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幕 It's a Beautiful Day
愷撒不說話,愷撒輕輕撥開她溼漉漉的額髮,以便看清她的臉。
“英雄不乘人之危哦。”
愷撒吻了吻她發紫的嘴唇。
“好吧……敗給你了……”
愷撒張開雙臂擁抱她,好像是把整個世界抱入懷中的君王。
早晨的陽光照在琉璃廠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輛人力三輪跑得歡,兩側都是復古的青磚小樓,每一戶門前都掛著“寶翠堂”、“崇文府”這類黑底金字招牌。
“大清朝的時候,這裡是趕考舉子們住的地方,最多的就是紙墨店,‘戴月軒’的湖筆、‘李福壽’的畫筆、‘清秘閣’的南紙、‘一得閣’的墨,那都是百年老牌!‘玩古’的店也多,‘汲古閣’聽說過沒有?這條街上都是寶貝,我從小到大就在這裡遛彎兒,當年這裡從地攤上都能淘到宋瓷……”人力三輪叔一邊哼哧哼哧蹬車一邊神采飛揚吐沫星子四濺。
“現在主要是忽悠外國傻老冒兒是吧?”後座上的客人慢悠悠地說。
“哎喲我的媽誒,給您說對嘞!聽客人您這口音是河南人啊!”三輪大叔一拍大腿。
“可能……我的中文老師是個河南人……”客人不無遺憾地說。
人力三輪過了華夏書畫社雕花填漆的大牌樓,在一條羊腸衚衕前停下了,三輪大叔偏腿下車:“到了,不過這種小鋪面裡都沒甚麼好貨,而且不能刷卡,Visa、Master Card、American Express,”三輪大叔一揮手,“都不頂事兒。”
“英語很溜啊,聽著是德州人吶!”客人嘿嘿一笑。
大叔也嘿嘿一笑,兩個人逗悶子逗了一路了。
年輕的客人從容下車,上身青色的中式大衫,挽著一寸寬的白袖,下身休閒褲,腳下踩著一雙京式“條便”,一頭燦爛如金的頭髮,海水般湛藍的眼睛。他當街這麼一站,看著就是來挨宰的外國傻老冒兒,頓時幾個鋪面裡跳出躍躍欲試的好漢,想把這條肥羊拉回自家店裡。客人完全不理他們,開啟一把“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白紙摺扇,漫步進了那條陽光進不去的幽深小巷。
“鳳隆堂”的招牌有點破舊了,掛在小鋪面的門楣上,門口掛著寶藍色的棉布簾子。這已經快到衚衕的最深處了,一般玩古的人絕不會選擇那麼偏僻的地方開店。
客人掀開棉布簾子,門上銅鈴一響,卻沒有人來招呼,櫃檯上空蕩蕩的。
這個店還是紙糊的老窗,陽光透進來是矇矓的,空氣中懸浮著無數灰塵,屋裡擺著大大小小的條桌和木箱,像是有些年頭的東西,還有線裝書、唐三彩、石硯筆洗,看起來這個店裡甚麼都賣,牆上還掛著一套大紅色的嫁衣。這裡乍一看像是被灰塵封印的老屋,幾十年沒人踏入了,只有那些灰塵的精靈們在空氣中歡舞。它們是這裡的領主。
客人慢悠悠地轉圈,聞著空氣中濃郁的檀香味,最後在那件大紅嫁衣前駐足欣賞。嫁衣的材料是上等湖綢,精美的緙絲邊,貼著鳳凰花紋的金箔,鑲嵌珍珠紐扣和琉璃薄片。它被展開釘在牆上,還有人用墨筆給它勾勒了一張寫意的新娘側臉,客人揣摩著那張臉上的神韻,就像一個眼睛嫵媚的女孩扭頭衝你輕輕一笑。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統的旗袍樣子,那時候的旗袍是寬下襬,裙襬到地,裡面穿褲,可不是現在露胳膊露腿的式樣。”有人在背後輕聲說。
“林鳳隆先生?”客人並不回頭。
“愷撒·加圖索先生?真年輕啊。”老闆說。
愷撒轉身。雖然他有備而來,但驟然看見這個老闆,還是有點驚訝。這個操著一口京片子的老頭兒居然是個地地道道的歐洲人,灰白的頭髮和鐵灰色的眼睛,消瘦的面頰上仍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老闆穿著一件竹布襯衫,手裡還盤著一對鐵蛋,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套煎餅果子……
“獵人裡真是甚麼怪物都有啊。”愷撒上下打量他。
“這行的水深著呢,我算正常人。”老闆微微一下,“出去買早點了,一起吃點兒?”
“免了,早晨嘗試了豆汁,把我給喝吐了。”愷撒回憶那泔水般的味道,不禁又有點反胃。
“吐了就喝點茶,我這裡有鐵觀音的秋茶,老茶樹上採的。”老闆領著愷撒走到角落裡,樹根剖成的老茶桌上備著全套青瓷茶具。
兩個人對坐,老闆手腳麻利地燒水沏茶,斟、泡、涮、洗,青瓷茶具在這個歐洲老頭兒手裡上下翻飛,有種叫人目眩神迷的美感。若有若無的茶香飄逸開來,最後是一小杯水汽蒸騰的清茶送到愷撒面前。
愷撒聞著那茶香,點點頭:“你在中國很多年了?”
