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韓莊站起身來,和顏悅色地說道:
“確實是請你來談論我們接下來合作的進度的,但是人老了,總是想兒女繞膝團團圓圓,當初也是其他韓家有實權的叔伯強烈要求,我才忍痛將你送走的,這麼多年不見,我也著實是十分想你,這頓飯我也確實是有私心的,想彌補一下我們缺失多年的感情。”
卞嫻靜趕忙附和道:“是啊,你爸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唸叨你,就連你當初的房間都給你留著呢。”
韓隸挑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是嗎?”
“你要是想去看,等下吃完飯我領你去看看……”
卞嫻靜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韓隸打斷了:
“這就不勞煩卞姨了,我還是認得去我房間的路的。”
說畢,韓隸輕輕地笑了笑,也不管桌上仍在繼續的宴席,拄著手杖,步伐緩慢,一瘸一拐地向著廳堂外走去。
在走到門口時,他卻突然停下了步伐,扭頭向著沈空看了過來。
一雙漆黑的眼珠內沒有甚麼情緒,但是沈空卻意外地讀懂了韓隸的意思,似乎是要他跟上來。
他掃了眼桌上豐盛的菜餚,一時居然有些依依不捨。
在劇組中的伙食實在太差,再加上還要被助理經紀人逼迫減肥節食,這是他這幾個月以來吃的最好的一頓了。
——但是被留在這裡陪韓隸的繼母和繼弟也著實沒意思。
沈空權衡了一秒,最終還是遺憾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站起身來,快步跟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韓隸順著樓梯拾級而上, 手杖點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咄咄聲。
漆黑的西裝嚴絲合縫地貼合著他寬闊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起伏的衣料在燈光下隨著動作閃耀著流動的光澤。
他注視著和記憶中處處相似,又處處不同的走廊,漆黑的眼眸內情緒莫測不明。
在熟練地拐過轉彎處後, 韓隸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伸出手, 將門輕輕推開。
門板無聲地向著黑暗中滑去,一股久未住人的沉寂氣息瀰漫開來。
韓隸按亮了燈, 一間冷冰冰的巨大房間瞬間被燈光照亮,除了簡單的傢俱之外沒有任何裝飾,線條板直冷漠毫無人情味, 幾乎看不出來是小孩的屋子。
沈空跟在韓隸身後走了進去, 環視了一圈之後皺起了眉頭:
“……這就是你小時候住過的屋子?”
韓隸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走到床邊,彎腰拾起床頭的相框,他垂眸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回答道:
“是。”
沈空在房間裡簡單地轉了兩圈。
在經過韓隸身邊時,他的視線下意識地從他手中的相片上劃過。
在簡單的漆黑相框內,框著一張看上去似乎已經有了些年代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面板白皙的女人,眸光溫柔, 面容端莊矜貴,微笑著注視著鏡頭,五官和韓隸有三分相似。
沈空的步伐頓住。
韓隸將相框拆開, 然後輕柔地將那張相片從中拿出。
他似乎注意到了沈空的視線,聲音平靜無波:“這是我的母親,她在我八歲的時候去世了。”
沈空眼尖地看到韓隸的指腹在照片表面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幅度小的幾乎無法捕捉。
他的心中微微一動,面上露出遺憾的表情:“……抱歉。”
韓隸將相片揣進口袋裡,然後抬眸看向沈空,漆黑的眼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似乎壓抑著甚麼難以言說的情緒,又彷彿甚麼都沒有:“沒有甚麼可抱歉的。”
沈空想起,劇情中促使韓隸將槍口轉向那三人的主要催化劑之一,就是他得知了自己的母親的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他的心臟微微一沉,下意識地抓住正y_u從自己的
身側走過的韓隸的手臂。
韓隸頓住了步伐,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沈空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得體,於是緩緩地鬆開了手掌,半是羞慚地露出一個微笑:
“不好意思……我情不自禁,其實我的母親也在我很小的時候的死去了,所以我很能感同身受……”
他抬眸凝視著韓隸的雙眼,半真半假地說道:
“我就是想說,不要對自己太苛刻了——這不是你的錯。”
說畢,沈空稍稍後退一步,有些惶恐地收回了手,羞愧而拘謹地抿了抿唇:“對不起,我是僭越了。”
韓隸垂眸看了眼剛才沈空抓著的地方,聲音壓抑剋制:
“……沒事。”
房間的燈被按滅,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門,走廊中的空氣被燈光照亮,馥郁的香氣靜靜地飄蕩著,彷彿一切都沉寂下來,只能聽到敲擊在地面的腳步聲。
沈空注視著韓隸的脊背,突然開口問道:
“那個……韓總,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他用的仍舊是孟明軒的語氣,輕柔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疑惑。
韓隸的步伐微微一頓,他沒有扭過頭,沈空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你說。”
“您在一開始是為甚麼決定包養我的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似乎意識到了話語中的歧義,急急忙忙地解釋道:“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您的條件應該並不缺少喜歡的人吧,再加上……這麼長時間,您似乎也……”
青年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赧然:
“似乎也並沒有對我……”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卻非常明顯。
韓隸突然停下了腳步,如果不是沈空及時剎住腳,就要控制不住地撞上他的後背。
下一秒,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臉孔繃緊,但是之前的那剋制而漠然的殼子彷彿瞬間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彷彿強行偽裝的冷靜和漠然徹底失效,深黑如淵的眸底彷彿燃燒著隱隱的寒焰,用糅合著種種複雜情感的目光緊緊地凝視著他,兩人身高相仿,如此近的距離幾乎能夠鼻息相纏,粘稠而曖昧的氣氛瞬間瀰漫開來。
韓隸垂下眼眸,目光在他的唇上頓住,似乎想要傾身,但是又在半途硬生生剋制下來。
彷彿在用理智抵禦著某種難言的吸引力,彷彿走在深淵邊緣的人,被致命的重力拉扯誘惑,然後又在墜落的前一秒被強烈的求生y_u制止。
最終只是從牙縫中恨恨地擠出一個單薄的字眼:
“你……”
下一秒,韓隸深吸一口氣,後撤一步,將自己那驟然xie露出來的情感重新收斂回那冷漠無情的殼子裡,他調轉眼眸,聲音冷硬:“……不要隨便揣測我的心思。”
說畢,他轉身向著樓梯下走去。
注視著韓隸的背影,沈空臉上屬於孟明軒的情感散去,露出了獨屬於他的表情,冷酷,理智,漠然,彷彿刀鋒般無情,野獸般的yin戾……但是眸底卻帶著幾分隱約的複雜和疑惑,沖淡了他身上冷兵器般的質感。
他曲起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唇,一時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