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他的少年時代。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白絨絨的羊羔們簇擁著的人在中間的樹蔭下讀著被自己扔掉的課本。
他去叫人回來時、或者去託付自己不想完成的作業時,總能看到那個背影。
這個世界上,為甚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呢?
他們的名字甚至也相同。
湯米陷入了回憶的沉默中。
地牢的空氣不好,他氣喘的毛病快要發作,很快就出現了胸悶氣短、呼吸受限的症狀。
但是他還是qiáng忍著留在這裡,他呼喊那個熟悉的名字
“摩恩。”
裡面的人沒有反應,像是同樣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不願再與現實連線。
“……對不起。”
湯米喘著粗氣,喉中哽哽。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道歉,卻又好像知道。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總覺得自己還是多年前的小胖子,任性而驕傲,每天與表哥暗中較勁,只會為領結的顏色單調、西裝的款式落伍而煩惱。
直到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令他討厭的表哥。
然後他在災難中失去了此生最尊敬的父親。
再後來,災難明明已經過去,真理神耶彌伽的旨意傳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和平和寧靜籠罩整個大陸,但他依然在失去著。
他失去了疼愛他的母親。
他親手將母親送上火刑架,僅僅因為她隨口說出了五十年前的秘密。
他滿心只有智者口中的正義,他像每一個狂熱的信徒一樣不允許世界上存在半點掌控之外的東西。
其他神明的存在不允許再被提及,哪怕是母親,也沒有資格惹怒耶彌伽神明。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眾人把因為他的告密而抓走他的母親架在木堆之上,看著他們舉起正義的火把,投擲而下。
看著母親在哭喊中呼叫他的名字,他不由得流出了眼淚還以為是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在流著歡欣的淚水。
他站在人群的外圍,跟著瘋狂的信徒們一起吶喊。
那時他想,母親是有罪的,她冒犯了神明,這是對她的淨化,只有這樣神明才能原諒她的靈魂。
他因為積極,因為狂熱,因為滅親的“偉大”舉措,一步一步向上爬,最終他竟然爬上了這個離神明那樣近的地方,他成為了千萬人之上的教廷大司鐸。
午夜夢迴,他會想起母親的臉,會想起母親把家裡的三顆jī蛋分出兩顆給他的樣子。
每一次,他都在夢中驚醒,向神明禱告。
可是為甚麼?
神再也沒有降臨,真理也不復存在。
湯米以為自己早已麻木。
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已經是在很多年後,在他完全成為一名“大人”後。
在中年時期,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曾經犯下過何種罪孽。
他因為愚昧的忠誠,親手將母親送上死亡之路。
“對不起……”湯米喃喃著,衝著黑漆漆的牢籠,喉嚨裡發出了嗚咽。
他抱著頭,不顧壯士的攙扶坐下身,像個無知的孩童一樣大哭。
他崩潰地揉著自己花白的頭髮,這顆頭上已經很久沒有抹過髮油了。
這一次,他還是當年那個無能為力的孩子。
他向上爬,他踩著母親的屍骨向上爬,為了接近神明、接近真理、接近正義。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可笑且卑劣的小胖子了。
他再也不用藏在英雄的後面擔任被拯救的角色了。
終於,他也成為了被世人尊敬的“偉大”的人。
可是此時此刻,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那個在戰爭中、在災難下、在火堆邊只能抬眼張望的無能的人。
他的失去依然沒有停止。
這一次他失去了信念。
真理是甚麼?
真理是愚昧嗎、是粉飾太平嗎、是讓無辜的人為之死去嗎?
真理甚麼都不是。
神明甚麼都不是。
神不會讓死去的生命回來,神不會讓應被懲罰的人受到懲罰。
反倒是愚昧無知的人,舉著神明的名義,向同伴伸出無情的屠刀。
這片土地上沒有真理。
這片土地上只有荒謬。
壯士看著這位向來只會嚴肅板著臉的老人涕泗橫流,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麼。
裡面關押的究竟是甚麼人,為甚麼會讓湯米大人痛哭?
不管是誰,都必定是個骯髒的靈魂,不然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而堂堂司鐸大人,為何與階下囚關係不同尋常?!
壯士的眼神變得警惕了起來,他的心跳加快,不動聲色地鬆開手,一點點向後退,最後轉過身快步地跑開,向地牢之外奔去。
爬上狹窄的臺階,他大口呼吸,不忘在同伴和神子的驚呼下把身後的鐵門關上,留一位頭童齒豁的老人獨自呆在yīn冷的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