“我是個河南人啊。”老闆很篤定地說。
愷撒皺眉:“你能不能拿鏡子照照自己那張寫著‘雅利安人’四個字的臉再說這種謊話?”
“我父母是二戰時滯留在中國的德國人,很不幸他們都死了,所以養大我的是一對中國河南人夫婦。我也不是那麼排斥自己是德國血統,但是……”老闆一拍大腿,“德語真他媽的太難了,愣是一句學不會啊!”
愷撒點點頭:“一個義大利人跟一個德國人用河南話交流,真有意思……好了,我來這裡不是喝茶的。”他放下茶杯,把一個頗有分量的紙袋放在老闆面前,“二十萬美元,買你說的那條訊息。”
“獵人中也有您這樣揮金如土的人啊。”老闆眯著眼睛笑了。
“花錢玩玩,圖個開心而已。”愷撒一副八旗闊少的派頭,他這兩天看了幾集清宮劇,新學的。
老闆慢悠悠地品茶:“距離這裡不遠,民族宮那邊,有一條光彩衚衕。明朝的時候,它是製造火器炸藥的地方,那時候它有另外一個名字……”他忽然停下了,抬眼看著愷撒,眼睛裡微光一閃,“王恭廠。”
愷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光柱中的微塵忽然一震,好似那個古老的名字驚醒了這些沉睡的精靈。
“聽說過?”老闆笑。
“王恭廠大爆炸,發生在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九時,覆蓋面積超過二平方公里,死了兩萬人。逼得皇帝朱由校先生不得不下了一份《罪己詔》,認為自己的行為觸怒了上天。那是無法用正常邏輯解釋的災難,歷史上最神秘的三次爆炸之一,和它並列的是印度的莫恆卓·達羅死丘事件還有俄羅斯通古斯大爆炸。”愷撒說。
老闆點點頭:“公元1908年,通古斯的原始森林裡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好像太陽提前升起,森林成片倒下,巨大的蘑菇雲升起,萊茵河邊都能觀察到那次爆炸的火光。至今人類能夠達到那種效果的武器也只有核武器。但是1908年‘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才四歲,還是個小屁孩兒,還有三十七年那幫美國人才能造出原子彈。可核爆,卻提前發生了,”老闆瞥了愷撒一眼,“雖然以前不認識,不過對於龍族,想必大家都知道不少,不用隱瞞甚麼,通古斯大爆炸是言靈‘萊茵’導致的,序列號113的高危言靈。”
“公元1626年,中國人也不可能擁有核彈,那麼王恭廠大爆炸,也是因為某種毀滅性的言靈。”愷撒低聲說。
“是的,核武器的關鍵技術在於放射性原料,美國人在橡樹嶺製造了巨大的裝置,熔化了數萬噸純銀為導線才製造出有效的分離裝置。那套裝置就值一個國家,至今這種技術還被少數國際壟斷。但是對於太古龍類,他們根本無需藉助甚麼裝置,僅靠精神爆裂就可以製造出類似核爆的高溫和衝擊波效果。這是龍族技術的巔峰,不可思議的另一個技術領域,它和人類技術的區別就像是實數和虛數的區別,歐式幾何和非歐幾何的區別。印度長詩《摩訶婆羅多》曾經記述過莫恆卓·達羅的毀滅,那曾是一座輝煌的大城,消失在一場巨大的爆炸中,長詩中說‘空中響起轟鳴,接著是一道閃電。南邊天空一股火柱沖天而起,太陽耀眼的火光把天割成兩半……房屋、街道及一切生物,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火燒燬了……這是一枚彈丸,卻擁有整個宇宙的威力,一股赤熱的煙霧與火焰,明亮如一千顆太陽,緩緩升起,光彩奪目……可怕的灼熱使動物倒斃,河水沸騰,魚類等統統燙死;死亡者燒得如焚焦的樹幹……毛髮和指甲脫落了,盤旋的鳥兒在空中被灼死,食物受染中毒……’”
“聽起來和核爆沒有任何區別。”愷撒說。
“但是那部長詩寫於公元前四世紀。”老闆挑了挑眉毛,“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三次災難都是龍王甦醒導致的,而公元1626年,也有一位龍王在這座城市裡甦醒,他也許就是你要找的。”
愷撒沉思了片刻:“既然王恭廠是製造和儲存火藥的地方,為甚麼不能是火藥爆炸呢?我讀過一些關於火器的歷史,明朝是中國史上火器裝備最多的時期,豐臣秀吉從織田信長那裡學到了使用火器作戰,他的軍隊裡每十人便有一人拿著火器,他認為那支軍隊可以天下無敵,於是想借進攻朝鮮挑戰中國。但他在朝鮮半島遭遇明朝軍隊時才發現,明朝所謂的‘神機營’,是一支完全用槍武裝的軍隊,人手一槍。神機營的駐地,必然也有很多火藥。”
“是的,中國人是黑火藥的行家,但王恭廠大爆炸是數萬噸TNT炸藥的當量。黑火藥的威力只是TNT的幾分之一,也就是說,十萬噸黑火藥才能造成那樣的爆炸。這相當於給每個神機營軍人配備一噸黑火藥,可能麼?他們又不是炸彈人……”
