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幕 幕後的人
The Inside Man
“其實他很走運了,幫他的人不少。但是那種感覺很奇怪……並不是幸福,沒有任何幫助給他帶來幸福,只是維持他在孤獨邊緣的脆弱平衡,好像他是這個世界的孩子,誰也不敢叫他真正絕望。每當他即將墜入悲傷的深淵時,總有人施捨似的給他一點點安慰讓他能堅持住。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當他真正絕望的那一天,他會變成……”酒德麻衣輕聲說,“魔鬼那樣的東西!”
清晨,北京國際機場。今天從北美飛往中國的第一班航班抵達,整整一個旅行團,海關緊急開放了新的入關閘口,但是依然排起了長隊。這些衣冠楚楚的美國人也沒有辦法,只能在那裡排隊等候,看起來他們都很有教養,除了某幾個傢伙在裡面咋咋呼呼。
“嗨,明非!太高興見到你了!”旅行團裡有人熱情地衝上來和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路明非握手。
“唐森?”路明非瞪大了眼睛。這傢伙睡了一整個晚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混在一群甚麼人裡面。
“哇噻!師弟你交遊很廣泛啊!”芬格爾說。
“你們也是來屠龍?”唐森也跟芬格爾握手。
“甚麼叫……‘也’?”芬格爾忽然意識到這情況遠非幾百個混血種組團飛往中國那麼簡單。
“對啊,”唐森微笑,壓低了聲音,“這是一架特別的包機,我們預先稽核過所有乘客的身份,無一例外是混血種。我們所有人都是要去中國屠龍。”
“陣仗太大了吧?”路明非和芬格爾同聲驚歎。
“大家都是好朋友,別掩飾了,你們不也是麼?最近訊息傳播得很厲害,我想全世界的混血種都知道了龍王可能在北京甦醒的訊息了,如果他們不是碰巧去了中非或者南美雨林這種資訊不通的地方。”
“可是拜託大哥!你以為你是誰?你何德何能就要去中國屠龍?你以為屠龍是參加世博會呢?買票排隊就可以了?”芬格爾目瞪口呆,“就憑你這身萌系裝束?”
唐森沒有像拍賣會上那樣正裝革履,而是穿著長袖衫,外面罩著有一堆口袋的軍綠色馬甲,下身寬鬆牛仔褲,蹬著一雙旅遊鞋,戴著一頂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最棒的是長袖衫的胸口還有“不到長城非好漢”幾個潑墨中文字。
“哦,”唐森大度地笑笑,“我還不至於那麼沒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言靈,別說龍王,就是二代種三代種對我都是壓倒性的。我是考慮這麼有影響力的事件,不能親眼目睹未免有點遺憾……而且你說得也有道理,世博會還沒有結束,我和朋友們考慮順便來中國度個假和參觀世博會。不是個一舉兩得的事麼?你看還有人拖家帶口。”
“喂喂……你這試著碰碰運氣如果不行就當作休假旅行的態度,得有怎樣一顆淡定的極品大叔心啊!”
“一個生於1977年的混血種,今年也有三十三歲了,有顆大叔心有甚麼稀奇?”
與此同時,一架龐巴迪Global Express XRS輕盈地降落在首都機場。這是一架自香港起飛的私人飛機,與絕大多數私人飛機不同,它被漆成了純黑色。飛機剛剛停穩艙門就開啟了,迎著大風和初升的朝陽,貴賓直接跳下飛機,根本沒有等待迎上去的舷梯車。即使是中型商務機,艙門離地也有兩米多的高度,更讓工作人員震驚的是,貴賓還穿著三英寸高跟鞋,挎著大號的LV旅行袋……
酒德麻衣在晨曦中仰頭,摘掉頭頂的髮卡,黑髮洩落如一泓瀑布。她盡情舒展身體,卸去長途旅行的疲倦,所有圍觀這一幕的男性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流鼻血。即便只是晨曦中的側影,但她周身上下每一根舒展的曲線都讓人聯想到一朵鮮花的盛放。
楚子航低頭操作筆記本,路明非和芬格爾耷拉著腦袋打瞌睡,只有唐森看到了那個令人難忘的背影。穿黑色皮衣的女孩從後面跑來,就像一道黑色的流光從空空如也的外交通道閃了出去。他不由得吹了聲口哨。路明非茫然地抬起頭來,剛才的一瞬間,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帶著兵戈殺氣的馨香。
加長的悍馬越野車等候在貴賓通道外,一身黑衣的司機兼保鏢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酒德麻衣如一隻起飛的黑色雨燕躍入車廂。車門隨即關閉,悍馬飛馳著離開。
車後廂是私人空間,和駕駛座完全隔離,用櫻桃木和酒紅色的羊羔皮裝飾。恆溫酒櫃裡,水晶酒具隨著車身晃動叮叮作響,寬大的袋鼠皮沙發面對著42寸液晶屏,螢幕上顯示紐約股票交易市場的行情變化。一個女孩蜷縮在大沙發裡,戴著黑色膠框眼鏡,染成栗色的長髮垂下遮擋了半張臉。她一手在紙上快速地寫畫,另一隻手握著車載電話,語氣嚴厲:“提價1.5%,全力買入我們選定的風能企業股票!我給你的額度授權是五億美元。”她抓起一片薯片塞進嘴裡,“不要質疑我的決定!五分鐘前一艘二十萬噸油輪在墨西哥灣觸礁沉沒,這次漏油事件會導致環保主義者對石油經濟的嚴厲抨擊,新能源企業在未來的三個月內會有巨大的上揚機會!”
