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員】少言:俯瞰紅塵,便是這般感覺,小一。
少言容色淡淡,言辭卻平靜而又溫柔。他一隻手平平伸出,掌間懸浮著一片湖面般的水色漣漪,忠誠地記錄著面前震撼人心的美景。偶爾有流雲調皮拂過,翻湧著擋住了眼前的美景,他就動動手指,將那片流雲攪散撥開,還視野一片清明。
山巔的風很大,chuī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可站在天涯盡頭的他卻背影孤絕,宛如一座陡峭險峻的山。
“我時常會在這裡看著紅塵,並無多大感悟,卻總覺得心中平靜。”
“偶爾也有問道人前來朝拜,我會在山上注視著他們,直到他們離去。”
少言想起自己承諾過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一問他站在這裡有甚麼感覺?少言只能將自己想到的盡數付諸於言辭,哪怕他不擅言辭。
“我見紅塵,心憂亦喜;紅塵見我,可否安心?”
他就站在蒼山之巔,問這片紅塵,我站在這裡看著你,你是否安心?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他與天地對話,與自己對話,與大道對話。也正是因為這樣,能聽懂他言語的人寥寥無幾,正如天道賜下的道號那般——少言。
少言說完自己的感悟,易塵卻遲遲沒有回覆,少言就這麼站在天涯邊,靜靜地看著這世間的風雲幻變,流雲萬千。
過了許久,天際的盡頭才傳來一道低柔婉轉的女子聲,字裡行間滿溢驚歎。
“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易塵看著湧動的白雲,還有那藏在寂寥風雪裡萌芽的生機,“人若常清靜,紅塵何不寧?”
萬物生滅輪迴之道,就如同這變化萬千的蒼山洱海,有驚濤駭làng,亦有云捲雲舒,所以要看淡,釋然,放下,如此而已。
少言沉默,他眼神淡淡不見悲喜,卻語氣平靜地問道:“修道一如觀山,橫看成嶺側成峰,心各有悟,意會而難以言傳。”
“劍尊yīn朔首次來此,只覺得眾生渺小,天道無情,凡塵草木皆為螻蟻;元機道友來此,只感嘆天地浩大,學無止境。在這裡,時千聖賢聽見了命軌之流轉,醫仙素問診得了天地之吐息,清淮上君想見了大好河山中的平民百姓。而紫華道友,卻只看到山花美麗,草木成蔭,他想追一隻林中的鹿兒,便隨心而去。”
“小一,你卻看見了‘清’和‘靜’。”
大音希聲,大道無形。
超凡脫俗,從來都不是遠離紅塵——而是自紅塵而生,由人心而悟道,由歷練而錘磨,由“動”與“濁”之中悟出來的“清”與“靜”。
近萬年而來,第一次有人的道距離少言如此之近。
少言眼睫微微一動,卻到底還是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眉眼淡淡地詢問道:“喜歡嗎?”
易塵回答道:“很美……我是說,紅塵,很美。”
就是不知道你為了cosplay跑去爬雪山了還是花重金買了人家拍大自然紀錄片才會用的航拍飛行器,真是破費了啊,兄弟。
易塵感慨極了,同時還有些惆悵,粉絲的力量果然是正無窮且沒有上限的,像她這樣的理智粉,只怕是沒活路了。
但是對方居然會費那麼大的功夫去給她錄一個小視屏,這份情誼也是讓易塵深深地震撼到了。
我能為他做甚麼嗎?
易塵胡思亂想著,她想到謙亨口中提到的“多陪陪孤寡老人”,便將這件事情劃上自己的日程表了。
易塵以前聽過一句話——“遇見一個人時,你不管不顧地付出一切,你以為你是熱情和友善,實際你只是孤獨。”
在易塵看來,少言為一個認識還沒多久的朋友做到這種地步,無疑是因為孤獨。
她這麼想了,也這麼問了:“一個人,不會很寂寞嗎?”