“我知道也有人把它解釋為地震、火龍捲或者大氣電離。”愷撒說。
“沒有任何一種解釋能說明那場爆炸裡的所有異象,巨大的衝擊波甚至能把一隻重五千斤的石獅投擲一公里到宣武門外,很多人的衣服碎裂,赤身裸體,黑雲中有米粒大小的鐵渣降落,就像是下了一場鐵雨,大樹被颶風扔到了遙遠的密雲境內。”老闆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領域,足有二平方公里之大,領域內一切都被摧毀。”
“越是致命的言靈,領域越小,二平方公里的毀滅性言靈領域,聽起來就像是神話。”
“所以只有少數龍類能做到,譬如說……龍王。”老闆轉身,手指探進青磚牆縫中,用力抽出一塊磚,伸手從牆洞裡摸出一個蠟染的藍色布包。他看了愷撒一眼,緩緩地揭開布包,裡面是一本毛邊紙的冊子,手抄本,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紙頁脆黃,封皮上寫著“天變邸抄”四個墨字。
愷撒接過那本冊子,小心地翻看。
“以前淘到的貨色,明朝的古書,紙是桑樹皮和龍鬚草制的,後人仿造不來。這是明朝不知名作者的筆記,記述王恭廠大爆炸,是民間文獻中資料最豐富的一種。雖然它裡面記述的有些事太過玄異,比如爆炸前的異象提早一個月就出現,觀象臺上成群的‘鬼車鳥’聚集,嘶叫聲如同哀嚎。‘鬼車鳥’並不是種現實存在的鳥類,它也叫‘鶬鸆’或者‘九頭鳥’,它曾經有十個頭,被周公射掉了一個,只剩九個,長不好的脖子裡總是滴血,大的鬼車鳥翼展有丈許,是種地地道道的鳥怪。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大概能夠改寫生物學史。”
“這是孤本?”愷撒揚了揚那本書,“一本明朝手抄本你準備賣二十萬美元?”
“不,遍地都是。但是……”老闆頓了頓,“這本的內容和傳世的《天變邸抄》都不一樣,它裡面多出了一大段內容,關於堪輿學。”
“‘堪輿’?”愷撒一愣。
“就是風水學,中國人相信這是一門科學,尋找龍脈甚麼的。這本書最初的作者是個風水師,他的工作就是在北京城裡幫人找龍脈,好確定下葬的吉穴。他詳細記述天變的原因是,他認為這場災難截斷了龍脈。”
“這得是一本多神棍的書。”愷撒說,“不過聽起來這些亂七八糟的線索裡,確實藏著條龍。”
“這本冊子裡詳細地記錄了他在北京城裡如何尋找龍脈,明朝時的北京和現在的北京在基本相同的地址,只是有些地名改了。”老闆遞過一張摺疊好的老舊牛皮紙,“二十萬美元賣這本書,附贈一張大四開的明朝老地圖,怎麼樣?價格還可以吧?”
愷撒接過那張牛皮紙:“也是你以前淘來的寶貝?”
“不,中國地圖出版社年第一版年第二次印刷,我用了八年,在二環裡遛彎總帶著它,要不是看你是大客戶,可不捨得輕易出讓。”老闆很嚴肅。
愷撒聳聳肩,笑笑:“再加個贈品吧,”他指了指牆上那套嫁衣,“那身衣服。”
老闆拉下臉來:“我並沒有漫天要價,你也不能坐地還錢吧?那身衣服光緞子就花了我四千多塊,掛價兩萬八。”
“沒帶那麼多現金在身上,”愷撒從懷裡摸出一張銀色的卡片放在裝錢的紙袋上,“這張卡是白金質地,花旗銀行送給黑卡客戶的紀念品,換那套喜服。”
老闆把白金卡片連著紙袋一把抓過:“歸你了!真有眼光!現在要找那麼好的正統旗袍裁縫可難了。”
愷撒站起來,抬頭看著牆壁上的喜服:“那張側臉是你畫的?”
“隨便臨摹幾筆,我當初也學過點花鳥,還會寫毛筆字,我當初大字報寫得很好……”老闆沾沾自喜。
“有點像她。”愷撒滿意地點頭,“會很配她的。”
他提著包好的喜服走到鳳隆堂的門口,忽然回頭,看著趴在櫃檯上數錢的老闆,“林鳳隆先生,你說你不會說德語,從小生活在中國。可你有很好的理科背景,你瞭解核原料分離技術,你甚至知道言靈序列表,那張表格最終完成是在1972年,‘萊茵’這個名字也是1972年才確定的。誰教你這些的?”
老闆一愣,笑著搓手:“上網啊,我上網學習。”
“謊話說得真蹩腳,我不喜歡和說謊的人做交易,”愷撒淡淡地說,“不過這本書是真的,所以我願意付錢。但如果你有甚麼其他目的,我保證你會後悔。”
他走出鳳隆堂,在背後放下了棉簾。
紅酸枝屏風後走出了一身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愷撒和老闆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站在那裡,和黑暗融為一體。
“現在放心了?都是按照你們教的說,我可沒有多說甚麼奇怪的話。”老闆看也不看那個人,繼續數錢,“你聽這個壁角很容易被發覺,他的言靈是‘鐮鼬’,領域內一切聲音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但你可以中和他的領域。”年輕人說,“那本書裡真的有龍王的線索?”
