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群龍的盛宴
Dragons' Feast
他緩緩揭開箱蓋,聲音裡帶著神秘的誘惑,“神話般的武器……鍊金刀劍組合!”
烏金色的銳光沿著箱蓋開啟的縫隙流動。路明非呆住了,他忽然覺得那箱子裡的東西是件活物,他能夠聽見裡面傳來了熟悉的呼吸聲。
盒蓋開啟,鍊金刀劍?七宗罪!好比故人重逢。
路明非睜開惺忪的睡眼,屋裡靜悄悄的。他把頭扭向一邊,楚子航睡過的那塊被單上平平整整,連點凹陷都沒有,而夏彌那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好像根本不曾攤開過。
“沒義氣。”他嘟囔。
一大早這兩人出去玩了麼?連個招呼也不帶打的。他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夏彌是不是對楚子航有點兒意思,說起來新生小美女和萬人仰慕卻始終光棍的面癱師兄還是很般配的,學術上還有共同語言,簡而言之就是都不說人話。不過如果要出去玩帶他一個也不多嘛,他雖一直是個燈泡,但很有自覺,是枚不胡亂閃亮的好燈泡,溫暖地照著旁邊的情侶。
真安靜,好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路明非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確信自己到底在哪裡。沒甚麼證據證明他此刻還在做夢或者已經醒來,在這樣的早晨,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不就像一場夢一樣麼?
雖然一直都是個存在感薄弱的人,但是從沒覺得這麼沒著落,躺在軟軟的床上像是懸浮在空中。這次嬸嬸真的生氣了吧?明年暑假還回叔叔家麼?回去了還得挨嬸嬸的白眼吧?可不回去又能去哪裡?待在空空如也的校園裡?別人都回家過暑假了,只有他孤零零的。原來沒了楚子航愷撒諾諾夏彌芬格爾他真的就是一個人,這就是所謂的“血之哀”?或者魔鬼版路鳴澤說的“孤獨”?
想到路鳴澤,他愣了一下,明白了。
“上早飯!”他豪氣地拍掌。
門開了,路鳴澤推著一輛銀光閃閃的餐車進來。他比那輛餐車高不了多少,可一本正經地穿著白色廚師服,戴著法式的廚師高帽。
“剛起,怪乏的,朕要在床上用膳,推過來吧。”路明非擺足了架勢,像個春睡初醒的法國貴婦那樣倚在枕頭上。
“魚子醬配現烤全麥吐司,丹麥包配提子乾,檸檬汁煎雞胸肉,慕尼黑烤白腸,”路鳴澤像個管家似的,嚴謹又殷勤,“飲料您需要咖啡、牛奶麥片還是奇異果汁?”
“就這些?朕最愛油條和豆腐腦!”
“沒問題。”路鳴澤揭開白銀扣蓋,裡面是一套中式白瓷餐具,四根炸得很到位的油條,兩碗滑嫩的豆腐腦,和幾樣小菜,高郵鹹蛋、金華火腿、杭州素雞以及王致和紅油腐乳。
至於甚麼他剛才說的魚子醬、丹麥包、雞胸肉、烤白腸,一樣也無。
“玩我呢?拿四根油條兩碗豆腐腦就來冒充法國廚子?”路明非嘴裡這麼說,心裡卻很高興。回到卡塞爾學院他就只有德國飯吃了,沒完沒了的烤腸酸菜和豬肘子。
“我們的客戶服務是第一流的,魔術早餐,如果你想吃的是法式早餐,揭開來一定是法式早餐。”路鳴澤坐在床邊,“你只有兩根油條和一碗豆腐腦,另一半是我的。”
路明非遲疑起來:“別是在夢裡吃飯吧?在現實裡我其實是吃著癩蛤蟆喝著洗腳水?《西遊記》裡有,白骨精變成送飯村姑,飯都是癩蛤蟆和土塊瓦片。”
“怎麼會?你是客戶,客戶是最牛逼的。我們當魔鬼的總是善待客戶,都是生意人吶!勤勞致富!”路鳴澤端起豆腐腦吹了吹,自己喝了一口,“這樣放心了?”
“放心個鬼!你花樣多,我玩不過你,認了!”路明非受不了油條的香味,抓起一根咬了一口。真是絕棒的油條,那個酥脆油香,就算在現實世界裡是癩蛤蟆他都認了。
“有事說事,這次不是我召喚你的,不記賬啊。”路明非嘟嘟囔囔的。一大勺豆腐腦下去,一絲辣勁兒透上來,味道像極了叔叔家門口那家早點攤做的。
這樣的豆腐腦才是讓人繼續在這孤獨的世界上混日子的理由啊!
“當然囉,當初訂立契約的時候說好的嘛。”路鳴澤顯得很大度,“今天會有點事兒發生,特意來通知你一下,以免你出岔子。”
“有點事兒發生?”路明非皺眉,夾了一筷子素雞。
“一會兒你會有一場重要的活動,需要用錢,但我知道你是個窮狗,所以準備借你點錢。”
“不要!”路明非回絕得乾淨利落。
“不要?”路鳴澤吃驚了。
“問你借錢?那就是我求你囉?求你就要拿命換,不幹!我沒甚麼要用錢的地方,要是有綁匪劫我,我還不如召喚你把他們全都幹趴下,也是四分之一條命。”
“是不收費的客戶贈禮。”
“那麼好心?你?”路明非斜眼看著路鳴澤。
“我。”路鳴澤微笑,此刻這個小魔鬼臉上,那份純良的笑容就像晨曦綠葉,面對這笑容,就算你知道他一肚子壞水兒也沒法恨他。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始終跟你是一心的,因為……你是我哥哥啊。”他居然伸手,輕輕摸了摸路明非的額頭。
“摸甚麼摸甚麼?辣椒油都蹭我臉上了!”路明非大聲說。
但在路鳴澤的手觸到他額頭的瞬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絕不是因為端過豆腐腦的手自然帶著熱氣,而是有實質般的暖流從路鳴澤的手心流入他的身體。那種簡單而自然的接觸,好像在夢裡有過幾千幾萬次,摸摸你的額頭,說……哥哥。
其實翻回頭去想,這個鬼鬼搗搗的大男孩一次也沒有害過自己。每一次走投無路的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愷撒諾諾楚子航都幫不上忙,只有這個魔鬼版的路鳴澤始終守候在自己身邊。只要你願意跟他做交易,他就一定幫你,就像整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這次的臨時言靈,‘show me the money’。在《星際爭霸》裡,輸入這個作弊碼會為你增加一萬的礦石和燃氣,這個言靈則會為你增加一萬美元的財產,可以重複使用。”路鳴澤把手收了回去。
“我說,我回饋客戶那麼頻繁,你能不能有點重要的事情召喚我一下啊?”他從床上跳了下去,輕手輕腳地走向門邊,在門邊回過頭來,“不過我猜很快就有了,危險離你不遠,保持警惕,那部手機要始終帶著身邊,有事簡訊聯絡。哦,對了,前臺有人給你留了字條,我順路給你帶上來了,就在餐車上。”
他在背後關上了門。
隨著門鎖釦合的“啪嗒”一聲,路明非一個激靈,一切恢復了正常。
還是那間酒店客房,還是溫暖的晨曦透過白紗窗簾,但有些細節不一樣了,路明非身邊出現了楚子航躺過的凹陷,夏彌那張床上的被子亂糟糟的,根本沒疊。桌子上散落著剝下來的橙子皮,夏彌的白色棉睡衣搭在椅背上,上面黏著一張黃色的速記貼:“明非師兄,我們有事先出去了,給你叫了中式早餐,油條豆腐腦。”落款畫了一個貓頭,夏彌的簽名居然是個貓頭。
只是細微的變化,那種身處夢境中、對世界的生疏感消失了。
餐車還在,碗裡還有沒吃完的豆腐腦,細膩白嫩,灑著鮮香的辣麻油、榨菜細絲兒、海蝦仁、芝麻和香醋,餐盤裡半根油條,熱氣兒還沒散。這次路鳴澤居然沒有整他。
忽然覺得很想哭,不知道為甚麼……還想打噴嚏……
路明非深深吸氣,打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如果這淚水是因為悲傷,他的悲傷一定像大海一樣廣闊,但不是,是因為油條上抹的一條紅色醬汁。
辣勁兒十足的朝天椒醬!
