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守夜人
Night Watch
那是何等絢爛的文明啊!他們曾奴役人類,修建了宏偉的城市。典籍中說青銅與火之王居住在北方冰原中鑄造了高聳如山的青銅宮殿,還有著名的擎天銅柱,黑王在上面釘死了白王,那根巨大的柱子上記錄了黑王漫長的戰史;他還曾下令修建跨越大洋的神道,根據推算神道寬400米,是比今天的任何高速公路都龐大的工程。但隨著黑王的死,這些偉大的遺蹟就消失了,就像亞特蘭蒂斯在一夜之間沉入了大洋。
巨大的橡木會議桌擺在林立的書架中間,圍繞著這張桌子的都是蒼老的面孔。這些面孔中的絕大多數從未出現在卡塞爾學院的校園裡,一張張慘白得像是剛從古墓裡挖出來。每個人都穿著老式的黑色燕尾服,左手小指上佩戴著古銀色的戒指。
年輕教授們只能站著列席,上百人把校長辦公室一樓的空間擠得滿滿的。這是一個室內天井,一直挑空到屋頂,陽光從天窗瀉落,照亮了坐在會議桌盡頭的、校長昂熱的臉。
所謂“年輕教授”是指古德里安這種。他被擠在角落裡激動萬分,捏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指。每個“年輕教授”都渴望著那枚古銀色戒指,那是卡塞爾學院“終身教授”榮譽標誌。而所謂“終身教授”通常需要在這所學院從事教職工作半個世紀以上,如果這些老科學家是正常人類……早該患上老年痴呆了。
“天!那是道格·瓊斯!核物理學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沒有他美國造不出原子彈!全世界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古德里安的聲音在顫抖,“還有讓·格魯斯!是他讓美國領先蘇聯登上月球!而他拒絕了諾貝爾獎!美國人還以為他改信喇嘛教三十年前就去西藏隱修了!”
“啊啊啊啊啊!那是‘數學界的所羅門王’布萊爾·位元納!數學領域愛因斯坦般的男人!”古德里安用胳膊肘捅曼施坦因。
“別像發花痴似的!我現在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出粉色的桃心!”曼施坦因低聲呵斥。
“你難道不激動麼?你在和近代科學史上的里程碑們一起開會……而他們本該都是些墓碑了……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訊息被媒體曝光,當今世界各學科的宗師級人物都會趕來這裡,拜會他們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的。”古德里安摩拳擦掌,“希望會議結束後還有機會找他們簽名。”
“合影留念不是更好麼?”
“老友你說得太對了!你能幫我拍照麼?你說拍照的時候我摟他們的肩膀會不會被認為太輕率?”古德里安一拳擊在掌心。
“和瘋子合影留念?有意義麼?”曼施坦因冷冷地道。
“瘋子?”古德里安一愣。
曼施坦因輕輕嘆了口氣,“所謂科學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就是人類獻給科學這隻怪獸的祭品。看看他們,膚色蒼白乾枯,瞳孔卻像火炬一樣灼亮。他們中有些人已經半個世紀沒有走出實驗室了,把所有時間花在研究上,只求在臨死前能多逼近真理的國度幾步。他們的身體不斷地衰退,只有大腦發達。當然,他們很可能並不介意四肢退化只剩下個大腦思考,因為他們的人生除了思考別無意義。他們是群科學的狂想信徒,一群冠以天才之名的瘋子。你想過他們那樣的生活?”
“這個倒是不想……”古德里安撓頭。
曼施坦因點點頭,對老友還保有一絲理智表示嘉賞。
“我哪裡配和他們一樣?”古德里安像個面對偶像春心大動的少女般羞怯,“只求能為奔向真理的瘋子們端茶倒水……”
曼施坦因默默地捂臉,不知如何才能描述心中的無力感。
“肅靜。”昂熱低聲說。
兩個人識趣地閉上了嘴。事實上從踏入會場開始,只有他們兩個在嘀咕,其他“年輕教授”都擺出死了爹媽般的肅穆神情,而那些偶爾走出學術聖殿來放風的“終身教授”們則面無表情……就像是已經死掉的爹媽。
“人到齊了,會議開始,布萊爾我的老朋友,半個世紀沒見到你了,親眼看到活著的你非常高興。”昂熱看了一眼“所羅門王”,“還有其他的老朋友,我們尊貴的院系主任們,很高興和你們面對面。但也很抱歉打斷了你們的研究。因為確實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報告已經發給諸位,想必諸位已經看完了。”
能夠在會議桌邊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卡塞爾學院的院系主任,對於絕大多數學生而言,他們只知道自己屬於某個院系,根本不知道還有“主任”的存在。
“從物理學上說,人類目前還做不到。”物理系主任道格·瓊斯低聲說。他佝僂著背,老化的脊柱幾乎彎成一個圈,一邊說一邊咳嗽。看起來一口氣接不上就要窒息似的。
他在桌上的觸控板上操作,兩張黑白照片被投影在半空中,分別是火車南站的廢墟和中庭之蛇的廢墟,扭曲的鋁梁和鋼軌帶著異常猙獰的美感,像是被剝去皮肉擰轉的蛇骨。
“兩座建築的崩塌都來自其內部的應力,那是‘鬼魂般’的應力,一旦爆發,就輕易摧毀了能抗九級強震的金屬建築。”道格·瓊斯搖頭,“如果人類懂得怎麼引發這種應力,指頭一捅就能毀掉整個胡佛水壩。”
“鬼魂般的應力?”“年輕教授”們互相對視,雖然這話出自學界巔峰高手,但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們查閱了‘中庭之蛇’的設計圖紙,它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座等級過山車之一。因為以前沒有設計過那麼高難度的過山車,為了確保安全,在設計時應該使用一英寸鋼材的地方都放大到五英寸,即使是一架F-22戰鬥機正對著撞上去也未必能讓它倒塌。”精密機械系主任讓·格魯斯說,“但它毀於應力,沉默的應力比一架超音速巡航的F-22戰鬥機的動能還驚人,因此說那應力是‘鬼魂般’的。”
布萊爾·位元納皺眉:“格魯斯,年輕人們力學基礎比較差,先跟他們解釋一下應力的基本概念!”這位數學界所羅門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雙手拄一根象牙裝飾的黑色手杖,挺直了腰桿坐在硬木椅子上,滿頭獅子般的怒發,倒像……準備剖腹的日本武士,當真滿臉王霸之氣。
平均年紀五十歲的“年輕教授”們都露出了慚愧的神色。
“簡單地說,一個力被施加在整個金屬結構上,金屬結構抗拒它的反力就是‘應力’。如果這個力是扭力,反力就是‘剪應力’。剪應力形成了剪應力流,巨大的力量像水一樣在金屬件內部流動,在脆弱和細窄的地方力量的密度極高。密度超過閾值的時候,金屬結構就開始崩壞。”讓·格魯斯說。
“那麼剪應力應該是一切建築的敵人,為甚麼在這兩座建築物上表現得那麼有破壞性?”有人提問。
“好問題,我們說過剪應力就像是水一樣在金屬部件的內部流動,但並不均勻,而是像混亂的湍流。細小的剪應力流互相抵消,不會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也有例外,”所羅門王看了一眼格魯斯,“機械師先生,這是你的專業領域。”
格魯斯點點頭:“是的,這種例外我們稱之為‘應力集中’。一瞬間,剪應力流恰好集中在某個脆弱的結合點,產生一個巨大的‘合力’,將那一點摧毀!但是要想引導應力集中,或者喚醒‘鬼魂般’的應力,必須完整解析整個建築的機構。那是可怕的計算量,即使諾瑪也做不到,因此說這在人類能力之外。”他環視四周,“你們有誰瞭解東方的古拳法?”