“應該就藏在裡面,但我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到。”老闆聳聳肩,“不過既然他是加圖索家選中的繼承人,應該比我有本事,而且……找沉睡的龍王和甦醒的龍王,難度完全不同。這幾天微小的地動越來越頻繁,就像你們猜的那樣,他快要按捺不住了。”他把數完的錢塞回紙袋裡,塞進收銀的鐵盒子裡,“你們還應該付我兩百五十萬美元的尾款。”
“愷撒拿到那本書的時候,尾款已經打進你在瑞士銀行的賬戶了。”年輕人皺眉,“你不該是個對錢那麼在意的人。”
“作為一個老人,我沒甚麼別的追求了。”老闆笑笑,蒼老的臉像是一朵綻開的菊花,“你們花了五百萬美元從我這裡買到那本書,又讓我出面轉手賣給他,太繞圈子了,不能直接給他麼?”
“他對家族的安排一直有些抗拒。”年輕人說,“還處在叛逆期吧?”
“這樣他就會認為憑著自己的力量殺死了龍王?哈哈,那隻會加重年輕人的叛逆吧?”老闆說。
“不用擔心,所有驕傲的鳥,有一天都會飛回巢中。”年輕人抬頭,看著白牆上那個女孩的側影,喜服被取下之後,露出了下面寫意的線條,只是漫不經心的兩筆,勾勒出女孩挺拔的身姿。
“你是照著陳墨瞳畫的?”年輕人皺眉,“這樣太冒險,如果愷撒看出來,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對自己的畫技有信心,”老闆笑笑,“而且那個女孩子很漂亮,是個值得入畫的人,讓人手癢啊。如果作為人體模特會很驚豔。”
“別這麼想,如果那樣愷撒會殺了你,他未必做不到。”年輕人淡淡地說。
“隨口說說而已,而且,我是個已經死了的人。”
“關了這個古玩店,離開這裡吧。別說甚麼你已經死了,是的,在名單裡你已經被劃掉了,但這麼多年,你的老朋友昂熱一直在找你。”年輕人冷冷地說,“弗里德里希·馮·隆先生。”
老闆的臉沉了下來:“弗羅斯特太多話了,他不該跟你說起我的名字。我希望知道我名字的人到你為止,帕西先生。”
“對我沒有保密的必要吧,”帕西輕聲說,“反正我也是個活不太久的人……”他指了指牆上寫意的人影,“那張畫能拓下來麼?我買了。”
“今天出去逛逛麼?我給你買了件禮物。”愷撒一邊開車一邊發簡訊。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節,天空高曠,道路兩側的樹上都有金色落葉翻飛而下。他就像個出門遛彎的八旗子弟,開著一輛敞篷小車,慢悠悠地在老城區溜達,車後座上駕著剛買來的楠木鳥籠,裡面還有一隻會說人話的八哥,副駕駛座上攤開一件大紅色的嫁衣。他戴著一副老式圓片墨鏡,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打著扇,一身行頭和亮眼的金髮形成鮮明對比,引得路邊各種明麗的女孩揮手跟他打招呼,愷撒一律微笑回應。
“我已經自己出門逛了,不去找你了,你來找我吧。”幾分鐘後諾諾回覆。
愷撒愣住了。他當然不介意去找諾諾,但是他不知道諾諾去了哪裡。他試著撥諾諾的電話,手機已經關機。
“真是個特立獨行的妞。”愷撒有點無奈。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歡諾諾甚麼,但是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因為他不知道諾諾心裡到底有甚麼,所以就更加喜歡她。其誘惑力好比雖然不知道秦始皇陵裡面到底有甚麼,但是全世界的考古學家都想挖開來看看。有時候愷撒覺得諾諾距離他很近,有時候分明近得能聞見她的氣息,又覺得遠在天邊,最初叫諾諾“小巫女”的就是愷撒,你永遠不能理解一個巫女所做的一切,她跟你的世界觀完全不同。
她有時候會聚精會神地捏整整一下午的軟陶,有時候則會和蘇茜喝上半瓶威士忌小瘋子一樣坐在窗臺上唱歌,有時候她會獨自去酒吧跳一整夜的舞,紅髮搖曳,引得十幾個男孩圍繞著她,有時候卻能在圖書館裡紮紮實實地坐一整天啃課本,戴著黑色膠框眼鏡,好像個完全不懂外面世界的學術妞兒。暑假的時候愷撒和她旅行去斯德哥爾摩,諾諾摸著窄巷中的高牆,閉著眼睛,漫步而行。她會忽然指著一塊被磨光的地面講一個故事,說十八世紀曾有一個很老的小販在這裡做生意。小販沒有了腿,因此總是坐在地上,地面上深深的痕跡是因為他雙手握著幫助行走的鐵塊,牆上的細小刻痕則是他計算收入的賬單。
她全心全意做甚麼事的時候總會沉浸在裡面,愷撒要陪著她她不會推辭,不管她她也不會生氣。
當然,作為一個社團老大,愷撒絕對不允許女朋友出甚麼意外,尤其是諾諾沒有言靈能力。於是在諾諾以為自己是獨自溜出去跳舞時,愷撒帶著學生會的小弟,就坐在二樓的包廂裡,一邊趕論文一邊喝著蘇格蘭純麥芽威士忌,偶爾抽空看一眼舞池中被男人們包圍的女友。他並不擔心有人敢借著跳舞上去吃豆腐,所有圍著諾諾跳舞的男孩已經被小弟們提前請到包廂裡和愷撒進行了“友好的”談話。
“老大,聽過一種叫‘人格分裂’的病麼?”小弟謹慎地提醒,“就是有些人不同時候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樣子……那是病,得治。”此刻諾諾正飛身躍上吧檯,一頭暗紅色的長髮飛舞如火焰。
“有甚麼不好?”愷撒聳聳肩,“這樣就像擁有兩個女朋友一樣!如果再分裂幾次,就能合法擁有後宮了!”
