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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幕 龍骨十字

2021-12-26 作者:江南

第十二幕 龍骨十字

The Cross-Shaped Bones

那是具男孩的枯骨,泛著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骷髏的眼窟裡嵌著晶化的眼球,像是一對金色的玻璃珠子。雖然很像人類的骨骼,但細看卻有巨大的差別,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於任何教科書的器官,背後兩束細骨像是扇子般開啟,那是他的雙翼。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骷髏低垂,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龍骨十字。

楚子航躺在黃色和白色的鮮花中,如果他現在把床單蒙上,床頭再掛一副輓聯,這個場景就完整了。

獅心會的幹部們對於該送甚麼樣的花沒有討論出結果,於是決意掃光學院的花店,學院花店的鮮花不是外面運來的,而是源於基因科學系的溫室,當天有整整一溫室的黃色和白色的鬱金香被採摘,於是被獅心會豪邁地包圓了。鬱金香的花語是“博愛、體貼、高雅、富貴”,在法國人蘭斯洛特想來倒也合適,不過最後這些鮮花擺在病房裡的效果確實有些窘迫,於是蘭斯洛特很有心地叫人再去買一些紅玫瑰來放在床頭。

“這樣看起來就好些。”蘭斯洛特對於最後的效果略微滿意。

楚子航只能微笑著點點頭,現在他感覺自己躺在一個灑滿檸檬醬的白奶油蛋糕上,紅色玫瑰組成了“祝你生日快樂”之類的祝福語。

這是加護病房開放探視的第一天,除了獅心會,校內的一些重量級人物也都出現在這間病房裡,譬如施耐德教授為首的執行部,各種校內社團也都紛紛派出了探視團,在調查組蒞臨調研楚子航的血統問題時如此大規模地探視,背後好像有甚麼人秘密地指揮著。安德魯看了校內新聞,對此勃然大怒,這個由家族資金支撐著的校園再次對校董會的插手錶示了抗拒。在安德魯看來楚子航早該被直接捆上送到羅馬去了。

最後探視的人都走了,下午的陽光灑滿病房,病床對面的牆上靠著一個人,看著窗外發呆。

路明非。

楚子航默默地看著他,不出聲。路明非是在獅心會的探視團圍在床周圍時悄悄進門的,床邊的人一直很多,他沒撈上說話的機會,於是就一直靠在那裡發呆。每次楚子航的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人流,就看見他或者靠或者坐在那裡,眼睛空蕩蕩的,映著一天不同時刻的陽光變化。他有時候也會出去買瓶水,然後回到那裡喝著,接著發呆。

就像盛夏午後一個小孩被扔在公園裡。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卻也不害怕,就在一棵樹到湖邊這麼大的空間裡走來走去。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探視的人都走了,急忙站直了撓撓頭。他想跟面癱師兄說兩句,但是想來想去不過是“你感覺怎麼樣啦”之類的套話,雖然也可以說“你還活著真好”,不過貌似沒有熟悉到那個份上,只是在中國一起出了一次任務。他跟楚子航點了點頭,轉身就想出去。

“嗨,我能問你件事兒麼?”楚子航忽然說。

“嗯?”路明非回頭。

楚子航遲疑了片刻,“喜歡一個人……大概是甚麼樣的?”

“那是相當的悲催!”路明非隨口說。

他的腦袋忽然垂了下去,意識到喜歡一個人並不悲催,他喜歡一個人才悲催,而最最悲催的莫過於這句話脫口而出。

就跟認輸一樣,一個永遠輸牌的賭棍被人問起打牌是甚麼遊戲,不由自主地說,“輸錢唄。”

“師兄你要問甚麼?”他有點警惕地看著楚子航,覺得他是不是知道了點甚麼。

“你喜歡過陳雯雯和諾諾,對麼?”楚子航冷著臉繼續問。

“其實我也喜歡林志玲,但我覺得年紀跟我有點不合適。”路明非忍不住說了句爛話,楚子航好像在查戶口。

他忽然煩躁起來,心想你要有話就直說唄,都說過的事情你繞甚麼彎子?你就是想說我傻逼唄,這事兒不是滿學院都知道了麼?面癱師兄你逗傻小子玩呢?

“有話快說有屁……屁快放啦,吞吞吐吐的。”路明非黑著臉,可說到一半還是把話說軟了,畢竟楚子航還躺在病床上。

“我是想問,你可能出於甚麼原因喜歡一個人呢?”楚子航很嚴肅。

“長得好看囉。”

“能更具體一點麼?”

“腰細腿長一頭長髮。”

“我不是說這方面,”楚子航皺眉,“我的意思是,除了外貌,還有其他原因麼?”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麼?需要麼?不需要麼?需要麼?不需要麼?”路明非又煩躁起來了,“這是個鬼知道天曉得的事情。本來你甚麼也不在乎,開開心心的,吃著火鍋、坐著火車、唱著歌出了城……忽然間火車被人掀翻到水裡了,你從水裡鑽出來,睜眼看著一個腰細腿長一頭長髮的女土匪,一腳踩在你臉上,威風凜凜,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若敢說個不字管殺不管埋!你心裡一動,恨不得留下來跟她一起當土匪……那個瞬間你就喜歡她了唄。”

他又想起那個晚上在電影院的漆黑的小廳裡,諾諾強橫霸道地闖入他的世界的瞬間,不由得一股酸楚湧上來。

楚子航顯然跟不上這種展開,“能具體地說說麼?比如,這女生對你很好甚麼的。”

“別扯了!”路明非覺得累了,乾脆一屁股坐在楚子航的床上,“經常都是那些把你指來使去不當回事兒的。”

見鬼!又暴露出衰人的真面目了,其實只有他喜歡的女孩才指揮著他到處亂跑吧?陳雯雯跟趙孟華一起也跟個小媳婦似的乖巧。

“指來使去不當回事兒能叫感情麼?”楚子航冷冷地問。

“靠!”路明非真的有點怒了,“叫不叫感情不是你說了算的好麼,師兄?因為你沒試過你甚麼都不知道啊!你憑甚麼下結論?這東西能研究麼?”

他心裡坐實了楚子航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至於這場談話到底是為了開導他還是嘲諷他都不重要,這種冷冰冰的學術派語氣,真是聽了就想掀桌啊!

“有道理,那星座甚麼的也靠不住了,對吧?”楚子航點頭。

“甚麼對甚麼?”路明非隨口問。

“水瓶對雙子。”楚子航脫口而出。

路明非一怔,扭頭盯著楚子航的臉使勁看,楚子航冷冷地跟他對視了幾秒,挪開了目光。啊嘞?What?該不會是……啊呀呀這個把頭扭開的角度,啊呀呀這個欲語還休的表情,啊呀呀這話裡深藏的言外之意……完全誤解了面癱師兄,他根本就不是要開導或者嘲諷,他就是來做情感諮詢的!他終於開竅了呀!

楚子航是個死雙子座,路明非知道的,但誰是那個水瓶女?

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不太好,都是風象星座,雙子座太彆扭,表達感情不太順,水瓶女是那種對於喜歡誰特別隱晦,只會沒聲沒息地關心你,星座書上說,水瓶女就是那種永遠出現在你前後左右但是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你的那種。”

“哦,不太好麼?”楚子航點點頭,也看不出失望的樣子。

“不過星座就是小女生玩玩的,你也信?你腦子秀逗了麼?”路明非趕緊說。他心想面癱師兄二十年難得動一次春心,可別因為自己這番胡說八道就給生生地摁下了,俗話說擋人財路者死,這擋人泡妞的也得下地獄了吧?

“你甚麼情況下會確信自己喜歡一個女孩?”楚子航盯著路明非的眼睛,神情非常認真,如果旁邊有個本子他一定會隨手拿過來開始記筆記。

路明非仰著頭,想了很久,歪了歪嘴,“如果有個人,現在你在問我這些問題的時候想著她的名字,你就是喜歡她囉。”

他看著楚子航的眼睛,鼻子有點酸溜溜的。他這麼說著的時候也想到了一個名字,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女孩。其實他寧願不想起來,這樣就不會心裡難過。他覺得自己真是夠意思,為了給楚子航提個醒兒不惜自己難過一把。不過自己這點難過其實也不值錢,要是楚子航領會了其中深意,泡到了妞,無論是蘇茜還是夏彌,也算他路明非一番功德。雖然他自己很苦逼,但他還蠻想楚子航能夠開心點兒。雖然牛逼哄哄的,可是楚子航看起來並不真的開心。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路明非覺得自己功德圓滿了,拍拍屁股起身,“沒事兒我先走了。”

他走向門口時聽見楚子航在背後問,“你還好麼?”