滿座寂靜。
格魯斯點點頭,“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種中國武術,它的名字叫‘金剛一指禪’。”
滿座接著寂靜。學界天才的思維果真神龍見首不見尾,其他人都如在雲霧中,不知道他想表達甚麼,唯有所羅門王微微點頭,似乎也是熱愛拳法的道友。
格魯斯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眼神熠熠:“‘金剛一指禪’是一種少林武術,據說練成這種武術的人可以一指點碎石碑。這讓我非常好奇。指骨由水、蛋白質和少量的鈣組成,其實非常脆弱,輕輕一掰就會斷開,怎麼可能產生高硬度合金鑽頭般的效果呢?但有證據顯示這種古拳法確實有人練成過。經過我和同事們六個月的研究,數千次的反覆實驗,好幾位同事因此食指骨折……我們終於發現了訣竅。秘密在於擊打的位置和用力的方式,必須用最精巧的力擊打最脆弱的地方,中國人把那個位置稱為‘眼’或者‘穴’,岩石有岩石之眼,鋼鐵也有鋼鐵之眼,把力量像流水一樣從眼裡灌注進去,引導那‘鬼魂般’的應力。應力集中的結果是整個目標碎裂,甚至瞬間化為粉末。”
“這麼說來,”昂熱說,“在火車南站和六旗遊樂園兩次伏擊我們的敵人是個神秘的老拳師,他對於力量的控制達到了極致,如果他樂意,甚至可以一擊毀掉國會大廈或者五角大樓?”
“原來是一位老拳師。”古德里安若有所思。
“一個老拳師也許能擊碎一塊石碑,但中庭之蛇可是一個高強度鋼材的建築。”曼施坦因低聲說,“他們說的‘老拳師’是另外一個存在……”
“四大君主中的……大地與山之王!”所羅門王低聲說。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寂,那個流傳自太古時代的尊號震住了所有人。儘管他們早已從古籍中知道了這位龍王的存在,而他這次又以“東方老拳師”的搞笑形象浮現在所有人心頭,但沒有人能笑出來。彷彿有巨大的黑影投射在他們身上,山一樣沉重。
“他是大地的主宰,掌握的元素之力是‘土’。他是整個世界上最精於力量控制的龍類,典籍中說,‘岩石的浪濤昭示著他甦醒前的伸展,他完全伸展的那一日,山陵化作深淵。’他甚至可以擊穿地殼。”昂熱輕聲說。
“如果他已經甦醒……為甚麼沒有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以他對‘力’的掌控,我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抗,只能任其宰割。”有人問。
“不知道,”昂熱搖頭,“也許還有甚麼令他忌憚吧?也許這次甦醒的不是龍王本身,而是他的後代,某位尊貴的次代種。但無論如何,這兩件事的背後必然有新的龍類甦醒。任何龍類都是我們的敵人,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把我們所有人……碾成塵埃!與其束手等待,不如磨礪刀劍。這一次我們要面對的,是一條已經甦醒的龍,而他的父親,可能是偉大的黑王尼德霍格!這次會議是一場戰備會議,會議結束的時候,最高階別的龍類危險預警會發往全世界。新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終身教授們紛紛起身,和“年輕教授”們一同以手按胸,聲音莊嚴肅穆,“善必勝惡,如光所到的地方,黑暗無處遁形。”
目送終身教授們離開之後,昂熱回到了他位於三層的辦公桌前。桌上一隻骨瓷茶壺配兩隻杯子,壺中的大吉嶺紅茶還沒有涼。一個無精打采的男生坐在桌旁。剛才在一樓開會的終身教授們並未想到還有一名學生旁聽,而他居然還能有個座位且有茶和茶點,要知道這裡如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也得站著。
“明非你不試試鬆餅麼?榛子味道的。”昂熱坐在對面,點燃一支雪茄,端起紅茶。
“哪有心情……”路明非嘆了口氣,“我說校長,我偷聽這種會議好麼?你知道我有時候有點大嘴巴,不小心說出去……”
“這場會議恰好在‘校長下午茶’的時間段裡,你是今天被我邀請來喝茶的學生。我很抱歉會議打斷了我們愉快的茶歇,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而已。”昂熱聳聳肩。
“可你們談的都是些機密。”
“還有比這更機密的,要不要聽?”
路明非把耳朵捂上:“算了,就算我管得住自己的嘴,可要是不小心說夢話漏出去呢?反正這種事情也跟我沒甚麼關係……我說校長,要真的是龍王甦醒,這次的屠龍別動隊裡不會還有我吧?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去龍王家裡玩過的,這種事很損人品的……我覺得至少得攢一百年人品才能再次出動!”
“可沒辦法。是時候對你揭示一些秘密了,作為我們唯一的‘S’級學生,有些事早晚你都得了解。”昂熱放下茶杯,輕輕按動了隱藏在抽屜裡的紅色按鈕。
路明非感覺到座椅連同整個地板都微微一震,然後他、昂熱、巨大的楠木辦公桌以及桌面上熱騰騰的紅茶,一起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啊!地震了麼?地震了麼?”路明非大喊。
“不,我們只是在下沉。”黑暗里昂熱的雪茄煙頭一閃一滅。
“下沉?”路明非一愣,“下沉到哪裡?”
“卡塞爾學院的另一半。”
地板和桌子又是一震,速度慢慢降低,最後下沉停止了。四面八方忽然亮了起來,路明非抬起頭,居然看到了鯊魚!還不止是那條巨大的槌頭鯊,他的左邊可以看見懶洋洋的海龜,右邊則是體長超過兩米的藍鰭金槍魚,圍繞著他巨大的鯖魚群高速遊動著,放眼無處不是水波盪漾的光影。
“這是我們的魚缸。”昂熱解釋說,“我們現在位於魚缸下方的水底通道中。”
“魚……魚缸?”路明非懵了,“我們怎麼會在魚缸裡?”
“準確地說,我們是在一部電梯裡。校長專用的VIP電梯。”昂熱說。
“電梯?”路明非越發的混亂。
“就是這塊地板那麼大的面積,周圍是透明的玻璃牆。這就是我的電梯。”昂熱說,“我的電梯剛剛沉入水下通道。”
“甚麼級別的VIP電梯連辦公桌都能放進去?太奢靡了吧?”路明非喃喃地說,光是昂熱那張大辦公桌就比一般電梯間的面積還要大,而他們下沉的時候,居然把昂熱的酒櫃也帶下來了!
“心懷拯救世界偉大夢想的人還在乎花這點小錢?”老傢伙無力地辯解。
“電梯”忽然開始移動,不是上下,而是橫向滑動,衝破了鯖魚群的包圍,槌頭鯊和海龜對於這個玻璃房子的移動都很冷淡,大概看習慣了。
“魚缸裡餵養著各種海洋動物,這是學院的基因庫,研究龍族需要大量的基因樣本作對比。”昂熱解釋說,“當然魚缸只是這個地下空間的一部分,我們現在要去參觀其他部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你將參觀卡塞爾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區域,它也被稱作‘冰窖’。”
“冰窖?”路明非懷疑自己聽錯了。很少有學生獲准進入冰窖,那是傳說中卡塞爾學院儲存鍊金裝置和危險武器的地方,去過的人都保持沉默。
“你們都以為冰窖只是個倉庫或者陳列室?那只是冰窖的部分。冰窖是學院地下建築的統稱,它的空間遠比地上部分大。那些院系主任你從未見過,對吧?對於一所普通的學院,院系主任們不在校園中露面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在卡塞爾學院,院系主任們真正的工作是研究,他們的實驗室全都在地下。這裡還有諾瑪的主機,重型實驗裝置,甚至一列通往外面的地鐵!”昂熱自豪地說,“這個地下空間融合了電子、機械和鍊金技術,沒有人類能侵入這裡。”
“那麼……龍類可以?”
昂熱一愣,略有些窘,“龍類倒也沒有入侵過,不過我們在這裡發現過老鼠……不知道怎麼爬進來的。”
“根本不可靠嘛!”