“你妹啊!有吃油條配朝天椒醬的麼?路鳴澤你夠狠!”路明非一邊抹淚,一邊幻聽到那個腹黑的小魔鬼出門之後得意的大笑。
“再信他我就是他生的!”路明非擦著嘴從洗手間裡出來,心裡發誓。路鳴澤抹朝天椒醬就像抹花生醬似的,厚厚一層,他就著冷水狂漱了十分鐘口。
“既然早飯是耍我的……那加錢的言靈也靠不住吧?”路明非琢磨。況且這言靈要怎麼用?對著空氣大喊,“show me the money”,然後就有送快遞的大叔送一個裝錢的郵包給他?而且可以重複使用,要是他喊一百遍就是一百萬美元,那還不得一輛運鈔車停在酒店門口?
一隻淡黃色的信封放在餐車上,信封上用漂亮的花體寫著,“Ricardo M. Lu”。
Dear Ricardo:
這是一封任務郵件,請在收到這封郵件後立刻下樓,酒店門口有一輛黑色瑪莎拉蒂轎車等你,伊利諾伊州車牌,車牌號‘CAS001’,任務細節車裡的人會告訴你。
信列印在一張Hyatt酒店的信紙上,如果不是落款處的簽章,路明非一定會猜測這是路鳴澤耍他的。這種防偽徽章是卡塞爾學院專用,路明非上次看見它是在自己悲劇的成績單上。
路明非跑出酒店,第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路邊的黑色瑪莎拉蒂。
這是和法拉利同店銷售的名車,修長的機艙蓋弧線凌厲,像是條躍出水面的鯊魚,防窺視玻璃阻斷了看向裡面的視線。絕對是件拉風的玩具。路明非探頭探腦往裡看,揣測車裡的人是誰,聽說執行部的薪水相當豐厚,但是有錢到開著瑪莎拉蒂執行任務,不知是何等風流人物。
黑色訂製西裝?鋥明瓦亮的義大利皮鞋?抹了油能當鏡子用的頭髮?說起來龍大概是很臭屁的一族,連他們的混血後代們都那麼愛得瑟,學院的男男女女十有八九端著貴族派頭,連楚子航也開著Panamera公幹。要不然是個美女?旗袍開岔直到大腿根,尖細的高跟鞋,大波浪捲髮?不對,那造型是國民黨女特務專屬……路明非胡思亂想。
車門自動彈開,差點撞上他的腦袋。他一貓腰鑽了進去。
黑色訂製西裝,鋥光瓦亮的義大利皮鞋,抹了油能當鏡子用的頭髮,以及胸口那支鮮豔欲滴的紅色玫瑰花。如果不是這傢伙一頭銀髮,看起來就是徹頭徹尾的淫賊!加上銀髮之後是……老淫賊!
“校……校長!”路明非結結巴巴。
“你好啊明非,這次的任務,我們精誠合作。”昂熱微笑舉杯。這老傢伙顯然很會享受生活,音響裡放著婉轉的詠歎調,本該插著一支可樂的插槽里居然是支冰酒,頭頂的天窗敞開,嫋嫋的雪茄輕煙飛騰而上。
“您……也被罷工困在芝加哥了?”路明非不由得有些竊喜,不是隻有他衰。
“算是吧,不過我原本就計劃在這裡逗留兩天,參加一場拍賣會。”昂熱遞過一份印製精美的資料,“索斯比拍賣行,世界上最優秀的拍賣行之一,是藝術品的重要流通地。”
路明非有點茫然。拍賣?這是愷撒那種有錢人家大少爺玩的,跟他能扯上毛關係?學院的任務……難道是去打劫拍賣行?有可能!執行部絕非甚麼善類,違法亂紀的事情似乎做過不少,開這輛跑車沒準就是為了逃得快點。不過真要是打劫拍賣行也該出動楚子航那種狠角色吧?讓一個實際年齡已經超過百歲的老傢伙帶著一個新手去?雖然這老傢伙無論言靈還是身手貌似都不在少壯派之下,可要是不巧一顆流彈把校長給崩了……
他翻著那份資料。中國如今真是發達了,資料上都印有中文,清乾隆鬥彩寶相花卉紋葵式三足盤……宋青花釉裡紅淺浮雕“秦王破陣樂”高頸瓶……南陽獨山玉毗盧遮那佛垂手大玉海……一個個名字花團錦簇,下面標著聳人聽聞的價格。
“資料上的東西不是我們感興趣的。”昂熱揮舞著雪茄,“這是一場‘定向拍賣會’,所謂定向拍賣會,是指法律規定只能在一定範圍內流通的物品的拍賣會,因此只邀請特定身份的客戶。但往往這種拍賣會上出現的東西是來路不明的,即使大型拍賣公司也不敢公之於眾,只是邀請口風緊信用好的客戶。2003年索斯比試圖拍賣西漢竇皇后墓中的六件陶俑,就是被盜文物,這事鬧得很大。那之後一些有趣的東西就不會印在宣傳資料上了,只有親自到會場,才揭開謎底。”
“那……我們真的是去競標?”路明非鬆了一口氣。看昂熱揮舞雪茄的派頭,他一直在想老傢伙會不會從手套箱裡掏出一把填滿子彈的柯爾特手槍扔給他說,“今天這票生意就看我倆的了!”
“當然,”昂熱一愣,“去拍賣會,自然是要拍東西。”
“那就好那就好,校長您繼續。”路明非點頭如搗蒜。
“定向拍賣會是學院淘換寶貝的地方,經常會找到些冷門藏品,比如我們曾經以不到40萬美元的價格拍下一件年代不明的黃銅噴燈。你知道那東西麼?”昂熱雙手比劃,“就是上上個世紀化學家用的酒精噴燈。”
“見過,高中實驗課上只有老師能用,跟小火焰噴射器一樣。”
“很對,那麼設想一下,如果把噴燈橫過來用……”
“那……就是個噴火器了!”路明非明白了。
“對!其實那根本不是一盞酒精噴燈,而是一件武器,19世紀的鍊金技師的作品。通常他們把這類東西稱作‘龍息’,燃料不是酒精,而是精煉後的含汞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那不是炸藥麼?”
“對的,就是炸藥,它能噴出長達20米的錐形火焰,附帶爆炸效果,同時釋放巨量汞蒸汽,是對抗龍族的強力武器。”昂熱點頭,“所以說那是個淘換寶貝的地方。”
“那我去是……”
“你要扮演一個新入行的買家,有件東西,我們希望借你的手拍下。”昂熱遞過來一個插入式無線耳塞,“很簡單,按照我的指示做就可以,但是記住,在拍賣會上你我並不認識。”
“我不大合適吧……拍賣甚麼的我都不懂誒……”路明非慫了。
“不懂沒關係,學院會為你製造各種各樣的學習機會,”昂熱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沉默了幾秒鐘,“你是學院現在唯一的‘S’級,必須學習很多事,在我和守夜人還能維護這所學院的時候,你們要儘快地學習……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路明非從老傢伙的話裡聽出了濃濃的蕭索之意。
“以我這樣的年紀,你認為我還能活多久?”昂熱聳肩,“我可是獅心會的最早一批成員,當然,如果你活過整個20世紀,對於死不死這種事,你也會和我一樣不太在意。”
“那您……還抽菸抽得那麼兇……”路明非磕磕巴巴地說。他從沒想過校長這樣威風八面的人也會死,對於卡塞爾學院任何一個學生而言,校長和守夜人是這所學院的基石,一個活了一百三十年仍然能夠揮舞折刀猛虎般躍起一刀插爆龍王腦袋的老傢伙,根本就是個老妖怪嘛!而老妖怪這種東西不該是千年不死的麼?聽一個老妖怪跟你說起死亡這麼嚴肅的命題,真是又搞笑又悲情。
“龍族基因的好處是,我們中大多數人永遠不會得癌症,很多致命的疾病都遠離我們。如果有一天我要死,必然是全身零件老化得不能用了……或者被龍王的言靈爆掉腦袋。”老傢伙瀟灑地把菸頭從天窗彈了出去,單手握住方向盤,猛地把油門踩到底。
這條危險的鯊魚吼叫著衝了出去,也不管正在變色的紅綠燈,直插入車流中,後面的幾輛車被逼得緊急剎車,橫七豎八地把整個路口堵死了。
“嗨嗨嗨嗨!”路明非連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繫上,只能玩命地抓住扶手,被汽車雜誌推崇備至的“推背感”此刻簡直是種折磨,彷彿一股巨力把他死死地按在座位上。
這群卡塞爾學院的瘋子!難怪說上樑不正下樑歪!相比起來楚子航只是以60公里時速倒車而已,真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司機!
