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濤問,他手裡還拿了一塊秒錶,看起來像是想要當場測試一下。
沈在為了參加體測方便,今天只穿了一件寬鬆長袖,更顯得他身材單薄。
楚浩廣怕沈在會因為成績不好而缺乏信心,便說:“沈在剛跑完一千米。”
“沒事。”沈在看了一眼秒錶,“我可以的。”
速度會影響位置的安排,曹濤的提議是很合理的。
“你最後來吧,走的差不多就可以去坐一會兒了。”曹濤指了指一邊的看臺。
沈在說“好”,走到看臺邊先坐下。
第一個上跑道的是曹濤,譚子陽握著秒錶給他計時。
曹濤很高,手長腿長,跑步的時候身體條件的優勢很明顯,一百米的成績非常優秀。
第二個是楚浩廣,楚浩廣平時喜歡打籃球,身體素質很好,爆發力也很強,整體的速度非常均勻。
接著是譚子陽,譚子陽甚至比沈在還要瘦,站在起跑線前就像一根直立的木杆。口令一下譚子陽便衝了出去,他最大的問題是體力不足,到了後50米速度就下降了很多,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差。
最後曹濤舉著秒錶朝沈在招了招手,沈在走了過去。
楚浩廣拍拍他的後背,說:“隨便跑。”
沈在拉了拉衣服,一千米消耗了他很多體力,但短時間已經恢復了大半。
一百米的距離並不遠,他朝前看著筆直延伸的跑道,終點在目光所及的位置。
沈在的體育成績其實並不差,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一點。
他瘦瘦小小,眉清目秀,性格內向,光是看著就和運動這詞不搭邊。
他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站在這根起跑線前。
他以往沒有這種勇氣。
想帶沈在走出那個狹小世界的人很多,直到沈在站在這條起跑線前,才覺得那麼多人的努力,總算是沒有白費的。
曹濤的手臂劃下來,沈在離開起點,在終點處,譚子陽摁下了秒錶,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你好快,你可以跑第一棒或者最後一棒了。”
沈在大喘著氣,雙手撐在膝頭,“我不行。”
“哦,”譚子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知道了。”
沈在不確定譚子陽知道了甚麼,但已經開始喜歡和他說話了。
他抬起頭,看到曹濤和楚浩廣朝這邊小跑過來,楚浩廣大概很驚訝,臉上驚喜的表情十分誇張。
“我真是沒想到,看來我們這次比賽穩了。”
沈在低下頭沒有說話,手掌離開膝蓋站起來,感到胃一陣陣縮緊。
呼吸變得比之前更加急促,沈在小步往跑道旁邊挪,聽到身後譚子陽說:“沒有一定能贏的比賽。”
他回頭看到楚浩廣怔愣的神色,他一定以為自己做錯了甚麼,讓譚子陽不高興了。
但其實是沈在的錯。
“很抱歉,我還想考慮一下。”
沈在拿了放在邊上的書包離開操場。
他在體育館裡簡單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帶來的乾淨衣服,重新用厚外套將自己裹住。
一場運動下來,沈在身子很暖,但仍然圍好了圍巾,戴好了帽子。
他坐在長凳上休息了一會兒,手機裡多了幾條楚浩廣的微信。
問他回家了沒,笨拙地說了一些道歉的話。沈在看笑了,他猜楚浩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甚麼道歉。
從更衣室裡走出來,沈在正好遇到一群剛剛□□育課的學生,他後背貼著牆壁站,低下頭看手機,注意力卻在路過的人身上。
等他們全都走過,沈在才出了門。
像這樣的時刻有很多,這就是沈在的日常。
既然無法面對,那就選擇逃避。
逃避對於沈在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他和楚浩廣說:跑步的事情是我答應得太倉促了,很抱歉。
楚浩廣勸他:你很合格,我們需要你。
沈在相信他是真心的。
空氣中因為他溫熱的呼吸升起白霧,那團霧和沈在本人一樣小小的。
沈在將帽子往下壓了一些,下巴塞進圍巾裡。
還未走出校門,他微信介面的聯絡人上多了一個紅點,申請新增好友的人是譚子陽。
沈在點了透過,譚子陽發來一句話。
你很清楚,這個成績沒有那麼重要,不會有人因為你的任何失誤責怪你。
沈在想到譚子陽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一時間竟然有些生氣。
Emmm:不,你不懂。
他很少有甚麼激烈的情緒,尤其是生氣。
他從來無法責怪任何人,沈在眼裡誰都沒有自己的過錯大。
想不明白的時候,沈在的眉頭便皺得很緊,臉擠作一團,好像讓他難過的那件事情比天還大,尋常人難以忍受。
舒雲章開著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沈在。
他想他早上送來的那個孩子還對他笑得很開心,下車之前他們甚至有一個很滿的擁抱,沈在偏頭親了親他的鬢角,用很脆的聲音對他說“開車小心”,以及“上班不要太累了,早點回來”。
但在學校對面,因為年久失修而磚塊翹起的人行道上,沈在走路走得很急。舒雲章慢慢跟在他身後,一面想中午那通電話裡他是否忽略了甚麼,一面忍住按聲喇叭的衝動。
很怕嚇著他,沈在在他眼裡珍貴而脆弱。
舒雲章擔心著,沈在卻突然停下。
舒雲章看到他側著的身影,沈在抬手壓了壓自己的圍巾,五指就抓著那團絨線不再放下。
像在玩小孩子的遊戲,因為規則成為了不能動的木偶。
天太冷了。
舒雲章推門下車,關門聲震得路人都看過來。他牽了沈在藏在柚子下的手,不問他怎麼了,託著他的臉頰緩緩撫摸。
“小在。”舒雲章手掌中屬於沈在的那張誰見了都會說漂亮的臉溫度很高。
沈在甚麼委屈都沒有,聽了舒雲章這句話,心臟裡像突然湧出檸檬那樣的酸,洋洋灑灑流出來,滲進五臟六腑,染得眼眶都紅了。
“我覺得……”
沈在一字一頓地開口,話說快了,他怕會憋不住眼淚。
“哥哥……”
我好像是所有人的累贅。
第22章
心臟像一粒小小的雪花
舒雲章沒有問他怎麼了,垂下眼看著沈在通紅的鼻尖。
“想到你才上完體育課,”舒雲章有沈在一學期的課表,並且爛熟於心,“怕你累了過來接你。”
沈在低著頭,半晌才聲音很輕地說:“我想喝……”
“抹茶拿鐵。”
他抬起頭來,好像是因為運動之後有些疲憊,雙眼耷拉,渾濁地看著舒雲章大衣上的黑色紐扣。
“甚麼時候想喝咖啡了。”舒雲章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多久,讓沈在上車等他。
咖啡館在這條街的底下,舒雲章還需要往下走一小截路。
沈在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變成細長的一條,消失在木門裡。
或許他和舒雲章就是這個世界的兩個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