“前方是我們的植物園。”昂熱說。
路明非眼腳下出現一片蔥蔥郁郁的綠色,但那不是草地或者花圃,而是……一片森林!兩根鐵軌架空起來掠過樹梢,他們的“電梯”正在跨越一片亞熱帶森林!而他們的頭頂居然還有陽光!
“人造陽光,給這裡的植物提供光合作用的能源。這是地層中的一個巨大裂縫,其實空間並不算很大,但是這裡儲存著超過十二萬種植物。”昂熱說,“旁邊還有動物園,儲存著超過八千種動物,從豬到熊貓,但從不對任何遊客開放。”
電梯從一個岩石裂口進入了“山腹”,很快又鑽了出來。
“那是甚麼東西?看起來好像一座金字塔!”路明非指著前方驚呼。
“哦,就是一座金字塔。”老傢伙答得輕描淡寫,“我們從南美叢林裡把它連根拔起,運到這裡再復原。那可是一項大工程,包租了一艘七萬噸的大型集裝箱貨船,為了確保拼回去的時候不拼錯,我們在每塊石頭上都做了記號。”
校長電梯在金字塔前停下了,他們沿著金屬扶梯走到安置金字塔的巨大水泥基座上。
“注意到它和普通金字塔有甚麼區別麼?”昂熱領著路明非繞著金字塔轉圈。整座金字塔用純黑色的石塊壘成,沒有使用任何黏結劑,就像是搭積木似的,完全靠自身重量和良好的切割工藝保持穩定,雖然有些磨損,但是表面的雕刻還是很清晰。建造這座金字塔的人在堅硬的黑石表面雕刻花紋,又用熔化的銅把很深的刻痕填滿。
“好像……多了一個面?”路明非說。
“對,和其他所有金字塔都不同,它有五個側面,每個側面都有133級石階,每級臺階上都刻滿瑪雅人的古文字,準確地說,是數字。這整座金字塔,就是瑪雅曆書,瑪雅人心中整個世界的歷史。”昂熱撫摸著黑石表面,“但瑪雅人所謂的歷史,不僅是過去……也是未來。”
路明非一愣。
“它是過去之書、現在之書,也是未來之書,它是歷史書,也是預言書。”昂熱說。
“太深奧了。”路明非撓頭。
“看過《2012》麼?”
“看過,”路明非點頭,“世界毀滅的時候科幻作家拯救前妻的故事。”
“導演從瑪雅曆法中借用了‘2012’這個時間點。這是瑪雅曆法上最重要的時間點,那一年第五個太陽紀結束。”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瑪雅人很奇怪,他們是古代最精準的天文觀測者,甚至能夠觀察到從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他們創制了‘太陽曆’,這是曆法、歷史,也是預言書。他們把未來也寫入歷史,因為他們認為這些都已經註定了。這個世界的歷史是有限的,用不著無限延伸,一共五個太陽紀,前四個太陽紀都有發達的文明,但都以毀滅終結,馬特拉克堤利毀於洪水,伊厄科特爾毀於風蛇,奎雅維洛毀於火雨,而宗德里裡克毀於地變。幸運的是之前每一次災變都有古文明被儲存下來,這些文明開啟了新的太陽紀,但沒有第六個,當第五個太陽紀過去後,甚麼都沒有了,是零、是空,是一切的毀滅。”昂熱說,“龍類和人類都活不過那個終點。”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甚麼,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等會兒等會兒,這前面的四次毀滅……洪水、風蛇、火雨……地變……”
“是的,地水風火,它們的代表是龍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前四次的毀滅,是由四位君主分別造成的,第五次則沒人知道。”
“黑王?”路明非覺得自己在冒冷汗。
“瑪雅人沒說。也許黑王也許白王,也許是四大君主一起。你是2009年入學,如果我們不能解決掉這次的災難,我覺得你是領不到畢業證了。”昂熱聳聳肩。
“喂喂,這是甚麼邪說吧?瑪雅人何德何能我們就要相信他們?”路明非回過神來,“他們只是些原始人對不對?瑪雅人要是真那麼牛怎麼就被滅掉了呢?誰幹掉了他們?拿洋槍洋炮的西班牙人?”
“古瑪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紀就衰落了,隨著國家的分裂,祭司們紛紛失去傳承,沒等到西班牙人來,他們就已經把古代曆法和所有神秘主義的知識都丟光了。”昂熱攤攤手,“但這不代表古瑪雅人的預言不可靠,因為可以說,歷史上所有的預言書都不是人類寫下的……人類只是傳述者。”
“龍族?”
昂熱點點頭,“這是龍族留下的東西。”
“等會兒,校長你剛才說人類和龍類都沒法活過第五個太陽紀,而瑪雅曆書又是龍族制訂的,那不是說……龍族預言了自己的滅亡?”路明非問。
“是的。龍族的預言,其實是對毀滅的預言,因為在龍族的世界觀裡,毀滅是世界必然的終點。北歐神話受龍族文化影響最深,記述它的詩人們並不描述‘輪迴’或者‘天堂’這種讓人憧憬的未來,而是直接描述‘死亡’。諸神的黃昏是註定的覆滅之日,巨人們和亡靈們將反攻神的領地,因此主神奧丁興建‘英靈殿’,命令女武神瓦爾基麗把勇敢武士的靈魂都引到那裡,他們日復一日地訓練武技、飲酒、互相搏鬥、死而復生,預備在末日來臨時踏上戰場。但即使這樣也無法改變結果,神話清晰地記載了諸神的結局,誰會被誰殺死,連奧丁自己也不例外。北歐神話的發展是單向的,不會週而復始,也沒有支線,就像是命運三女神織機上紡出的絲線,筆直向前,一路通向……死亡!這也是龍族的世界觀,每個龍王都已經預知自己的結局,但是他們依然不斷地繭化和甦醒,試圖反抗。”
“聽著真悲哀啊。”路明非輕聲說。
“這也是我們的世界觀。”
“這就不是悲哀是悲催了……”路明非苦著臉。
“這是世界各地神話中不斷出現的毀滅母題,只是有的神話說得委婉一些,不像北歐人那麼淒厲。”昂熱說,“你讀過《西遊記》麼?”
“這種歡樂的書都能跟末日扯上關係?”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西遊記》中,菩提老祖對孫悟空說,修道的人,最怕的是所謂的‘三災厲害’,這是三場註定的劫數,其實是佛教神話中的三場災難。《楞嚴經》上說這三場災難,第一場是火災,七個日輪同時出現在天空焚燒世界,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初禪天者都被毀滅。第二場是水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二禪天都被淹沒。第三場是風災,從無間地獄到色界的第三禪天,一切物質都因風飄散。”昂熱看了路明非一眼,“你想到甚麼了吧?”
“跟瑪雅的神話很像。”路明非說,“地水風火。”
“是啊,還有被不同神話提到過的大洪水,居住在世界東西相隔幾萬裡的人都認為曾經存在一場水災毀滅世界,中國人說大禹治水,聖經說上帝令諾亞用歌斐木製造方舟以逃過水災,最早的記錄是出土的公元前3500年的蘇美爾泥版文書,雖然學術界還在爭論,但是太多證據證明曾經有過洪水淹沒了地球的大部分,它在人類歷史中切出了斷層。”昂熱說,“龍族關於毀滅的預言已經再三被驗證了,但2012年會怎樣,我們沒人知道。其實我們一直在等待,我們想知道甚麼事情會發生……然後它真的發生了……沉寂已久的龍王們紛紛地甦醒,這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集體甦醒。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吧?”