昂熱享受地把杯中冰酒一飲而盡,繼續加速,看起來這老傢伙開快車是家常便飯。
冰酒?喂喂不對吧?冰酒是不該出現在這個場合的吧?時速已經到了120公里,而開車的老傢伙手拿一隻高腳杯?太刺激了吧?路明非腦袋嗡的一聲。
“校長……酒後駕車,在中國……”路明非使勁嚥了口口水,“是要吊銷駕照的!”
“在美國也一樣。”昂熱聳聳肩,“但你覺得他們會為一個130歲的老傢伙續駕照麼?我學開車的時候還沒有駕照這回事,那是1899年……嗯,對年,而汽車是1885年才發明的新玩具,還沒有馬車跑得快,沒有福特沒有通用,甚麼交通規則都沒有!”
“校長你……無照駕駛了一百多年?”路明非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剛才錯車的瞬間他以為一定撞上了,間隙只有那麼一點,好像兩個日本武士對刀,快刀在空中對閃而過,“校長我還年輕還想好好地生活呀!”
“對啊,”昂熱微笑,“你還年輕嘛,可是記得我剛才跟你說的麼?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
“喂喂,拜託!轉換話題的時候能否別繼續加速啊?”
“我沒轉換話題,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又喜歡開快車,還有甚麼豁不出去的呢?”昂熱把擋位撥到那個該死的“超級運動”模式上,發出一聲會讓青春少女荷爾蒙加速分泌的歡呼。
瑪莎拉蒂在路邊減速帶上停下。
“準備好了麼?任務即將開始,記住自己的身份了麼?你是路明非,來自中國的藝術品愛好者……”昂熱把一支鋁管封裝的雪茄遞給路明非。
“背熟了,我叫路明非,是個暴發戶,土狗,因為喜歡了藝術學院的女生而準備培養點藝術品味……老子好不容易來這麼牛逼的拍賣會,一定要蒐羅點好東西回去擺在我的水景豪宅裡!我不會抽雪茄這種高階貨,煙也不會。”任務計劃書上有假身份的介紹,路明非已經倒背如流。他幻想自己是個演員,正努力進入角色。
“不用會,叼著吸氣兒就行。你是要去參加拍賣會,需要有點花錢的愛好來體現你的身價。這可是五十美元一根的古巴雪茄!”
“挺暴發戶的。”路明非叼著那根雪茄,好似叼著一根烤腸。
“所以才選你而不是楚子航或者愷撒,扮暴發戶你比較拿手。”
“也對,我土狗嘛。”
昂熱遞過一枚信封:“裡面是你的請柬,拿好別丟了。你的賬戶上要有200萬美元的保證金,諾瑪在蘇黎世一家銀行為你開了戶頭,存入了200萬。”
“哇!兩百萬!”路明非猜想此刻如果照鏡子,自己瞪大的眼睛裡滾動的都是“$”。
“是任務經費,結束後會從你的戶頭上划走。”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要今朝擁有。”這種爛話完全不過腦子就從路明非嘴裡滾了出來,“說起來校長您那麼有品位的人,看著又腰纏萬貫,自己直接去拍下來不就好了?”
“拍賣其實是一個心理遊戲。尤其是對市面很少出現的稀罕貨,誰也沒法立刻估算出價值,此時心理就會變得特別重要。藝術品的價格,在於有多少人願意買它,競購的人多,價格會水漲船高,如果有資深買家強力競購,跟進的人會很多,價格就會被炒起來。而我就是資深買家,那裡幾乎每個人都認識我。”
“所以如果你舉牌,就說明這東西值錢?”路明非點頭,“說白了,我是個托兒。”
昂熱豎起大拇指:“對,你就是個托兒!我只是去拍幾件小東西裝裝樣子,對於真正的目標,我不會舉牌,我希望那東西成為一個無人問津的冷門。但你要舉牌,全場的人都想那個新來的暴發戶居然把錢花在這種沒用的東西上,而你卻能用低價得手。”
“瞭解!”路明非說,“對了校長,您知道楚子航去哪兒了?還有我們昨天遇到一個新生叫夏彌的,我們昨晚住一個房間,醒來他們都不在了。”
“諾瑪安排了其他任務給楚子航。他現在正帶夏彌在芝加哥城裡遊覽,順便給她做新生入學前的輔導。通常這個工作是交給教授的,不過既然有額外的七天時間,就要好好利用。”昂熱想了想,“他們好像是去六旗過山車遊樂園。”
“不會吧?我也沒去過六旗遊樂園……我也很想帶漂亮學妹去坐過山車!”路明非沒剎住,內心真實想法脫口而出。
昂然愣了一下,訥訥地說:“我是校長,我比漂亮學妹重要……學生們為了和我喝一次下午茶都會堅決推掉約會……”
“一把年紀了您跟女生爭甚麼風嘛……”路明非聳肩。
“下車!”
“喂……為了男人的自尊心麼?不至於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你是個托兒,當然不能和我一起出現。一會兒會有人來這裡接你,記得換好衣服,全套的阿瑪尼,中國土包子富豪都熱愛的品牌。挺起胸膛走路,你是要來這裡花掉兩百萬美元的人,你要目空一切。別高看索斯比拍賣行那些衣冠楚楚的拍賣師,他們只是幫抽佣金的。”昂熱大力拍著他的肩膀,“你上學期掛掉了兩門課……”
“喂喂,校長不帶這樣的,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你提起我的傷心事我怎麼拽得起來?”路明非苦著臉,嘴裡的雪茄掉在車座上。
“我的意思是,作為校長我有權為你加分,如果這項任務完成得漂亮,我就算你及格。”昂熱伸出手來,“成交?”
“這都行?成交!”路明非立刻燃起鬥志,一把攥住昂熱的手。
“早說跟校長混比跟漂亮學妹混有前途……”
“……您不會是還在糾結剛才的事兒吧?”
“怎麼會?我素來寬宏大量……”昂熱摸出噴射打火機為路明非點燃那支粗壯的雪茄,“現在抽著你的Cohiba雪茄,穿著你的阿瑪尼西裝,去財富場上作戰吧,我們年輕的中國富豪!”
