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防火防盜防師兄
Beware of Your Senior
真是一個棒極了的早晨,陽光透過屋頂的天窗照在夏彌身上,纖細柔軟的女孩以芭蕾般曼妙的動作單腿而立,伸手去為他們偷兩杯可樂。路明非看著她抬起在陽光中的長腿,每一根線條都青春而流暢,每一寸肌膚都溫潤如玉,他第一次明白了古人所謂“骨肉勻停”的意思。
“TRY A WEEK WITHOUT RAILWAY!!!”芝加哥火車站空蕩蕩的候車大廳裡懸掛著這條巨幅白布。
路明非仰天長嘆,心中悲涼。
他們不遠萬里飛到芝加哥,屁顛屁顛地直奔火車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滿地紙片、標語牌和飲料罐的候車大廳。在他們降落芝加哥國際機場前的幾個小時,芝加哥鐵路局全體員工剛遊行完,然後他們都回家了,一週之內不會再來。
他們罷工了。
路明非長在社會主義紅旗下,對“罷工”這件事一直不吝溢美之詞,高中期末考試政治老師出了罷工運動的題,路明非還曾深情引用列寧同志的話,“罷工的精神影響多麼深啊!每一次罷工都大大地推動工人想到社會主義,想到整個工人階級為了使本階級從資本的壓迫下解放出來而需要進行的鬥爭!”
可要用自己的錢包來支援芝加哥鐵路局的工人兄弟,路明非就肉痛了。CC1000次支線快車是學院自己運營的,但沒有扳道工和排程中心,甚麼列車都跟著得停運。他們鐵定不能按時報到了,雖說是天災人禍,不會因此扣績點,但是在芝加哥呆一週的費用學院是不出的。
“那就在芝加哥住一週好了。”楚子航淡淡地說,“如果你不方便,就跟我合住,房費我會付。”
路明非心裡賊賊地有些開心,早知道面癱師兄在花錢上是不計較的,就等著這句話呢!
他把行李一扛:“走!開房去!”
頭頂傳來咯咯一聲輕笑:“兩個大男人開甚麼房?”
路明非吃了一驚,分明這間候車大廳裡就只有他和楚子航兩個,難不成路鳴澤又閒不住了?他仰頭尋找那個聲音,忽然發現那條長寬各十米的巨幅白布在微微顫抖,好像有人藏在後面。那個人形沿著橫樑往左移動,一隻手從白布後面伸出來,把左側的掛鉤摘掉了,然後它又往右邊移動,手又從右邊伸出來去夠掛鉤。
“小心!”楚子航忽然說。
他看見橫樑搖晃了一下,白布後的人一個不穩,整幅白布都被他扯了下來。恰好此刻一陣風捲進候車大廳,白布如一朵墜落的雲。楚子航和路明非都撲上去要接,這可是從離地五六米的高處栽下來,一般人怎麼也得斷骨頭。路明非沒跑兩步就被劈頭蓋臉地罩住,心裡一慌腳下一絆,直接摔作了臉著地的天使。楚子航稍慢了半步,卻看清了裹在白布裡的那個人影,穩穩地接住了。
輕巧得讓人一愣。
“Who啊Who啊?不要命啊?搞得我還摔一跤!”路明非揉著腰爬起來,一疊聲地抱怨。
一個腦袋從白布裡探了出來,左顧右盼。一瞬間無論是路明非還是楚子航都沉默了,楚子航輕輕地把那個人放在地上,自己則退後一步。
這是一種對女性的尊重,也是一種對美麗的敬畏。好比盜墓賊鑽進圖坦卡蒙的墓穴,面對那個精美到極致彷彿封印了時間的黃金面具,也會讚歎著久久沉默,不敢伸手去摘下它,就像是害怕會驚動沉睡的美,怕它在甦醒的瞬間蒼老。
女孩好奇地看著他們倆,他們倆在女孩清澈的瞳孔中都看到了束手束腳的自己。
作為一個宅男,路明非心裡有一張自己的美女排行榜,並列第一名的是諾諾和蘇曉檣,小巫女不用說的,蘇曉檣“小天女”的外號也不是浪得虛名,她是個混血兒,媽媽是葡萄牙人,有歐洲人的清晰五官又有東方女孩的溫潤;列第二的是零,冰山女王殿下的美介乎女孩和小女孩之間,冰雪般傲人,就是老冷著臉,好像天下人都欠她幾百萬盧布似的;柳淼淼第三,陳雯雯只排到第四,這還得考慮到裁判員路明非有因為個人好惡而加分的嫌疑。
但這幾位都說不上“完美無瑕”。“完美無瑕”其實不是個好詞,活的東西都有缺點,真正完美無瑕的臉大概只會出現在雕塑家的刻刀下。
而看到這個女孩的臉,你會覺得雕塑睜開眼睛,活過來了。
“嗨!妖怪你好!”路明非喃喃地說。
他的意思是隻有妖怪才能長那麼好看,這種有深度的槽想必面癱師兄和美女都不會懂。
楚子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是同學。”
女孩一齜牙:“不是妖怪,是軟妹子!”