“嗨!薯片妞!看起來你在北京的日子不錯啊!”酒德麻衣扔下旅行袋,抬手就去捏對方的臉。
“喂,非禮勿摸!”薯片妞趕緊捂臉。
但是晚了,作為一個忍者,酒德麻衣伸手摸誰的臉,就像拔刀將敵人斷喉那樣,動手總是比動口快。在薯片妞抬手之前,她已經心滿意足地捏完,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裡,摘下墨鏡,蹺起了二郎腿。
“給姑娘我摸一下又不會死,果然養得蠻好,臉嫩嫩滑滑的。”酒德麻衣打量薯片妞的全身,“就是這身衣服還是那麼老氣。”
“那是我在等你的時候順便做了面膜……”薯片妞低頭看自己全身,寬鬆的白色襯衫、水洗藍的牛仔褲、一雙夾腳趾的薄底涼鞋,“雖然論時尚跟你不能比,可也不老氣好麼?只是有點居家。”
“靠!老孃扛著兩把刀踩著三英寸高跟鞋走南闖北,累得腿都要斷了,你和三無妞兒就好意思這麼享福?還面膜?還居家?甚麼居家美少女透過打電話買五億美元的風能企業?”酒德麻衣白了她一眼,“接到你電話我連妝都沒化,跳上車就往啟德機場趕,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紅燈吃了多少罰單,你倒悠閒。”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你‘帶孩子’不容易。這次的工作結束你就能休個長假了,”薯片妞急忙順毛,“傳給你的資料你都看了麼?”
“那個獵人市場中的懸賞頁面?看了,發那個帖子的人很會玩啊。把全世界混血種都玩進去了。”
“這架飛機和你幾乎同時抵達,一週之內,有三架這樣的包機從美國飛往中國。”薯片妞遞過一份包機合同。
“三架波音747-400?北美的混血種果然很豪氣啊。”酒德麻衣把檔案扔還給薯片妞,“那麼已經有超過一千名混血種進入中國境內,他們覺得屠龍是一個靠人多去堆的高難度副本麼?以他們中某些人的血統,在進入‘龍威’領域的瞬間就會因心臟衰竭而死!”
“不,不是一千,而是超過三千人,從歐洲趕赴北京的更多。”
酒德麻衣想起了甚麼:“剛才出機場的時候裡面有幾百號人排隊,大概就是這個團?如果海關的人知道他們放了怎樣一個旅遊團進中國,大概會欲哭無淚吧?”
“他們中有三個人,名字分別是芬格爾·馮·弗林斯、楚子航和路明非。”薯片妞說。
酒德麻衣的臉色凝重起來:“有路明非?那麼是老闆給我們下了新的命令吧?”
“我在三個小時前收到了老闆的郵件,立刻給你打電話,”薯片妞低聲說,“命令是,在這三千人裡,必須是路明非親手殺死龍王!”
酒德麻衣撫額:“又來了!老闆到底是脫線還是睿智……有時候真的搞不清楚啊!那麼個廢柴,用得著在他身上花費那麼多時間麼?他到底是走了甚麼狗屎運?那麼多人要當他的保姆,簡直好似世界盃直接拿外卡進決賽!這種bug人物真讓人不由得想上去踹兩腳啊!”
“我們沒法管老闆的邏輯,但命令就是這樣。”薯片妞的語氣極其堅決,“龍王必須死在路明非手中!除他之外所有見過龍王的人,都是那條龍的陪葬!”
“那幾架包機真是死亡包機啊。”酒德麻衣聳聳肩,“好吧,讓他們陪葬好了,那些倒黴的傢伙,只怪他們遇上了老闆這種變態。但問題是路明非是個真正的廢柴,否則在三峽時他完全可以拔出‘暴怒’殺死諾頓,而不必我補那一槍。怎麼確保路明非‘親手’殺死龍王?”
“這倒還有辦法,卡塞爾學院的六人分為兩組,路明非那一組人帶著那套鍊金刀劍。那是屠殺一切龍王的悖論武器,他所需的只是拔出它們的意志而已。命令中還有一部分就更難了,”薯片妞嘆了口氣,“必須讓路明非殺死龍王這件事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酒德麻衣愣住了,“甚麼叫公之於眾?屠龍這種事能公之於眾?老闆的腦子又抽了吧?”
“我要全世界……看他作為英雄的盛大表演!”薯片妞一字一頓,“這是老闆信中的最後一句。”
“我靠……難道聯絡中央電視臺直播麼?”酒德麻衣忽然坐直了,雙手按在膝蓋上,擺出端莊凝重的表情,“各位觀眾晚上好,這裡是中央人民電視臺新聞聯播節目,今天的特別報道,《新中國的龍王鎮魂歌》,下面將直播的是卡塞爾學院‘S’級廢柴路明非和龍王戰鬥的現場畫面,現在我們把畫面切給前方記者……”
“你還真說來就來啊,別那麼活寶可以麼?人民藝術家。”薯片妞無奈地說。
“這樣全世界都會瘋掉啊!”酒德麻衣抓狂。
“總之你清楚老闆的風格,他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就算再怎麼違背邏輯,我們也必須讓全世界知道,是路明非殺死了龍王。這個訊息要在各大媒體上刊登,甚至上新聞聯播。”薯片妞拍拍酒德麻衣的肩膀安慰她,“所以你知道我為甚麼急召你來北京了吧,如果時間允許,我會和你一起抱頭痛哭,但我們首先必須想出應對的辦法。你在我們中是媒體資源最豐富的人,我能指望三無妞兒想出甚麼辦法麼?她只會忠實地執行老闆的命令,拿個手持式攝像機把路明非屠龍的畫面拍下來然後上載到youtube、土豆網一類的地方……”
“我相信她做得出來……”酒德麻衣捂臉。
“總之就是要在公眾媒體上釋出《路明非成功擊殺龍王》這類標題的新聞,但又不至於鬧出亂子來……”
“成功擊殺……成功擊殺……擊殺……”酒德麻衣眼睛一亮,接連重複了幾遍,咀嚼著這行標題的語感,一拍掌,“有辦法!”
“讓我猜猜,別是甚麼買下整個《紐約時報》,印刷幾百萬份報紙卻不投入市場然後直接銷燬一類的損招吧?”薯片妞強調,“這種招數瞞不過老闆的,一定要對公眾釋出。”
“買下整個《紐約時報》也太貴了點兒吧?但我還是需要一千二百萬美元的活動經費……算了,你直接給我準備兩千萬備用!”酒德麻衣低頭從旅行袋裡摸手機,“開成一千萬一張的兩張本票。”
“喂!花錢能不能別那麼灑脫大度啊!你們花的錢都是我這個管賬丫頭辛辛苦苦賺來的啊!”薯片妞一邊慘叫一邊掏出本票開始畫零,同時眉開眼笑,“不過比我預期的還是便宜多了!”