車門洞開,校長飛起一腳,把發愣的路明非踹了出去。瑪莎拉蒂絕塵而去。
“喂!這麼暴力?果然還是惱羞成怒了吧?”年輕的暴發戶路明非捶著路面,衝著遠去的車影高喊。
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嘀咕了一聲,消滅了滿腔惱怒。他這才想起自己那頓早餐只吃了一半。他無奈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翻著白眼望天,天空澄澈如洗,一隻從密歇根湖上誤入人類城市的白翼湖鷗在高樓大廈間掠過。
賓夕法尼亞路,這是一條隱藏在鬧市區中的小路,兩側是摩天大廈高聳的灰牆。這些大廈建於芝加哥最奢華的大都會時代,20世紀50年代。天長日久,石灰岩表面已經剝落,透著破落貴族的蕭索。陽光完全被高樓大廈遮擋,細長的街道上透著一絲涼意。道路盡頭矗立著巨大的方形建築,高聳的牆壁上沒有任何窗戶,只有接近頂部一排大型排風扇在緩緩轉動。
芝加哥市政歌劇院。
這裡曾是名流攢聚的地方,60年前每個夜晚這裡都雲集著豪車和摩登女郎,彬彬有禮的紳士們挎著年輕的女伴來這裡欣賞高雅音樂,侍者高聲唸誦貴客的名字。
但它已經沒落了,如今的年輕人約會是去電影院或者下城區的購物中心。歌劇院是屬於上一個時代的輝煌。
但今天它重又醒來,各式各樣的高檔轎車依次停在門口,紅色的尾燈依次閃爍。厚重的車門開啟,身穿黑色燕尾服或者小夜禮服的男人下車,一水兒白色的刺繡襯衣,大都會範兒的分頭上抹著厚厚的頭油,光可鑑人,而隨後從車裡探出的手戴著白色的絲絨長手套,銀色的腕錶戴在手套外,男人握住那隻手,輕盈地拉出裹著貂皮蒙著面紗的摩登女郎,細長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腿繃出優美的弧線,下水道口溢位白色的蒸汽,男男女女挽手走向歌劇院的身影組成了……1950年流金時代的芝加哥。
這一天的市政歌劇院門前,時光好像倒流了60年。
黑色林肯轎車緩緩停在歌劇院門前,它的老派和氣勢吸引了侍者的目光,他疾步跑下臺階。車窗緩緩降下,一隻年輕、修長、筋節分明的手遞出一張暗紅色的請柬。
“Ricardo M. Lu先生!”侍者高聲念起這個陌生的名字,好像是迎接一位眾所周知的伯爵。
司機下車,腰挺得筆直,一身黑衣上釘著鍍金紐扣。他恭恭敬敬地拉開了後座的門,淡金色頭髮的年輕人鑽了出來,冷冷地掃視著來往賓客。他挺拔的身形在風裡有如一杆插入地面的長槍。他戴上了黑色墨鏡,遮住俊朗的面孔,捋起條紋襯衣的袖口看了一眼那塊精緻的IWC腕錶。
“請,Lu先生,拍賣會就要開始了。”侍者向這位年輕貴客躬身。
貴客冷冷地擺手,轉身走到後面一輛銀色的加長賓利旁,微微躬身拉開了車門,“請,Lu先生。”
如此的高調震驚了來往所有賓客,敢情這位氣勢奪人的年輕人……還是個開車門的!
這一次首先出現於眾人視線中的是一支粗壯的Cohiba雪茄,然後是昂貴的阿瑪尼訂製正裝,然後是雪白的蕾絲領巾,然後是鋥亮的Ferragamo皮鞋。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此刻那位貴賓終於全部現身。他努力吸氣挺起胸膛,睥睨群雄,肩膀上搭著棕色的Burberry風衣,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
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金髮年輕人趕快上去幫著貴賓拍背……周圍一片含義不明的嗤笑。
“媽的!”路明非心裡罵娘。這身行頭沒弱點了呀,他們笑甚麼?不就是抽雪茄嗆著了麼?可是他剛才模仿小馬哥……的亮相,不是很有派頭麼?
“他們是笑你把一些流行的大牌全部穿在身上,穿衣品味太雜。不用理,這就是你的定位。”耳邊響起昂熱低沉的聲音。緊張的路明非幾乎忘記了耳朵裡的無線耳塞。
“這甚麼渣定位……”微型麥克風藏在路明非的下頜邊。
“看到甚麼都不要流露出驚訝的表情,跟著走就好了。”昂熱不知道躲在甚麼角落裡。
路明非跟著侍者穿過光線昏暗的通道,空氣裡香水味若即若離地浮游,閃光的是摩登女郎們赤裸肩頭上敷的銀粉。路明非被這豪奢而虛幻的環境弄得有點暈頭轉向,這時前方亮了起來。
他忽然就暴露在開闊空間中,彷彿四面八方都有金色的光照來。
歌劇院全景呈現在他眼前,浮華之氣撲面。環繞的通天立柱就像是雅典衛城的巴特農神廟廢墟,但被漆成華麗的暗紅色。穹廬狀的天頂上,一盞接一盞的巨型水晶吊燈把所有的陰影都驅散,被燈光映成金色的穹頂和四壁上繪製著諸神黃昏的戰爭,綠色曼陀羅花紋的羊毛地毯,紅色絨面座椅上以黃銅銘牌標記著座位號,舞臺上懸掛猩紅色大幕,似乎拉開幕布就會上演古希臘甚麼悲劇大師的作品。
他覺得眼睛不夠用了,不知該看向哪裡,在無邊的人群裡,他覺得自己丟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卻沒找到昂熱。周圍賓客們紛紛落座,彼此間似乎都認識,簡單地寒暄。歌劇院並不很大,但幾百個位置座無虛席。
燈依次熄滅,最後只剩下穹頂中央的巨型枝狀吊燈還亮著。演出就要開始似的,白衣侍者在走道間經過敲響串鈴,賓客們對談的聲音低落下去。大幕抖動,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女士們先生們,索斯比定向拍賣會2010年夏季芝加哥文化之旅拍賣會將在五分鐘後開始,我是這次的拍賣師,請握好你們的號牌,不要錯過你們心儀的東西,因為接下來我們將競拍的東西,每一件都獨一無二。”拍賣師頓了頓,“那麼現在,天黑請閉眼。”
搞甚麼?路明非愣了。玩殺人遊戲?還有甚麼天黑閉眼天亮睜眼的程式?賓客們都閉上了眼睛,微微低頭。
“天亮了,請睜眼!”
所有人在同一刻睜眼,一瞬間彷彿歌劇院中重又燈火通明,但是照亮這裡的不再是水晶吊燈,而是……數百對金色的眼瞳!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別亂動,也不用說甚麼,不要亂看。”昂熱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可那是……那是……那是……”路明非如同呻吟。
“是的,都是真正的黃金瞳。這可不是化裝舞會。他們暴露黃金瞳,是為了顯露血統。參加這場拍賣會的都是混血種,和你我一樣,這是一場……”昂熱頓了頓,“群龍的盛宴!”
路明非很慶幸自己的屁股下還有椅子的支撐,否則一定會像根煮軟的麵條那樣癱下來,屁滾尿流。
這甚麼場子啊……高朋滿座無一不是人龍混血!在這裡甚麼金卡白金卡黑卡都不是顯身份的範兒,大家主打的招牌都是象徵血統的黃金瞳。可他……他現在滿臉驚恐,兩眼瞪得幾乎突出眼眶,紅得好像只小白兔。
群龍的盛宴?名字是拉風,一群半龍在龍穴裡聚會開Party是吧?總得有個主菜吧?這些主兒是吃素的麼?這裡就他一隻小白兔啊!
“可以借過一下麼?”旁邊傳來低沉冷峻的聲音。
路明非一扭頭,倒抽一口冷氣,旁邊一雙明燈似的金色瞳子。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他遲到了。在路明非來得及閃避之前,雙方的目光對上了,路明非心說一聲慘了!露餡兒了!早知道是這陣仗就該帶雙金色美瞳來,在這片黃金瞳的海洋裡,自己好比一個綠眼胡人坐在大唐盛世的長安酒樓中。人家看不出你是個異類才怪了!
果然,對方一愣之後,瞳光更加熾烈,彷彿有金色刀刃在眼底凝聚。
路明非渾身僵硬。這凌厲的眼神!按照動畫的套路,怎麼也該是發大招前才有的啊!
“很低調啊。”對方忽然嘖嘖讚歎,瞳孔裡的金色略微黯淡,友好地伸出手來,“羅馬里奧·唐森,叫我Roma就好了。”
低你妹的調啊!只是因為憋不出金眼睛好麼大哥?路明非戰戰兢兢地跟人握手。
“從有這類拍賣會開始,就有人為了炫耀自己的血統純度而點燃黃金瞳,想在對視的時候給別人壓力,”唐森在路明非身旁坐下,壓低了聲音,“最後人人都點燃黃金瞳,弄得好像化裝舞會。可是很難免俗,在這裡大家看重的就是血統,好像沒有黃金瞳,血統都不會被承認了似的,”唐森嗤笑,“我覺得還是你這樣好,自然,放鬆,來這裡畢竟是為自己喜歡的東西。花錢圖個開心,幾個小時點燃黃金瞳,結束後總是累得不行。”
“Roma……你不懷疑我是個人類?”路明非試探著,心裡說他媽的老子就是個人類,但請你千萬別懷疑。
“怎麼可能?”唐森不以為然,“這裡的審查很嚴格,以前沒見過你,新入行?”