“還好啊,”路明非頭也不回,“鬱悶而已,連爭一爭的機會都沒有,一開始就註定是件扯淡的事。”

“誰也不想自己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那麼扯淡對不對?”他輕聲說,“連機會……都沒有。”

“路師兄下午好。”

路明非在走廊裡迎面遇到了夏彌,夏彌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墨綠色校服,梳著高高的馬尾辮,夾著筆記,拎著一個保溫桶。

“甚麼那麼香?”路明非抽著鼻子往保溫桶湊過去,好像一條狗。

“銀耳羹啦銀耳羹!病人吃的,這算甚麼香的,我還會煲排骨呢我,等著啊。”夏彌咧嘴,露出兩個小虎牙。

“期待期待。”路明非摩拳擦掌,隨口問,“師妹你甚麼星座的?”

“水瓶座啊,水瓶座做飯很強的!”夏彌眯眯眼和他擦肩而過,往病房去了。

路明非扭頭看著她的背影,蹦蹦跳跳,馬尾辮起落。

“我靠,在美國還有銀耳羹吃,這都不能叫郎情妾意了吧?這他媽的簡直是戀姦情熱啊!”路明非嘟噥,然後他忽然笑了,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輕聲說,“師兄,妞兒還不錯,把握好機會哦……”

“今天晚了點。”楚子航說。

“拜託!下午有課的!我又不是你家保姆,給你煮湯是敬重你是條好漢,師兄你還真不見外!”夏彌坐在床邊哼哼,眸子裡兩灣清水一樣的光。

“銀耳羹啦銀耳羹。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買到銀耳真不容易,還得從ebay郵購!”夏彌揭開保溫桶的蓋子,滿是炫耀的語氣。

楚子航一勺勺吃著銀耳羹,面無表情。

“好吃麼好吃麼?”夏彌眯眯眼。

“應該稍微加一些糖桂花。”楚子航以專業水準給出了冷靜的評價。

“哇噻!少爺您要求還真高!”夏彌就差嚷嚷起來了,然而她忽然託著腮,認真地問,“甚麼是糖桂花。”

楚子航愣了一下,“新鮮桂花,曬乾,取一百克,加兩勺麥芽糖,上鍋蒸十分鐘,冷卻後裝罐子裡冰鎮。”

“聽起來真是麻煩的東西,但就像是你這種麻煩的人喜歡吃的。好囉,下次記得加糖桂花,我可買了很多銀耳,夠做很多碗銀耳羹。”夏彌懶洋洋地說。

“吃好了。”楚子航把保溫桶遞還給夏彌,表示自己完成了任務。

“喂!說聲謝謝會死麼?”夏彌瞪眼。

“謝謝。”楚子航很配合。

“真給你折騰得沒脾氣。”夏彌撇嘴,“你聽說沒有?今天校內新聞網上都傳瘋了,說諾諾師姐要和愷撒師兄訂婚囉,愷撒師兄去梵克雅寶訂了鑽戒,全世界限量一枚甚麼的,哇噻!真開眼界啊!”

楚子航愣住了,沉默了很久。“難怪……”他輕聲說。

“兄弟,借酒澆愁不是我們英雄好漢的所為啊!看你都喝了幾瓶了。”芬格爾拍著桌子嘆氣。

路明非努力抬起頭,桌上的空瓶子,數了三四遍沒數清楚。總之大概是四五個空空的紅酒瓶,地上還有一打空啤酒瓶。

“數不清。”路明非重重地趴在桌上,“借酒澆愁也是一種人生態度。你不懂,我們中國的英雄好漢,失戀了都借酒澆愁。你讀過武俠沒有?知道李尋歡麼?還有段譽和虛竹,借酒澆愁,就是好漢作風!”

“我主要是突出一個‘借’字……話說如果師弟你是自己買酒,要師兄我陪你醉到世界末日,師兄也是微微一笑,只有一句話,‘豬肘子要雙份!’”芬格爾苦著臉,“可是拜託,你現在窮得連我都不如。你翹了幾天的課,被諾瑪警告,信用卡都被暫停……酒錢都是師兄我出,你知道師兄我雖然也是性情中人……但是肉痛也是人之常情。”

“你真煩,等我有錢了就還你!”路明非懶得抬頭,腦袋重得像是鉛球,“不跟你借錢我跟誰借去?難道跑去跟老大說,老大,聽說你要娶師姐,我心裡難過,想借兩個錢喝酒?”

“愷撒是個通達的人吶,你要有種那麼說,他送你幾箱陳年波爾多!”

“我知道老大是通達的人,可是,”路明非嘆了口氣,“我不是啊……”

其實他也很想變成通達的人,女孩啥的,來了又走了,算啥啊?就像徐志摩老師在《再別康橋》裡說的那樣,“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路明非高二課外讀書筆記寫的就是《徐志摩詩選》,當時還被陳雯雯誇獎有品味來著。不過好吧,牛叉灑脫如徐老師,也就是在康橋的河上著了著名文藝美少女林徽因同學的道,泛了幾回舟,從此追求一生還不果。直到自己坐的飛機撞在山上化為夜空裡最閃亮的禮花還在想著林同學,好像跟自己也有點相似。

見鬼!總是在難過的時候發現今日事事彷彿過去種種都有預兆,早知就該做《李白詩選》的讀書筆記,李大師神經大條愛喝酒,喝高了杯子一舉就是“黃河之水天上來”,保你日後不會觸景生情!

“你當然不是通達的人,你是個傻逼啊。”芬格爾說,“傻逼不是通達的人。”

“我靠,你才知道我傻逼麼?枉我們同住了一年,內褲都可以換穿!”

芬格爾抓抓蓬鬆的腦袋,“想開一些啦。讓我們回溯過去,展望未來。其實諾諾跟你一直沒有甚麼關係對不對?你遇到她的時候她就是愷撒的女朋友,愷撒雖然被學生會那幫美少女圍繞著,但他對諾諾很忠誠。他倆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一年後他們準備訂婚了,順理成章。你作為愷撒的小弟,應該由衷感到喜悅,他們結婚的時候你還可以充當花童,拖著諾諾的婚紗滿臉笑容……”芬格爾給力地豎起大拇指,“豈不快哉?”

“呸!花童都是兒童!”路明非說。

“你以為你不是兒童?”芬格爾咧嘴。

路明非懵了。原來混了那麼多年居然是個兒童?不過仔細想想,兒童就是這樣的吧?會特別特別地鍾愛甚麼,每天心心念念地要看某個動畫,把海報貼在牆上對著女主角發花痴,反覆聽某個人的CD,自詡某個人的粉絲。就這麼等著長大,把海報、手辦和CD都像是寶貝似的藏在一個紙箱子裡,覺得是自己一輩子的珍寶,覺得長大了就可以去見那個夢中情人般的男人或者女人。

可等不到長大,動畫就停播了,海報也磨爛了,曾經英俊的歌手滿嘴唏噓的胡茬子,變成了很窘的叔輩人物,再也不拉風。

你在長大的同時,某個人也在離開你。

諾諾就是那個人,她只是個夢而已。是動畫海報上的漂亮女主角,或者在燈光下高歌勁舞的元氣美少女。某個兒童痴迷她的時候,沒準她都隱婚了,每天晚上回家和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親吻,給他做晚飯,一起看電視,然後一起睡覺。他們相擁而眠的時候,那個兒童還躺在床上看星星以及幻想,慢慢慢慢地長大。

“原來是個兒童啊……我靠!”路明非緩緩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楚子航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趴在床邊睡著的夏彌,夜已經很深了。

夏彌穿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色襯衣,束腰的校服裙,黑暗裡身影是月光般的瑩白色,纖纖細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氣息,同時有陽光的暖意和露水的溼潤。楚子航忽然覺得這種氣息似曾相識,熟悉的味道在被遺忘了很久之後又回來了,有些驚訝有些欣喜,就像在一張破硬碟的角落裡,找到一張多年前的老照片,因為過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綠色的、纖細的草尖,和女孩瘦瘦的小腿,白色的裙裾。