十四個小時之後,美國加州,爾灣市,暴雪公司總部。
市場部主管希伯·希加提推開會議室的門,不速之客已經背對著陽光端坐在會議桌的對面等待著他。這是一個年輕英挺的中國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五歲,穿著考究的灰色西裝,打著同色的領帶,一本正經彬彬有禮,旁邊坐著穿黑色職業套裙的女秘書,看起來像個律師。
“自我介紹一下,來自洛杉磯的執業律師,我們事務所從事企業併購、分拆、再融資和上市相關的法律業務。”中國人起身,微笑著遞上了一張名片。
這是家聲名顯赫的律師事務所,或者聲名狼藉的。這群惡狼一樣的律師在灣區追著財務緊張的公司狂咬,透過把這個公司拆爛了剁碎了在市場上出售來獲利,而站在他們背後的都是些持有鉅額資金的超級機構。
“您好,不知道您來訪的目的是……”希伯慎重地微笑著,這些金融機構的代言人畢竟不能輕易得罪。
律師從助理手裡接過一枚信封,按在桌上推向希伯:“這是一張一千萬美元的本票,我們的一位客戶對貴公司的網路遊戲《魔獸世界》很有興趣……”
希伯一愣:“很抱歉,《魔獸世界》是我們的盈利核心,一千萬美元無論是購買這個遊戲或者入股暴雪都遠遠不夠。”他的心裡嘲諷這個律師不懂行,拿著一千萬美元的本票就想對暴雪公司發動攻勢?
律師笑笑:“您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這一次我們不為併購分拆而來,而是代表一位客戶委託貴公司在七天之內為《魔獸世界》開發一個新的‘副本’。它的故事必須按照我這位客戶提供的指令碼,七天內開發完成並更新到全世界的伺服器上。除此之外,我們不要求這個副本的任何權利。”
希伯震驚了,價值一千萬美元的紙好像隔著信封在燙他的手。這出價太過優厚了,一千萬美元足夠開發一部重量級的網路遊戲,而對方的要求僅僅是一個副本。他弄不清這到底是不是一個陷阱。
律師看出了他的猶疑,嘆息著笑笑:“是的,這個要求聽起來很荒誕。但作為律師事務所,我們很難拒絕大客戶的要求。我是在深夜接到來自亞洲一位客戶的電話,她說是《魔獸世界》的忠實玩家,非常希望能有一個自創的高難度副本,並獲得‘首殺’榮譽,”他聳聳肩,“我不玩遊戲,我也是在車上搜尋,才知道‘首殺’也算一件榮譽。”
“是的,某些高難度副本放出之後,伺服器上的工會會互相競爭,看誰首先擊殺Boss。達成首殺之後,他們通常會把勝利畫面截圖釋出到網上以宣告自己的成就,伺服器也會在第一時間向所有玩家傳送這一訊息。全世界玩家都會關注。”
“聽起來就像我在耶魯上學的時候男生們爭奪誰先泡上法學院最漂亮的女生……的榮譽。”律師說,“一千萬美元買一個榮譽,我覺得這交易對你們而言相當划算。”
希伯有些躊躇:“但是先生,開發一個新的副本絕不是一件能在七天內完成的工作……”
“那麼我再增加一張一千萬美元的本票,”律師顯然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打斷,向右伸手,助理面無表情地遞上另外一枚信封。
“兩千萬美元買一個榮譽。”律師暴君般冷漠。
沉默持續了半分鐘。
“好吧你們贏了,但在簽約之前,我想知道你們的指令碼是甚麼。”希伯點了點頭。兩千萬美元可以買一艘豪華遊艇橫渡大西洋,當然也買得來暴雪全員加班七日。
“傳真檔案我已經帶來了,客戶親手寫的指令碼,”律師清了清喉嚨,“Fenrisulfr是一頭棲息在東方荒野中的巨龍,它通常只是沉睡,醒來的時候就飛到城堡搶走公主……這裡有條註釋,‘隨便哪個城堡都可以,但請不要安排它搶走巨魔公主甚麼的,那就顯得太搞笑了。’”
“您的客戶真的是《魔獸世界》的忠實玩家?”希伯目瞪口呆,“這跟魔獸世界的世界觀完全不相容!這是甚麼異世界?”
“請聽我念完……Fenrisulfr搶到公主以後發現這個美麗的少女和它不是一個種族,並不能成為它的妻子,於是就把她給吃掉了……”
希伯用力抹臉,深深地吸氣,鼓勵自己看在兩千萬美元的面子上堅持聽下去。
“國王非常傷心,貼出了告示尋找英勇的戰士為他的女兒復仇。於是很多的年輕人踏上了征途……這裡Fenrisulfr的性格很暴躁,每當有人試圖打攪它的睡眠它就會暴怒地把周圍的一切都破壞掉,所以殺死它非常不容易,必須獲得一件神聖的道具‘七宗罪’。這是一件懲罰一切罪惡的武器,一套七件,每件上都有不同的銘文,合併起來就是一句古老的咒言,”律師摘下眼鏡,緩緩地念誦,“‘凡王之血,必以劍終!’”