“不知道呀?我被你說得很惶恐啊,校長!請問你們在喜馬拉雅山造了大船麼?船票打折賣麼?”路明非木著臉,真不知道甚麼表情適用於這種談話了。人生還沒有美好地開始,似乎就要結束了。
“卡塞爾學院就是一座‘英靈殿’啊,我們從一百年之前就開始組織一支軍隊,它由血統最優秀的血裔組成。我們不知道自己將面對甚麼,但是這支軍隊必須非常強大,能夠適應一切的戰場。”昂熱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而你,又是他們中的佼佼者。”
“我就是佼佼者了?我得說校長你應對世界末日的計劃很不靠譜啊!舉例來說就像外星人入侵地球,總統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之後把全軍總司令的職位授予了野比大雄……還是一個不帶機器貓的野比大雄!如果失敗了怎麼辦?世界毀滅了怎麼辦?聽起來還不如造大船靠譜啊!”
“這就是大船啊。”昂熱指著四周,“全世界一共有五個這樣的地下空間,有些位於礦山深處,有些位於冰川下方,每個天然空間經過開鑿之後,儲存著大量的動植物,還有胚胎、花粉和種子。人類全部的文明,還加上鍊金術和言靈的知識,都被封存起來。庫存有成套的機械,當然也有食物和飲用水。冰窖深處還有一座微型的反應堆,它的能源足夠這裡運轉500年。如果你們失敗,我就在這裡養老囉。”
“聽起來根本就是國軍司令被我軍的衝鋒號驚嚇,空放幾槍然後直接躲進避難所的做法……”路明非捂臉。
“總是有人上戰場有人要活下去,”昂熱靠在水泥基座旁的欄杆上,風吹起他的白髮,“也可能死的是我,換你養老。”
“這聽起來還有點義氣!”
“你記得麼,我跟你說過我的朋友梅涅克。”昂熱輕聲說,“我們最初一起創立獅心會的時候,他經常和我喝酒,然後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龍王對面,死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應該趕快逃跑。‘總得有人傳承我們獅心會的靈魂吧?’他總是那麼說。‘那麼誰該活下來呢?哦,其實我還是蠻想活下來的,不過我覺得昂熱活下來比較好。他是個討女人喜歡的傢伙啊,基因學上說討女人喜歡的傢伙都是基因比較好的,他有潛力成為一個花花公子,跟無數的漂亮女人生無數的孩子,把他們都培養成獅心會的新會員,哈哈哈哈。’”昂熱學著那個男人的笑聲,仰頭看著人造光源點亮的天空,“後來真的是他死了,我活了下來。”
“我剛進劍橋讀書的時候拿的是獎學金,沒有甚麼錢。有錢就會去定做些漂亮的衣服,想引起女生的注意,卻常常得餓肚子。梅涅克那時是我的師兄,總是邀請我去他那裡吃飯。他擅長做鵝肝,經常自己下廚。我就喝著紅酒在旁邊看他忙忙碌碌。我說梅涅克你太棒了,他說你可不必感謝我,你將來可以給你的師弟做飯。如果你的師弟也給他的師弟做飯,那就真是太棒了……哈哈哈哈。”昂熱笑笑,“你不知道他多愛笑。”
“我剛才開玩笑的,”他扭頭看著路明非,“我不會在這裡養老的,我已經作為‘最後一人’獨自活過一次了,足夠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仰頭看著頭頂,一隻黑色的鐵箱正從懸空軌道運往地底深處,“我們真的有機會麼?”
“不知道,”昂熱聳聳肩,“記得我在芝加哥跟你說的麼?那是我僅有的,為了那些,我不惜代價。”
他扭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黑色鐵箱,“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全世界現在唯一一具可以確認的‘龍骨十字’,原本一直在鍊金實驗室裡做分析,不過不得不運往最深處埋起來了。對它有興趣的人太多。”
楚子航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純淨的白,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他不信神,自然也不信天堂,但是湊過來的那張臉素淨無瑕,染著一層溫暖的光色,像是天使低頭親吻罪人的額頭。
一瞬間他有點恍惚,努力往前湊了湊,想看清那張臉。他聞到了天使身上溫暖溼潤的氣息,帶著雨後植物葉子的芬芳。
“師兄你才醒就耍流氓麼?”就在他要把整張臉都湊上去的當口,對方慢悠悠地說。
“夏彌?”楚子航眼前視野漸漸清晰起來,他躺在一間加護病房裡,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照進來,他全身接滿各種管子和線路,醫生護士來來往往。
“對!不是天使姐姐,是師妹,因為你沒死。”夏彌好像他肚裡的蛔蟲似的。
“沒死?”楚子航試著活動四肢,除了無處不在的痠疼以外,所有骨骼都完好無損。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他失去意識下墜的時候,是在軌道最高處,下方也沒有氣墊甚麼的。無論如何提升血統,支撐身體的還是那具碳酸鈣為主要成分的人類骨骼,不可能直墜200米卻毫髮無傷。
“身上痛?那是因為高壓電流透過你的身體,令你的全身肌肉痙攣麻痺,養養就會好。你是運氣好,如果電流穿過心臟,現在歡迎你的就真的是天使姐姐了。”夏彌託著腮,歪頭看著他,“這裡是學院的加護病房,你昏迷了十天,只靠輸營養液活著。”
“居然……沒有死。”楚子航輕聲說。
“很遺憾似的,”夏彌翻翻白眼,“拜託師兄,你是死裡逃生誒!能不能不要那麼面癱,露出點開心的表情嘛!”
楚子航愣了片刻,拉動嘴角,無聲地笑笑。
“笑得毫無誠意!”夏彌撇嘴,“要說謝謝啊!你沒死是因為師妹我勇毅絕倫,衝上去把你抱住了!”
楚子航撫額。他的記憶很混亂,但在醒來之前那個很長很長的夢裡,隱隱約約地覺得被人抱著,鼻端纏繞著淡淡的植物香味,讓他可以安心地繼續沉睡。
“靠我的言靈‘風王之瞳’囉。”夏彌說。
楚子航點了點頭,“原來你的言靈是‘風王之瞳’,難怪你在過山車上一點都不害怕。”
言靈·風王之瞳,序列號74,在領域內以釋放者為中心,操縱空氣流動形成漩渦,如果控制力足夠高,釋放者能夠懸浮於空氣中,甚至短暫地浮空移動。
“沒那回事兒,當時我都嚇死了,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你以為‘風王之瞳’能當翅膀用麼?操縱氣流改變下墜軌跡是沒問題,可能不能平安降落就看運氣了,我倆是摔到‘激流勇進’的深水區裡了。”夏彌哼哼,“你說得那麼輕鬆,我可是冒了很大危險的!我要是真能飛,怎麼不自己飛來美國?還要花錢買機票?”
楚子航懶得和她胡攪蠻纏地說爛話。他有點疲倦,眼皮沉重,於是閉上了眼睛。
“救你真沒成就感。”夏彌似乎有點怒了。
“怎麼?”
“我從沒有見過你這種把自己的命看得很輕的人!你自己都覺得自己爛命一條,我為甚麼要拼死去救你?”夏彌氣哼哼的。
“我不想死。”楚子航依舊閉著眼睛,“只是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就那麼喜歡cos英雄?”
“不。是因為以前有一次,有個人在我背後死了,我甚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個勁兒地開車往前跑……等到我明白自己是個懦夫拼了命想回去找他時,卻再也找不到了。”楚子航輕聲說,“你能明白那種感覺麼?如果你還有命能拼,就別等到後悔了再拼。”
“甚麼感覺?”
“‘我是個懦夫’的感覺。”楚子航睜開眼睛,看著屋頂。
“嘴裡說著‘我是個懦夫’甚麼的,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覺得有甚麼事情自己沒做到,就是犯了錯。因為自己很了不起,別人做不到是應該的,自己做不到就不能容忍,豁出命甚麼的也是小菜一碟?”夏彌帶著鄙夷的語氣,“還是逞強嘛!你到底有多自負啊?”
