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無不悲哀地想。
那家店的咖啡很好喝,舒雲章應該會喜歡裡面的抹茶拿鐵。
等一杯咖啡大概要花二十分鐘,舒雲章握著溫熱的杯子重新回到冷風裡,會發現沈在其實是個小騙子。
他大概已經走到了另外一條離家很近的街上,開始漫無目的地徘徊,想自己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裡竟然已經做了那麼多決定,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錯了的那些又要怎麼辦。
沈在最後去了一個小公園,舒雲章開車送他的時候他們路過幾次,每次沈在都會朝那邊看幾眼。
這裡的樹不多,且都落光了葉子,和沈在大約處於差不多的狀態。
這天可能會是沈在最丟臉的一天。
路過的人稀散,但大多數都朝這條破舊的長椅上看了一眼。
年輕的男生淚眼朦朧地低著頭,被一層一層厚實的衣物裹著,唯一露著的那雙眼睛又實在很美,不像無家可歸,倒像是哪家受了委屈和家長鬧的孩子。
天色暗了以後,街邊的路燈亮起。
沈在應該回家了,他之前關了手機,對自己矯情的情緒後知後覺。
舒雲章那麼疼他,他一定很急。
沈在後悔,從椅子上猛烈地起身,慌亂地摸出自己的手機開啟。
幾十秒之後螢幕亮起,一片空白。
沈在用了接近十分鐘來懷疑是手機或者網路出了問題,畢竟這種情況時常出現。
每次沈在很著急地想要甚麼,總會遇上網路堵塞。
十分鐘足夠沈在走回舒雲章的那棟公寓。
樓道需要用特定的卡開啟,沈在站在樓外,緩慢地、失神一般看著能正常使用的手機。
舒雲章一定和他生氣了。
他製造了很嚴重的問題,連舒雲章也不想理睬他。
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沈在摁滅螢幕站到旁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一聲。
沈在咬著雙唇,含著又酸又苦的眼淚,想舒雲章是不是不想要他了,那他能去哪裡。
沈在沒有辦法離開的話,要怎麼才能讓舒雲章留下自己。
擁抱有用嗎?
如果不行的話,親吻呢?
沈在抬起手臂遮了一下自己的臉。
再放下時,樓道的玻璃門又被推開。
沈在拉起圍巾,自己的臉藏得更深,兩隻包著晶瑩水珠的眼睛一下也不眨。
抽噎的聲音壓不住,他肩膀微微顫抖。
來的人朝前走一步,沈在就往後退一點。
終於那人無奈地笑了一聲,“躲甚麼?”
沈在不回答,棕色的瞳看著他,像只可憐的小獸。
“拿鐵很好喝。”舒雲章平靜地說。
彷彿之前的確是沈在為他推薦了一款咖啡,而舒雲章覺得美味。
他走過來,理了理沈在被風吹亂,又因為淚水貼在臉側的短髮。
沈在躲了一下,舒雲章的手指剛剛勾起頭髮便落空了。
“為甚麼不怪我?”沈在問。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因為我想先把你騙回家再跟你算賬,”舒雲章屈著食指,在沈在眼睛底下的位置碰了碰,帶走一些淚水,還抹花了他的臉,“能騙的回去嗎?”
沈在的手縮在袖子裡,不輕不重地打在舒雲章的腰側。
“你在笑我。”
“我沒有,”舒雲章握著他的手臂將人牽進懷裡,“以後離家出走要和家長說一聲。”
沈在不說話,腦袋在舒雲章的肩頭慢慢地蹭。
“說你呢,有聽到嗎?”
沈在搖頭。
“我好多事情做不好……”
“嗯。”舒雲章捏了捏沈在的後頸,淡淡地應聲。
“明明答應了別人還是做不到……我、我是不是應該誠實地
告訴他們我是甚麼樣的人?讓他們別對我有甚麼……”沈在皺了一下眉,不知道這個詞是否合適,“期待。”
“你是甚麼樣的人啊?”舒雲章擁著他,一點一點想著。
“剛來的時候你肯定怕我,膽子小得要命。”
“我很兇嗎?”舒雲章停了停,好像認真反思了起來。
沈在抱緊舒雲章,用鼻尖去蹭他的脖子。
好涼。
但沈在身上是暖的。
“你沒有。”沈在貼了貼舒雲章的耳朵。
“總是跟我撒嬌。”舒雲章又說。
“讓你討厭了嗎?”沈在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得快要聽不見。
“今天又多了一條,”舒雲章嘆了一口氣,“小騙子。”
“我還以為……”沈在有些難以啟齒,但這樣的感覺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會害怕,“我差點以為你不要我了。”
好像因為沈在的這句話,舒雲章想了一些事情,隔了一段讓沈在萬分緊張的時間,才終於說:“不可能,捨不得。”
“對不起,”沈在自覺認錯,“罵我吧。”
“捨不得。”舒雲章摟了摟沈在的腰,不理會他無理取鬧的要求。
“沒有人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舒雲章說,“我每次交畢業論文都被導師罵的狗血淋頭,剛實習的時候,上司說我看著學歷高,其實屁用沒有。”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我自己拿了一提酒,開著車去海邊喝了一晚上,菸頭塞了一個菸灰缸,你哥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沈在想到一個很孤獨的舒雲章的背影,不安且難過地看著他。
“這些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情,你需要自己想一想,沒甚麼值得向我道歉的,”舒雲章拍拍他的後背,“今天哭夠沒,哭夠了可以回家了嗎?”
沈在黏黏糊糊牽著舒雲章的手,一點點手指從衣袖裡探出來。“有好吃的嗎?”
“餓了才知道回來。”舒雲章笑著捏了一把他的鼻尖。
沈在見過舒雲章工作時的樣子。
嚴謹專業,說一不二的強勢。
沈在從未想過能得到他的包容和耐心。
他常年覺得自己的心臟像一粒小小的雪花,而舒雲章是從不知道哪處缺口流進來的細小春水,溫暖而意外。
電梯還停在一樓,開啟門,裡面空無一人,安安靜靜。
沈在站在舒雲章身邊,肩膀倚靠著他的手臂,說了一時興起的話:“我希望可以成為你的浪花。”
他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珠,像晚會上從天而降的小亮片。
“那我希望你是小的那種。”舒雲章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餐巾紙,面對著沈在仔細地給他擦臉。
因為剛剛在冷風裡哭過,加上沈在面板敏感,他的眼睛紅得嚇人,眼尾、鼻尖和嘴唇都跟染了色似的,還有些不易察覺的腫。
舒雲章手上動作很輕,沈在抓著他的衣服兩側,雙眼微閉。
曾經他去海邊的那一晚,看到了潮漲潮落。
那些白色的大朵的浪花兇猛地拍上來,又落魄地退回去。
最美的是旁邊細小的水沫。
舒雲章看到在它們身上看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