希伯想了想:“好吧,這樣的指令碼雖然有點風格差異,不過可以實現。但我必須強調一件事,我們可以為您開發這個副本。但我們不能確保您的客戶達成的‘首殺’,一旦這個副本被公佈,龍巢的門對伺服器上的每個玩家開放。”
“你們只需要按合同約定開發就可以了,屠龍是我們的事。”律師淡淡地說。
“好吧,我現在去準備合同。”希伯起身,略略遲疑,“不過我得坦白地說,你們這位客戶很可能有點遊戲成癮,這是病……得治。”
律師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認識這位客戶本人,委託人只是這位客戶的下屬。聽說是個性格很暴躁的遊戲宅男,曾經因為對《最終幻想14》的升級系統不滿意而大手筆拋售史克威爾的股票呢……你不知道伺候這些富豪有多難,有時候他們簡直是神經質的。”
三十分鐘後,如願以償的律師先生開著他的保時捷跑車,帶著他漂亮的女助理,揚長而去。跑車後座上還橫置著希伯友情贈送他的全尺寸複製道具——“霜之哀傷”大劍。
中國,北京。
老羅悄悄地在褲子上把手汗擦掉,盯著桌面發呆。桌上開啟的箱子裡是整齊的一摞摞現鈔,銀行封條還沒撕掉。深夜裡帶著那麼多現金出門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約見的地點是一家“成都小吃”館子,當然最不可思議的是坐在桌子對面的那個女孩。她根本就是個不該出現在這種小吃店的人,一身修身的黑皮衣,張揚地顯露出全身曲線,大開的領口裡露出小抹胸和纖細筆直的鎖骨,漆黑的長髮光可鑑人,用紅繩束起如古代仕女的高髻,全身籠罩在價格高昂的香氣裡。
她的眼角帶著一抹緋紅,明淨的黑瞳深深地看著老羅,玫紅色的嘴唇一開一合,就像是說著情人間最隱秘的低語……其實她是在啃一串烤大腰子。
整個小店裡的人都在看這個女孩吃大腰子,點菜的時候她把一箱子現鈔放在桌上,然後抽了一張給夥計:“我要雙倍加辣。”
“我只有七天時間,我需要一個滿級的人物,他的裝備和技能都是最好的,他還有一個最好的團隊。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個大公會的會長。甚麼頂級的牧師、能扛的戰士、能兼職奶媽的德魯伊,都給他配置雙份的。他的ID是‘路明非Ricardo’。”酒德麻衣放下竹籤,開始慢悠悠地磨著指甲,“能做到麼?他們都說你是這一行裡最棒的。”她促狹地眯起一隻眼睛瞄著老羅,“英雄,別老看著錢了,那些都會是你的,抬頭看看我。”
老羅是《魔獸世界》國服中一個頂級工會的會長,在虛擬世界裡他是個ID叫“白色北方”的血精靈聖騎士,他是攻城略地的霸王,一擲萬金的雄主,只要加入他的工會他就為新人買馬送龍,在他的統御下工會成了一個帝國。他是那種一邊帶隊屠殺巫妖王一邊在工會聊天頻道里刷長詩的個性人物,這廂巫妖王轟然倒地,那廂老羅在頻道里悠然刷出里爾克的《奧爾弗斯·歐律狄刻·赫爾墨斯》,“這是魂魄的礦井,幽昧、蠻遠。他們沉默地穿行在黑暗裡,彷彿隱秘的銀脈。血從巖根之間湧出,漫向人的世界,在永夜裡,它重如磐石。除此,再無紅的東西。”少女們崇拜他的風采,想象他是位駕著八馬長車衝過長街的冷酷少年,他揮舞長鞭,撕裂了那些躲避他又窺視他的少女的衣衫,在她們嬌美的肌膚上留下鮮紅的印記,仰天長笑。
熟人都管老羅叫“老闆”,其實他看著更像個網咖老闆。雖然他看起來很不羈的夾克已經兩週沒洗了,頭髮裡滿是頭皮屑而且總是鳥窩般沖天豎立,但他是那種會坐在螢幕前摸到鍵盤就會成為皇帝的男人。每當他走進網咖扔下二十塊錢低聲說“包夜,一瓶營養快線,一盒中南海”的時候,周圍一圈打魔獸的小弟都會抬起頭看著這位星辰般閃耀的前輩,因為接下來整個夜晚他們都會欣賞到老羅面帶一絲詭異笑容,蜷縮在沙發裡,左手敲擊鍵盤如演奏貝多芬,右手夾著一支菸揮舞滑鼠如書狂草的颯爽英姿。
“沒問題!他的種族和職業呢?”老羅神情堅毅。
“人類、男性、黑色頭髮、一張死小孩的臉、看起來很廢物那種,千萬別太英俊。”酒德麻衣把一張黑白照片遞過去,“就按照這張照片設定。職業嘛……盜賊吧,他一直都是個小賊。”
“作為英雄真是缺點個性啊。”老羅嘖嘖。
酒德麻衣拍了拍巴掌,黑衣司機從門外進來,提著一把軋紙刀。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酒德麻衣叼著一串烤板筋起身,抓起一疊現鈔,一軋為二。
片刻的沉默之後,有喝到興起的兄弟拍掌:“好樣兒的姐們!”
滿場噓聲和喝彩聲中,酒德麻衣長髮飄飄,一刀兩斷又一刀兩斷再一刀兩斷,每次壓下鍘刀都帶著優美的韻律感,紛飛的半截鈔票落入司機放下的旅行袋裡。
“五十萬預付金。”酒德麻衣把旅行袋的拉鍊拉上,推到老羅面前,“給你的那一半都是右半張,拿到銀行也換不回整錢的。想要左半張,就拿人物來換。好好努力哦,親愛的你很萌……但是記得下次見我的時候要好好洗頭!我能感覺到你那邊有股發酵的味道向我飄來!”
她向著在場的所有人飛了個媚眼,從錢包裡拿出五千塊放在桌上:“今晚這裡的酒我都買了,七天之後,請上網,看一個叫‘路明非’的男人殺死巨龍。”
歡呼聲裡,她款款地扭動纖腰走向外面停著的那輛加長悍馬,在登車離去前還轉身揮手,儼然是女明星在自己的頒獎晚會後揮別媒體。但沒有人覺得這發生在一家成都小吃店前不合理,所有人都預感到甚麼大事就要發生,讓人無比期待,他們高舉酒瓶送別這個看起來棒極了的妞兒。
“今後的七天裡,”老羅撥通副會長的電話,“我們要打造排行榜上第一的、金光閃閃的路明非!對……他會殺掉那頭龍!”