路明非樂了,果然還是有一個人能懂他的吐槽的。他這才注意到女孩嘴裡叼著一張黑色的車票,CC1000次支線快車的特別車票。
“楚子航,機械系。”楚子航伸手去拉女孩。
女孩從白布裡鑽了出來。她穿了件素白色蠟染蘭花的小吊帶和一條短短的熱褲,腳下是一雙短襪和一雙球鞋,簡簡單單,頭頂上架著一副墨鏡。
“師兄誒!”女孩蹦了起來,“我是新生,夏彌。”
“喂喂別擋著我,”路明非用肩膀把楚子航拱去一邊了,“我也是師兄!路明非,歷史系。”
“喲,是文科男?”夏彌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路明非。
路明非沒來由地覺得自己低了楚子航一頭。其實楚子航那個機械系的全名是“鍊金機械系”,專門研究鍊金裝置的,而路明非這個歷史系的全名是“龍族譜系學”,準備研究龍族家譜,深挖其歷史陰暗面的。不過這些都不好對這個白紙一樣的小師妹說明,這個謎底要在新生入學輔導的時候才會揭開。
“你在上面幹甚麼?”楚子航問。
“把這塊白布摘下來嘛。要住一個星期的酒店,我沒錢了,我還要省錢給我的相機買鏡頭,這東西反正也沒甚麼用啦,可以讓我在中央公園那邊搭個帳篷睡一星期。”夏彌一屁股坐在白布裡,把這張巨大的布摺疊起來。她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把白布捲成老大的一堆,往肩上一扛,“那我先走了,在學院見囉。”
“公園可以搭帳篷麼?”楚子航問。
“我會跟他們說我代表芝加哥鐵路局的工人兄弟在示威!”夏彌攥拳,認真,果然是急公好義、熊熊燃燒的少女,“鐵路局的兄弟們不復工,我就要跟他們一起艱苦!”
“真棒,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路明非覺得她太有創意了,真是心花怒放。
楚子航猶豫了片刻:“你還沒有社會安全卡,如果被警察問話不太方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們一起住,我們要去……”
“開房?”夏彌猛地回頭,瞪著楚子航。
楚子航一愣,被那股兇兇的眼神嚇退了。他也意識到這個邀請並不合適,雖然是同學,但畢竟不熟,兩個男生邀一個女生同住,還是個中國女生,想來人家爹媽知道了是會投擲煤氣罐的。
“是大款誒!好開心!求包養!”下一刻夏彌虛趴在楚子航胸前。
楚子航沉默地站著,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是遇到了一個女芬格爾,還是女路明非,好吧,這兩種物種其實區別不大。
“走走走走,開房去!餓爆我了。”路明非幫夏彌把行李拎了起來,相比其他來美國的學生,夏彌的行李算很少的,只有一口標準旅行箱和一個提袋。
“等等等等,我再去接一杯可樂。”夏彌說。
“到酒店住下再買吧。”楚子航說。
“你那是買是買是買啊!”夏彌比了個鬼臉,“我又沒說我要付錢。”
她從包裡摸出一個用過的可樂紙杯,一溜小跑到關門的Subway門口,踮起腳尖,把半邊身子從金屬欄杆之間塞了進去。這樣她拿著杯子的手恰好能夠到可樂機的開關,一陣叫人心曠神怡的水聲,Subway的店員關店時居然忘了拔掉可樂機的電源。
夏彌吸著可樂滿臉得意:“我比你們早到兩個小時可不是白混的,這裡我都偵查了一遍了!”