諾諾還未就他的求婚給出答覆,每次愷撒問起,諾諾總是說“讓我再想想囉”、“喂,這麼重要的事情要謀定後動啦”、或者“另選黃道吉日再問”……愷撒也不擔心,他是天生的老大,幾乎所有生來的老大都是些“中二病”患者,他們和初中二年級生一樣擁有強大的自我,譬如“我和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不同”、“我選中的一定是最好的”以及“只要自己勇敢去做就一定能做到”……
愷撒的中二病症狀非常嚴重,因此他相信諾諾必然穿著婚紗和他踏上紅毯,禮服中要包括一套中式嫁衣,他乾脆直接買下了。
他開啟那張牛皮紙的明北京地圖,發現自己正穿越長安街去往西便門。那張斑駁的單色地圖上用很小的字寫著各種透出古意的地名,讓他明白到車輪下這個城市確實有幾千年的歷史,遙想數百年之前,街巷兩邊都是古風的店鋪,僕役們扛著轎子大聲吆喝著“避讓”奔跑,遠眺可見黃色琉璃頂的宮城,滿街漂亮女孩們都穿著裙襬及第的古裝……開啟這張圖就像開啟了一段歷史,你穿越了,開著mini cooper跑在歷史的斷層裡。而你心愛的女孩也在這座城市裡,她有一頭暗紅色的長髮,戴著一頂棒球帽,吹著泡泡糖,雙手抄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漫步在街巷深處,你們隔著高牆,或者在細長鬍同的兩頭無意中錯過。
愷撒忽然用力踩下油門,他不喜歡錯過。這是秋高氣爽的一天,就該相逢;他還有閒暇,油箱滿滿,就該開著快車去找他心愛的女孩。他相信自己總能找到,沒有地址不要緊,他聽諾諾講過北京城裡好玩的地方,每一個他都能回憶起來。
Mini Cooper衝破墜落的黃葉,汽車音響中放著Sarah Brightman的《It's a Beautiful Day》:
With every new day,
your promises fade away,
it's a fine day to see,
though the last day for me,
It's a beautiful day.
It's the last day for me,
it's a beautiful day.
“真漂亮啊,北京的秋天。”薯片妞站在窗邊,俯瞰落葉中的城市,“感覺是一個可以做到一切的季節。”
酒德麻衣捧著一杯熱巧克力,從辦公桌前起身,走到薯片妞背後和她一起俯瞰。
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洗澡了,也沒有時間洗那頭光可鑑人的長髮,為了方便她把髮髻解散紮成萌系雙馬尾,看起來好像一個女初中生一般幼稚。踏出這間會議室的時間都很少,飯由前臺直接定了食盒送進來,不用出沒夜場也不見任何英俊的男人,所以化妝也沒有必要了。她說自己正在發酵,要壓住那股發酵味兒只有持續噴灑香水。
“是啊,讓人想到奈良的秋天。”酒德麻衣輕聲說。
“差不多都搞定了吧?”薯片妞問。
“看起來是沒問題了,六十八個小時後,暴雪將對全世界開放那個新副本。老羅已經把‘路明非Ricardo’練到滿級,雙手蛋刀,攻擊輸出已經很不錯,按照他的說法,是‘一枚碩士畢業的雙刀賊’。但是我要求他讓路明非改用長劍,因為最終他會使用七宗罪……‘凡王之血,必以劍終’。”
“連‘七宗罪’也給他複製出來了,沒必要那麼認真吧?”薯片妞笑笑。
“我是個務求完美的人啦,啦啦啦。”酒德麻衣喝著熱巧克力,深呼吸,釋放積累了幾天的疲倦。
薯片妞沉默了片刻:“我們三個裡你對老闆的命令執行得最認真了。”
“但他最相信的是你吧,管賬丫鬟,你可管理著機構的幾十億美元。”
“他不相信任何人。”薯片妞聳肩。
“有的時候覺得老闆那種人,是會帶來腥風血雨的……”酒德麻衣沉吟。
“你又抄《浪客劍心》的臺詞……是啊,可那又怎麼樣?他會帶來的無論是奇蹟還是末日,計劃書早已寫好,就像是巨大的機器開始運轉,我們只是其中的齒輪。”薯片妞輕聲說,“他的賭盤開始轉動,我們只能選擇下注,來不及收拾籌碼離場了。”
“而且只能下注在他那一邊。”酒德麻衣輕輕點頭。
“來,妞兒!一起去做個SPA吧!想這麼多幹甚麼?先去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準備看這場前無古人的大戲,對不對?”酒德麻衣蹦了起來,伸展身體,一掃剛才對話的沉悶,“六十八個小時後就算天塌下來又怎麼樣?老孃受不了啊!管它明天洪水滔天,老孃現在要去洗得噴香水滑!”