“對,做不到的,都是我的錯。”楚子航輕聲說,唇角的線條冰冷堅硬。
夏彌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軟下聲來,“總這麼逞強,有一天會死的哦。”
“別擔心跟你無關的事。”楚子航又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和這個嘮叨的師妹說話了。夏彌救了他,他一定會請夏彌吃飯或者送她一件禮物來表示感謝,但他並不擅長陪她瞎扯。倦意一陣陣往上湧,他希望夏彌能安靜一會兒,讓他也安靜一會兒。
“誰說沒關係?上墳送花還得花錢呢!”夏彌凶神惡煞地,“說,你喜歡甚麼樣的花擺在你墳頭?”
楚子航想了想,“百合……或者菊花吧,黃色的。”
“唔……不如康乃馨好,康乃馨漂亮……”
“康乃馨的花語是對母親的愛,不是上墳用的花。”楚子航不得不提醒她。
“康乃馨便宜啊……”
這對話還能更無厘頭一點麼?楚子航無端地覺得煩躁,現在只要夏彌說一聲我還有事你先睡會兒吧,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睡了。偏偏夏彌不停嘴,這個師妹怎麼會有那麼多話要說呢?
“是你自己喜歡康乃馨吧?”楚子航說。他繼續撐著和夏彌說話,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麼睡過去了不太禮貌。
病房裡安靜得只有監控儀的“嘀——嘀——”聲,這一次夏彌居然沒搭茬了。
忽然降臨的安靜讓楚子航有點驚喜,這個嘮叨的師妹終於明白他幾次閉眼的意思了?願意讓他好好睡一會兒了?他睜開眼睛想確認一下,愣住了。
夏彌抱著膝蓋,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病床邊那張絕對不會舒服的硬木椅子上,長長的睫毛搭下來,在晨光中濃密如簾。
她睡著了。
“已經四十八個小時沒睡了吧?等著你醒來。”旁邊檢查輸氧管的護士把一張毛毯搭在夏彌肩上,有意無意地說。
義大利,羅馬。
弗羅斯特·加圖索端坐在辦公桌後的一片陽光中。作為加圖索家族實際上的負責人,他幾乎每天坐在這裡,足不出戶地管理著家族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數十萬職員。
這張“權力的桌面”上現在放著兩張並排的黑白照片,火車南站的廢墟和中庭之蛇的廢墟,驚人的相似,令人印象深刻。
“買下六旗遊樂園,我需要分析那片廢墟。”許久,弗羅斯特豎起一根手指,下令。
“已經在談判中了,以我們的出價,對方很難拒絕。”帕西微微躬身,淡金色的額髮垂下來遮擋了半張臉。
“龍王甦醒?這個結論很驚人,有幾成把握?”
“終身教授中有讓·格魯斯和布萊爾·位元納,力學界的頂尖專家和數學界的所羅門王。他們都認為如此精密控制應力的手法不可能出自人類,只能是某種言靈,而且是四大君主級別才能驅使的高階言靈。”帕西說,“掌握純粹力量的君主,是大地與山之王。”
“有意思,”弗羅斯特冷冷地說,“其實相比起來,我對於火車南站的事件更有興趣。”
“您的意思是?”
“假設真的是龍王,以他那種尊貴而暴虐的生物,沒有直接進攻,卻只是發動了兩次暗殺式的襲擊,說明他的力量還未完全恢復。昂熱從青銅與火之王那裡得到了一個重要結論,從埋骨地中甦醒後,龍王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恢復。這段時間裡他們就像是初生的脆弱嬰兒,當然,跟人類比已經是強絕的君主了。那麼,我們初生的龍王嬰兒為甚麼要急於出擊呢?他會把有限的力量優先用在哪裡呢?”弗羅斯特悠悠地問。
帕西沉吟了片刻,“應該是有他不得不優先消滅的對手。”
“對,他迫不得已。這麼說來他在六旗遊樂園偷襲昂熱發起攻擊毫不奇怪,昂熱是所有龍王都會警惕的對手,那麼為甚麼他會攻擊火車南站呢?”弗羅斯特在一張紙上寫下兩串名字遞給帕西,“昂熱不是龍王的真正目標,他的真正目標是這兩份名單裡重複出現的人。”
帕西看了一眼,第一份名單是“雷蒙德、楚子航、路明非”,第二份名單則是“昂熱、楚子航、路明非、夏彌”。
“楚子航和路明非?”帕西說。
“把路明非也劃掉,他的目標是楚子航。”弗羅斯特說。
“明白。”帕西對於弗羅斯特的決斷風格很習慣了,弗羅斯特往往靠著直覺一擊中的。
“楚子航身上有些事情無法解釋,需要把他置於我們的控制之下。從那份來自中國的資料分析,他有過一些跟龍族有關的神秘體驗,我很想知道那是甚麼。”
“明白!”秘書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那個叫唐威的獵人,我們就這樣不管他了麼?他好像已經訂了機票逃往越南。”
“他只是一枚棋子,無足輕重的棋子,根本不知道幕後的事情,僱傭他的人透過‘獵人市場’把自己的身份隱藏了起來。我們對‘獵人市場’倒是有興趣的,但它的技術很特別,它甚至沒有固定的伺服器,你可以說它在全世界的網際網路上不停地流動……像個幽靈。在我們騰出手來之前,暫且對它觀望吧。”弗羅斯特揉了揉太陽穴,“我有點累了,我想我們需要一位新的校長了。”
帕西一驚,“您的意思是?”
弗羅斯特緩緩抬起眼睛,“昂熱認為我們沒有人選來替代他。是的,在整個秘黨中要找到能替代昂熱的人都是不可能的。但這不代表他不會被撤掉,如果一個執行官足夠優秀,你可以允許他有點不聽話。但是不聽話到快要超出我們的控制時,他就失去了價值,是時候讓卡塞爾學院變成校董會管理的機構了。楚子航那種不穩定的血統,會是彈劾昂熱最好的證據,我們能爭取到絕大多數校董的支援。”
“明白。”帕西輕聲說,“我會立刻著手安排。”
“去吧。”弗羅斯特揮揮手。
帕西退到門口。弗羅斯特忽然皺眉,“等一等,你今天一直沒有抬頭看我,為甚麼?”
帕西猶豫了一瞬間,默默地掀起金色絲綢般的額髮。他的雙瞳暴露出來,一隻冰藍,一隻暗金,無論這兩種顏色分別看有多美,但在一張臉上出現卻令人觸目驚心,彷彿看到了惡鬼。
弗羅斯特避開了帕西的視線,“吃藥了麼?”
“吃藥沒有用,只不過感覺舒服一點。”
“還是吃點藥,命不長的人,尤其要對自己好一點。”弗羅斯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帶著長者般的關懷。
“謝謝。”帕西轉身離去。
楚子航睜開眼睛,眼前的銀色托盤裡是一隻完好的梨,一隻蒼老而消瘦的手拎起梨梗,一圈圈梨皮帶著美好的弧線娓娓墜落,削好的梨遞到他手裡。
“校長?”楚子航吃了一驚。
病房裡靜悄悄的,每天穿梭來往的醫生護士都消失了,昂熱坐在床前,用手帕緩緩擦去折刀上的梨汁,而後收起,塞進襯衣袖子裡的皮鞘中。
“掌握這種技巧有多久了?”昂熱低聲問,直視楚子航的眼睛,“別試圖隱瞞,我就是獅心會創立時期的成員,我知道你使用的那種技巧。你在過山車軌道上顯示出‘龍化’的跡象,一般混血種絕對做不到,憑自我意志把血統高度純化,倍增言靈之力,領域極度擴張,甚至體表出現龍類的特徵!”
“兩年。”楚子航說。
“就是說在你成為獅心會會長之後不久,你就掌握了這種技巧。”昂熱點點頭,起身在病房中踱步,“你是從獅心會的原始檔案裡總結出這種技巧的吧?”