“喂,長腿妞,這樣真的可以?”薯片妞趴在窗邊眺望。
這是日出時分,火紅的雲霞燃燒在天際線上,太陽像個煮熟的蛋黃似的,慢悠悠地浮起,樓下環路上的車流密集起來。新一天開始。在這間位於CBD核心區的頂層會議室裡,她和酒德麻衣已經連續二十四小時沒睡了。一切業務都暫停,紐約的股票經紀人已經一整天沒有接到薯片妞的電話了,正猜測委託人是不是被綁架了,是不是要報警。
“應該沒問題,只要各個環節銜接不出錯。暴雪已經暫停了所有員工的休假計劃,他們會在未來的七天內分為兩班二十四小時迴圈開發,新副本要上線的訊息會在幾個小時後透過暴雪官網釋出,上線時間確定在七天之後,”酒德麻衣看了一眼腕錶,“不,是六天零四個小時後。這將是暴雪歷史上第一次不跳票。那個叫老羅的傢伙幹得也不錯,‘路明非Ricardo’現在已經升到了57級,兩隊人迴圈練級,還有兩隊為他提供支援。到今天中午十二點這個角色就會滿級,之後的幾天裡他會為技能點、聲望點和頂級道具走遍整個地圖。那個副本上線時,一個排行榜上的頂級英雄會站在副本入口。”
酒德麻衣正前方和左右兩邊各是一塊36寸的高畫質螢幕,這三塊聯動的螢幕可以顯示接近180度的視角,放眼看去是一望無際的沼澤,隱約有鱷魚出沒。一個小賊正騎著馬在泥濘中奔跑,腦袋上頂著“路明非Ricardo”的字樣。事實上他遠不是一個人,如果稍微拉遠,就會發現他背後跟著……洶湧的騎兵團,滿級的肉盾和強力的奶媽們簇擁著這傢伙,聊天頻道里高速地重新整理著,“快點,叫老白去把匕首給路哥打了!”“誰在暴風城接應路哥?飛過去,這邊我們大隊人馬就要到了。”“需要120個毛料,快給路哥弄來!”“我說老闆,人家要的是滿級的人物,你說要不要我們把路哥的烹飪也加滿?”
“這麼熱鬧,搞得我也想開個賬號了。”酒德麻衣撥著無線滑鼠。
“媒體那邊怎麼樣了?”薯片妞又問。
“昨晚我在凱賓斯基飯店舉行釋出會,邀請業內所有媒體到場,我散了五百個紅包,每個紅包裡都有;兩百美元。‘首殺’達成的瞬間,收了我們紅包的記者就會在遊戲業界各大網站公佈,新聞標題確定為《路明非團隊首殺龍王》。幾個小時後各都市報就會競相轉載,再過幾個小時會上電視新聞,我甚至聯絡了一個出版商,會出一本紀實小說。”
“就差投拍同名電影了……”薯片妞挑挑眉毛,“動用那麼多的資源去哄一個大男孩開心麼?我說麻衣,你說老闆是真的很在意路明非的感受麼?”
酒德麻衣想了想,搖頭:“我想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我也是這麼想,你和路明非接觸過,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說不清楚,表面上看起來很慫,對自己沒有任何信心,也不抱甚麼期待,所以他也不會努力甚麼的。”酒德麻衣把腳翹在會議桌上,捧著杯熱巧克力,望著天花板出神,“但是偶爾他又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孤獨,又兇狠,眼睛裡藏著那麼多的不甘心,就像是……燃燒起來了。”
“燎原的大火都是從心底燒起來的,不是麼?”薯片妞低聲說。
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熱巧克力:“其實他很走運了,幫他的人不少。但是那種感覺很奇怪……並不是幸福,沒有任何幫助給他帶來幸福,只是維持他在孤獨邊緣的脆弱平衡,好像他是這個世界的孩子,誰也不敢叫他真正絕望。每當他即將墜入悲傷的深淵時,總有人施捨似的給他一點點安慰讓他能堅持住。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當他真正絕望的那一天,他會變成……”酒德麻衣輕聲說,“魔鬼那樣的東西!”
日光燈管籠罩在嗆人的煙霧中,不時有人歡呼或者咒罵,又有人戴著耳麥柔情似水地和對面的小妹妹訴衷腸。百十臺電腦一字排開,每張破損的沙發上都有一個“包夜”的兄弟,左手夾煙,右手握滑鼠,紅著眼睛。劣質耳機裡透出節奏強勁的搖滾樂聲,收銀小妹照舊呼呼大睡。世間的一切嘈雜和悲歡面目聚集於此,這是朝陽區的一個地下網咖。
被認為將用心底的火燃燒世界的男人路明非,正指揮著他的龍騎兵大軍登上高地,提著離子光刀的狂戰士們隨後列陣,黃金甲蟲緩緩地蠕動向前,披著藍色閃電的聖堂武士們懸浮在空中。
高地上就是敵軍的主基地,典型的人族堡壘。密集有序的建築格局,當先是成排的補給站,跟著是塞滿機槍手的地堡,再往後是架起攻城模式的坦克群,瓦爾基利戰機群圍繞著基地巡邏,防空塔的雷達覆蓋了所有區域,以防路明非的暗黑聖堂趁亂檢漏。
這是最終決戰,敵人在路明非的大軍前立起了銅牆鐵壁。
這是今晚上來跟路明非挑的第十五人,前十四個都被虐得哭爹喊娘,有的摔了鍵盤大罵,有的彷彿得了禪機喃喃自語。
這間網咖裡玩星際的兄弟們都給震了,不知道哪裡蹦出這一個熊孩子來,喝著可樂,耷拉著眉毛,把兄弟們殺得丟盔棄甲。最不能容忍的是,有時候為了撓癢他還會換用左手握滑鼠,對於星際高手們而言這簡直就是侮辱,好比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論劍於紫禁之巔,西門吹雪不帶劍來而是扛著釘耙,葉孤城依然敗得落花流水,除了自刎沒有任何挽回面子的辦法。
這大概是來踢館的?兄弟們不得不打電話給狗哥。狗哥是這裡的泰山北斗,已經到了睥睨天下無敵手的高度,用狗哥自己的話說,“寂寞得只能回家哄娃睡覺”。
狗哥震驚了,有種獨孤求敗忽然發現自己和東方不敗活在同一時代的幸福感,急忙跪了一會兒搓衣板,換得老婆答應晚上看孩子,然後穿著拖鞋就來了。
進門就被一悶棍打暈了,然後是連貫的六記悶棍。狗哥連敗七盤,毫無還手之力。
這時候狗哥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跟東方不敗生活在一個時代……而是跟變形金剛生活在一個時代,縱然你玄鐵重劍大巧不工,砍上去對方只是響了幾聲,然後一腳把你踩平。
這一盤狗哥是鉚足了力氣,要在自家基地打一場前無古人的防禦戰。無論路明非施展甚麼妖刀,他自信都有兩手準備,無論你是航母硬突還是趁亂空降還是狂戰士兵暴,狗哥都做好了讓你血流成河的準備!狗哥覺得自己的腎上腺素飈到了極點,握著滑鼠的手輕輕抖動。好比自己是領軍大將立馬橫刀,恨不能對對面的勁敵嘶吼說:“來吧!”