“好!”薯片妞也贊同,她眺望出去,山脈和天空的交界柔軟如少女的曲線,“未來也不會那麼糟吧?這麼好的秋天裡……一切都還來得及。”
諾諾坐在長廊裡,靠著一根柱子,眺望著浩瀚的昆明湖,喝著自己帶進來的啤酒。湖對面就是萬壽山,山頂是宏偉的佛香閣和排雲殿。
她沒有告訴愷撒自己去了哪裡,並不是因為她不開心。多數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開心或者不開心,她有時候這樣,有時候那樣,只是因為忽然想到,就去做了。如果今天下午她想燒一個陶杯,她就是一個認真的陶藝師傅,而晚上她又想變成酒吧裡最亮眼的那個女孩,不需要太多原因。
就像那次她在放映廳外無所事事地溜達,看見放映員大叔接過趙孟華遞過去的錢和帶子,徐巖巖和徐淼淼穿著黑西裝從洗手間出來彼此拍打對方圓滾滾的肚子,趙孟華最後跟兄弟們交代細節,陳雯雯臉色羞紅地等待,而某個傻逼還傻呵呵地以為自己是被等待的人……她忽然很討厭很討厭這種悲劇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但是被炮灰掉的那人全不知情的感覺,很想把這個該死的、沒創意的、按部就班的悲劇打斷。她總是這樣的,小時候討厭一首歌,不是停止播放,而是會把CD拿出來掰斷。於是她就飛跑出去買了那身套裙和高跟鞋,打電話叫人把法拉利開過來。她武裝好了飆車返回電影院的時候滿心都是快意,就像把CD掰斷的瞬間。
她真的不是喜歡路明非,就是想幫幫那個衰仔。她不想再次看到他在女廁所裡那張糟糕的臉,面對那張糟糕的臉心裡真難過……好像心裡會蹦出一個憤怒的小女孩,要撲出去把那些欺負這小子的傢伙都咬一口……卻讓那個衰仔誤會了吧?
只能怪自己一直那麼瘋瘋傻傻的……她撅著嘴喝了一口啤酒。
她還沒答應愷撒的求婚,其實早該答應的,這世界上實在沒有甚麼還能阻擋他們了啊。家族甚麼的就見鬼去吧。愷撒·加圖索和陳墨瞳的訂婚,是卡塞爾學院十年裡最霸道的社團老大和最瘋癲的巫女之間的聯盟,這個訊息會沿著網路傳到全世界所有混血種的耳朵裡。其實所有人都預計到了這個將來,愷撒已經表示他會在自家遊艇的泳池裡灌滿香檳開一次盛大的“香檳泳之夜”,邀請所有幫過他追諾諾的人。
魔王和巫女的宿命婚約,全無破綻!
卻被一根髮絲般的東西封印了……只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了,在三峽水下,是那個傻逼奮力地遊向她,猙獰的臉,豁盡一切力氣的咆哮。
不要死?李嘉圖……你到底想怎樣啊?
難得少有的,小巫女覺得自己大概做錯了一些事。
“喂,有沒有一個開紅色法拉利過來吃飯的女孩?大約一米七高,頭髮有點紅?”愷撒停車在全聚德門前,大聲地問泊車的服務生。
“沒有見到,這種女孩要是來一定記得住的,記不住女孩我還記不住紅色法拉利麼?”服務生笑。
“謝謝啦。”愷撒在筆記本上劃掉“全聚德烤鴨店”這一條,他已經劃掉了十幾條,諾諾喜歡逛街的東方廣場、諾諾喜歡吃包子的鼎泰豐、諾諾喜歡喝下午茶的崑崙飯店、諾諾喜歡投餵熊貓的動物園、諾諾喜歡看電影的UME……可哪裡都沒有諾諾。
Mini cooper的渦輪增壓引擎發出轟鳴聲,愷撒去向了下一個目的地。他一點都不著急,在這個漂亮的秋天開車跑在路上,讓人覺得只要去找,最後總能找到。
楚子航站在試衣鏡前打量鏡中的自己,帶帽的絨衫讓他看起來有點小孩氣,白色的運動鞋更顯得幼齒,可除了這一身他就只有一套純黑色的西裝,穿著那一身去夏彌家拜訪的話,更像是參加葬禮,或者像一枚CIA的特工……他試著把自己的頭髮梳得更整齊一點,但幼稚依然沒有改變。
筆記本硬碟嗡嗡地高速運轉,距離計算結束還有六個小時,窗外陽光燦爛,也許有些閒暇出去買一身新衣服。他想。
芬格爾發出豬一樣快樂的哼哼,在床上打了個滾。
“哎喲哎喲,別捏我的腰,癢啊癢啊!”薯片妞趴在按摩床上吱哇亂叫。她的臉埋在按摩床上的洞裡,不方便回頭看。
這SPA的前半段一直都舒舒服服的,可不知道按摩師吃錯甚麼藥了,後半段都衝著她的癢癢肉下手。可憐她那些小心藏起來、很少跟人說起的癢癢肉啊。
酒德麻衣一邊衝旁邊的按摩師比鬼臉,一邊對渾身抹滿精油的薯片妞上下其手。隔壁的按摩床上已經空了,兩個按摩師都無奈地閒在一旁。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這個壞人!”薯片妞恍然大悟,翻身坐起,衝著酒德麻衣餓虎撲食。
於是泰式風情的按摩室裡,縹緲綿密的水沉香菸中,曼妙修長的女孩們裹著浴巾奔逃和投擲毛巾,越過按摩床越過煙霧越過水汽騰騰的大浴桶,按摩師們看著那些姣好的曲線因為奔跑和跳躍而舒展開來,美得讓人想起敦煌飛天的壁畫。
此刻窗外西山葉黃,隨風傾落如雪。
夏彌拎著大包小包,在翻飛的落葉中跑過。樓道里瀰漫著燒煮晚飯的香氣,她鞋跟留下的聲音好像一支輕快的音樂。
“我回來啦!”她推開門,大聲說。
回答她的是風吹著樹葉的嘩嘩聲,陽光撲面而來,在背後拉出修長的影子。
這是2010年的秋天,那些被選擇人有的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有的知道了,卻還不願意服從。那時候北京的天空還晴朗,陽光溫暖,彷彿一切陰影都不足以抹去這份平安快樂。
一切都應該還有機會,一切都應該還來得及,所有糟糕的結果都還能改變,在命運的輪盤沒有最終停下之前。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猶豫甚麼誒,你要是和愷撒舉行婚禮我還可以去當你的伴娘,你看這樣也許能捎帶著撮合我和伴郎,聽起來就非常合理!”蘇茜從北美髮來的簡訊。
“喂,你是已經放棄楚少了麼?”諾諾回覆。
“你聽過《愛情買賣》沒有?”
