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司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替換的衣服我也讓人去準備了。”
沈空點點頭,像個普通的被包養小明星一樣聽話而乖巧。
韓隸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錶盤,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拄著手杖,從床上站了起來。
但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那種從骨頭縫內滲出的寒意帶來的痛苦彷彿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爬動,重心瞬間壓在膝蓋上而導致的劇烈疼痛驟然襲來,令韓隸猝不及防間一個踉蹌,難以控制地向旁邊倒去。
沈空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
韓隸狼狽地抓住沈空的胳膊,勉力維持了自己身體的平衡。
透過半溼的布料,對方肢體灼熱的溫度瞬間傳來,猶如火爐般將身周的空氣點燃,突然蔓延的熱量將他包裹起來,他們驟然縮短的距離令韓隸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但卻被青年堅實的胳膊固定在原地,兩個人保持著這個尷尬而曖昧的距離好一會兒,沈空才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掌,關切地問道:
“韓總您沒事吧?”
韓隸凝視著沈空澄澈而真切的眸子數秒,緩緩地直起了身子,神情恢復了從容:
“多謝。”
他輕輕地撣了撣被弄皺的衣袖,突然想起了甚麼,說道:“對了,以後不必叫的那麼生疏。”
沈空頓了頓,之前和韓隸通電話的記憶瞬間回ch_ao,他猶豫了幾秒,然後試探xi_ng地問道:
“……親愛的韓總?”
韓隸:“……”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緩緩地說道:“……叫我名字就好。”
說完,韓隸就拄著手杖,邁步向前走去,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從後面看上去莫名的狼狽,沈空站在原地停頓了幾秒,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司機已經等在了門口,將二人接上之後就像韓隸落腳的酒店開去。
山間的夜色沒有多少光亮,城市裡的光汙染彷彿在這裡也被淨化的看不到絲毫的蹤影,只有不遠處起伏的林間偶爾亮起一點朦朧的燈火,然後又迅速被行駛的車輛甩在身後。
頭頂的彎月倒是如影隨形,無論車開的有多快總能將輕紗般的月色灑進窗內,偶爾被高高的林木遮蔽,使得車內的光線忽明忽暗。
沈空扭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韓隸。
對方輪廓深刻的面孔時不時地被車窗外的月色照亮,眼眸卻藏在眉弓下深深的yin影中,整個人都幾乎與山中冰冷的黑暗融為一體,彷彿沒有絲毫情緒能夠透過他漠然的外殼顯露出來。
他的五官仍然留著幼時的影子。
沈空一時有些恍惚,彷彿透過他的眉眼,同時看到了兩張面孔。
一張面孔深深藏在車後座的黑暗中,一雙含著滾圓淚珠的漆黑雙眼透過後視鏡直直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種驚心動魄的痛苦和絕望。
一張面孔被朦朧的傾盆雨幕所掩蓋,同樣漆黑的眼珠穿透厚重的雨層,帶著尖銳而冷硬的質感猛然向他刺來。
從十三歲開始,沈空做了近二十年的僱傭兵,從山川荒漠到凍土冰原,從荒寂鄉野到熙攘城市,幾乎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跡,但是他與世俗世界的聯絡卻是那樣疏遠冷淡,若即若離,他可以和一個人在戰壕中同生共死,又可以在下一場任務時毫不猶豫地拔槍相向。
他和任何人在情感上建立的關係都是如此淺薄,血與火,鉛與鐵的生涯令他模糊了對“人”這個概念的認知。
沈空可以肆意放縱地揮霍,戰鬥,做愛,但理智卻在同時冷漠地抽離。
他彷彿披著人類皮囊的獸,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
倘若仔細地算起來,他從未不報殺意或是愛y_u地與一個人單純的相處,韓隸卻是個意外,也是先例。
在沈空被某個超出常理的存在硬生生地安插進入韓隸生活中的同時,也同樣將韓隸毫無預兆地塞入他在過去近二十年自成一套的體系中,
這種感覺非常陌生,幾乎令他感到了不適。
——但是卻沒有遠離的可能。
沈空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將額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倦意順著疲憊的肢體迅速襲來。
這具本就沒經受太多訓練的軀體已經到了極限。
在過去的幾天內,他從未休息,即使在其他人守夜的時候,他也抱著十二分的警惕注意著霧中的動向。
現在,被強行壓制的疲倦猶如ch_ao水般湧來,將他拉入困頓而漆黑的深海。
第五十一章
封閉車廂內引擎執行的隆隆聲柔和而單調, 空調無聲地向內送出溫和的暖風,月光偶爾越過樹梢照sh_e進來,令車廂內籠罩著一層舒適而昏暗的朦朧微光。
韓隸扭頭看向孟明軒。
他閉著雙眼,額頭抵著車窗,呼吸平穩, 似乎已經睡著了。
柔軟的淺棕色頭髮垂落在頰邊, 隨著車輛的前進細細碎碎地微微晃動著,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幾乎完全乾透了, 但他的眉頭卻仍舊緊皺著,彷彿永遠也無法舒展。
他倚著車門安睡,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看上去是那樣的安詳與無害。
車輛行駛進大片的林間, 驟然暗下的車廂內, 只能看得到青年眉眼模糊的輪廓,彷彿分外熟悉,又似乎完全陌生。
黑暗中,時間的流逝似乎已經難以計算, 每一秒都被拉長成永恆,漫長的時間又被濃縮凝固成短暫的瞬間。
韓隸的膝蓋在隱隱作痛。
雖然甚麼都無法看到,但是他卻彷彿仍然能夠感受到身旁沉睡的青年身上傳來的熱量, 腦海中下意識地回想起剛才對方扶住自己的瞬間,視線毫無預兆地相接, 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定定地凝視著他,彷彿能夠看到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深處的小小影子。
他眉頭微擰,眸底似乎暗含著隱隱的關切與維護之意。
韓隸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探向身邊的黑暗中。
指尖觸到對方柔軟冰冷的臉頰,他卻像是被燙到似的驟然收回手,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緩緩地攥成拳,心思在瞬間雜亂如麻。
車速逐漸減緩,酒店明亮燦爛的燈光在前方出現,透過車窗照sh_e進來。
沈空睜開了雙眼,眸中神色瞬間清明。
韓隸的聲音從他的身旁傳來,平靜淡漠的聲紋下彷彿蘊含著某種不穩的情緒波動:
“等下會有人給你房間的門卡,替換的衣服和必需品已經送進去了……我還有事務需要處理。”
說畢,他就拉開車門走了下去,挺直的背影中帶著種倉惶而急迫意味。
沈空直起身子,透過車窗注視著韓隸的背影被酒店內照sh_e出來的輝煌燈光吞噬,他猶豫了一秒,抬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冰冷的溫度,猶如轉瞬即逝的錯覺,或是照進現實的一縷夢境。
奇怪……
沈空在酒店的大床上狠狠地補了一覺,等他睡醒時已經是下午,之前在山上時時刻刻緊繃的神經和肌肉彷彿都終於放鬆了下來,肢體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從骨髓裡蔓延出來的痠軟和疼痛。
然後他才得知,今天一早,韓隸就乘坐最早一班的飛機回到了a市,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