“哦哦,我家在中國搞建材的,因為我喜歡……”路明非趕緊翻出自己的人物設定。
“建材行業在中國很賺錢啊!”唐森再次讚歎,“其實我們家族也一直做建築,但是北美的建築業已經過了黃金時代,怎麼都沒法跟你們中國的地產商相比。”
“哪能啊你們帝國主義國家……”
“可是聽說你們中國連工人的工資都可以拖欠,我們怎麼跟你們競爭?”唐森一攤手。
你妹!路明非心裡罵,這拖欠農民工工資的事兒都傳到密歇根湖邊了,真他媽的有辱國體!
“別說太多,多說會出錯。”昂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面是校長親自授課的時間。”
“你一直認為卡塞爾學院是唯一的混血種聚居地?現在我糾正你的想法,它只是聚居地之一。你來自中國,愷撒來自義大利,楚子航來自中國,零來自俄國……混血種分佈在世界的不同區域,龍族血統隨著婚姻走向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們不知道全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混血種,被選拔加入卡塞爾學院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則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因為血統緣故,他們終究會互相吸引,組成一個隱藏在人類社會的子社會。你現在所看到的就是混血種的社會,它有自己的一套社會準則。
“卡塞爾學院的前身是秘黨,秘黨的宗旨是滅殺一切純血龍族。但並非每個混血種都抱著這個理念,更多的混血種遊離於這場戰爭之外。他們對龍族憎惡,但也不認為自己站在人類這邊。他們自命血統優於人類,是介於人類和龍類之間的‘第三種族’。因為血統,他們衰老得比常人慢,因此審美眼光也滯後。這些人有的可能上世紀中期就很活躍了,他們之間流行的還是浮華的老芝加哥風格。
“他們中有些家族已經存續了上千年,積累的財富和權勢都很驚人,但因為立場不同,他們未必支援我們。總之這就是混血種的社會,裡面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想法,彼此之間需要溝通交流,拍賣會是他們的社交方式之一。記得傳說中龍的最大癖好是甚麼麼?”
“搶公主?”路明非心想我哪知道,可能你們就是喜歡扮演反派Boss在各大童話故事搶搶公主然後被騎士一槍戳爆。
“不,傳說中龍熱愛收集貴金屬和寶石,它們趴在黃金上睡覺。”昂熱說,“這個傳言是有根據的。龍族是研發出鍊金技術的種族,而鍊金是工藝學的極致。龍類往往痴迷於藝術品,譬如匈奴王阿提拉把自己封閉在金銀鐵三個棺材中下葬,每個棺材都精雕細琢,上面鑲嵌各種寶石。混血種遺傳了龍族這種癖好,頂級的收藏家有一半都是混血種,當然這些人的名字你別想從收藏雜誌上找到。”
“原來還是群藝術家。”路明非鎮定了些,已經在龍潭虎穴裡了,“認命”兩個字他還是懂的。
“你手中的牌子是17號,你的生日,你要做的就是以最悠閒的方式舉牌報價。通常加價額度不用太高,但實力雄厚的買家也可以用氣勢震退其他人,當你覺得需要一舉拿下時,就要勇於跳高報價,這說明你志在必得。和你競價的人可能會猶豫,如果繼續和你競價,價格可能被哄抬得很高,他們捨不得。而且如果你是拍賣行或者其他賣家的托兒,他們就上當了。”
“氣勢這東西真是虛無縹緲啊……”路明非低語。
“其實,按照你們年輕人的話說……”昂熱低笑,“臭牛逼就可以了。”
“接下來將要開拍的是‘清乾隆洋彩錦上添花萬壽如意葫蘆瓶’,這件中國清朝乾隆時期的瓷器是當時制瓷工藝的極致,是內務府製造的皇家用品年庚子戰爭之後流出中國,與此相類似的一件產品在幾個月前於香港拍出了1730萬美元的價格。”拍賣師掃視全場,“起拍價900萬美元,現在請出價。”
這是今天的第六件拍品了,起拍價也從最初的20萬升到了900萬。路明非一直沒舉牌,因為昂熱沒下命令。倒是昂熱自己舉牌拍下了“南陽獨山玉毗盧遮那佛垂手大玉海”,他坐在前面的VIP席上,一邊舉牌一邊和旁邊的婉麗少婦竊竊低語,怡然自得的樣子。
果然是個臭牛逼的架勢,一邊嘩嘩地出血,一邊還要表現出錢算老幾?老子這是熱愛藝術和泡妞才來陪你們玩的!路明非很佩服。
隨著起拍價越來越高,競爭的圈子逐漸集中到VIP席上去了。前面的小東西都是開胃菜,這件葫蘆瓶則是主菜,幾方搏殺得很厲害。
昂熱出了幾次價,不過看起來他純粹是閒得無聊幫人哄抬價格。價格超過2000萬後他就放手了,轉而開始說甚麼笑話,逗得那個少婦抿嘴輕笑。
路明非覺得無聊起來。這場拍賣會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除了參加者都是混血種以外,大家很守規則,至今沒有人惱羞成怒拍不成東西就用言靈對轟。而至此遊戲已經超出了他能玩的範圍,他的任務經費才200萬。
“2310萬一次!”
“2310萬兩次!最後的機會,請抓緊出價。”
“2310萬三次!成交!”拍賣師落槌。
全場響起禮貌的掌聲,這件拍品的落槌是個漂亮結尾,它被列在目錄的最後,是今天的壓軸之作。
“下面將是這天的特別環節,一如既往,‘意外的邂逅’。”拍賣師微笑。
路明非一愣,看見唐森的眼睛亮了起來。
“甚麼邂逅?”路明非問。
“意外的邂逅,是好玩的環節。”唐森對他很有好感,耐心地解釋,“拍賣會的正題結束後,作為餘興,會推出一些另類的拍品。通常都是些小玩意兒,但是偶爾也會出現天價的精品,有時你能以很低的價格拿下某件有潛力的東西。前一陣子有人在‘意外的邂逅’中買下一張文藝復興時期的舊畫,筆法比較生澀,儲存也不好,簽名是達·芬奇的一個學生。這種東西在行內人看來只算入門級,所以落槌的價格不高。但是買家後來用紫外線透視那張畫的時候,發現其下還有一層畫,是達·芬奇的真跡,還有簽名。”
“這發大了!”路明非說。
“對,剝掉首層的油彩後,價格翻了五倍!那時候的油畫家都是反覆使用畫布的,會在一張舊畫上再敷油彩繪畫,但是誰會料到學生會蓋掉老師的畫?”
“這狗屎運!”路明非讚歎。
“你今天的任務就是‘意外的邂逅’中那件拍品,根據某些訊息,它對我們非常重要。”昂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拿下它,不惜代價。”
路明非一個激靈,精神起來。輪到他上場了麼?
一隻巨大的黑色硬殼箱被拍賣師的助手用推車推了上來,拍賣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按住箱蓋,微笑著環視全場,卻不急於開啟,跟以前街頭賣大力丸差不多,表演胸口碎大石前必須吹牛吊胃口。
“這是件非凡的拍品,所有拍賣師見到它的時候都震驚了。它非常漂亮,是工藝品的頂峰,但是很遺憾,我們不知它的傳承,甚至不知它的年代,因此我們沒法給它定一個合適的起拍價。經過賣家的許可,這次將是我們罕見的零起拍價拍賣,每次的加價額度可以是一美元。”拍賣師豎起一根手指,“機會難得請勿錯過,僅僅……一美元!”
場內有些騷動,這是件新鮮事,調動了大家的好奇心。拍賣師對現場氣氛很滿意,第一步的營銷成功了。
他緩緩揭開箱蓋,聲音裡帶著神秘的誘惑,“神話般的武器……鍊金刀劍組合!”
烏金色的銳光沿著箱蓋開啟的縫隙流動。路明非呆住了,他忽然覺得那箱子裡的東西是件活物,他能夠聽見裡面傳來了熟悉的呼吸聲。
盒蓋開啟,鍊金刀劍?七宗罪!好比故人重逢。
路明非曾經用其中的一柄刺死了龍王諾頓,而那又是龍王諾頓自己鑄造的、用來殺戮群龍的武器。他把它遺失在三峽水庫裡了,根本沒有料到還會再見到它。
這種神器級別的玩意兒也會有人願意出手?而且居然淪落到零起拍價開拍?這簡直和皇帝賣官賣得興起開始拍賣自己的皇位一樣!他懵了。
“很熟悉吧?七宗罪,你和諾諾的報告中都提到你們找到了這套武器,但在上浮過程中遺失了。”昂熱輕聲讚歎,“超越時代的鍊金製品,價值不可估量!”