“那首……農業重金屬風的歌?”諾諾一愣,那首喜氣洋洋爛大街的歌似乎不是蘇茜的菜。
“愛情不是你想賣,想買就能賣,讓我掙開,讓我明白,放手你的愛。”
“有點難過誒,妞兒,我一直覺得楚子航跟你必定是一對兒的……”諾諾默默地讀著那句歌詞,心裡好像有酸楚的液體流淌出來。好孤獨啊,原來這麼爛大街的歌詞也可以唸白得那麼傷心,彷彿能感覺到蘇茜那枯槁的語調。
“所以珍惜你和愷撒囉,他真的蠻好的,只是有點二,但是,誰小的時候喜歡的不是那種二二的男孩呢?只有這種貨會在你樓下敲著飯盆大聲喊我愛你啊,還會叫他的兄弟們一起來敲飯盆。好吧,你家愷撒不用敲飯盆,他會僱一支交響樂團在你的窗下演奏,站在升降機上一身白色西裝抱著血紅的玫瑰升到你的窗前,二不兮兮地跟你說,公主就算你沒有長髮公主那麼長的頭髮給我當繩索,我也可以把你從女巫的城堡上救走,來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這樣的二貨不是很可愛麼?”
“可我不是長髮公主是女巫誒。”
“那麼他就是魔王囉,魔王配女巫,他會為你變成任何樣子的。這就是一個二貨的愛吧?上午製圖課,我上課去了,別擔心你的閨蜜,現在我這裡是早晨九點,暖和的陽光照在我身上,讓我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是蘇茜的最後一條簡訊,跟著一個欠欠的笑臉。
北美中部時間的早晨九點,北京時間是夜裡九點,頤和園裡面一片漆黑,遊人都已經散去了。夜色裡只剩下長廊上的燈光,像是一條沉睡在昆明湖邊的龍,它的鱗片閃著微光。頤和園太大了,不像別的公園可以清場,如果遊客玩到深夜,守門大爺會給留一扇小邊門。但是晚上這裡安靜得叫人戰慄,想想當年慈禧老佛爺晚上住在這裡,又沒有咸豐皇帝暖腳丫,想必也是很孤單的,難怪會怪里怪氣的。諾諾以前聽說頤和園的守園人深夜裡看見穿著旗人衣服的女人們在長廊上走過,手捧香爐和水盆……她還蠻期待的。
她已經喝到第六罐啤酒了,可是沒有任何穿著旗裝的女人來跟她搭話,她蹦到了一塊水中的石頭上坐著,脫掉襪子,用腳踢著冰冷的湖水。
她回想自己生日那天和路明非在山頂冷泉旁泡腳,他準備用沾滿芥末醬的手帕疊一隻手帕船,當作給她的生日禮物……也許那個晚上的獨處也讓路明非誤解了吧?其實那天晚上她有點賭氣,學院被入侵,愷撒立刻熱血沸騰,指揮學生會的蕾絲白裙少女團就衝了出去,完全沒有理會那天晚上是她的生日。她把手機放在岩石上,就是想看看在她出生時刻到來之前,愷撒會不會記得打電話來。
結果愷撒完全忽略了這個時間點……當然這委實不能怪愷撒,他當時正和酒德麻衣玩“音樂結束就拔槍對射”的遊戲。
不止一個人說過諾諾是個太過傲嬌的女孩,太在意別人是不是喜歡自己,多喜歡自己,一切都是圍繞著自己想的。其實是因為她心裡很害怕,總希望生命裡最終和自己在一起的那個人會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不會消失不見,更不會背叛,就像一個港灣一樣可以容納自己,讓自己偶爾胡鬧偶爾發呆。其實她不是甚麼樂觀的人,她心裡隱隱約約覺得將來一定會有很糟糕的事情在等著自己,無可逃避,她只是希望自己勇敢一些,希望有人幫她。
說起來那天晚上有人送了她漫天的煙花作為禮物,看著忽然亮起來的夜空眼淚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來。愷撒說不是他送的,他準備給諾諾的禮物其實是一件梵克雅寶出品的寶石馬賽克胸針。其實她流淚不是因為煙花太美了,而是因為那種“永遠在你背後的幕布裡看著你”的感覺,因為有了那個人你可以甚麼都不害怕。那種沉默寡言的強大,讓人不由得安心。
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裡應該是有那麼一個人藏在幕後的,常常能感覺他在自己身邊,只是永遠找不到他。