“哇噻!這不是有喝不完的免費可樂了麼?”路明非滿心歡喜,“我也去接一杯。”
“你們男生擠不進去的啦,我幫你們去接。”夏彌伸手又摸出兩個紙杯。
真是一個棒極了的早晨,陽光透過屋頂的天窗照在夏彌身上,纖細柔軟的女孩以芭蕾般曼妙的動作單腿而立,伸手去為他們偷兩杯可樂。路明非看著她抬起在陽光中的長腿,每一根線條都青春而流暢,每一寸肌膚都溫潤如玉,他第一次明白了古人所謂“骨肉勻停”的意思。看著這一幕就只是欣賞一種美,既不蠢蠢欲動也不心癢難忍,只希望可樂杯大一些讓她多接一會兒,又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機把這一刻存下來。
這份美好就像兄弟們第一次混進舞蹈學院隔著玻璃圍觀漂亮女生們的練習,心曠神怡。
漂亮小女賊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萌的物種之一!
“喝了我偷來的可樂就欠我人情囉,以後多幫忙。”夏彌說。三個人正拖著行李往外走。
“那還用說?師兄罩你呀!”路明非喝著可樂,拍著胸脯。
傻子才不罩這樣的師妹。這就是傳說中神奇的物種“師妹”啊!是電是光是牛逼的神話!要拯救苦逼的師兄們於苦海!在每個關於師妹的故事裡,她們都崇拜有學識有教養深諳校園生存法則的師兄!一代代奔赴美利堅留學的師兄不就是這樣過來的麼?開著破車在機場等師妹,熱情地幫師妹找住處,慷慨地載她去超市買東西,帶她去遊樂園揭示資本主義的腐朽,在她還沒有完全熟悉美國不知道你只是一條廢柴之前表白呀!一代代前輩都是這麼佔了師弟的份額,師弟們只有默默地等待成長為師兄的一天,新一茬的小師妹從天而降。
師妹如韭菜,一茬更有一茬新啊!
“師兄人真好,”夏彌笑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然後忽然換了低沉的聲音,好像甚麼知心大姐在說話,“夏彌啊小心不要被泡了哦,提高警惕哦,防火防盜防師兄哦!”
Hyatt Regency Chicago酒店的客房裡,路明非懶洋洋地歪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間著名的酒店在芝加哥河的河邊,眺望出去可見白色的遊輪在水中緩緩經過,船頭熱情洋溢的黑胖導遊正跟一幫外國遊客渲染這座城市奠基的黃金歲月。
“師兄,我說這樣不好吧?你幫師妹出房錢我當然舉雙手贊成,”路明非說,“可兩男一女住一間,風紀委員會不會來抓麼?”
“風紀委員會不關心這個,曼施坦因教授應該在為今年的自由一日佈防呢。”楚子航淡淡地說,“我也認為不太合適,不過她說如果我為她單獨出一間的房錢欠的人情就太大了,她就寧願去公園裡搭帳篷。”
他正貼牆而立,翻著一本註釋《翠玉錄》的古籍,“鍊金化學三級”的參考書。《翠玉錄》是本公元前1900年的古書,刻在綠寶石板上,在一座金字塔下的密室中被發現。它被看作鍊金術的起源書,作者自稱是埃及神話中三位一體的赫耳墨斯神,一共只有十三句,卻包含了鍊金術的一切真理。
隔壁傳來嘩嘩的水聲,夏彌在衛生間裡洗浴。
“從地昇天,又從天而降,獲得其上、其下之能力。如此可得世界的榮耀、遠離黑暗矇昧。”楚子航嘴裡唸唸有詞。這是牛頓對《翠玉錄》的譯文,這位科學家本身也是個知名神棍,對鍊金術和神秘主義很有興趣。在中世紀神學和科學分得不那麼清楚,鍊金術也算是科學的一種。
路明非真被他折服了。好不容易在新生中發現了校花級別的人物,還男女同宿,就該喝幾瓶啤酒聯絡一下感情。想象一下,漂亮師妹在隔壁洗澡,哎呀呀“溫泉水滑洗凝脂”,上課時老師講《長恨歌》,越聽越煩躁,如今擦著哈喇子想到水流正在師妹美好的肌膚上跳躍甚麼的,頓時如醍醐灌頂,領會了白樂天同學的詩意……說起來這句詩真不是淫詞豔語麼?心裡吟誦幾遍就覺得鼻血要流下來了……可楚子航一臉的無動於衷,抱著那本枯燥的參考書已經啃了快半小時了。這禪定的工夫,不當和尚可惜了。
“我說師兄,你啃書歸啃書,找個地方坐不好麼?”路明非對楚子航始終貼牆站著不解。
“順便練一下站姿,我每晚會站半個小時,對脊椎很有好處。我建議你也試試。”楚子航說。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算了,給芬格爾看見一定笑死。”這種又枯燥又辛苦,隱約透著股貴族氣的自我鍛鍊在他看來有點傻,不過倒是蠻適合楚子航的氣質。