也有些困惑,他想不起在哪裡聞過這種味道。

夏彌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來,臉上還有手錶壓出的印子,“居然睡著了……都快給高數折磨瘋了。我說卡塞爾學院的高數課真是有夠變態。”她是一邊跟楚子航聊天一邊啃課本的時候睡著的,這些天她常常在病房裡混跡,好像這裡是她的自習室。楚子航漸漸地也習慣了,如果他困了就會直接睡過去,當她不存在,有時候醒來夏彌還在,有時候夏彌走了。

夏彌把卷起來的高數課本拍拍平塞進包裡,扭頭看了楚子航一眼,“師兄發甚麼呆?有心事?別擔心啦,大家都挺你,調查組拿你沒轍的。”

“在想一個朋友的事。”楚子航說。

“甚麼事情勞少爺您操心了?”夏彌雙手拖腮,滿臉“求八卦”的神情。

楚子航拿她沒甚麼辦法,夏彌就是所謂的“打蛇隨棍上”,你最好不要給她甚麼話由,只要有個開頭,她就會深挖到底和你聊上幾個小時。

他猶豫了一會兒,“我朋友喜歡的女孩被人求婚了。”

夏彌轉了轉眼睛,不屑地哼哼,“就這麼點事兒?我還以為奧巴馬愛上英國女王了,勞會長大人徹夜思考。被人求婚不是很正常麼?我高中時候就有男生立志娶我了,而且趁著晚上寫在黑板上,第二天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是甚麼樣的人?”楚子航難得對夏彌的話題有興趣。

“鬼知道,要是他敢現身,還用趁著晚上偷偷摸摸地寫?”夏彌撇撇嘴,“他要是有膽子本姑娘就給他一個機會也不妨,不過校長把黑板拍了照,貼在校門口通報批評,害得那些喜歡我的男生都繞著我走。”

“如果那個男生真的站出來,你就會考慮……”楚子航忽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了,“試一試?”

“拜託!能不要這麼老土麼?按日劇的說法是交往,香港說法是拍拖,老土一點的叫‘在一起’,更老土一點的叫‘談戀愛’,師兄你這‘試一試’算哪門子修辭?”

“好吧,”楚子航點點頭,“在一起。”

“扯淡!憑甚麼?”夏彌仰頭哼哼,“本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還善講冷笑話,能文能武的,想跟我在一起的人多去了,我都跟他‘試一試’?師兄你當我架個棚子施粥呢?”

楚子航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女孩是不會接受那種忽如其來的感情的,對麼?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喜歡那個人,他怎麼努力也沒用。”

“未必囉,你不試怎麼知道女孩喜不喜歡你?有些人認識了很久,也未必很熟,有些人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會覺得很親近。”夏彌雙手枕頭靠在窗邊,月光灑在她腳下,“對待這個問題要感性,感性你懂的?”

“可你也說了你不會輕易給人機會的。”

“喜歡我的人多嘛,我又不能給每個人機會。”

“喜歡那個女孩的人也很多。”

“誰跟她求婚?”

“男朋友。”

“她男朋友人好麼?”

“很好吧,喜歡他的女孩也很多。”楚子航腦海中浮現出愷撒淡金色的頭髮,以及圍繞他的蕾絲白裙少女團。

“帥哥?”

“是。”

“有錢?”

“雖然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花心?”

“不。”

“那還討論個屁!”夏彌聳肩,“一個女生,有男朋友,英俊有錢忠貞不二,到了求婚的地步,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你那個朋友就是個燈泡嘛,師兄你懂‘燈泡’的意思麼?”

“夾在情侶之間發出不和諧光亮的人。”

“夠學術!”夏彌豎起大拇指,“不過很準確。女孩有表示過喜歡燈泡麼?或者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只是燈泡喜歡女孩。”

一區宿舍裡,不省人事的路明非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又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好似夢裡被人砍了一刀。

楚子航說話總是那麼刀刀見血。

夏彌一臉掃興的樣子,“師兄啊,還有比這更無聊的八卦麼?這根本就是暗戀嘛!誰沒暗戀過?暗戀這種事長大了就會忘記的,沒甚麼可討論的。”

楚子航沉默了,扭頭看著窗外的樅樹,它的影子在夜色裡濃黑如墨。他在組織語言,每當他想闡述甚麼重要的事,就會先在心裡把詞句準備好,預演一遍,就像中學時作為學生代表上臺演講。他就是這麼個刻板的人,當他在心裡準備好了發言稿,就會照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就像箭已離弦,不再改變方向。

“我猜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會遇見某個人,喜歡上她。有些人在合適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春天遇到花開,於是一切都會很好,他們會相戀、訂婚、結婚、一起生活。而有些人在錯誤的時間相遇,就像是在冬天隔著冰看見浮上來換氣的魚,魚換完氣沉到水下去,再也看不見了,甚麼結果都沒有。但我們能說在春天遇到花是對的,而在冬天遇到魚是錯的麼?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就能剋制自己不喜歡那個人麼?是不是仍然會用盡了力氣想去接近,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甚至偽裝成另外一條魚。”楚子航輕聲說。

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不是在說路明非,而是想到了那個男人和媽媽的相遇。

混血種和純粹人類的相遇,於是一方把自己掩飾起來,偽裝成無用的男人。他又想起了平房外的陽光,漂亮女人坐在蒸汽水壺的灶臺前灰頭土臉,孩子騎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滿地爬;還有那杯該死的牛奶,加了一塊方糖,在記憶深處蒸騰著白汽。

甚麼樣的喜歡是對的?甚麼樣的喜歡是錯的?那些沒有開出花的希望的種子就該被埋葬在土裡麼?甚至沒有一個春天讓它們發芽。

“那個喜歡你的男生,需要多大的勇氣深夜裡偷進教室,用甚麼樣的心情在黑板上寫要娶你呢?”他看著夏彌,“你當然不會接受。但整個高中三年他還是在班上的角落裡默默地看著你。就像鼴鼠,鼴鼠是見不得光的動物,在太陽下曬幾個小時就會死。鼴鼠不能從黑暗裡走出來,它只是偷偷地看著你。這樣錯了麼?”

一片微涼的寂靜,四目相交,目光凝然。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嚓嚓”的微聲,時間悄然流逝。

楚子航忽然後悔起來,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這氣氛太詭異了呀!都是中學時老上臺演講,養成了這個壞習慣,不小心就抒情起來,誤以為自己站在演講臺上。而且反應還慢,講到最後看夏彌呆呆地沒插嘴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講歪了,可就是停不下來……這下子怎麼收場?

噼裡啪啦的掌聲。

“說得真好!如果師兄你早五年出道,如今的小言作家都沒飯吃了!”夏彌鼓起掌來,好像是剛剛聽完甚麼慷慨激昂的報告會。

楚子航看著她那對亮閃閃的眼睛,有點愣。

“你如果喜歡甚麼人,就要趕緊對她說哦,”夏彌認真地點頭,“不然她會跑掉。”

“有些事,總要說出來的才算數嘛。不說出來的話,就會猜來猜去。猜到最後,就泡湯囉。”夏彌笑嘻嘻地,“不過這話說得好悶騷,難怪師兄你是個死巨蟹座。”

“雙子座,六月一號生的。”楚子航糾正。

夏彌齜著牙樂,“但你的上升星座落在巨蟹,你的星盤裡有四顆星落在巨蟹座,你是個偽雙子,真巨蟹。巨蟹座不就是你這樣的麼?肉肉的,心事特別多,敏感,心比嘴快一萬倍,你等他說話,等到睡著了他還在醞釀,而且死要面子,如果他覺得面子受了一點損傷,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寧願自己憋著。俗稱‘死巨蟹座’。”

“你怎麼知道我的星盤?”楚子航愣住樂。

“你不覺得……我特別瞭解你麼?”夏彌扮了個鬼臉,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就是健忘吧?我們以前是同學啊同學!仕蘭中學的同學!我們上的是一個初中!我後來轉走的!”