可對面只是個熊孩子,耷拉著眉毛,沒精打采的樣子。路明非把最後一口可樂喝完,隨手操作了幾下,起身去洗手間了。
狗哥傻眼了。這算甚麼?認輸了?認輸了好歹打個“GG”出來嘛!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耳機中傳來冰冷的警告。
狗哥驚呆了。怎麼回事?原子彈是人族的武器,而路明非用的是神族啊!當然神族確實可以用暗黑執政官去俘獲神族的農民,從而複製一支人族軍隊,但是真的有人這麼玩麼?暗黑執政官那種頂級單位根本就很少有人造吧?而且即使俘獲了農民,不是還得花很長時間複製整套人族建築麼?這是甚麼瘋子的玩法?這種戰術只是存在於理論中的吧?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又一次警告。這並不是重複,而是另一顆原子彈發射了。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
“監測到原子彈發射。”
連續的六次警告,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路明非發射了六顆原子彈!狗哥拖動滑鼠,在螢幕上瘋狂地尋找原子彈的導航紅點。但是來不及了,六枚原子彈依次砸下,狗哥整飭的隊伍和銅牆鐵壁的防禦化為烏有,苦心經營的基地只剩下廢墟,最後的建築滿是紅血且燃著熊熊烈焰。而路明非的大隊人馬……只是在外面列著陣,無所事事,擺出一個巨大的“V”字。
敢情路明非造這滿滿一螢幕的兵只是來擺個“V”字!
路明非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見螢幕上留下“GG”的字樣,幾秒鐘後,狗哥退出了。
“高手……再來一盤吧?請教一下。”狗哥走了過來,誠懇地說,“老闆給我拿兩個營養快線。”
老闆把營養快線放在狗哥面前,狗哥一瞪眼:“給我一個就行,還有一個給那邊的高手,高手扁我們扁得辛苦。”
“多謝多謝,好啊好啊。”路明非說。
“兄弟能在你後面圍觀麼?”有人湊了過來。
“好啊好啊。”路明非說。
就這樣戰局重開,開始打教學賽。路明非背後簇擁了一群人,還有個頗有些漂亮穿小黑裙的女孩坐在路明非旁邊,瞪大眼睛滿臉好奇。此時此刻路明非是這裡的明星。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挪了挪屁股,免得蹭到她的大腿,但心裡還是有點竊喜……
這是不是所謂的存在感?
有的人的存在感位於豪車如水、美女如雲的香檳酒泳池邊,那是愷撒;有的人的存在感位於在血流成河的屠龍戰場上,那是楚子航;有的人的存在感在於搖著鈴對校董會臭牛逼的,那是昂熱;有的人的存在感在於二鍋頭和內衣雜誌,那是副校長……而他的存在感就是在這樣的網咖裡,髒髒的破破的,瀰漫著煙霧,燈光昏暗,偶爾有一兩個露大腿的女孩。所有人都不經意似的回頭看……可只有在這裡才覺得有人會關心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這是一個,尚未察覺自己命運的男人的故事——”旁邊看動畫的大哥的耳機漏音,裡面的熱血漢——還是臺灣翻譯版,帶著幾分“大霹靂”的調門——指天高呼高呼。
“向著地上前進吧,西蒙!”
“卡米那……”
“甚麼卡米那,叫我大哥!”
“可是我……沒有兄弟啊……”
“不是那意思!我是說魂之Brother、Soul之兄弟啦!不管醜女們說甚麼,都別在意。這東西和你很相配呢。鑽頭是你的靈魂啊!”
是《天元突破·紅蓮之眼》吧?那個滿身鬥氣,會拿著日本刀和巨型機器人對抗的二貨兄長正在教育他的廢柴小弟。以前看的時候還滿身熱血沸騰嘞,現在聽起來……這都甚麼臺詞啊?鑽頭是你的靈魂?那麼滑鼠就是路明非的靈魂,紅酒瓶就是芬格爾的靈魂了?不同的人,靈魂區別真大啊……外面是深夜了吧?諾諾和愷撒……在幹甚麼?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他的軍隊再次成形,狂戰士們匯聚成鐵流,離子光刀閃滅,龍騎士們舞蹈,航空母艦攢聚成團。螢幕的光照亮他空白的臉。
行政套房裡滿地狼藉,資料扔得滿地都是,幾臺筆記本全開,牆上是北京地圖的投影,此外還有花花綠綠的快速食品包裝紙,桌上放著兩個吃了一半的全家桶。
楚子航叼著一根巧克力棒,端坐在桌邊敲打鍵盤。從入住酒店起他一直工作到現在,靠著巧克力棒、曲奇餅和碳酸飲料過活。
芬格爾四仰八叉地躺在滿床的資料中間,一手拎著個紅酒瓶,一手握著一隻炸雞腿,好似一隻翻過來曬太陽的癩蛤蟆那般愜意。
“路明非出去一天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麼?”楚子航忽然問。
“說是去網咖了,在這裡打遊戲會影響你幹活兒。師弟我們可都靠你了,人家那一組都是精銳,你還得拖著我們這倆油瓶。”
“你大概誤解了這個詞的意思,中文裡把女人離婚後跟前夫生的孩子叫‘拖油瓶’,”楚子航糾正,“比如我就是個拖油瓶。”
楚子航按下回車鍵,資料被載入到他剛剛完成的數學模型。牆上的投影地圖上,一瞬間無數漣漪濺開,好像那是平靜的湖面,楚子航剛剛灑了一把細沙進去。
“你在搗鼓些甚麼?”芬格爾看不明白,“我們不是來屠龍的麼?可是我們三個各有各的宅法,廢柴師弟是個遊戲宅,你是個科學宅,我是個……我是個吃貨。我們不該是帶著裝置滿北京城找龍麼?”
“如果你說的裝置是單反相機的話,那個唐森和他的朋友們正這麼做,他們昨天已經遊覽了故宮,今天的目標是去頤和園。”楚子航淡淡地說,“他們之所以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旅行團,是因為他們發現這座城市裡滿是龍的痕跡。地理上有龍脈,皇家石雕上有龍鳳呈祥,大殿四角趴著龍的子孫,連馱石碑的烏龜都是龍種,根本無從找起。中國以‘龍’為圖騰,遺留的龍族資訊本該是最多的,但是,太多雜亂的資訊卻把我們要找的核心資訊隱藏起來了。”楚子航用鉛筆指著地圖上的片片漣漪,“我現在拿到的雜亂資訊是北京城區和周邊今年以來的地動資料。”
“地動資料?”