“牛頓的原文是‘It ascends from ye earth to ye heaven & again it descends to ye earth and receives ye force of things superior & inferior. By this means you shall have ye glory of ye whole world & thereby all obscurity shall fly from you.’也可以翻譯成‘太一從大地升入天空,而後重新降落到地面,從而吸收了上界與下界的力量,如此你將擁有整個世界的光榮,遠離矇昧。’”洗手間的門開了,夏彌裹著浴袍出來,擦著長髮走到楚子航對面的牆邊,也是貼牆而立,“要理解這句話的關鍵在於那個‘it’,到底指代甚麼。”
“可以理解為鍊金術中使用的材料,也就是被火焰灼燒的金屬或者其他物質。”楚子航說。
“也可以理解為‘精神’。”夏彌說。
“精神說在1972年之後就沒有甚麼進展了。”
“但是去年精神說又出了新的論文哦。”
兩個靠牆而立的人你問我答,流暢自然,聽得路明非大眼瞪小眼。好像蛤蟆在佛前聽經,只聽得微言大義,奈何一個字不懂,恨不得有人幫它把禪機翻譯為“呱呱呱呱”。
“等等等等,你們在說甚麼?師妹你為甚麼也貼牆站著?”路明非忍不住了。
“《翠玉錄》嘛,路師兄你沒選‘鍊金化學’?那是一部龍族典籍的殘章啦,就是太晦澀了,一直沒有準確的解釋。”夏彌說,“我等著頭髮幹,順便練習一下站姿。”
“你說甚麼?”路明非震驚了。
怎麼回事?這小師妹還沒經過入學輔導,不該是一張白紙好畫最美的圖畫麼?她聽說這世界上其實有神奇的爬行類王朝應該驚恐得尖叫才對啊!當時路明非師兄……便是屁滾尿流地尖叫了!
“龍族龍族龍族。”夏彌連說三遍。
“她是預科生,3E考試對預科生而言是提前的,所以龍族的存在對於她而言不是秘密。她的血統級別是‘A’,非常優秀。”楚子航對路明非解釋。
“預科?甚麼預科?”
“學院在中國的秘密分校,中國各地篩選有血統的高中生進入預科班。對他們學院會提前安排3E考試,如果血統足夠優秀,畢業後就直升本部,如果沒透過,卡塞爾之門進入關閉程式,他們會被作為普通學生處理,畢業高考。”楚子航說,“夏彌年10月30日生於中國北京,性別女,入讀預科前就讀於北大附中,北京戶口,家中有父母和一個哥哥。”
“喂喂!”夏彌瞪眼,“查戶口麼?”
“是諾瑪從本部發來的資料,我們總得知道你是誰。”楚子航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自己的ipad,“路明非你幫我遞給夏彌。”
“為甚麼叫我跑腿?”路明非嘟囔。
“我的功課還沒結束。”楚子航仍舊站得筆直,並把一本精裝書頂在腦袋上。
隔著四五米遠,夏彌也在自己腦袋上頂了一本精裝書,伸著手等路明非幫她把ipad拿過來。
“你們玩我吧?”路明非狠狠地從楚子航手裡接了ipad跑過去遞給夏彌,活脫脫一個小狗腿。
Ipad上是夏彌的檔案,詳實清晰,事無鉅細。卡塞爾學院情報部負責學生檔案,這夥人以中央情報局般的嚴謹著稱,把任何人的檔案整得都像是黑歷史。點亮這份檔案的是夏彌的照片,不知道是用甚麼小相機隨手拍的大頭照。她的頭髮染成深咖啡色,戴深色的美瞳,在一片夕陽裡回過頭來,黃色的蝴蝶結髮帶飛揚起來。
“你真非主流!”路明非隨口評價。
“你才肥豬流你們全家都肥豬流。”夏彌拿過ipad瞅了一眼,“那是我在動漫社cos涼宮春日。”
“她們選你cos涼宮春日?”
“我本來想cos朝比奈的。”夏彌說。
“朝比奈?”路明非一齜牙,樂了。
朝比奈是《涼宮春日的憂鬱》裡的那個大胸美少女,總是被迫穿成兔女郎、女僕甚至……性感青蛙的樣子,想起夏彌cos起來的效果,鼻血又蠢蠢欲動。
夏彌嘆了口氣,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沉默了片刻:“可她們都不同意,她們說我不夠格……”
“我最討厭那些胸大的女生了!”夏彌忽然抬起眼睛,大聲說,“她們欺負人!”