楚子航愣住了。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夏彌,仕蘭中學有很多漂亮女生,但他走路時總是低著頭,不太看人。難道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男生在打籃球,女生們聚在一起翻著時尚雜誌看男生打籃球,而他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個將要轉校走的師妹在看他?夏彌這個名字真是陌生,可是那股氣息卻像是烙在腦海裡。

“你在冰面上看到魚浮上來換氣,明年冬天如果你還等在那裡,還是會看到魚浮上來換氣。再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帶一把冰鎬了,把冰面砸開把魚撈上來回家做魚湯喝!這就是後續。”夏彌眯眯眼笑,“嘿!”

她背上包,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出門去了,走到門邊轉過頭來,“你說的朋友就是路師兄吧?哎呀師兄你根本就不會遮掩,你這根本就是把路師兄賣了嘛。”

她咯咯地笑著跑掉了。

“你能否決愷撒的申請麼?找點理由,反正你也很會瞎編理由。”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五十米,漆黑的伺服器和管線中,男人仰靠在電腦椅上,雙手枕頭。

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那束光從上方垂直打下來,光束投影出半透明的女孩。她穿著墨綠色的校服,素白的蕾絲領巾和素白的臉幾乎分不出界限。

“我可以提供參考意見,不能直接否決,校長和副校長也會給出意見。就算我們三方都否決,校董會也可以強行透過。”EVA搖頭,“在這件事上,加圖索家族能夠左右整個校董會。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家族同意這樁婚事,誰也無法阻攔。”

“這就有點頭疼了……”

“不過既然你說了,我會在報告上批註反對。”

“漂亮!我的女孩就是靠得住!”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上次你找我幫他改成績,這次你又找我幫他批報告,你快成他的保姆了。你一直不喜歡多管閒事……為甚麼對他那麼用心思?”EVA歪著頭看男人,半邊頭髮垂下,直至腳底。她促狹地笑著,可笑容又明淨如霜雪。

男人聳聳肩,“我想把這樁婚事拖一拖,給路明非一個機會……至少還有時間能爭取一下。”

“可憐他?”EVA搖頭,“那又有甚麼用呢?那個孩子不可能始終在你的庇護下長大,即使你給他一個機會,也得他自己能抓住。他性格太懦弱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每天只是喝了酒睡覺,像丟了魂一樣。”

“你怎麼知道?”

“這個學院裡只有很少的事情不在我的監控中,我看他每晚的夜宵單據就知道。”EVA說,“一個軟弱的孩子,歸根結底是沒用的。”

“是啊,他是個軟弱的孩子。但該長大的,總會長大,該覺醒的,無法阻擋。那些都是將來的事,跟我沒有關係。”男人搖晃著一罐冰可樂,“我只是想給小傢伙一點希望。他那樣的廢柴,擁有的東西太少,看重的東西也少,就那麼幾件事把心裡填得滿滿的。陳墨瞳不是他的甚麼人,但在他心裡佔了很大的位置。沒有了,就會空出一塊,拿甚麼都填不滿,”男人撫摸自己的左胸,“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喝酒,有一種渴,只有酒才能滋潤,這種渴就是孤獨。”

沉默了很久,EVA伸出空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頭髮,“你老啦,以前你不是那麼說話的,驕傲得像只野獸。”

“失去你之後,”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光和空氣,輕聲說,“我也很孤獨。”

“有人入侵。”EVA忽然抬起頭。

“你在設計上是不可能被入侵的!”男人震驚。

EVA嘆了口氣,“是因為你啦。原本你是唯一能真正入侵我的人,但你擔心校董會複製儲存核心中的隱藏檔案,就用超級指令關閉了我的部分功能,甚至禁止白卡持有者的訪問,但這樣我的防禦壁壘就不完整了。”

“見鬼!那條超級指令這麼強力?”男人撫額。

“你應該好好看我給你的使用手冊。超級指令作用於系統最底層,每一條都是最強有力的,其中還有一條是可以令我自爆的,你要不要記一下?”EVA微笑,伸手撫摸男人的臉,就像是母親對待一個被寵溺卻又犯了錯誤的孩子。

“免了,入侵者現在的位置?”

“從迴圈水系統進入的,目標正在深入冰窖底層。”

“湮沒之井?明白了。”男人霍然起身,抖落披在肩上的外衣,虯結的肌肉在面板下滾動,像是要躍出那樣。他的雙拳發出了輕微的裂響,轉身離開。

“使用言靈的時候千萬小心,過強的肌肉力量會給骨骼帶來很大壓力。”EVA叮囑。

“記得啦記得啦,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當初愛上你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戀母情結,你就像我媽一樣。”男人無奈地揮揮手,“我還沒有老到骨質疏鬆的地步,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天都有吃鈣片哦!”他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魚一樣的黑影在不鏽鋼管道內部遊動。這些直徑兩米的管道分為淡水管和海水管,被用來給昂熱巨大的花園和魚缸供水。每隔幾百米就有堅硬的合金網,但這些都被輕易地撕裂了。管壁內部的報警裝置不再閃動紅光,整個“冰窖”的壁壘一大半都被解除了。

黑影翻過身,用兩膝的吸盤黏在光滑的內壁上。領域釋放,透明的波紋放射出去。水流瞬間停止,這個領域把水體固化封閉了。黑影握拳擊打在管壁上,把水、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起擊碎,就像一個“老拳師”使用“大開碑手”之類的絕世武功。水恢復流動,黑影被巨大的水壓“擠”了出去。

他輕輕地遊過,聲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間中迴盪。

“湮沒之井”,冰窖的最底層,神話中說命運三女神就是在這裡紡織、拉伸和切斷生命線,這是湮沒一切的地方。寂靜得像是古老的溶洞,只有無處不在的水聲。

黑影取出兩根燃燒棒,擦亮之後,將其中之一對空擲出。彷彿著火的流星經天而過,卻照不透頭頂濃重的黑暗。這是個極其巨大的空間,幾千萬年的流水侵蝕出來的地下巖洞。燃燒棒落進前方的水中熄滅了。

黑影高舉剩下的一根燃燒棒,照亮了四周。地面居然是青銅的,蛇一樣相互纏繞的深槽蝕刻在地面上,槽裡流動著生青色的水。這些深槽組成的花紋像是一株茂盛的藤樹,分叉,再分叉,不斷地分叉交匯,最後匯入前方那片寂靜的湖。如果從高處看下去,黑影站在藤樹的根部,無窮無盡的符號隱現在藤樹糾纏的枝條中,組成完美的圓形圖騰,包圍著一片小小的湖泊。

在這裡仰首不見天空,以金屬為大地的空間裡,時光像是被封凍一般,一切都被隔絕封閉。難怪這裡並沒有設定嚴密的防禦,腳下的金屬藤樹就是最強的防禦。

一個強大之極的“領域”填充了整個空間,引發這個領域的就是腳下的金屬花紋。所謂的藤樹,是無與倫比的言靈之陣。這是鍊金術的奇蹟,以符號和元素就創造出了領域,周流迴圈。維持這個領域無需生命,這是超越一切宗教法典的、神明的特權。

“人類也能把‘鍊金’這門技術推演到這樣的極致啊。”黑影低聲說。

地面上線條細密糾結的地方,是一個個小的領域,它們是些蘊含著力量的怪圈,壓制著其中躁動的力量。怪圈裡陳列著各種藏品,不知名的機械裝置、表面刻滿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乾枯的木乃伊,它的兩臂被某種骨質的鐐銬鎖死在半截鐵柱上。這具木乃伊連同鐵柱一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置於超低溫的石英玻璃容器中,金屬銘牌顯示它1836年出土自埃及國王谷,是某位法老的陪葬。

“垃圾堆。”黑影掃了一眼這些足夠震撼世界的藏品。

他劃開自己的手腕,黏稠的血滴入深槽裡。他的血液比生青色的水要沉重,入水就沉底,隨著水流蔓延開來。那株生青色的藤樹被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血的暗紅色。漸漸地,水底的血開始發亮,斑駁陸離,水面上冒出了氣泡,像是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快把水加熱到沸騰,氣泡和水花一起跳躍。言靈之陣被活化了,血色的光有規律地閃滅,像是心臟波動的頻率。

黑影低沉的唱頌聲控制了整個空間,在這古老而偉大的言靈之下,血光越來越濃郁,最後金屬藤樹亮得像是被燒紅的金屬。

光忽然熄滅,所有深槽在同一瞬間騰起暗紅色的蒸汽,生青色水被蒸發,乾枯的深槽好像被強酸腐蝕過似的。

鍊金領域被摧毀,被封禁的空間重新恢復了自由,一切都透著一股輕鬆和新鮮,於是……彷彿群魔亂舞!