路明非無聲地打了個寒戰。他當然明白那東西的價值,當時他拔出的只是其中最短小的一柄,金屬轟鳴聲就如巨龍吼叫。這東西在手,就是握住了生殺予奪的權力。可他也不喜歡這套刀劍,弄丟了也不覺得多可惜,因為心裡有個陰影……當這些刀劍被握住,殺戮必將開始,甚至握住武器的人自己也無從選擇。
路明非一直說不清他在水下刺中的到底是龍王諾頓,還是那個教他面試技巧的兄弟老唐。
可這東西又出現在他面前了,就像一個不散的冤魂,回來找他了。
“絕佳的工藝,儲存完好,刃口鋒利得就像新刀一樣。造型分別模仿了中國的斬馬刀、唐刀、日本武士刀、肋差、大馬士革刀,等等,被收納在同一個盒子裡,盒子上有暗釦開啟……”拍賣師舌綻蓮花。
與此同時助手們在臺上表演快刀削黃瓜,試斬成卷的竹蓆、斬鐵釘鐵片等……大概拍賣行苦於實在沒法解釋這東西的來歷,只能展示它的銳利。這架勢路明非很熟悉,國內電視購物頻道推銷美白或者瘦腰產品就是這個勁頭。
“仿製品吧?儲存得再好也不會一點瑕疵都沒有,”VIP席上有人質疑,“看起來簡直是今年出廠的瑞士軍刀!”
“已經說了,沒法確認它的年代和傳承,所以價格只取決於您的興趣。總之是套不錯的刀劍,買回去至少能當廚刀用。”拍賣師聳聳肩,開了個玩笑把問題擋了回去。
“好吧,1美元!”有人舉牌。
“2美元!”立刻有人跟進,客人們都大度地微笑起來。
“3美元!”
“4美元!”
拍賣師臉上有些尷尬,這是客人們對他的調侃。“女士們先生們,即使買一套大馬士革鋼的廚刀也要幾百美元,各位能否提出一些有競爭力的價格?”他攤開雙手,無奈地微笑。
“可以,20萬。”
這個聲音在右側的包廂響起的瞬間,全場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除了這個跳高的報價相當生猛以外,還有那個特別的聲音,誰也說不清為何那麼一個漫不經心的女聲,卻魅惑得讓人心神盪漾。深紅色的絲絨簾子後,端坐著身披伊斯蘭刺繡長袍的少女,她的手中握著“88”號牌。金色的面紗把她的整張臉都遮住了,暴露在外的只是那雙曼妙眼睛,眼角帶一縷緋紅。高高梳起的髮髻上扎著明媚的紅繩。
她坐在那裡,低垂雙眼,卻像位君臨這場盛會的女王。
“20萬5千。”幾秒鐘後有人加價了。
這個價格不再是玩笑了,顯然有人認為它應該更值錢。
“21萬!”路明非舉牌。既然校長說了志在必得,那麼無疑是“該出手時就出手”,反正錢也不是他的。
“30萬。”沒有任何猶豫,伊斯蘭少女再次舉牌。
何等豪氣干雲的出價方式,每次舉牌都跳高,每次跳高均以十萬美元計。88號顯然比路明非更志在必得。
“88號女士,30萬一次!”拍賣師高興地舉槌。
“35萬。”這次舉牌的人坐在VIP席上。
“40萬!”有人跟進,VIP客戶舉牌,調動了場內的氣氛。
“見鬼,局面有點熱起來了,他們在哄抬價格,”昂熱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但不要著急,也不要遠離戰場,保持出價,每次跳高不要太明顯,還不到發力的時候。”
“41萬。”路明非舉牌。儘管對這東西沒甚麼好感,但衝著完成任務就能免兩門補考,他還是願意努力的。
“100萬。”還是88號。
這伊斯蘭少女氣勢如虹,其實昂熱根本不用提醒路明非,路明非鉚足了勁兒跳都沒人跳得一半高。
“100萬?”連拍賣師都有點質疑這個數字。
“150萬。”88號的聲音冷若冰霜。
“稍等女士,剛才並沒有其他人和您競價,您的報價到底是100萬還是150萬?”拍賣師謹慎地求證。
“剛才是甚麼無所謂,現在是150萬。”
滿場譁然。簡直是瘋了,88號居然以和自己競價的方式急速地哄抬著這套刀劍的價格。
“160萬。”驚歎聲還未結束,VIP席上已經翻出了全新的價格。
“有人開始全神貫注了,”昂熱低聲說著,自己也舉牌,“170萬。”
“校長你不是說自己不出價的麼?”路明非暈了。
一轉眼的工夫,價格又被自己人哄抬上去10萬,這夥人真不知道10萬美元能幹甚麼麼?在路明非老家5萬美元就能買套小房子,剩下的5萬可以買盜版遊戲碟把房子塞滿!
“有人全神貫注,說明他們意識到這東西可能不同尋常,他們瞭解我,按我的性格,不同尋常的東西我一定會試著出手,否則就不是我了。”昂熱低聲說,“但是殺手鐧還是靠你。”
“200萬。”88號女王般的氣場再次暴漲。
“繼續出價。”昂熱下令。
“兩百……零一萬!”路明非咬牙舉牌。其實以他的小農心理,加價一千也是加,何不省點錢?但在這個局面下,他還是覺得不能太丟人。
“210萬。”72號舉牌,這位看起來是個半道來劫殺的,剛才一直藏著。
“210萬!72號這位先生!”拍賣師激動得滿臉漲紅。看起來拍賣行走好運了,他們原本對這件特別拍品不抱太大希望,但現在競爭的激烈程度不亞於剛才壓軸的葫蘆瓶。
“繼續。”昂熱低聲說。
“可我只有200萬。”路明非小聲提醒。
“不必擔心,等你成功地拍下這件東西,學院會劃賬過去。”昂熱說,“200萬隻是讓你坐在這裡的保證金而已。”
“220萬!”路明非豁出去了。
“300。”88號淡淡地說,連“萬”字都懶得說了。
價格交替上升,空氣灼熱起來,競拍的紳士們拉開了領帶透氣。路明非大口喘息,夾著雪茄的手微微顫抖。他已經被捲入了金錢的洪流,停不下來了,在他報出520萬之後的幾秒鐘,有人就把價格重新整理了。混血種果然是狂熱的工藝品愛好者,他們的血都熱起來了,就不惜成本。
但全場的焦點仍是88號。所有人都被她死死壓住,再怎麼掙扎好像只是在為她的最後成功添彩。
甚麼叫志在必得?這就叫志在必得!靠的是實力加上氣魄,土狗如路明非怎麼也爆不出她那個女王蒞臨的氣派,路明非覺得自己要輸了,撐不下去了。
“1000萬。”88號輕描淡寫地,這一次她重新整理的是位數。
就這麼算了吧?頂多不過是下學期努力努力重考嘛。本來這種任務就不適合自己,校長一定是看了楚子航幫他寫的任務報告,以為他在中國行動中英明神武。其實那次是有面癱師兄罩著啦……面癱師兄飈血的時候,他只是對陳雯雯蠢蠢欲動而已。路明非腦海裡各種念頭飛閃。
“1000萬一次,88號。”拍賣師的聲音覆蓋全場。
可是又有點不甘心。校長那個老傢伙好像真是對自己很好的樣子誒,說了那麼悲情的話,說要給自己創造學習的機會。可是拜託,你知道馬戲團裡的大猩猩雖然有時候看起來會做加法,但是它們永遠學不會微積分,就像他路明非永遠變不成楚子航。路明非各種心理鬥爭。
“1000萬兩次,先生們女士們,把握最後的機會吧。”
為甚麼就不敢拼一下呢?明明校長拍胸脯打保票當他靠山的啊。可是好像被錢壓垮了,那些巨大的數字,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手腳冰涼。果然還是不行啊……已經努力撐到現在了……要不還是算了吧……雖然有點不甘心。
“明非,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你是我選擇的人,你所到之處,必將光輝四射,”昂熱的聲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放棄麼?會不甘心的吧?”
