:“嬸嬸好嗎?”應答是:“嬸嬸好。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光子趕緊催他瞌睡:“信嘴胡說,你能在哪兒見過?睡吧,睡吧!”

虎娃睡著了,他卻直感到命運競這樣捉弄他!他同情亮亮的遭遇,卻又害怕同亮亮結婚,當年亮亮和拉毛,是自己侮辱了他們,拉毛才身亡的,如今自己卻要同亮亮結婚,雖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但心裡總有一個陰影。自己是甚麼人,農民,最窩囊最不景氣的農民,怎麼能要一個教師的女兒?亮亮雖然坐過牢,但她已經平反了,她是可以找著比自己更強的人的。他是不敢再見著亮亮,也不能對媒人說明原委,天未明就將虎娃搖醒,收拾了全部家當,拉著走了。虎娃說:“爹,咱這到哪兒去呀?”他說:“這兒不是咱久呆的地方,回到老家去吧。”虎娃再問:“那個嬸嬸也和咱走嗎?”光子說:“你沒有那個嬸嬸的!”拉了孩子卻去了白水的墳上,父子雙雙跪下磕頭。他們一直往東走,白日吆喝著給人劁豬騸驢,到誰家,也不收費,只求管飯,黑了就睡在誰家。如此半月過後,還未走出洛南縣境。一日到縣城,父子倆正蹩行街頭,忽啦啦一群人往東跑。光子不知有了甚麼事,問時,說是“去看熱鬧呀!”光子問:“甚麼熱鬧事?”那人說:“有一個女人,天天到縣委來告狀,書記被她找煩了,再不見她,後來連門房也不讓進,她又吵又鬧,是個神經病哩。”光子也就不再問下去,到一飯店去吃飯。吃著,虎娃卻出去了,再找沒有找見,急得光子滿頭大汗,虎娃回來了,說是他去看那神經病人去的,就附在爹的耳邊說:“爹,那神經病人我認得呢!”光子問:“認得是誰?”虎娃說:“就是那個嬸嬸。”光子腦袋嗡一下,渾身麻木,他萬萬沒想到,亮亮會是這樣,一個肥胖症的獨身女人這麼告狀,她住在哪兒,吃在哪兒,一肚子委屈又會向誰訴呢?光子在心裡罵自己:“光子,你一輩子幹些啥呀,亮亮之所以要找個家,就是有個落腳,好為上告申訴,你卻又不言不語走了,這女人已經苦了半輩子,第二天再去找你時,那心裡會怎麼個想法?便對虎娃說:“走,領爹去看嬸嬸!”

去時,人已走散,亮亮也無蹤影。問門房的姑娘,姑娘說:“神經病,誰知道住在哪兒,天底下還有這號沒臉面的女人,才出了獄,尋著又要進獄哩!”旁邊有人說:“我知道她住在哪兒。”光子就拱手打問,那人說:“誰也不收留她,她去聯合那些坐過獄的人一塊兒上告,卻被人家笑罵了一場,說她無事找事,不肯讓她住,怕再連累。她白日四處找各位領導,夜裡就睡在城關七隊的看莊稼的庵棚裡。”光子道了謝,一就—一路尋城關七隊的庵棚。庵棚沒門,裡邊果然有一床破被子,像是人睡過的,但亮亮沒有在。光子流了兩股眼淚,對虎娃說:“虎娃咱讓嬸嬸和咱們一塊兒走行不行?”虎娃說:“行的。”光子又說:“你以後願意叫她是娘嗎?”虎娃說:“我娘已經死了。”光子說:“你親孃死了,她就給你做後孃,你叫不叫她?”虎娃說:“叫的。”父子倆默默坐了一會兒,光子就讓虎娃在這兒等著,他去買了幾個餅子。趕回來,虎娃已經在亮亮的懷裡睡著了,光子叫聲“亮亮”,兩人相抱,悲痛欲絕。

光子父子從洛南往回走,同行的從此有了亮亮。他們沒有結婚手續,但光子作丈夫,亮亮也作了妻子;虎娃跑前跑後,叫一聲“爹”,就要叫一聲“娘”。一家三口沿途一邊兒做手藝,一邊兒混嘴趕路,早起晚歸,歷盡辛苦。光子說:“亮亮,這狀是告不倒的,那些人當年制的冤案,現在尋他們告,這不是自討苦吃嗎?咱們回去,將家安頓了,我陪你,咱往上邊告,省上告不贏,往中央告!”亮亮說:“有了你,我心裡也踏實。一個

女人,遇著大事,心裡也是沒個主見,我為了告他們,是沒個主心骨,沒個知我疼我的,天黑睡在那庵棚裡,半夜半夜地流淚。你娶了我,你不嫌棄我不安分嗎?”光子說:“這麼大的冤案,我怎能不讓你上告?他們作踐你是神經病,我看你是比男人家還強哩!我是窮光蛋的人,那天雖偷偷走了,我是嫌我配不上你,沒想你……”亮亮也流了淚,說:一日月把我折磨得也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個女人家,誰沒有自尊心?可我不那樣做,我這心不死啊!咱們窮是窮,總算是…家人了,我相信這案子能翻,惡人會得到懲罰的,到那時,咱的日子是會像人一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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