“是。”
“匪夷所思,”昂熱嘆了口氣,“獅心會的秘密資料是從創立開始積攢下來的,那時候甚至還沒有圖書館,因此某些資料在圖書館裡是找不到的。但那也是不完整的,作為創始會員,我取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關於‘爆血’的部分。而你居然從蛛絲馬跡中重現了這種禁忌的技術。很了不起,必須承認。但你明白我為甚麼要取走那些資料麼?”
“‘爆血’會讓人產生很強的攻擊性,也就是‘殺戮意志’。”
“是,所謂‘殺戮意志’,是龍族特有的精神力量。從生物學上說就像是野獸會因為血的氣味而興奮,這是基因決定的,稱為‘嗜血基因’。而龍族在憤怒狀態下會有攻擊一切目標的衝動,爆血之後,混血種的殺戮意志也會提升,溫和的人可能變得如野獸般殘忍。但這還不是‘爆血’技術成為禁忌的原因。”
楚子航點頭,“我在聽。”
昂熱沉默良久,“其實學院的課程設定裡,關於混血種的由來,被刻意地忽略了。有些事情太過骯髒,我們不願意講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區,我們不敢公佈。但是對你,大概可以說了,你已經踏進了禁區。”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世界上本不該有混血種存在。龍族不屑於和人類混血,就像是人類和其他靈長類沒有混血一樣,因為不可能有人願意和大猩猩嘗試生育後代,即便在試管中培養胚胎,也會挑戰道德的禁區。但混血種確實出現了,我們是被強行製造的……源於人類的貪婪。”
“因為一場特殊的變故,人類殺死了黑王,從龍族手中奪取了世界。這時他們本該把龍族徹底埋葬,以免遭到復仇。但有些人不捨得毀滅龍族。龍是太過強大和美麗的生物,掌握著‘鍊金’和‘言靈’兩種技術,人類覬覦這些力量,不斷地研究僅存的龍類,以進貢於神的名義,令人類的女性和龍類生育混血的後代,從而締造了所謂的‘混血種’。那是殘酷而野蠻的儀式,”昂熱輕聲說,“被進貢於龍類的女性很難活到孩子降生後,因為她們的軀體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強大,她們在鐵欄構成的囚籠裡,在漆黑的地牢裡,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壇上,痛苦地掙扎,渾身鮮血,無法完成分娩。最終,作為容器的母體會被裡面的子體突破。溫順的後代被加以培養,危險的後代被刺進籠子的長矛殺死,然後一代代繼續混血,直到血統穩定。這就是混血種骯髒的歷史。”
楚子航微微閉上眼睛,似乎能看見深色的石壁上濺滿更深的血色,燈火飄搖,女人的哀號和怪物的嘶吼迴盪在地窖深處,太古的祭司高唱著聖歌。
這段歷史果真骯髒得叫人作嘔。
“你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概念,就是所謂‘混血種’,人類血統的比例必須超過龍類血統的比例,反之就是異類。通常,龍類血統的比例越高,血統優勢越明顯,但是一旦突破了某個極限,那個極限我們稱之為‘臨界血限’,一切就全變了。龍類基因強大到能夠修改其他種族的基因,突破臨界血限的混血種,他的人類基因會被強行修改為龍類基因,他將完成‘進化’。”昂熱說。
“進化?”楚子航問。
“進化成為龍類,更高一級的生物。”
“混血種有可能進化成完全的龍類?”
昂熱搖頭,“不,他們可以無限地逼近龍類……但是無法抵達終點。”
“為甚麼?”
“因為人類基因的反噬。”昂熱伸手從托盤裡拾起一粒乾燥發硬的麵包渣,雙指緩緩地碾壓,碎屑冉冉飄落在托盤裡,“在龍類基因面前,人類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龍類基因壓倒人類基因,根本就像大馬力壓路機碾壓碎石那樣簡單,壓成塵埃。但是想象一臺壓路機把碎石碾成塵埃之後……”他翻過手讓楚子航看自己的指面,仍有些細小的麵包渣殘留,昂熱再次碾壓那些碎渣,用了幾倍於上次的力量,再翻過手,麵包渣還在。
“變成塵埃之後你再碾壓也沒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變成零。”昂熱輕聲說。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類基因不可能被徹底改寫!”
“人類基因在最後的一刻會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它會反擊。強大的龍類基因無法清除最後的一點點雜質,這些在龍類看來不純淨的東西就像是渣滓一樣保留下來。因此混血種不會真正進化為純血龍類,只會變成‘死侍’的東西,他們在進化到最後一刻時就會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屍走肉。龍類並不把他們看作同類,人類更把他們看成敵人。如果說龍類的世界是天堂,人類的世界是地獄,他們是迷失在天堂地獄之間的亡魂,沒有人接納。他們因血統的召喚而服從龍類,龍類把他們當作和人類戰爭的炮灰,他們死了不要緊,因為總還有新生的。”
“我懂了。”沉默了很久,楚子航點點頭。
“‘爆血’是禁忌之術,就是因為它短瞬間活化了龍族血統,帶來的副作用是,可能突破‘臨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進入下降軌道的過山車,沒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來。這種技術是魔鬼,血統瞬間純化帶來的快感,會讓你沉浸在‘無所不能’的幻覺中。如果你對於力量太過貪婪,魔鬼就悄無聲息地引你跨過界限,把你推向深淵。你的結局會是一個死侍。那時候我只能殺死你,對那時的你而言,死反而是最好的結局。”昂熱盯著楚子航的眼睛。
“要開除我麼?”楚子航低聲問。
昂熱起身,背對著楚子航,“‘爆血’這件事,我可以不知道。但是如果被校董會知道,可以想見他們會如何處理你。作為教育家我從不違反自己定下的校規,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你的勇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要濫用禁忌之術,誰都想活得久一些。”
“記得把梨吃了。”他推門出去了。楚子航獨自坐在床上,窗外下起了雨。
鋪天蓋地的雨打在小教堂的鐘樓上,鍾在風裡轟響。門被人推開了,一身黑衣的人,打著一柄黑色的傘。
“住在這裡不覺得難受麼?總聽著這鐘聲,就像送葬,”那個人坐在角落裡的單人沙發上,“給我弄杯喝的,隨便甚麼。”
“聽慣了就好了,這樣我葬禮那天,在棺材裡聽著外面的鐘聲,會誤以為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趴在電腦螢幕前的中年大叔懶洋洋地說,“昂熱,在這種陰沉的下雨天,拜託你能否別穿得像個送葬人似的來我這裡聽鐘聲?”
“黑西裝,怎麼了?我認識你那麼多年,不是一直這麼穿麼?”昂熱拉開領帶,解開白襯衣的領口。
“因為這些年你一直在為送葬做準備。”守夜人隨手抓過旁邊那瓶純麥威士忌,又抓起一隻看起來很可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遞給昂熱。
昂熱就縮在沙發裡,一口口喝酒,兩個人很久都不說話。這真是間邋遢的閣樓,向陽的一面全是玻璃窗,貼滿低胸女郎的巨大招貼畫。屋裡只有一張沒疊的床、一張單人沙發、一套電腦桌和轉椅、還有碼滿了西部片DVD的大書架。當然,還有滿地的空酒瓶、扔得到處都是的成人雜誌。學院的隱藏人物守夜人幾十年來一直住在這裡,家居風格像是個慾求不滿的青春期少年。
這間閣樓的格調和昂熱的審美衝突太大了,但昂熱進來之後很自然地佔據了最舒服的位置。他很熟悉這裡,沒法不熟悉,因為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到守夜人。
每個人都有幾個損友,約你見面老是在那種衛生條件很可疑的地方,喝著廉價啤酒,吃著爛糟糟的海鮮。可你還是犯賤地穿著你的阿瑪尼定製西裝去了,跟他對噴唾沫,而且樂此不疲。
那他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借你的音響用一下。”昂熱把一支錄音筆扔給守夜人。
“沙沙”的雜音過去之後,低沉的兩個男聲,都如同夢囈。第一個是昂熱自己,守夜人聽到第二個聲音時,微微一怔。
“你在那條高架路上沒有看到任何車,對麼?”