真是情由心生和擲地有聲,忽然屋子裡安靜下來,不……是一片死寂。
“那……節哀啊。”路明非給這個沮喪的師妹遞了一個橙子,拍了拍她腦袋上的書,好像一個悲憫的僧侶安慰天賦不足的求道少女。
他忽然狂笑著撲到床上,把腦袋蒙在被子裡,猛捶床面。他實在忍不住,這樣憋下去會憋出內傷的。他忽然覺得這場罷工真是太棒了,滯留在芝加哥的這一週肯定會更棒,都是因為碰上了這個漂亮、搗蛋又二不兮兮的師妹,她同時是林志玲……和相聲演員啊!
“笑……笑你妹啊笑。”夏彌瞟了一眼路明非,撇撇嘴。
“‘太一’如果是指精神,那麼上界和下界指的是龍類和人類不同的精神世界?”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啊,描述了一個從人類進化為龍類從而自我圓滿的過程。”
“人類可能進化為龍類麼?”
“中世紀《翠玉錄》的研究者中曾經有人認為,這是一本假託神名的作品,但是作者‘無限逼近於神’,是‘竊取神的法則’,因為畏懼這種法則被普通人洞悉,所以使用了密語。”
“古埃及文中的祭祀體?”
“對啊,祭祀體只被僧侶掌握。公元七世紀阿拉伯文就取代埃及文成為埃及的通用語了,所以祭祀體很難解讀,你用的牛頓譯本可能錯誤百出……”
“你剛才採用的譯文是‘太一從大地升入天空,而後重新降落到地面,從而吸收了上界與下界的力量,如此你將擁有整個世界的光榮,遠離矇昧。’按照你的解讀方式,人類能夠進化為龍類,他就沒有必要返回人類世界,作者既然要遠離矇昧……”楚子航沉吟。
“為甚麼遠離萌妹?”路明非百無聊賴地打岔。
這是美好的一天,有豪華的五星級酒店,舒服的大沙發,酒店送的果盤,買單有闊綽的面癱師兄,還有新遇見的漂亮師妹。結果他們倆每人頂著一本書,在路明非一左一右貼牆站立,好似兩條門神。更讓人無奈的是分別看了一會兒書之後,兩個門神開始就那本甚麼《翠玉錄》的解讀而爭論,都他媽的是學術派,路明非一個字都不懂,只聽得“從天到地”和“從地到天”一類玄之又玄的話。
“那麼他為甚麼要‘重新降落地面’?‘從地到天’不是一切鍊金術的極致追求麼?”楚子航完全沒有理睬路明非的意思,他的思緒全在和夏彌討論的話題上。
“從地到天,從天到地,萬事萬物多麼神奇,多麼神奇啦……”路明非忽然想起這首央視欄目的兒歌,小時候看的,隨口就唱了出來。
楚子航和夏彌都無語地看著他,大概是完全不能理解這傢伙的內心世界。
“天地之間有桿秤,那秤砣是老百姓……”就在路明非意識到自己又脫線了的時候,夏彌忽然開始以京韻大鼓的調調唱《宰相劉羅鍋》的主題歌。
“喂喂,這甚麼情況?你們不是在學術討論麼?為甚麼神轉折到老歌聯唱上了?”路明非說。
“配合一下你嘛。”夏彌說,“你會不會唱《巴巴爸爸》的主題歌?”
“我好像記得……”楚子航試著哼了哼調子。
後來路明非回憶那個陽光裡的溫暖下午,覺得他們甚麼有意義的事情都沒做,芝加哥河上的遊船來來往往,電視裡重播著《辛普森一家》,他坐在沙發上,左右兩邊俊男美女頂著精裝本站得筆直。他們有時候討論學術有時候對歌,有時候夏彌說白爛笑話,有時候路明非給夏彌普及學院勢力劃分。這種下午聽起來真是浪費人生。
但你總會希望這樣的下午能更長一些,更多一些,永遠不要結束……
“你睡著了麼?”路明非看著天花板,輕聲問。
“還沒有,在想事情。”枕邊的人也看著天花板,被子蓋到肩頭,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被子裡面。
“抱歉抱歉,是我翻身聲音太響了?”