藏品們活了過來,以不同的方式。青銅面具無聲地開合嘴唇,像是在唱一首古代祭司的頌歌;木乃伊在鐵柱上扭動,似乎想要掙斷鐐銬;暗金色的沙漏中,那些黃金細沙早都已經落入下層,而現在這些細沙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抽取到了上層;斑駁的八音盒又開始演奏了,記錄聲音的銀質滾筒上,浮現出新的細小凸起,這是一首全新的曲子。

這是本該湮沒一切的地方,就像是棺材,此刻居然熱鬧得像是廟會。

“吵死了!”黑影呵斥。

他的呵斥如軍令般席捲,所到之處,藏品們都戰慄著重新沉默。藏品中藏著“活靈”,它們剛從睡夢中醒來就感覺到了遠比永恆沉睡還可怕的重壓——黑影身上的壓力。

“你繼續演奏。”黑影指了指八音盒,“奏一支宏大的曲子,這應該是一場偉大的重逢。”

八音盒怪響了幾聲,大約是在調音,然後宏大的進行曲響徹整個空間,古鐘轟鳴般莊嚴。

黑影緩步向前,邁入水池。在這裡生青色的水和血液做最後的搏鬥,黑影平靜地涉水而過,沸騰的液體絲毫不能傷害他。他直視前方,就像朝聖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圓形金屬祭壇。他登上祭壇,看著自己面前的東西,“又見面了,我仍記得我們以鮮血為證的盟約,並誓言與你並肩作戰到鮮血流盡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經枯萎。”

那是具男孩的枯骨,泛著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骷髏的眼窟裡嵌著晶化的眼球,像是一對金色的玻璃珠子。雖然很像人類的骨骼,但細看卻有巨大的差別,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於任何教科書的器官,背後兩束細骨像是扇子般開啟,那是他的雙翼。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骷髏低垂,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龍骨十字。

黑影撫摸著骷髏:“你不會就這麼死了吧?這不是一個龍王該有的死法……讓我把你最後的束縛解開。”

他一氣劃開手腕的全部動脈,濃腥的鮮血洩入水池。生青色的水對於鍊金領域而言,就像是電解液對於電池,水的迴圈提供著源源不絕的力量,模擬了世界的迴圈。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最後的鍊金領域收縮到祭壇周圍,血液和生青色的水做殊死搏鬥,水池暴沸,但水的蒸發也消耗著血液。雙方勢均力敵。

“為了你的復生,還要支付更多的代價啊。”黑影喃喃自語。

心室心房全力收縮,他控制了自己的心臟,以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從身體裡擠出鮮血。血緩緩沉澱到水池底層,隨著震耳欲聾的爆響,滿池的水向著天空飛射,組成數十米高的環形水牆!這是一場逆飛的青色暴雨,最後的鍊金領域崩潰,籠罩在祭壇上的巨大力量忽然彌散,最後一道束縛也被解開!

雄渾的進行曲在此一刻達到最強音,彷彿貝多芬的靈魂附體,《歡樂頌》的天國降臨。

“站起來!康斯坦丁!”黑影鼓掌,吼叫。

沒有人回答他。龍骨十字依然靜止,沒有流露出任何生命氣息。青色的水沫灑在骷髏上,像是一場忽如其來的細雨。

黑影默默地凝視著骷髏,很久之後,上前輕輕地懷抱著他,就像是母親懷抱嬰兒,“康斯坦丁……原來你真的死了。”

“請為我們奏一曲悲歌。”黑影和骷髏臉頰相貼。

宏大的進行曲生生停止,至悲至涼的樂音從八音盒彎曲的銅管中溢位,像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又摻雜著巴赫富於宗教感的彌撒音樂,女高音的詠歎調悽美高亢,以人世間沒有的語言詠歎時光翻轉如同秋葉,相聚往往短暫而告別常常是永恆,人們所不能承受的哀傷卻是世界永恆的法則。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有人蕭瑟地低唱,像是撥動蒙著灰塵的木琴。

黑影扭頭,另一個黑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裡,絕妙的好身材,曲線玲瓏,傲人的長腿。

“哎呀,沒有打攪你的意思,只是配合一下氣氛。”後來的黑影輕笑著說。那顯然是個女孩,聲音清越,透著些許囂張。

先來的黑影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沒有聽見對方逼近,以他的血統優勢不可能不覺察。那麼唯有一種解釋,對方根本就是在那裡等他。他的行動早已被對方掌握了。“酒德麻衣?”他放開龍王的骨骸,緩緩起身。

“嗨!我居然這麼有名?”隨著一記響指,燈光從空中射下。酒德麻衣懷抱雙手,懶懶散散地站在光束裡,一身漆黑的緊身衣,兩柄直刀貼著大腿捆好,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

“我來祭奠一個朋友,你來幹甚麼?”黑影低著頭。酒德麻衣顯然是個危險的對手,但他並沒有露出戒備的姿態。

“偷東西囉。藏著龍骨十字的湮沒之井,誰不想進來看看?只不過這裡的壁壘太森嚴,盲目闖進來會被抓包的。但不知怎麼了,壁壘忽然部分失效。就好像糧庫大門的鎖脫落了,我們這些老鼠當然一擁而入囉。祭奠朋友?你只是來偷東西的老鼠而已,我是第一隻,你是第二隻,”酒德麻衣忽然扭頭,望向側面的黑暗中,“他是第三隻。”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黑暗裡響起了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真有意思,還缺一個人就可以湊齊一桌麻將。”黑影說。

“有的有的,打麻將人夠。”黑影的背後有人說話,還高高地舉起手。

“幸會哦,諸位。”酒德麻衣擊掌,各有一盞射燈打在另三個黑影身上。

這是大家暴露真面目的一刻,殺機如繃緊的琴絃,一觸即發!三個黑影都繃緊了身體,露出進攻的姿態……除了最後一人,他頭上套著個肯德基的紙袋,雖然挺拔的身姿和強勁的肌肉是那樣具有視覺衝擊力,但真是有點不和諧。

“我說你能專業一點麼?”酒德麻衣“撲哧”一聲笑了。

“非要穿正裝麼?”肯德基先生指指第三個人,“像他一樣?”

第三個人穿著淺灰色的正裝,佛羅倫薩白襯衣,居然還繫著銀灰色的領巾,感覺是剛從酒會上趕過來。他掀起額髮,金色和海藍色的雙色瞳格外醒目。

“給大家介紹一下,”肯德基先生說,“這位是調查組的秘書,帕西·加圖索先生。”

“叫我帕西就可以。”帕西淡淡地說。

“不得不說作為一個賊你真是彬彬有禮,早知道有你這樣的人我就會穿晚禮服來了。”酒德麻衣笑。

“不,這裡的人中只有我不是賊。這所學院中的一切都屬於校董會所有,龍骨十字也一樣。我被校董會授權監督管理校產,視察自己的財產,我當然不需要鬼鬼祟祟。”帕西淡淡地說。

“好義正辭嚴啊,”酒德麻衣笑嘻嘻的,“可看你鞋子上的泥土,你好像不是從迎賓通道進來的哦,難道是穿越了所謂的‘花園’?”

帕西看了看自己那雙精緻的義大利皮鞋,它們被有機汙泥裹得嚴嚴實實。“是的,很難走。”

“看樣子你是游泳進來了?那些鯊魚沒有擋你的路麼?”酒德麻衣轉向龍骨旁的黑影。

那居然是個女人,一身純黑色的作戰服,彈性的材質勾勒出漂亮的曲線,像鶴一樣挺拔。

“它們都睡了。”女人說。

“人齊了還不開始麼?”酒德麻衣說,“在座的都會打麻將麼?”