“地震局在這座城市裡設定了很多小型監測裝置。北京處在華北燕山地震帶上,每年有多達幾百次小規模的地震,只是震級和烈度太低,甚至無法覺察。但監測裝置會忠實地記錄每一次地動。地動可能是地殼變動,也可能是地殼裡藏著甚麼東西。今年北京的地動頻率忽然增加了十倍,我建構了一個簡單的數學模型,把這些資料代進去,採用各種計算方法和篩濾條件,這樣我們也許能找到那個震源,大地與山之王。”
芬格爾呆呆地聽了半天,點頭:“好神奇!”
“你不理解很正常,我的科目偏向科學,你的科目偏向龍族譜系學。”楚子航淡淡地說,“也就是說我是理科,你是文科。”
“媽的上了九年大學才知道自己是個文科生!”芬格爾灌了一口紅酒,“就是說這個暴躁的龍王總在一個地方發功囉,如果他是一邊發功一邊移動怎麼辦?”
“龍王為甚麼要移動?他上班麼?”
“也是,他應該藏在甚麼地方養精蓄銳,力量徹底復原之後把我們全部人幹翻。”芬格爾點頭,“有了這些資料我們就能領先愷撒那組囉?”
“很難說。城市裡能引起地面震動的因素太多,譬如重型卡車經過、地鐵經過、施工機械、甚至節日放禮花,這些也都會被記錄下來。也就是說地動資料中混雜著幾百倍的無效資料,要剔除它們不知需要多久,而我們的時間有限。”楚子航盯著投影螢幕,“師兄,你以前有女朋友麼?”
“喂……這是甚麼神轉折?前言後語之間不需要一點銜接麼?你們理科的果然都是些愣貨!”芬格爾吃了一驚。
“對不起,忽然想起,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有甚麼不方便?那是我輝煌的戰史!情場不朽的豐碑!”芬格爾猛地坐起,“我也曾是人見人愛的‘A’級!在我入學的頭幾年,我也是你這種遊戲花叢無往而不利的好漢!傾慕我的女生在情人節排隊送巧克力給我,多到我不得不把它們拿來做成巧克力醬,夠我抹一年的早餐麵包!”
“所以是有女友的?後來分手了?”楚子航認真地看著他。
“傷口被你戳到了!”芬格爾捂胸。
“抱歉,我只是想諮詢一下……如果你喜歡一個女孩,從來沒有表白過,她就要嫁人了,你會跟他說麼?”
“你是關心那個廢柴的心理健康麼?”芬格爾明白了,“我估計我不會說……”
“那麼你的選擇和路明非一樣。”楚子航若有所思地開啟一罐可樂。
“我為甚麼要跟她說?”芬格爾一瞪眼,“我會選擇先爆掉新郎!”
楚子航沉思了幾秒鐘:“如果他不說,被隱瞞下來的感情就一錢不值。有一天他會帶著這種感情死掉,甚至沒有人知道。那為甚麼不說?”
芬格爾又仰天栽倒在床上:“感情這個東西,有的人的很值錢,有的人的就很垃圾。比如廢柴師弟的感情就一錢不值,愷撒能給諾諾的廢柴師弟都給不了。感情是個神聖的字眼兒,但不是硬通貨,不能用來換吃的。別因為喜歡誰就覺得自己的感情很珍貴啊朋友,他那種沒用的感情,還是儘早忘掉比較好吧。”
“可你剛才說你會爆掉新郎。”
“每個人不同囉。比如你這種神經病,你一旦喜歡上了甚麼女孩必然驚天動地,如果她要嫁人,就算花車已經出發,你也會一槍轟掉車軸去搶人。”芬格爾說,“但廢柴師弟是個軟蛋,就算愷撒邀請他當伴郎他都不知道怎麼拒絕,他會穿得西裝筆挺地站在諾諾背後看她嫁進加圖索家,回來灌上兩瓶紅酒睡得像頭死豬。他最兇狠的一面也就是在《生化危機》裡舉著霰彈槍衝向成群的殭屍,一邊轟殭屍還一邊流口水。”
“不發瘋的感情沒有價值?”
“可以這麼理解。”芬格爾搖頭嘆息,“一個只會悶騷甚麼都不敢做的慫蛋,他的感情就很廉價啊!不,不是廉價,是傻逼透頂!”
“傻逼透頂?”楚子航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意味,“甚麼人能算作傻逼透頂?我知道這四個字是罵人用的,可是好像甚麼人都能罵,沒有具體涵義麼?”他是個有語言潔癖的人,基本上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都能毫無刪節地寫進中學課本,而且是理科課本,純粹陳述事實的口吻,語氣沒有半分起伏。
“這個……”芬格爾撓了撓亂蓬蓬的腦袋,“一箇中國人問一個德國人如何解釋傻逼透頂……本身就很傻……這個詞基本上可以概括一切讓人煩又看不起的廢柴,用在師弟身上大概是……那種明知道甚麼事情不可能,還非要揣著希望,一直慫一直慫,有時候卻會為這種事熱血上腦,跟瘋子似的,可是該到自己勇一把的時候又怯了……就是那種甚麼都不懂的死小孩,還他媽的超固執,還是個軟蛋,我靠!一切的缺點他都有了,你看他不是傻逼透頂麼?”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微微點頭:“我明白了,確實傻逼透頂。那師兄你當初是怎麼分手的?”
“我靠!又來神轉折,你這好比諮詢專家整容的事情,可專家忽然問你的闌尾還在不在!”芬格爾嘟噥,“好吧,是因為我那時候也傻逼透頂……”
“每個人都有傻逼透頂的時候吧?”楚子航淡淡地說。
敲門聲傳來,跟著是捏著嗓子的聲音:“鼴鼠鼴鼠,我是地瓜!”