路明非渾身一震,好像有道電流擊穿了他的身體。
是啊,不甘心。雖然很想很想放棄,可是壓不住心底的那點不甘心,那一點點的不甘心,就像是……全世界暴雨都無法熄滅的火苗。
居然還有這東西在他身體裡……
“2000萬!”17號舉牌。
路明非的聲音覆蓋全場,全場肅然。還能更瘋狂一點麼?這個年輕的、暴發戶一樣的大孩子舉牌的時候還微微顫抖,可他居然跳高了1000萬!
拍賣師猶疑著,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懷疑自己聽錯了。助手快步登臺,在拍賣師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拍賣師微微點頭,神色凝重:“女士們先生們,感謝大家對於這件拍品的興趣,但出價的激烈程度大大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我們必須防止虛報價格導致最後拍賣成功但是無法支付的狀況,所以我們必須請17號Lu先生跟我們去一次財務間,在此期間我們暫停拍賣。”
路明非臉色刷地變了。
財務間裡,拍賣師助手和財務經理圍繞在路明非的身邊,彬彬有禮,但在路明非看來簡直飽含殺機。
“非常抱歉,您的出價方式真的太過誇張,為了保障拍賣安全,我們不得不請您來這裡。”財務經理拍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您提供給我們的只有一個蘇黎世銀行的賬號,裡面有200萬美元作為保證金。通常情況下保證金就很有說服力了,但這一輪你出價2000萬,十倍於您的保證金。您是第一次光臨,信用度還不夠,如果您不能證明您確實有支付能力,我們將不得不取消你的出價權。”
“怎麼可能?就那麼點兒麼?”路明非冷汗直流,強撐著嘴硬,“200萬隻是我換輛新布加迪的錢!”
財務經理似乎看出了這個小子的色厲內荏,含蓄地笑笑:“請您務必協助我們,暫時摘下您的耳機和麥克風,事關您的財務安全和我們的信用,我們之間的談話需要保密。”
路明非無可奈何地摘下耳機和麥克,現在他只能孤軍奮戰了。
“以前有過一些惡意的客戶,在場內安排一些新人來哄抬價格。他們其實沒有支付能力,卻影響到了拍賣的公平。”財務經理循循善誘,“您只要證明自己的支付能力即可,譬如,向我們提供您的其他賬戶。”
“200萬隻是我的賬戶餘額而已啦。”路明非竭力想要避開對方的注視。
財務經理微笑著開啟手提箱,攤開之後,手提箱變成了一臺電子裝置,紅色的液晶顯示屏,黑色的鍵盤,好像一臺巨大的計算器。
“請輸入您在蘇黎世銀行的賬戶密碼。”財務經理把手提箱推向路明非。
路明非沒法拒絕,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按鍵,昂熱把密碼告訴他了。幾秒鐘之後,液晶顯示屏上跳出“$”這個數字。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那個原本在他看來是鉅額財富的數字,但是他聽到了低低的訕笑聲,在這場群龍的盛宴裡,這個數字太微不足道了。
“我們在蘇黎世銀行那邊的許可權很高,您的餘額我們可以查到,真的只有這兩百萬美元。”財務經理微笑。
笑啊笑啊,這群人老是笑,從一下車就笑他,笑得他不知道怎麼擺放自己的手腳。路明非低著頭,就像被詢問的犯罪嫌疑人。
歌劇院大廳裡,客人們交頭接耳,人聲此起彼伏。
右側包廂裡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即使清嗓子都那麼誘惑,所有人不約而同地仰起頭。
“拍賣重開之後,我下一個出價會是5000萬。”88號每個字都像金塊般沉重。
拍賣師傻眼了。這算戰書麼?伊斯蘭少女的鬥志讓她甚至不願意等到拍賣重新開始就出價?這女孩已經不是女王了,她是支兵臨城下的軍隊!
“88號表示即將加價到5000萬!”另一名拍賣師助理疾步走進財務間,壓低了聲音在財務經理耳邊說。
“沒聽錯?5000萬?”財務經理怔住了,他也壓低了聲音,“已經沒人和她競價了啊!”
“誰說沒有人?”路明非緩緩地抬起頭。
財務經理皺起眉頭:“先生,除非您能夠提供一個新的、有錢的賬戶證明自己。”
路明非看著這個禿頂的傢伙,混血種也禿頂麼?看著就是個中年廢柴大叔,認輸的人……就會變成這樣廢柴的中年大叔!
心底的那點火真討厭……緩緩地燃燒。
“我真討厭你的眼神,就像高中老師在全班面前朗讀我的成績單。”路明非說,“還有我也討厭你們的笑聲,讓我重輸一遍密碼。”
那行奇怪的字元在他的腦海閃閃發亮。“Show me the money”,這個作弊碼將給他帶來一萬美元,但他需要的不是一萬美元,要更多,遠超過一萬美元。他已經沒路可走了,後退就輸了,就會不甘心。鬼使神差地,他在這串作弊碼後增補了一行“×”。乘以倍,他要借一個億!
他輕擊確認鍵,把這臺直聯蘇黎世銀行的遠端裝置推還給財務經理。他把腿翹了起來,抽著那支Cohiba雪茄,剛才這支雪茄在他的指間就像是根可笑的烤腸。
“甚麼嘛,”財務經理笑,“還是兩百萬……”
財務經理忽然停下了,他說話的餘音扭曲了。因為那個數字開始變了,急速地跳高,好像在太陽耀斑爆發的瞬間測量天空中的紫外線。每一個數位都在滾動,不,是在飛閃!如果這臺裝置用的不是液晶顯示屏而是老式的數字轉輪,那些轉輪一定會因為高速轉動而擦出火花。
財務經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拍那臺裝置,要不是裝置瘋了,要不就是他的眼睛出錯了。海量的金錢正在湧入這個無名小子的賬戶。
最終數字定格在“$”,十秒鐘的時間,一億美元湧入這個賬戶!
路明非仰頭,深深吸氣,彷彿要把全世界的空氣都吸進肺裡似的,而後他輕輕吐氣:“一個億。”
“是的……你的賬戶……增加了一個億。”財務經理結結巴巴的。
“這我看到了,我說的意思是,拍賣重開之後,我會出價一億美元。我喜歡show hand,”路明非淡淡地說,“競價方式太囉嗦了,浪費彼此的時間。我認為這套刀劍值一個億,我就出一個億,沒必要在我想買的東西上省錢。如果有人出價比我更高,那我就割愛。”
“好了,我去一趟洗手間,收好這東西,我給了你授權,這個牌子現在值一個億。”路明非把“17”號牌扔到財務經理面前,起身出門。
拍賣師重新站在了臺上,聲音顫抖,眼瞳閃亮:“現在拍賣重開,我們已經收到88號女士的授權,出價5000萬,以及17號Lu先生的授權,出價……一億。”
滿場寂靜。所有人都在看右側的包廂,等待88號的伊斯蘭少女。價格已經徹底瘋狂了,沒有人想再加入這場瘋子之間的競爭。88號會不會反抗是唯一的變數。
“一億美元一次。”拍賣師舉槌。
“一億美元兩次……”
伊斯蘭少女起身,一言不發,轉身離去。忽然間她就對這東西棄若敝履了。
“一億美元成交!”在她走出大廳的同時,拍賣師落槌,好像是狠狠地把一根釘子敲進了木頭裡。
歌劇院大廳外的休息廳裡,路明非一個勁兒地轉著圈兒思考。那根威風八面的雪茄此刻又變成了一根烤腸,夾在他無力的手指裡,好似也有點蔫兒了。
他在回想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一瞬間好像一股爽利之極的勁兒湧上來,好似內功高手爆了丹田之力,又好似剛剛吃下一碗熱辣辣的豆腐腦。於是甚麼都不在乎了,豪情萬丈豪言壯語。扔出號牌和那一個億的時候,滿心充斥著“爺這樣牛逼的人物這一個億算得了甚麼爺就是那要擊破蒼天的男子漢呀”的豪情,就像是港漫中的主角爆氣高呼,“兀那廢柴不要以為你的閻王裂世拳便可以縱橫天下,敢接我這十萬馬力的碎星神道劍麼?”