“懂的懂的,吃住上家看緊下家盯死對家。”肯德基先生很篤定地說。

他說著就緩步後退,全身肌肉隆起,胳膊上的青筋遊走如細蛇。通常威力越大的言靈領域越小,“君焰”這種高危的言靈,如果不爆炸,領域直徑只有5米。麻將比賽還沒開始,肯德基先生就退到了相對安全的位置。這顯然是個雞賊的傢伙。

令人不安的空氣波動來自帕西。沒有人聽見他念誦言靈,但領域已經被激發。

這不是一場好打的麻將,爛話說得太多卻掩不住殺機,敢闖入這裡的都是亡命之徒,龍王骨骸沒法拆了大家分,大家沒有絲毫合作的可能。

酒德麻衣還是懶洋洋的,刀柄都不摸,懷抱雙手。

“我說,你的位置看起來是最差的,打麻將應該坐在桌子周圍,這樣才公平,而你坐在桌子的正中間。”酒德麻衣對龍骨旁的黑影說,“你最容易奪走龍骨,但我們都會先進攻你,你要不要也退後一些?”

“對,她這是要坐莊!”肯德基先生說。

可黑影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低頭輕輕撫摸龍骨:“麻將是公平的遊戲,但殺戮不是,它不是遊戲,不好玩。在握著權與力的人面前,根本沒有勢均力敵的戰鬥,你們這樣的弱者只能螻蟻般死去!”

“呀嘞呀嘞,這是要秒殺我們三個麼?”酒德麻衣嘴裡說得輕鬆,卻悄悄地打了一個寒噤。

“你唱歌很好,我很喜歡。‘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黑影輕聲說,“你們這些可悲的、追求幻影的人啊。”

她的話音落定,喪鐘齊鳴!

藏品中一架兩層樓高的管風琴忽然奏響,那是一架以鍊金機械為核心的傑作。它演奏的是彌撒也是招魂,那是一千一萬個死神聚在一起吼叫!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來自黑影的衝擊,不是風壓或者高熱,而是威嚴!就像一座山峰在你面前緩緩傾倒,即將壓在你的身上!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領域以黑影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發散,氣幕溫潤輕柔地覆蓋了龍王的骨骸,骨骸甚至沒有一絲震動,但金屬地面開始龜裂,無數金屬屑在領域中緩緩升起,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磁化的現象,金屬屑互相吸附,圍繞著黑影旋轉,彷彿持鐮的死神圍繞神座飛翔。

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領域迅速擴張。沒人知道這個言靈的效果,但被它籠罩結局無疑只有死亡。

但威力如此驚人的言靈怎麼能同時具有那麼大的領域?這幾乎顛覆了現有言靈學的規則!

二十五米、三十米、三十五米……領域繼續擴大,領域中的空氣被忽閃忽滅的電流擊穿,電流把懸浮的金屬屑燒得通紅。

肯德基先生猛地後躍,越過祭壇旁的環形水池。這不是逃走,而是進攻的前奏。他低沉地唱頌起來,本已堪稱雄偉的身軀再度膨脹,T恤緩緩裂開。他緩緩舉起一件藏品,一具花崗岩石棺,來自瑪雅時代的未知古物,裡面藏著某位未知重要人物的遺骨,A級珍貴藏品,重達三噸。舉重世界冠軍不過能舉起兩百多公斤的物體,這一幕的驚人視覺效果,就像工蟻舉起超過其體重五十倍的重物。

言靈·青銅御座。

男人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面板表面泛起青銅之色。他把石棺高高拋向空中!

石棺穿透氣幕,速度不減。這是一顆3噸重的炮彈,眼看就要把纖細的黑影砸成一灘血肉。可它忽然靜止在黑影面前,好像被看不見的手凌空托住。黑影握拳擊打在它的前端,出現一道小小的裂痕,幾秒鐘之後,這道裂痕蔓延到石棺每個角落。石棺的形態保持了幾秒鐘,然後被氣幕中旋轉的氣流吹散了!連同那位重要人物的遺骨化作一場紛紛揚揚的飛灰。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明白自己錯了,這不是麻將,而是一場殺戮。黑影最初的謹慎只是因為那個強大的鍊金領域還在運轉,她還被限制,但此時她已經毀掉了那個枷鎖。帕西從懷裡抽出一柄老式燧發槍,還有一個黃銅盒子,裡面是一枚子彈,彈頭是經過雕琢的暗紅色晶石。領域距離他已經不遠,但他沒有後退,而是快速地裝填。後退沒有任何意義,黑影根本是在跟他們玩一個貓抓老鼠的遊戲,她絕對有能力阻止這些老鼠逃走。

如果不想死,三隻老鼠只能聯合起來殺死貓!

賢者之石為彈頭的子彈,這是鍊金術的極致成就,純粹的精神元素,超越四大元素之上。掌握四元素法則的龍族君主和他們的後裔們都無法對這種超越規則的元素下達命令,因此它是無敵的,洞穿一切。

帕西抬槍發射,暗紅色的彈頭毫無阻礙地鑽透氣幕,命中黑影。

巨大的衝擊力把她擊退了一步,但她再次站直了。她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金屬樣的東西,那些金屬碎屑凝聚在她身上了,暗紅色的晶體粉簌簌滑落。

彈頭在她的身體表面碎掉了!

“給你這顆子彈的人沒有教你使用守則麼?”黑影輕聲說,“精神元素一旦被煉製為晶石,也就具有了形體。它的無限制,只是對於言靈,但是作為一件有形體的東西,如果它擊打在金屬這樣堅韌的東西表面,還是會碎裂。你應該偷襲我,射進我的身體,而且命中核心。那樣才能殺死我。”

氣幕距離酒德麻衣只剩下幾米遠。她被那巨大的威嚴震懾,微微戰慄。她的言靈是“冥照”,在這種黑暗的空間裡要逃走的話,根本沒有人能覺察。但現在逃是沒有用的,黑影釋放的言靈就像是死神本身,在它的領域內沒有任何東西能存活,而且這個領域最終將覆蓋整個空間!

熔化的金屬碎屑在她面前凝聚為枝杈橫生的異形武器,它的長度是十米,表面是放射狀的鐵結晶。那是死神的巨鐮!酒德麻衣卻只有那兩柄刃長不到二尺的忍者刀。

巨鐮呼嘯著射穿氣幕,酒德麻衣在它面前像是雛鳥般脆弱,就要被刺穿心臟掛在它的金屬棘刺上。

一隻手從酒德麻衣背後的陰影中伸了出來,握住了巨鐮的刃口!

那是藏在酒德麻衣背後的另一個影子,這裡的第五個人。他握著紅熱的金屬,就像是端著杯紅茶般輕鬆。氣幕的推進終止,代表死亡的透明邊緣和他的臉相聚30厘米。

那是個很普通的影子,看不清臉,身材也乏善可陳,好像還穿著睡衣。

“權與力?你也信奉權與力麼?”穿睡衣的人看著黑影,“很好,你比他們更懂規矩。但是信奉這規則的人也必為這個規則付出代價。”

“麻衣,起來,站到我面前來。不必畏懼,更不必驚惶,”他冷漠地下令,“在這裡有人有‘青銅御座’為他的屏障而無所畏懼,有人有賢者之石為他的屏障而無所畏懼,這些你都沒有,但有我在你背後。”

酒德麻衣起身走到了男人面前,背對著男人,阻擋在他和死亡的邊界之間。只要那邊界再稍微推進,她就會如那具石棺般被壓成粉末。但她已經無所畏懼,因為那個男人踏破陰影走了出來。

“明白,您就是我的屏障。”酒德麻衣說。

“不,我不是你的屏障,你是我的武器,最鋒利的武器不需要屏障,鋒刃就是你的屏障,毋庸防禦,切斷敵人就可以了,”男人伸手按在酒德麻衣後腦,“我賜汝血,以血煉魂,不可至之地終不可至,然所到之處光輝四射!我賜汝劍,逆者皆殺,‘天羽羽斬’,曰‘布都御魂’!”

一個平靜的領域釋放出來,就像是在水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但這個石子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酒德麻衣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充斥雙瞳。

只是一瞬間,她已經脫胎換骨,和那個黑影同樣的、宛如死神般的領域從她的身體裡洶湧而出,把逼到面前的死亡界限生生吹散。

她雙手拔刀,左手“天羽羽斬”,右手“布都御魂”!