“不是,只是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睡,一會兒困了就會睡著,沒事。”
“你用的也是IPhone,這裡有無線網,既然都睡不著……不如聯機來打連連看?”沉默了很久,路明非提議。
“我不會打連連看,但我們可以下國際象棋。”
“連連看都沒玩過,師兄你的人生真是個悲劇……”路明非扭過頭,看著枕邊那張英俊的臉和整齊的睫毛,嘆了口氣。
“對不起。”楚子航說。
路明非還記得高中軍訓時他們偷聽女生夜談會,話題是“如果泡到楚子航我該怎麼玩?”強硬派表示堅決推倒,文藝派表示要聽楚子航講睡前故事,賢妻良母派表示要把心愛的楚子航寶寶養得肥頭大耳,事業派的則鄙夷說就讓他跟著我好好地過自己想過的人生好了!老孃養他!最後脫穎而出的是溫情派,一個女孩輕聲說:“我只想在他睡覺的時候一根根數他的睫毛……”聽牆腳的兄弟們都酥倒了。
如今歲月荏苒時過境遷,當年夜談的女生們大概都各有男朋友了,倒是聽牆腳的和楚少爺同床共枕。
“你妹啊,”路明非肚裡嘀咕,“和這少爺同床一週?我何德何能啊?嗨,姑娘你羨慕我麼?嗨,姑娘你羨慕我麼?”
他嘀咕著嘀咕著就睡著了。
楚子航把頭扭向一旁。夏彌已經睡熟了,窗簾沒有拉上,月光照在她的柔軟的額髮上,被子一直裹到了後腦勺,只露出一張精緻的小小的臉兒,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兩痕陰影。楚子航心裡一動,那睫毛一根根歷歷可數,彷彿計數時間。
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長桌上放著一隻鋁製密封箱,貼著來自中國的快遞標籤,罷工前最後一班CC1000次快車把它送到了這裡。
施耐德打亮一支暗紫色光的電筒照在密封箱的邊緣,紫光下如同鈔票防偽標記的反游標籤出現。施耐德點了點頭:“密封籤沒破損,箱子在路上沒被開啟過,裡面的東西是安全的。”
“這東西不必送到學院,直接發給校董會就好了。”曼施坦因皺眉,“這樣我們還得等著校董會派人來取。”
“我叮囑楚子航寄給我們的。”施耐德說,“還是不太放心,開啟看看比較保險。”他倒是說幹就幹,抓起手提液壓鉗,“咔嚓”把鎖剪掉。
“喂喂!”曼施坦因大聲喝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你做事的風格簡直就是破門而入的強盜,你沒有鑰匙麼?”曼施坦因說,“放過這東西好了,這不是我們要的東西,我們已經按照校董會的要求奪回了,就扔給他們。別碰,會給自己惹麻煩。”
“這樣簡單。”施耐德淡淡地說。有時候曼施坦因不得不懷疑楚子航的某些行為方式是跟自己暴力成性的老師學的。
鋁箱裡是一個封好的紙袋,紙袋上的密封條完整。施耐德扯開了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袋子裡都是影印檔案,印在透明膠片上。施耐德極快地翻閱那些檔案,他的雙手忽然變得極其靈活,完全不像一個老人。膠片在他的指間飛速滑動,他的眼睛如掃描裝置般掠過,鐵灰色的瞳孔收縮得極小。曼施坦因很少見施耐德那麼認真。
“餵你!你瘋了!”曼施坦因反應過來了,大吼。
施耐德根本不是在檢查這件東西是否完好無損,他要在這些資料被取走之前掃視一遍,偷看校董會絕密的“SS”級資料。
“你知道這份資料是甚麼麼?”施耐德面無表情,一點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這是過去五年中,中國警察關於‘未知型別犯罪’的保密檔案。‘未知型別犯罪’就是‘超自然犯罪’,這份檔案就像美國空軍關於UFO的‘藍皮書計劃’。當然,其中大部分只是因為犯罪手法太精巧難以偵破,但有些則跟龍族有關。”
“中國警察知道龍族存在?”古德里安震驚了。
“不,但他們知道這些事情超出了正常人類能理解的範疇,比如這一則。”施耐德把找出來的一張膠片放在桌上,“2004年7月3日,颱風‘蒲公英’在中國東南部沿海登陸,造成長達三日的暴風雨。那場暴風雨中有一場沒有結論的事故,一部邁巴赫轎車在高架路上被遺棄,車身上有大量難以解釋的破損,像是在一系列機械上衝壓過又拿鐳射焊槍切割。司機不在車裡,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司機,他從世界上蒸發了。”施耐德緩緩地說,“那個司機,是楚子航的親生父親。”
“難怪校董會沒有讓楚子航擔任專員……”曼施坦因忽然明白了。用楚子航是迫不得已,但又不能信任他。
曼施坦因轉身,一步步後退,遠離這張長桌:“施耐德我無法阻止你袒護你的學生,但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你會因此收到校紀懲罰……不,黨規!”