直到在洗手間裡快樂地噓噓出來,那股子霸氣隨著噓噓的流水退卻了,才忽然驚醒,一瞬間全身都涼了。
一個億……哇嚓嘞他居然花出去一個億,在沒有得到校長授權的情況下,他只為了一腔豪氣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豪擲了一個億?
自己是瘋了還是剛剛做夢醒來?路明非的記憶在那一瞬間錯亂了,呆呆地站在小便池前。
“喂,你已經尿完了朋友……”旁邊一個兄弟友善地提醒。
“回味一下不可以啊?”路明非怒了。
可他出了洗手間卻不敢進大廳去。他只希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其實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他沒有花掉一個億,他只是從會場上出來上了個洗手間,等他稍微休整之後回去,一切還是會恢復常態。
高跟鞋鞋跟擊打地面的聲音清脆悅耳。
“Lu先生。”有人在背後說。
他猛地轉身。88號伊斯蘭少女距離他之後一尺之遙,瞳子冰冷,眼角嫵媚的緋紅色帶著一絲肅殺之氣。路明非往後小蹦一步,差點脫口而出說,有話好好說!我可不是故意找你麻煩,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女孩凌厲的氣場總讓人覺得她隨時會從長袍下抽出一把阿拉伯彎刀來。
“最後出價的氣魄不錯哦。雖然我也很喜歡這套刀具,但沒有Lu先生這樣的財力,只好割愛囉。”伊斯蘭少女居然微笑起來。
她微微前傾,做了一件路明非不敢想的美事——她在路明非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溫暖的少女體溫、淡淡的花香氣息瞬間包裹了路明非。
啊?平生第一次被女孩親吧?甚麼無良的傢伙就這樣奪了老子的初吻?你有沒有良知和道德啊?就算要親你也親嘴嘛!說一聲好讓我有點準備嘛!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第一次是自己主動誒……無數聲音在路明非的腦海裡迴響。他眼裡整個世界都模糊了,自己的腦袋上好像冒出了……閃亮的紅心?
“小哥很帥哦……聽見掌聲了麼?他們這是在為你鼓掌,也許有一天……全世界都會為你鼓掌。”伊斯蘭少女和木然的路明非擦肩而過。
掌聲湧出了歌劇院大廳,好像是澎湃的海潮。
波爾多紅色的凱迪拉克DTS停在歌劇院後門前,側面插著日本國旗。伊斯蘭少女直奔上車,絕塵而去。
“等一等女士!請等一等!”拍賣師助理從歌劇院裡衝了出來,看到的只是DTS遠去的背影。
“怎麼不攔住她?不是給你打了電話麼?”助理轉向默立的侍者,氣急敗壞。
“是日本使館的車。按照外交慣例,即便是使館的車,也只有在大使或者領事乘坐、或者出外執行公務的時候才懸掛國旗。”侍者低聲說,“對方的背景很強,不好攔。”
助理愣了一下,微微點頭:“是新面孔,查過誰是她的保薦人了麼?”
“Mint俱樂部保薦,查不出更多的訊息了。”
“越來越多的新面孔,玩得也越來越誇張了,”助理喃喃地說,“讓人覺得有點不安吶……”
隔板把DTS的前後排分隔開來,黑色隱私玻璃也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寬厚的沙發座上,伊斯蘭少女蜷縮成一團,像只兔子似的從寬袍裡“鑽”了出來。她全身的骨骼彷彿都是軟的,無一不像萬向軸似的可以隨意翻轉,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經過嚴格訓練的瑜伽師、柔術師或者……日本忍者。她舒展了一下自己令人驕傲的身材,把這麼好的東西藏在阿拉伯長袍裡真是件叫人鬱悶的事情。
她喜歡的衣服已經準備好了,黑色的皮衣皮褲,酒紅色短夾克,三英寸高跟的紅色綁帶涼鞋。這套潮到爆的衣服即便有人協助也得幾分鐘才能穿妥,不過對於忍者而言,就像寄居蟹縮排海螺殼那麼簡單。酒德麻衣摘掉金色面紗,露出那張美得叫人驚心動魄的臉,鮮豔的腮紅帶著一股薄戾之氣。
一個提包裡永遠塞著兩柄忍者刀的女人,怎麼化妝都不像是人畜無害,身材又勁爆得比臉還出眾,所以她只能用長袍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起來。
“按你說的,一個億。”她靠在座椅上,翹起長腿,接通車載電話。
“幹得漂亮,我這裡已經看見賬戶上多出了一億美元,扣掉打撈經費,這一筆淨賺9860萬美元。卡塞爾學院真有錢,調動這麼鉅額的現金只需要幾十秒鐘。”電話對面傳來嚼薯片的聲音。
“更有錢的是他們的校董會啦,那些傢伙都掌握著托拉斯和辛迪加,十億都不是問題。老這麼吃薯片你不擔心發胖麼?”
“我沒你身材好,也就別那麼苛求啦,只要去Levi's試牛仔褲他們不建議我選寬鬆款就好。”薯片妞一貫這樣大大咧咧。
“這個身價的女人還穿Levi's……裝甚麼鄰家少女?”酒德麻衣嘟囔著。她是奢侈品店的常客,非工作時間快樂地生活在購物、跑Party,以及用兩根手指把自己吊在屋頂的忍者訓練之間……
“大小姐,沒有我含辛茹苦哪有你們吃香喝辣?”
“我說,一個億賣掉‘七宗罪’,是否太便宜了點兒?那可是青銅與火之王親手鑄造的珍品,能夠滅殺其他龍王的致命刀劍。世上絕不會有第二件。”
“沒辦法嘛,最強的武器需要最強的使用者,我們拿著也沒用。你願意冒著被它侵蝕的風險麼?當它的‘罪與罰’領域擴張到極致時,我們這種血統連摸摸劍柄都不成吧?其實只要能讓它回到路明非手裡,別說倒貼那140萬美元的打撈費,白送我都願意!只是白送會引起昂熱的懷疑,所以向他收一億美元,補貼補貼家用也好嘛……最近經濟形勢不好……”薯片妞開始絮叨。
“你這麼說話就像一個賬房先生!不,是管賬丫鬟。”
“你以為我是甚麼角色?我就是個管賬丫鬟!”薯片妞很哀怨,“除了我,你們誰靠得住?我管理這麼一大攤子很不容易的,幾千口人吃飯吶!你和那個冷麵丫頭又完全不懂節約,每次行動都跟破壞狂一樣,一路狂掃著過去,事後的賠償賬單真是嚇死人吶……”
“閉嘴閉嘴!”酒德麻衣最怕她這一套,“老闆最近有聯絡你麼?”
“有一次。”
“甚麼事?”酒德麻衣認真起來。
她的老闆是個很遊離的傢伙,通常機構的事務都由那個薯片不離嘴的女人一手掌管,只有特別重大的事情才會由老闆親自下令,但每一次都是兇猛的出手,至強至暴。
“知道一家名叫Square Enix的公司麼?”
“廢話,史克威爾,那是日本最有名的遊戲軟體公司,成名作《最終幻想》系列。它幾乎是日本遊戲宅心中的國民公司,而我是個日本人。”酒德麻衣也算是史克威爾的忠實玩家,鍾愛《北歐女神》系列,每一作都是全道具清關。
“他們前不久釋出了最新作《最終幻想XIV》,不過遊戲出來後評價很差。老玩家反彈很厲害,有玩家在官方論壇激情發帖說,‘《最終幻想XIV》已經完全無法吸引我,你們做遊戲的心已經墮落,既然如此我也沒有必要繼續持有那8500萬美元的史克威爾股票了,我決定拋售。’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玩笑接著嘻嘻哈哈的時候,訊息傳來,股價瞬間下挫%。”薯片妞懶洋洋地說。
“喂喂,你的思路飄得太遠了,這是你們中國人所謂的‘神展開’麼?”
“帖子是我用老闆的ID發的,之後15秒鐘內我在東京證券交易所把他名下共計8500萬美元的史克威爾股票一次性拋售。”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
酒德麻衣呆呆地看著傳出忙音的話筒……雖然聽起來很天方夜譚,不過委實是老闆的風格,那個至強至暴的……遊戲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