肯德基先生和帕西都分不清這一刻是真實還是幻覺了。這兩柄劍是日本所謂“神代時期”三靈劍中的兩柄,“布都御魂”是“建御雷神”的佩劍,“天羽羽斬”則是日本神明須佐之男斬斷上古神獸八岐大蛇的神劍。換而言之它們根本就不該是真實存在的武器,地位好比中國人所謂“金箍棒”。

但現在酒德麻衣真的拔出了流淌著赤紅色和熔金色的兩柄長劍,天羽羽斬如其另外一個名字“十握劍”一樣是刀刃長達十拳的長弧刀,而“布都御魂”則是長達兩米的巨形直劍,和傳說中一模一樣。

“能改寫血統的人,往前看盡一切的歷史也只有三個。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黑影的聲音嘶啞。

從那個男人踏出陰影開始,她就一直盯著他看。她一直沒有說話,是因為她根本說不出話來,她比這裡的其他三個人更能覺察那男人是多麼可怖的存在,或者說,他根本就不該存在!他出現在這裡比“布都御魂”和“天羽羽斬”是更大的悖論!她終於忍不住問了,最後的疊聲暴露了她靈魂深處的顫抖。

“你就像以前那麼漂亮。”男人輕聲笑著。他消失了,就像是被水洗掉的一痕墨色。

死神之鐮震動著,發出垂死般的哀鳴。它正在崩裂,金屬碎片利刃般射向酒德麻衣,卻無法劃破她的面板,只不過切斷了束髮的紅繩。酒德麻衣漆黑如瀑布的頭髮散開,迎著死亡的領域漫漫飛舞。她輕描淡寫地揮劍,天羽羽斬。姿勢是最普通的斬切,沒有任何技巧,就像用菜刀切開一顆洋蔥,但死神之鐮分崩離析,碎屑被激得逆射。這是無與倫比的力量,就像黑影摧毀那具石棺。

酒德麻衣再次揮劍,“布都御魂”在她身邊轉出完美的圓弧,以圓弧為界,領域自然而生。灼目的亮紫色電光在領域上流走,發出轟雷般的巨響。

酒德麻衣雙手提著長劍緩步前進,她走進了黑影的領域中,那個新生的紫色電光領域表面,兩種不同的電流交射,電火閃滅。

“鍊金領域!”帕西嘶聲說。

跟湮沒之井中的領域一樣,布都御魂激發的也是一個鍊金領域。這種領域不用活體,只用鍊金製品就能產生,而且無限迴圈。曾經這只是鍊金術士們臆想的奇蹟,不是真實存在的技術。因為產生領域的是“言靈”,而言靈只由生命來運用,鍊金術再怎麼精製元素,把白銀煉成黃金,從火山灰中精煉硫磺,得到的都是死物。鍊金領域則不同,要實現這種效果,鍊金術師必須用基本的四大元素重組出某種帶有“生命本質”的東西,這種東西是活的,能夠釋放領域。

但這是竊取神權的行徑,是從塵埃中仿造生命的技術。

禁忌之術!

果然一切教條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挑戰再被改寫。

雙方越來越接近了。黑影的作戰服裂開,青灰色鱗片覆蓋著她姣好的身軀,身軀猛地膨脹,鱗片豎起如一片鋼鐵荊棘!骨刺穿破面板探出,那是她黑色的骨骼向體表生長,化為骨質的利刃。熔化的金屬屑附著上去就開始冷凝,在骨刃表面析出金屬結晶。同樣的變化也出現在酒德麻衣身上。

“龍化現象。”肯德基先生舔了舔嘴唇。

“天羽羽斬”轟鳴起來,振奮激昂。黑影手中再次凝結出扭曲的金屬武器。雙方正面對沖,像是流星碰撞。

無窮無盡的光與熱、雷與火四散飛濺。地面震動,空中有碎裂的混凝土結構砸落四周,第一次衝擊就把湮沒之井的出口給毀了。

帕西衝進黑色的通道中,背後的巨響追逐而來,就像是世界毀滅的喪鐘!他在雙方對沖之前就開始了撤退,瘋子才不撤退,要留下來旁觀神級作戰,怎麼也得是個半神。這是一條應急通道,外面就是巨大的植物園,他就是穿越植物園潛入的。忽然一道橫生的烈火照亮了他的眼睛,劇烈的氣流把他推飛出去,烈火中武器相交的兩個影子一閃而過,把這個以混凝土構建的通道沖毀了!

如同狂龍的搏殺,這就是龍血爆發後的真正實力?

帕西調頭重新跑回湮沒之井。他潛入之前研究了這裡的地圖,各種逃生方案都考慮過,但現在只有一條通道還可用。

肯德基先生正跳著腳猛按電梯上行鍵,看見帕西狂奔過來愣了一下:“你也等電梯?”這是逃生電梯,只有在湮沒之井瀕臨毀滅的時候才能刷卡啟用,帕西手裡捏著那張白卡。而肯德基先生……他甚麼也沒有拿,他就像一個害怕遲到的上班族那樣猛摁上行鍵而已。但是電梯真的在下降。

這是……刷臉麼?

帕西猶豫了一下:“你好。”

地震的震動越來越劇烈,火光和電光飛射,狂風和碎石四濺。兩個人並肩等電梯。

“沒想到第一次見就遇見這種事,本來該好好聊聊。”肯德基先生說。

帕西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這種古怪的幽默感,只好點頭:“這時候看見你這個怪物,感覺才是看見了同類。”

“對啊簡直想交換名片。”

電梯門終於開啟了,剛才還在聊天的兩個人都如野狗一樣往裡鑽。

但上方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異響,鋼筋混凝土結構裂開了!巨大的預製混凝土塊沿著平整的切面緩緩下墜!肯德基先生全身肌肉爆發,雙臂發力把它推在一旁。電梯門就要關閉,帕西猶豫了一瞬,袖口中滑出一把黑色的帶鞘獵刀,撐住了電梯門。這為肯德基先生爭取了幾秒鐘,他像只敏捷的猩猩從獵刀上方翻入電梯。

帕西收回獵刀,電梯門立刻封閉。忽如其來的上升加速度讓兩個人一齊跌坐在地板上。下方又一次巨震,這次震動之強烈,電梯像是個地震中的鳥籠那樣搖晃,電梯的半邊地板被震塌,露出鋼骨支架。兩個人看向下方漆黑的電梯井,幾秒鐘之後,烈焰填滿了那個幽深細長的黑色空間。無處逃逸的高熱氣流卷著火焰上升,就像是暴怒的火龍,撲面而來的熱風刀一般割面。

帕西伸手抓住肯德基先生的肩膀,領域膨脹,籠罩了兩個人。

言靈·無塵之地。

未能獲許可的一切東西都被這個領域排斥,甚至高溫。烈焰穿透電梯往上升去,一切可燃燒的東西都被焚盡,最後只剩下漆黑的金屬框架,帶著他們繼續上升。

火流最後衝破了頂部的混凝土結構,在夜空中化為夭矯的龍形,一閃而滅。

電梯到頂。整個校園無處不是紅光捲動,警鈴聲刺耳得像是大群的火烈鳥在垂死之際哀鳴,大地震動,埋設在地裡的水管炸裂,高壓水柱噴湧如泉,建築物外包裹的花崗岩剝落,英靈殿頂部的雄雞塑像轟然倒塌。

一切就像寫在預言書中的末日,末日面前每個人都渺小得像是塵埃。

烈焰擊穿地面之後從英靈殿前的井中噴出,那是學院的奠基之井,在還沒有自來水的時代,師生們在這裡鑽出了第一眼泉。探照燈的掃射中,兩個黑影從井口裡跳出來,老鼠般向不同的方向奔逃,沒有來得及道別。

卡塞爾學院在一場忽如其來的震動中搖搖欲墜的時候,相隔十個時區,中國北京,地震局釋出了一場2.1級低烈度地震的訊息。

烈度如此低的地震實在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只有在CBD區的高樓頂層辦公的人才會感覺到略略有點頭暈,因此這條訊息很快就被忽略了。

自然也沒有人把這場地震和十個時區外的事故聯絡起來。

地鐵的燈黑了,一片短暫的驚呼聲,幾秒鐘後燈重新亮了起來,昏昏欲睡的趙孟華睜開了眼睛。

地鐵轟隆隆地繼續前進,廣播裡說只是一次意外斷電,一切正常,請乘客們不要驚慌。趙孟華看了一眼門上的路線顯示,下一站就是中關村。他的目的地就是中關村,他昨天晚上跟一個哥們喝多了,睡在人家宿舍,這是趕回北大。要不是正趕上堵車高峰,他才不願意在地鐵裡跟一群人擠來擠去,就算北京這裡沒司機接送,他也可以打個車。

正好順路去修一下手機。他的電話簿調不出來了,大概是儲存卡壞了。

他忽然愣住了,視線被牢牢地抓住。面前的人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上印著圓形的徽章——“半朽的世界樹”。

趙孟華第一次見這個徽章是參加卡塞爾學院的面試,第二次則是在路明非那張信用卡上。那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徽,前面兩個並肩而立的年輕男女應該就是出自那個神秘的學院。趙孟華試過上網搜尋卡塞爾學院相關的訊息,但是一無所獲,表面上看起來這就是個私立貴族高校,但當你想多瞭解一些,你就會發現它被一層透明的外殼裹著似的,你無法湊近去看。

越是這樣趙孟華越好奇,更重要的是,從路明非到諾諾到楚子航,他每次顏面掃地都是因為這個學院出來的人,這些人是他的宿敵。

“博倩,有發現甚麼目標麼?”男孩壓低了聲音。

女孩搖搖頭:“有幾個帶血統的人,但是應該比例都很低。沒有覺察到有人釋放領域。這樣真的有用麼?”

