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飛快地把門關上,推了桌子椅子等一切能挪過去的東西堆在門口,然後飛快地也逃進壁櫥裡,他手裡還帶著一尊玉石做成的小型聖像。
不過他的腿軟了,進去之前還狠狠地摔了一跤,兩手倒不忘把聖像高舉起來。
“媽媽,你能不能別哭了!”湯米本來就足夠害怕,再聽著母親那慎人的哭叫,心臟都承受不住了。
“怎麼辦呀,怎麼辦呀?你們說,摩恩那小子還活著嗎?”母親哭哭啼啼地哽咽道,這又一次危難的時刻,或許刺激著她想起了自己家裡的另一位成員。
“……”
突然提起的這個名字讓這個家沉默了,一時間整個房間就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滂沱的雨聲。
湯米還能回想起對方一臉堅毅地送他們離開時的表情。
他表示為了所有人的安全,自願退出乘船,讓他們這群人趕緊逃,自己留在小鎮那一片,在北地遊民的搜捕下自生自滅。
總是這樣,摩恩總是這樣愛當英雄。
他一定以為自己很偉大吧?
湯米不喜歡摩恩,更討厭他當英雄。
因為許多時候,自己表露出來的正常人性都成了對方偉大行為的對照組,被襯托得顯得醜惡起來。
起碼湯米是這樣覺得的。
但是此刻,他瞧著壁櫥裡面黑漆漆的門板,總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摩恩的那對黑眼睛。
然後門板在風的侵襲下,劇烈搖晃,拍打個不停,樣子搖搖欲墜。
最終脫離了壁櫥,摔在地上,碎裂。
這動靜嚇得他們又瑟瑟發抖起來。
災難甚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湯米看著抱作一團大聲向耶彌伽神明禱告的父母,打了個寒顫。
他閉上了眼睛,縮在角落裡,不再看地上碎裂的漆黑木板。
可是很快,他聽“砰”的一聲巨響,然後是碎石塊在狹窄的壁櫥中滾落的聲音。
“瞧瞧你做了甚麼!你這蠢婦,神將降罪於你!”爸爸淒厲的叫喊在這個小空間中回dàng,湯米捂著嘴,望著不停搖頭嗚咽的母親,驚懼地在原地崩潰了。
“不是的,是聖像自己碎的,我沒有摔它呀!”母親尖叫著捂住了自己的頭,然後瘋了一般地撲在地上撿拾著石屑。
——耶彌伽大人的聖像,從脖頸處斷裂了。
七零八碎。
……
混沌,雜亂,恐怖。
和不見天日的純粹黑暗不同的是,這一次是烏雲密佈,是厚重的水汽形成的雲層在遮天蔽日。
納羅薇拉醒來的那一刻,心中只有這樣的想法。
她以為憑自己獨特的能力藏身於夢中、睡過了諸神之戰,便可以不被波及。
她為自己機智的選擇而暗自慶幸,因為諸多神明都在爭鬥中隕落,知道更多秘密的她在斟酌下選擇獨善其身。
事實證明,這確實是一個正確的做法。
只是沒想到,一覺醒來,要面對的是更加令她無力招架的境況。
她裹緊身上不斷被chuī散的神袍,扶住神殿冰涼的玉石牆壁顫顫巍巍地走到神殿口。
眼下的天國,已經可以稱為是地獄。
她的嘴巴完全無法合上,顫抖地看著面前的景象,看著這詭異而狂bào的天象,本想要後退,可是靈魂深處傳來的恐懼讓她不由得緩緩跌坐到了地上。
那位被驅逐出天國的神明回來了。
傾盆大雨淋不溼他白金色的髮絲,可雨幕卻如垂簾一般,阻攔了夢神的視線,叫她望不見維爾涅斯的表情。
就如同她猜測的那樣,神樹對這位得天獨厚的神明百般偏愛,所謂的驅逐不過是一種警告。
他的成神歸位比想象中還要更快,只怕根本沒有經受過任何磨難,便一路暢通地重返天國。
而自己為了結下善緣而對他信徒的指引,只怕在其中也並沒有起下甚麼太大的作用。
納羅薇拉應該開心的。
因為她賭對了,她成了唯一一個站對了隊的神明。
可是她卻笑不出來。
維爾涅斯的懷裡抱著一個人。
他的動作那樣珍惜,神情那樣恭謹,彷彿用一點力就會把懷裡的人弄疼一般地小心。
隔著大雨,納羅薇拉能看見被抱著的那人胸口處綻放出的血花。
那人有一頭深棕色的頭髮,當他睜開眼時,瞳孔是很罕見的黑色,像兩顆瑩潤的黑珍珠。
納羅薇拉曾見過那個人。
那是維爾涅斯的信徒,是她曾經在夢中指引過的物件。
過多的血跡竟然營造出一種格外讓人心顫的破碎的美,甚至有血液染上了那人類身後的神明聖潔的神袍。
神袍本該一塵不染。
納羅薇拉伏在地上,有風bàochuī來了她的神殿,可是她沒有能夠逃竄的能力了,她的全身汗毛直立,只能呆呆地望著那位神明抱著人遠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