楚子航起身開門,扛著大包小包的夏彌探頭進來跟芬格爾打手勢:“哇噻,真亂誒!傳說中的男生宿舍麼?養蟑螂當寵物的男生宿舍麼?我可以進來麼?能不能先讓你們的寵物閃開,我怕會踩到那些可愛的小動物……”
她穿著波西米亞風的格子長裙和直筒鹿皮靴子,還有一件酒紅色的羊皮小夾克,脖子上纏著紫色的長圍巾。誰也摸不清她穿衣的風格,反正每次看到她都會讓人眼前一亮,大概是家裡有整整一個步入式更衣間的衣服,讓她對比搭配。
“師妹太漂亮了!來讓師兄看看你的腰圍長沒長……”芬格爾張大懷抱。
夏彌把一塊乳酪蛋糕砸到他臉上:“是怕你們餓死給你們送吃的來了!誒?怎麼不見路明非?”
“你路師兄出外修行去了,有陣子不會回來,兩年之後會跟我們在香波地群島重逢。吃的給我們分了就好,是北京小吃麼?”芬格爾雙眼發亮。
“嗯吶嗯吶,”夏彌坐下,在大包小包裡摸索,“我是北京人嘛,今天要回家看爹媽囉,就去買了一圈東西,順便給你們買了點吃的,雖說你們這組有兩個中國人,但是看起來芬格爾師兄你的自理能力反而是最好的誒。”
“過獎過獎,就是走到哪裡都能找到食物的求生本能,天生的。”芬格爾很得意。
“稻香村的點心、蜜餞、十八街的麻花……這是天津的……還有天福號的肘子,”夏彌一件一件往外拿,“夠你們吃幾天了。”
芬格爾按胸:“啊!這洶湧的幸福感,你果然是我們組派去臥底的吧?就知道師妹你心裡還是向著我們的。”
“因為芬格爾師兄你最英俊嘛。”夏彌齜牙笑。
芬格爾轉向楚子航,用力拍胸脯:“看!師弟,你們還是得靠師兄我的色相才能擺脫終日吃垃圾食品的悲慘生活!”
楚子航懶得搭理這兩個活寶,衝夏彌點頭打招呼之後,他一直盯著牆上的北京地圖思索。
“北京的地動資料?”夏彌走到他身邊。她的專業偏理科,一眼就明白了。
楚子航點點頭:“但垃圾資料太多,干擾太大。就像風吹開湖面,湖面上都是水波,我們就找不到那條魚吐出的泡泡。”他拍了拍那張地圖,“那條魚就在湖面下藏著,它徹底甦醒的那一天,會以龍的形態忽然擊破水面,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他目前還是人類形態,為了徹底甦醒,他應該正在異化為龍類的軀體。”夏彌說。
“是的,否則他不能製造火車南站和六旗遊樂園的兩起事件。他總不能以龍類形態飛到美國去。”楚子航說,“但人類形態的龍,能力會被制約,這在龍王諾頓身上已經被證明了。”
夏彌盯著地圖:“異化為徹底的龍類需要時間,等於再進行一次孵化。我跟爹孃說師兄你很照顧我,他們說想請你去家裡吃個飯。”
楚子航一愣,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芬格爾的大嗓門:“又是你們理科生的神轉折麼?喂喂,這就是傳說中的‘見父母’麼?”芬格爾捂臉,“可恥地萌了!”
“萌你妹啊!”夏彌扭頭惡狠狠地說,“只是請吃飯而已!”
“那為甚麼沒有我?”芬格爾跳起來質問。
夏彌一愣。
“顯然沒有我吧?分明就是沒準備叫我嘛!心虛了臉紅了!我靠!我就知道你們小女孩覺得師兄我是大叔了!說甚麼師兄最英俊都是騙我的!”芬格爾滿臉憤怒。
“我不認識你……”夏彌捂臉扭頭。
楚子航咳嗽了一聲,遲疑了幾秒鐘:“你也看到了,這裡已經忙成一團了,大概沒時間過去,謝謝你父母的好意吧。”
“吃飯而已嘛,幾個小時總是有的,我哥哥聽說之後很想見你的,”夏彌捂住耳朵,“在電話裡大聲說甚麼姐姐姐姐我要大哥哥陪我一起玩甚麼的,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我也是沒辦法才來邀請你的嘛!”夏彌把臉湊到楚子航面前,“賞個臉賞個臉賞個臉?”晃著腦袋眼珠子骨碌碌轉。
“我……”楚子航語塞了,“我不太會陪人玩……”
“他不是你哥哥麼?為甚麼叫你姐姐?而且你以前說是你弟弟?”芬格爾很好奇。
“是御姐的姐!”夏彌吐吐舌頭,“他生來有點發育緩慢,智力就像小孩啦,所以他總覺得我是他姐姐。”
“說起來幫助未成年人就是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傳統美德啊!”芬格爾挺胸,“我責無旁貸!楚子航你也責無旁貸!”
楚子航無可奈何:“甚麼時候?”
“大後天中午吧,包餃子你看如何?”
“好的。”楚子航點了點頭。
“呀嘞?可是大後天中午我有安排了。”芬格爾忽然說,“雖然我很想陪你去,但實在不巧,你自己去師妹家吃飯吧。”
楚子航傻眼了:“你……有甚麼安排。”
芬格爾抖了抖自己蓬鬆的長髮,讓它顯得有點特立獨行的感覺,一整衣襟,昂頭:“參觀北京798藝術中心。”
“你耍我的吧?”楚子航在心裡說。
“啊,師兄你要去798麼?那裡有幾個不錯的美術館,我給你畫個地圖……”夏彌已經坐到床上去了,在一張白紙上給芬格爾畫地圖,完全沒有人再理睬楚子航,好像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很自然很合理。大後天中午,責無旁貸的楚子航將代表卡塞爾學院這個具備優良美德傳統的貴族學院去夏彌家吃飯,並且帶她的哥哥玩。
楚子航忽然明白“摔”這個字為甚麼老被人用在網上。就是那種很想把鍵盤摔這兩人臉上的感覺啊!從一開始就是騙局啊!甚麼時候卡塞爾學院有幫助未成年人的傳統了?那幫殺胚甚麼時候管過未成年人啊?
“喂,臥底師妹,愷撒在幹甚麼?”芬格爾忽然問。
“好像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在喝茶、洗芬蘭浴、做SPA甚麼的,今天好像去逛琉璃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