少言搖搖頭,看著落滿雪花的蒼山,看著雪地上的紅梅,語氣平靜地道:“山間清風,雪裡紅梅,天邊明月,都陪著我。”
易塵心都要化了。
雖然這位朋友非常堅持地想要模仿“少言”這個角色,但是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心性也是絕佳的。
這麼想著,易塵又忍不住心生戲謔,忍不住想要調戲一下自己的小夥伴:“不想找個人陪你嗎?陪你聊聊天,賞賞月,看看雪裡紅梅,沐浴山間清風?”
易塵覺得自己在耍流氓,可是另一邊廂,少言卻沒有把她的話當玩笑,反而沉吟思索了起來。
“我雖不入俗世,卻也知曉,蒼山清淨幽寂,常人難忍此地之清苦寂寥。”
否則,另外幾位道友無一不是心性過人之輩,為何每次前來論道,最後都不過數日便拂袖而去?
小一口中描述的景象很美好,但是並不現實。
易塵卻沒多想,只是莞爾笑道:“你為別人顧慮了這麼多,就沒有一點自己的私慾?”
少言聽見少女輕柔帶笑的調侃,目光卻投向了天際,他衣袂如雲,額頭上冰藍色的仙印彷彿有光,流轉著靈動而又縹緲的輝芒。
“……或許沒有。”少言猶豫了片刻,卻還是淡淡地道,“若是你說的‘私慾’指的是非常想要得到的事物,那或許沒有。”
對於他來說,沒有甚麼是“必須要得到”不可的,或許會有想要的東西,但是得不到,也沒甚麼。
“但是如果心願得到了滿足,會很開心吧?”少女的話語依舊溫柔,像落在他肩上的雪。
“或許。”少言抿了抿顏色微淡的唇,他容色淡在雪中,唯有唇似chūn櫻,透著素淨卻又不健康的粉。
少女的聲音裡染上了明顯的笑意,軟軟的,像紅梅待放的花苞,透著無言的寵溺:“那你想不想有人陪你啊?”
少言站在風雪裡,聞言閉了閉眼睛,沉默半晌後,他才彷彿放棄了一般開口,一口朦朧的白霧模糊了他的臉:“想。”
如果有他人在此,聽見道主這般回話,定然會覺得萬分驚異。
那位為了天地萬物而身化天柱,自縛蒼山雲頂的道祖,那位傳說中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何時會有“我想”這樣的念頭?
在世人的眼中,道主的思想觀念便是天道至理,他口中述說的是天地之音,他眼中藏著浮世三千的生生滅滅。他當然不會有人的私慾,因為他是仙。
可是如今,他站在窮天途的盡頭,在這個傳說中最接近天道的地方,說出了“想”字。
少言輕輕撥出一口白霧,似是覺得這早已看慣了的風雪有些惱人,他便輕輕抬手,廣袖在空中虛虛一拂。
下一刻,蒼山風雪皆休,萬籟俱寂,唯有那來自天際的聲音清晰宛如耳語。
“以後想要甚麼,可以大膽地跟我說。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給你。”
“好。”
“想要人陪也可以來找我,如果我在,一定會陪你。”
“好。”
“少言。”
她笑著,聲音在他的耳畔間縈繞不去,像一場格外讓人眷戀的風景。
“汝見紅塵,心憂且喜;紅塵見汝,應如是也。”
——你總為這片自己喜愛的紅塵而憂心,紅塵面對著想要守護它的你,也會感到歡喜與憂慮。
少言微微一怔,他沉默良久,沒有說話,掩在寬大道袍下、宛如有節青竹般修長的手卻卻忽而一碰,飛快地掐算了起來。
半晌,似是得出了結論,他卻微微垂下了眼簾,一如往常那般姿態儼然,清微淡遠。
“謂我心憂,亦謂我何求,甚好。”
……劫數。
少言心如止水,無波無瀾,雖然不知曉是何劫數,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也不曾畏懼。
即便他知曉劫數源於小一,那又如何?
三災五劫九難,他都已經一步步地踏過,即便劫數再臨,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尋常。
只是劫數本身是雙向的,少言有些憂心,是否是因他之故,方才將無辜的小一牽扯進這劫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