“甚麼車都沒有……安靜,很安靜,只有風雨聲。”
“還記得你們的時速麼?”
“速度好像……消失了。”
“說說那些影子吧,他們是誰?”
“他們餓了……他們渴了……他們想要新鮮的肉食,但他們吃不到……他們……死了。”
“進入高架路的路口,你記得編號麼?”
“路牌……被柳樹遮住了。”
“但你注意看了路牌,對麼?所以你記得它被柳樹遮住了。”
“看了……看不到……柳樹……在路牌前擺動……”
“再仔細想想,你看了那塊路牌……一塊路牌,綠色的路牌,它被柳樹遮住了,但風吹著柳樹搖擺,露出了些文字,對麼?露出了些文字,你記起了甚麼沒有?”
呼吸聲忽然變得異常沉重,透過那套高保真的音響震動了整個閣樓。整個空間就像是甚麼怪物巨大的肺,一收一張,一收一張。窗外的雨聲越發地清晰,好像那個看不見天空的夜晚重新降臨。那個夜晚就像是個魔鬼,而風雨是它的使者。守夜人皺眉,舔著自己的牙齒,就像是看恐懼片看到高潮時,你明知道那吸血的反派必將蹦出來撲過來,可你不想逃避了。你只是等著,滿懷期待地等著看它從那個角度撲出來。
“000……000號!”呼吸聲中斷,彷彿敘述的人被一刀斬絕。
昂熱關掉了錄音筆,“今天下午我去看楚子航時,對他施加了催眠。他自己還不知道。原本我想聽到的事情是關於‘爆血’,沒想到錄下了這些。”
“聽起來是個噩夢。”守夜人低聲說。
“我查過地圖,那條高架路的入口是從‘001’開始。”
守夜人點點頭,“就是說楚子航當時進入的入口並不存在。那臺邁巴赫後來找了麼?”
“找到了,在城外的荒地裡,車身被嚴重破壞,就像是被幾百條鯊魚咬過。現場距最近的高架路十五公里。附近沒有拖車車轍,它是自己開到那裡去的。”昂熱遞過一張黑白照片,泥濘中陷著一輛千瘡百孔的邁巴赫,“在方向盤上留下的指紋只有楚子航和他的父親,把車開到那裡去的必然是他們兩個。”
“就是在那片荒地裡,楚子航遭遇了北歐神話中阿瑟神族的領袖奧丁,而他誤以為自己在高架路上。”守夜人含著一塊冰緩慢地嚼著,“幻覺?”
“那時楚子航還年幼,但他父親的言靈和我一樣是‘時零’,這要求極高的血統純度。如果他都沒察覺自己在經歷一場幻覺……那麼製造幻境的必然是龍王級別。”
“神話裡說奧丁是黑龍的死敵,他是正義的。他出場應該帶著漂亮的瓦爾基麗們,而不是死侍。”
“是的,但楚子航描述的那些黑影太像死侍了。”
“真混亂,不會是楚子航神經錯亂吧?”守夜人使勁撓頭。
昂熱盯著守夜人的眼睛,“其實還有一個可能,你已經猜到了,但你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對麼?”
“那麼他是見鬼了……”守夜人的神色很怪異,臉頰肌肉跳動,眼角抽動,說不清是驚懼還是搞怪。
“對,”昂熱輕聲說,“他可能真是見鬼了。”
“別瞎扯了!”守夜人從轉椅上蹦了起來,“死人之國尼伯龍根?那是聖殿一樣的地方!幾千年裡鍊金術師們為了找它想破了腦袋,一個孩子碰巧就進去了?”
“難得看見你不安。這些年無論我跟你說甚麼,你總是像條懶蛇縮在沙發裡,還長出了啤酒肚。”昂熱指指守夜人那格子襯衫遮不住的肚腩。
守夜人低頭一看,曾經引以為豪、喝醉了就會脫掉襯衣展示給酒吧女郎的八塊腹肌已經變成了一整塊凸起,當年的西部落拓美男子早已成為歷史,如今他只是一個喜歡牛仔服飾的猥瑣大叔。幾十年他都沒有激動過了,因為沒有甚麼值得激動的事,被烈酒、西部片和性感女郎圖片麻醉的日子也很愜意。但,如果通往那聖殿的出口真的重開……他愜意的日子也差不多到頭了。
“跟我詳細講講尼伯龍根,對於鍊金術和龍族的秘密,你知道的遠比我多。”昂熱說。
守夜人沉吟了很久,“死人之國尼伯龍根,可能只是一個傳說,根本就不存在。就算它存在,也封閉很多年了,最後一個自稱去過那裡的女巫被燒死在十字架上了。那還是中世紀的事。它是所有鍊金術師想朝拜的聖地,雖然名叫死人之國,但並不是‘冥界’、‘地獄’,它裡面盡是寶藏。”
“寶藏?”昂熱皺眉。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鍊金術,就是‘殺死’物質,然後令物質‘再生’。在重生的過程中,雜質被剔除,物質獲得新的屬性。但殺死物質可不像殺人那麼簡單,為了殺死金屬,一代代鍊金術師們不斷追求更高的火焰溫度和神奇配方。”
“生的前提是死。”昂熱點頭。
“是的,死去的物質才是最好的材料。欲煉出黃金,必先殺死白銀,欲煉出利劍,必先殺死鋼鐵。而死人之國尼伯龍根裡,遍地都是死去的物質。曾經有鍊金術師描述過那個國度……沒有白天和黑夜,天空裡始終浮動著半暗半明的光,地面和山巒是古銅色的,由死去的土和金屬構成,天空是灰色的,由死去的空氣構成的,火焰是冰冷的藍色,由死去的火元素構成,水不能浮起任何東西,因為水也是死的。那裡有城市,用死去生命的骨骼構建,第五元素‘精神’富集在裡面,能夠煉出傳說中的‘賢者之石’。所以你能理解為何鍊金術師們無限嚮往它,尼伯龍根的灰塵對他們而言都價值連城。瓦格納在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說,侏儒竊取了尼伯龍根的黃金,鑄造的戒指具有統治世界的魔力,和鍊金術師們說的很像。”
“這些都是源自北歐神話吧?”昂熱沉吟了片刻,“黑龍尼德霍格守在‘世界之樹’通往‘死人之國’的樹枝旁,他就是那入口的看門人。在諸神的黃昏中,大海被破開,死人指甲組成的大船從海中升起,船上站滿了亡靈。那是死人之國向生人發動戰爭的軍隊。”
“我曾用半生的時間追逐死人之國的傳說,足跡遠至南極洲,但我沒能找到那個神秘的國度。”守夜人說,“但這不代表它不存在。”
“你找到過它存在的證據?”
守夜人搖頭,“不能說是證據,只是猜測。昂熱,你有沒有發覺我們對龍族的研究中,缺失了重要的一環,就是我們很少找到龍族聚居的遺蹟,尤其是黑王尼德霍格以神的名義統治世界的遺蹟。埃及法老還能留下一堆金字塔呢。”
昂熱點點頭,“是的,黑王尼德霍格被殺之前的遺蹟,一處也沒有被髮掘出來。”
“這不奇怪麼?那是何等絢爛的文明啊!他們曾奴役人類,修建了宏偉的城市。典籍中說青銅與火之王居住在北方冰原中鑄造了高聳如山的青銅宮殿,還有著名的擎天銅柱,黑王在上面釘死了白王,那根巨大的柱子上記錄了黑王漫長的戰史;他還曾下令修建跨越大洋的神道,根據推算神道寬四百米,是比今天的任何高速公路都龐大的工程。但隨著黑王的死,這些偉大的遺蹟就消失了,就像亞特蘭蒂斯在一夜之間沉入了大洋。”
“世界很多民族都有‘忽然消失的古文明’的傳說。”昂熱說,“是指龍的文明忽然隕落麼?”