只有一次她感覺那個人就要出現在她身邊了,就是在三峽的水下,她能感覺到那種圍繞著她的、強大莫名的力量,完全把她籠罩。她擅長側寫卻描繪不出那個人的面目,但絕不是路明非,那個人跟路明非的氣場完全不同,霸道而兇狠,在她受傷的時候飆射出凌厲的怒氣,像是父親或者兄長。
可為甚麼卻夢見了路明非的臉?她又頭疼起來了。
十七孔橋在前方的夜色裡就像是一具龍的脊骨橫臥在水面上,諾諾忽然站了起來,脫掉身上的長衣長褲。她在夜風中舒展身體,冷風吹得她的面板表面起了一層小疙瘩。
她魚躍入水,向著十七孔橋游去。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啤酒的緣故,越遊越覺得冷,熱量隨著水悄悄流走,就像是三峽的那一夜。忽然她停下了,浮在水中央,這是昆明湖最深的地方,距離四周岸邊都很遠,懸浮在這裡,就像是懸浮在空無一人的宇宙中那麼孤單。她打了一個寒噤,想要趕緊游回去,但是缺氧的感覺已經出現了,腦海中只剩下幽藍色的水波,眼前模糊,人好像正在慢慢地下沉。
該死!瞎玩總會玩出問題啊!她想,可是四肢都不受控制了。
不會就這樣死了吧?作為卡塞爾學院的“A”級,游泳健將,卻死於一次游泳溺水。愷撒沒準還在北京城裡四處找她吧?其實愷撒也真是死腦筋,她只是關機了一會兒就重新開機了,只要愷撒給她打個電話,她就會告訴他自己在頤和園發呆。
北京城太大了……愷撒怎麼找得到自己?
她猛地咳嗽起來,冰冷的空氣衝入肺裡。她被強有力的胳膊推出了水面,跟著是一個溫暖的懷抱。意識瞬間恢復,她呆呆地看著抱住她的人。
愷撒·加圖索。
“不會吧?這你都能找到?”諾諾輕聲說,死裡逃生就看見這個二貨的臉,不禁覺得他……確實很二。
愷撒皺著眉頭看她:“又瞎玩!”
他不多說甚麼,雙手託在諾諾的腋下,仰泳返回。在熱那亞灣和海浪對擊練出來的游泳技術用在昆明湖裡有點浪費,被他託著,諾諾覺得自己乘著一艘平穩的小船。
“我想要找你時總能找到你,”愷撒一邊遊一邊說,“我讓Mint俱樂部發起了一個微博活動,任何在北京城裡拍到紅色法拉利的人只要上傳照片,就可以獲得一份精美紀念品。就這樣很快就有人上傳了你的車,它停在頤和園北宮門的停車場裡。剛才我遠遠地就看見你跳進湖裡游泳了。”
“唔。”諾諾輕聲說。
“以後別那麼瞎玩了,你在三峽受過傷。”
“嗯。”
“瞎玩也可以,記得叫上我。”
“哦。”
“你願意嫁給我麼?陳墨瞳。”
“喂,這是甚麼神轉折?而且說的只是訂婚呀訂婚,朋友你記錯了!”諾諾掙扎著回頭。
“那好,你願意接受一枚寫著你和我名字的訂婚戒指麼,寫著陳墨瞳和愷撒·加圖索。”
兩個人面對面地懸浮在湖水中,黑色和海藍色的瞳子相對。
“喂,我們還在水裡,這算是要挾麼?”諾諾咧嘴。
愷撒不說話,愷撒輕輕撥開她溼漉漉的額髮,以便看清她的臉。
“英雄不乘人之危哦。”
愷撒吻了吻她發紫的嘴唇。
“好吧……敗給你了……”
愷撒張開雙臂擁抱她,好像是把整個世界抱入懷中的君王。
“嫁了算了,這傻逼看起來還行,嫁了算了,這傻逼看起來還行……”湖邊樹上的鳥籠裡,八哥上躥下跳。這就是愷撒買它的原因,當時聽見這死八哥在琉璃廠大街上反覆唸叨這一句,愷撒忽然就樂了。
兩個人相擁著漂浮在冰冷的湖水裡,諾諾把頭埋在愷撒的胸前,即便是聚光燈的光柱打在他們身上,也沒有令他們分開。湖岸上整個攝影團隊沉默地錄製著這一幕,長廊上奔跑著黑影,不是穿旗裝的鬼魂,而是花店的夥計,他們把一筐筐的玫瑰花瓣灑滿長廊的地面,這樣愷撒和諾諾上岸的時候就會踩上一條花瓣鋪成的紅毯。
守門大爺非常激動:“你們是拍電影麼?《末代皇帝》也在這裡取景,女演員沒你們的好看!”
“不是,”掌機的兄弟嘖嘖讚歎,“我們是人家請來拍求婚的。人家這人生就像是電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