趙孟華覺得自己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但是不太理解這倆人在唸叨甚麼。

“坐著地鐵搜尋初代種?這種方案真不知道誰擬定出來的,初代種會坐地鐵麼?”女孩低聲抱怨。

“他們能有各種形態,人類形態的不是也出現在校園裡過?”男孩安撫她,“地鐵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你對於血統和領域的反應又靈敏。”

“可是每天把每個地鐵站都掃一遍這種工作實在太無聊啦。”女孩嘆口氣。

“也不是每個站我們都去過,”男孩大概是想說點事情逗她開心,“至少有兩個隱藏的你就沒去過。”

“隱藏的?”

“嗯,不是每個地鐵站都對外開放的,你每次到達終點站下車之後,地鐵不是繼續往前開麼?其實前面還有站,只是不出現在路線圖上。這些就是隱藏的地鐵站……”男孩說。

“前方到站中關村站。”廣播裡報站了。

“走吧,”女孩說,“換4號線接著掃。”

趙孟華心裡一動,悄悄地跟在了他們後面。他覺得這群人鬼鬼祟祟的,想知道他們在幹甚麼。地鐵換乘通道里沒甚麼人,他追著那對男女小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電動扶梯緩緩下行,頭頂的日光燈管一閃一滅。

趙孟華掃了一眼牆上的框架廣告,驚訝地發現廣告都被撤掉了,只剩下空空的廣告位。滿地都是報紙碎屑,好像好幾年沒人打掃了。那對男女邊走邊聊,聲音越來越遠。趙孟華往前趕了幾步,但已經看不到那兩人的背影了,只剩下隱約的說話聲。趙孟華不太坐地鐵,抬頭看了一眼路標。他隱約覺得路標有甚麼不對,但沒放在心上。地下通道曲曲折折的,越往裡走,地下的紙屑越多,好像有一輛滿載廢報紙的車剛從這裡經過。

前面居然出現了檢票閘機,可是趙孟華記得自己沒有出站,換乘不需要再買票。但是就這條路,那倆人肯定是進閘機裡去了。趙孟華一摸口袋,只有成百的大鈔,居然找不出兩枚硬幣去買票。地面微震起來,應該是地鐵正在進站。

趙孟華左右一看沒甚麼人,心一橫就從閘機下面鑽了過去。根本沒人來過問,他心裡有點竊喜,一路跑到月臺上,進站的地鐵剛剛停穩。隨著刺耳的“咔咔”聲,鏽蝕的軸承轉動著,車門開啟。

趙孟華抬頭看了一眼這列地鐵,全身惡寒,死死地收住了步子。

列車黑著燈,他看不清黑暗裡到底是坐滿了人還是空無一人,但他忽然發現整個月臺上只有他一個人。不知甚麼時候那對男女的聲音消失了,一直覺得地鐵站裡三三兩兩的還有些人,現在才發現其實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這個地鐵站裡,自始至終就只有他一個人!

地鐵站也不對……趙孟華慢慢地仰起頭,日光燈管一閃一滅,粗大的立柱撐起高高的穹頂,水磨石地面,樓梯兩側是刷了綠漆的鐵欄杆。一切看著熟悉又陌生。

趙孟華猛地低頭,看見列車殘破不堪的外殼上,用紅色油漆刷著“1號線”。

1號線?趙孟華猛地一哆嗦。他怎麼可能看見一號線的列車?中關村地鐵站在4號線上!列車都是全新進口的!

但不止是列車出了問題,地鐵站也是1號線的模樣,北京最老的地鐵,站內還是俄式風格,宏大空曠,月臺上吹著冷風,日光燈照得人臉色慘白。

趙孟華抱著頭慢慢地蹲下,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想到那些空白的廣告位,滿地的碎報紙,還有油漆剝落的路標牌。那些被他忽略的異常都想起來了,隨著他深入地鐵站,現代的痕跡都逐步被抹掉,他從2010年的4號線地鐵站進入了上世紀70年代的1號線地鐵站,一切都是平滑過渡,時間在漫長的走道里被一點點拉了回去。

地鐵列車仍舊等在那裡,洞開的車門好像等著它唯一的乘客。

趙孟華一步步後退,怎麼可能上這輛奇怪的車?誰知道會被它帶往哪裡?天堂還是地獄?能去天堂就見鬼了!趙孟華轉頭就往臺階上狂奔。

地鐵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趙孟華完全不記得進來的路了,只能四面找路標牌。往日裡擁擠不堪的地鐵站此刻看來就像巨大的迷宮,他明白了為甚麼有些幽閉恐懼症的患者一輩子都不坐地鐵,因為無論怎麼用燈光和色彩裝飾,地鐵站就是一個把你隔離在地底的封閉空間。這個巨大的空間裡有無數的路標牌,每個路標牌都指向剛才的月臺,如果他試圖逆行,看到的總是路標牌的背面,上面用紅漆刷著巨大的叉,寫著“禁止通行”。

這裡沒有離開的路,好像來這裡的人就不會離開……

通往月臺的樓梯口正滾滾地往地鐵站裡傾注冰冷的風,就像是鑿開古棺的瞬間往往會噴射出青色的氣流。他甚麼都管不得了,調頭狂奔,濃厚的灰塵跟在他身後起舞。他不敢回頭,也看不到背後的異變,白色的牆壁漸漸剝落髮黃,吊頂的鋁合金板變成了上世紀的石灰頂棚,隱藏在凹槽裡的LED光源被慘白的日光燈管替換,電動扶梯在他跑過之後變成了堅硬冰冷的大理石臺階。青色霧氣好像一種時間的病毒,正在感染整個地鐵站。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趙孟華眼前閃著重複的紅叉和重複的“禁止通行”。就像是開車走錯了路,GPS用僵硬的女聲反覆提示,“你在錯誤的道路上,前方請調頭……請調頭……請調頭……”

鬼才會在這個時候調頭,趙孟華悶頭狂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地鐵站好像忽然擴大了幾十倍,通道如蛛網般複雜,每轉過一個彎依然長長的過道。各種傳說湧上趙孟華的腦海,譬如怨氣集結的墓穴裡總是會有走不完的路,盜墓賊覺得自己在狂奔,其實沒有被蠱惑的人看去,他只是在原地以誇張的姿勢踏步……

前方終於有光亮了,一塊白底紅漆的路標牌寫著“由此前進”。

狂喜湧上趙孟華的心頭,這是他一路所見唯一一塊不一樣的路標牌。他發力躍上了四五級臺階,站在那塊指向光明的路標牌下……

一個安靜的、彷彿被灰塵和時光封印了幾十年的地鐵月臺在前方等待著他,滿地的碎報紙,牆上是古老的“五講四美三熱愛”瓷磚貼畫,老化日光燈光閃動著發出“砰砰”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血里正在凝出冰渣,他回來了,這就是他竭力要逃離的那個地鐵月臺。

他跌坐在樓梯旁邊,呆了很久很久,抓起一把碎報紙,一條條拼湊起來,最後他得到了一份差不多完整的報紙,出版時間是“1992年1月30日”。

十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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