“很可能,如果先民們都說有古文明忽然消失了,那麼可能他們確實曾被這個古文明的輝煌震撼。今天還有一群人藉助Google地圖在全世界尋找消失的亞特蘭蒂斯,但他們找到的只是些被海水淹沒的古代人類聚居點。真正的古文明,可能藏在另外的維度,去那裡,需要經過神秘的入口。”
昂熱緩緩地仰頭,對著漆黑的屋頂,吐出一口飽含酒精的氣體,回味著守夜人的話裡那股魔法般蒸騰而起的神秘氣息,“平行空間?”
守夜人攤攤手,“我是搞鍊金術的,跟你們搞科學的沒有甚麼學術上的共同語言,我們談談酒和女人還湊合。死人之國是神秘學的領域,別嘗試用相對論來解釋它。關於它的傳說不是隻在北歐神話中有,在中國西藏,有人相信人在死亡後有四十九天的時間遊蕩在一個神秘的領域,這時人的靈魂被稱作‘中陰’,按照發音翻譯是‘Antrabhara’。沒有高僧說過那個神秘的領域在哪裡,那也許是一片真實的空間,也許只是人死後殘留的意識。”
“好吧,神棍,”昂熱攤攤手,“那麼,有典籍提到過怎麼開啟‘死人之國’麼?”
“死掉……”
“廢話!我是說活著去!”昂熱撫額。
“我說了歷代鍊金術大師都想活著去,都沒成功……現在他們倒是都去了,因為他們都死了。”
“但楚子航進去過。”
“他好像並也不知道內情,只是誤入。”
“但這是我們迄今為止唯一的線索。”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是的,去過的人,可能還能找到舊路。就像靈媒,在白天與黑夜的分界之間,能溝通不同的世界。能進入尼伯龍根的都是被龍選擇的人。”
雨大了起來,密密麻麻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昂熱扭頭看向窗外。守夜人看著這位多年的夥伴,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裡,挺直了腰,剪影瘦削而堅硬,分明只穿著西裝,卻如穿著鐵甲的武士般威嚴。每一次他爆出這樣的氣場時,都是源於某種強烈的征伐慾望。
“如果真能找到進入尼伯龍根的入口,你會怎麼辦?”
“把龍類捆在他們的神殿裡,在每個神殿裡都塞上一枚核彈,同時引爆。我會坐在那根釘死白王的銅柱上看這群爬行類的世界覆滅,大火像雨一樣從天空中灑下來。”昂熱淡淡地說,“想起來就覺得很美。”
“太行為藝術了!”守夜人驚歎,“不過是你的風格。”
“還是你最瞭解我,所以我得到了這段錄音就來找你,跟你喝一杯,作為慶祝。”昂熱舉杯,“但我有點小小的麻煩,為了確保我能堅持到找到尼伯龍根,你得幫我個忙。”
“說起來大概今天的晚飯太油膩,不知道為何忽然腹痛……”守夜人一捂肚子。
“推脫的理由能否專業點兒?”
守夜人苦著臉,“反正我只要說不你都會覺得我在推脫……說吧,甚麼事?你每次找我幫忙都是要命的事。”
“剛剛得到訊息,下週校董會的調查團會到達學院,他們大概準備把我這個校長炒掉。”昂熱淡淡地說。
“等等等等!炒掉你?”守夜人吃了一驚。
“嗯,我被指控了三項重大錯誤和四十八項細節錯誤,校董會表示對我的述職報告嚴重不滿,懷疑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留任校長。”
“別逗了,炒掉你誰能接任?弗羅斯特·加圖索?開玩笑吧……他都已經禿了,沒有你一半英俊。”
“別跑題,”昂熱說,“看起來很突然,但是前幾周的校董會年度會議上我們就有爭論,那時候我和你一樣有信心,他們找不到人替換我。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甚麼是導火索?”
“六旗遊樂園事件,楚子航當眾釋放了‘君焰’,瞬間熔化鋼鐵,這早已超出了正常言靈的範圍。校董會懷疑他的血統危險,而把危險血統引入學院是最大的失職,坐實這一條就能炒掉我。此外‘尼伯龍根計劃’中楚子航是被調查的人,校董會從中國獲得的那份資料裡提到了誤入死人之國的事件。這件事太可疑,誰都能看出它與龍族的必然關係,而且絕非普通龍族,楚子航捲入了,而且生返了。這也會讓人質疑他的血統。”
“校董會知道了尼伯龍根的事?”守夜人皺眉。
“不,他們大概還聯想不到尼伯龍根那裡,不過如果他們帶走楚子航,他們也有能力像我這樣催眠他,從他嘴裡把事情經過撬出來。”
“那也沒甚麼不好,也許校董會知道進入尼伯龍根的方式,會資助你幾顆核彈,讓你進去把尼伯龍根炸掉。當然最好順便把你自己也炸掉,我能想到他們有多不喜歡你。”守夜人說,“這樣你作為一個報復狂心願得償,校董會重攬大權,大家都很高興。”
“你也會很高興麼?”昂熱蹲著酒杯,走到窗前,眺望“英靈殿”頂被雨水沖刷的雕塑。
“作為老友我會參加你的葬禮,並且保證不鬧場。”守夜人挺胸。
“校董會那些人是沒法對抗龍族的,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有他們自己不清楚。他們根本不瞭解戰爭是何等殘酷的一件事,卻已經滿懷信心,認為在龍族被徹底埋葬之後,他們便會掌握世界的權力。”昂熱說,“而戰爭只是剛剛開始。”
守夜人聳聳肩,“他們是政治家,政治家永遠在戰爭還未結束的時候就想到建設新的世界,就好比美國和前蘇聯還未攻克柏林已經考慮如何在歐洲劃分勢力範圍。”
“可我是軍人,我只需要活到戰爭落幕。”昂熱看著守夜人,“朋友,在戰爭落幕之前我還需要你的支援。”
守夜人嘆了口氣,“朋友,你已經老得快要死掉了,為甚麼還堅持?”
“你知道的,何必再問?”
守夜人點點頭,“你是送葬人,所以你一直穿著黑色,袖子裡帶著折刀,一百年裡每一刻你都在想殺人,啊不,屠龍。你是那種很記仇的人,誰和你結下仇恨,成為你的敵人,就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先殺了你。我只是奇怪你那麼死腦筋。”
“那你在想甚麼呢?那麼多年來你為甚麼還留在卡塞爾學院?別跟我說你是在這裡喝著啤酒養老。”昂熱扭頭看著守夜人。
守夜人撓頭,“不告訴你……我不想編個謊言。”
昂熱笑,“你會那麼誠實?你以前總對女人花言巧語。”
“可你並不是個女人,所以我不能騙你。”
“你好像是個不說冷笑話就會死的人似的。”昂熱拿起自己帶來的雨傘就要出門,他已經實現了此行的目的。
“喂,昂熱。”守夜人在他背後說。
昂熱站住了,沒說話也沒回頭。
“我不喜歡校董會里那幫財閥和政治家,出於利益考慮,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政治家本來就無所謂道德和底線。但他們想的仍舊是建設,建設全新的混血種時代並掌權。而你只是要為龍族送葬……我相信你說的,給你機會你一定會用核彈的蘑菇雲把龍族結束掉,火雨從天而降時,你會點燃一支雪茄倒上一杯香檳來祭奠你的老朋友們。你的人生就在等待那充滿行為藝術感的一瞬間,”守夜人低聲說,“可是昂熱,仔細想想,你要的只是毀滅,此外你甚麼都不關心。你已經走上了絕路,你以為你是誰?復仇女神?”
昂熱撐著傘站在門前,雨水從他的傘緣墜落。他望著鐵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背影模糊而遙遠。
“你錯了,”昂熱深沉地說,“是復仇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