他是風紀委員會主任,主管校紀,而校紀之上,還有秘黨的黨規。黨規源自一份鍊金古卷《亞伯拉罕血統契》,是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嚴厲章程。施耐德侵犯了長老會的秘密,這種行為的嚴重程度接近“叛逆”。
“不,你跟這件事有關,”施耐德頭也不抬,把早已準備好的信封袋遞給曼施坦因,“自己看。”
曼施坦因開啟信封袋,裡面是一份份學生簡歷,每份簡歷都加蓋著特殊紅色漆章。漆章的文字是,“尼伯龍根計劃”。
“尼伯龍根?”曼施坦因聽說過這個神話中的“死人之國”,不過他不明白這跟他有甚麼關係。
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他翻過幾份簡歷,看到“陳墨瞳”的名字。
“你翻得那麼快乾甚麼?我看到有路明非……”古德里安也伸長脖子湊過來看。
“這是甚麼意思?”曼施坦因低聲問。
“尼伯龍根計劃,校董會主導的血統篩選計劃。名義上他們要從‘A’級以上學生中篩選精英加以特殊培養,事實上他們還有一個目的是清洗我們中的可疑血統。這些學生都被認為血統存疑的,包括你的學生陳墨瞳,”施耐德指了指古德里安,“還有你的學生路明非,現在還要說這跟你們無關麼?老友們。”
“不可能吧?要說血統存疑,最有問題的難道不是你的學生楚子航?可這裡面沒有楚子航?”古德里安說。
“很好理解,”曼施坦因低聲說,“他是楚子航的導師,就算楚子航被懷疑,簡歷也不會被送到他的手上。讓他調查的人,必定是跟他無關的。”他已經相信了施耐德說的話。
“能有甚麼問題?他們不都是我們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麼?”古德里安茫然。
“你調查了這些人麼?”曼施坦因問。
“校董會的命令必須執行,我已經呈交了調查報告。我搜集了一點資料隨便寫了寫,我說他們血統沒有可疑的地方,但是我的結論未必會被採納。”施耐德淡淡地說,“這些人裡最特殊的兩個就是路明非和陳墨瞳,他們對龍文有共鳴,但沒有言靈。尤其是路明非,他是學生中唯一的‘S’級,換句話說,他和校董的等級一樣高,但他居然沒有言靈。任何人都會很容易地懷疑到他。”
“血統可疑的定義到底是甚麼?”曼施坦因問。
“龍族血統超標。通常我們認為,龍族血統如果超過人類血統的比例,這個混血種就接近龍類甚於接近人類。他就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但是龍族血統也可能在基因遺傳上表現為隱性,這種隱性基因可能緩慢地甦醒。這會導致混血種逐步龍化。超過50%的閾值,他就變成了敵人。”施耐德說,“龍王諾頓就是典型的例子,他是純血龍族,但在覺醒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人類孤兒。”
“現在有甚麼辦法能夠用實驗室測算基因比例麼?”
“沒有,只能倚靠對他們行為方式的分析。所以你明白為何校董會花費如此高昂的代價去竊取這份檔案,並且給這次的奪還行動如此高的級別。被‘尼伯龍根計劃’調查的學生中,路明非、陳墨瞳,還有非常可能的楚子航,他們都來自中國。”
“這是查他們的家史。”曼施坦因低聲說。
“明非……不會有問題的,他怎麼可能危險?他完全是個慫蛋啊!”古德里安結結巴巴地說。
“你不是一直說你的學生全身上下都是靈感麼?”曼施坦因把他往旁邊一推,看著施耐德,“如果校董會認為他們的血統危險……結果是甚麼?”
“校董會的做事風格,你應該和我一樣瞭解。”施耐德停下手中的工作,抬頭看著曼施坦因,鐵灰色的眼睛裡是徹骨的冰寒。
曼施坦因深深吸了一口氣:“鐵腕法則……清洗出局!”
“殺……殺掉他們?”古德里安聲音顫抖,“沒必要吧……在太平洋上買個小島,修個別墅,把他們送到那裡去,定期送給養不就好了?”
“夏威夷群島的終生度假?要是這麼好的待遇我也想有危險血統了,”曼施坦因苦笑,“可你覺得校董會是群慈善家?”
“他們不會殺人,但是歷史上他們曾經採用‘腦葉白質切除術’來清洗血統危險者。”施耐德說。
“甚麼意思?我沒研究過腦科學。”古德里安一愣。
施耐德遲疑了片刻。他不想提及這段歷史,但是秘黨綿延了幾千年,從盛行鮮血祭祀的古代走到黑暗的中世紀,再走到激進的工業時代,最後進入現代社會,他們的歷史不可能都符合現今的道德規範。
“一種腦科手術,發明人是安東尼奧·埃加斯·莫尼茲,一個葡萄牙醫生。他研究古代埃及人的頭蓋骨時,發現這些頭蓋骨上都有打孔的痕跡,他認為這是埃及人用腦外科的手術治療癲癇。他完善了自己的理論,認為切除腦葉白質可以治療各種精神疾病,包括抑鬱、亢奮、緊張、偏執等不討人喜歡的精神狀態。從1930年到1950年,這種手術在全世界做了幾萬次,手術後的病人確實都更溫順,容易被控制,但是往往都像傻子一樣整天呆坐在某個地方喃喃自語。他因此得了諾貝爾醫學獎。”曼施坦因說,“這是歷史上最扯淡的諾貝爾獎之一,因為醫生完全誤解了埃及人施行這項手術的目的……在埃及法老統治的時代,這項手術用於控制混血種,切除腦葉後,龍族血統最重要的‘精神共鳴’也被截斷。”
“長老會是知道這項手術的作用的,因此他們把被懷疑的混血種送進精神病院……”施耐德說,“他們還花錢在全世界鼓吹這種手術的療效。”
“媽的……”古德里安喃喃地說。
“現在你們都該清楚了,學院中有些人被懷疑是危險的,而我們是這些學生的導師。如果他們出事我們也不得不承擔些後果,所以我們有必要採取些行動。”施耐德擦燃一根火柴,把那張關於楚子航的膠片點著,嗆人的煙氣裡,膠片漸漸融化在菸灰缸中。
“火柴借我用用。”古德里安說。
“別費力了,膠片裡沒有和路明非相關的內容。執行部查過他的過去,平淡無奇。他的前十八年人生正常得讓人覺得太失敗了,甚至會懷疑他根本就沒有血統,是被錯招進來的。”施耐德聳聳肩。
“天才必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古德里安鬆了口氣。
又一根火柴擦燃的聲音,兩人一齊扭頭,看見曼施坦因面無表情地點燃了另外一張膠片。
“風紀委員會主任先生,這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啊,”施耐德冷冷地笑了,“你不是最看重校規校紀和校董會的命令麼?”
曼施坦因不回答,冷漠地看著那張膠片也在菸灰缸中化為灰燼。
古德里安恍然大悟:“是因為她母親麼?你當年暗戀她母親對麼?你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奇男子。”他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喜,並用了最近學的新詞彙。
“該死!沒這回事!”曼施坦因恨不得把菸灰缸拍他臉上。
施耐德手腳麻利地把剩下的膠片收攏塞回鋁箱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新鎖“咔噠”一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著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好了,做完了,現在我們是共犯,應該一起喝一杯。”
“慢著!你毀掉了有校董會封條的紙袋,這也太明顯了!”曼施坦因低喝。
“很簡單,既然獵人曾搶走這些資料,那麼就是他們拿走了其中的片段。”施耐德胸有成竹,“事實就是如此,非常合理。”
“一些低純度血統的獵人,他們為甚麼要插手我們的事?如果是有人暗地裡委託他們,他們又為甚麼要拆開這些資料?他們只是接受委託賺小錢的人。”曼施坦因皺眉,“他們沒理由這麼做。”
“他們是壞人,”施耐德聳聳肩,“壞人做任何事都有可能,不需要理由。”
“你的邏輯真是和執行部的行事風格一樣的……簡單粗暴……”曼施坦因喃喃地說。
這時響起了舒緩的敲門聲,三個人迅速地對了眼神,施耐德飛身而起,抓起菸灰缸扔進廢紙簍裡,倒進了一罐可樂,古德里安把一本厚重的字典扔進去,壓掉了嫋嫋青煙,曼施坦因迅速活動臉上的肌肉,恢復了他作為風紀委員會主任一貫的嚴肅正直。他走過去拉開門,微笑的年輕人站在門外,金色的長髮遮住半邊面孔,出奇的清秀。
他伸出手:“您好,曼施坦因教授?我是校董會秘書帕西,受命來取一個箱子。”
他看向中央控制室裡,長桌上擺著一個鋁箱,看起來威嚴冷漠的執行部施耐德教授,還有百無聊賴吹著口哨的古德里安教授看見他好像都挺開心,揮手致意:“嗨!”
“媽的!用得著吹口哨來表示心裡沒鬼麼?”曼施坦因在心裡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