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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幕 懸賞

2021-12-26 作者:江南

第三幕 懸賞

Reward

卡塞爾學院不屬於普通人。諾諾說過,卡塞爾學院是人生裡的另一條路,踏上這條岔路,過去生活的門就關閉了,只能往前……再回不到人類的地方。

你已經手握刀劍,那麼就準備戰鬥。

在你的衣領上燙上黃金的徽記,用黑卡的巨大透支額度武裝好自己,以路專員的身份命令那些魁偉的男人,乘坐這輛奢華的轎車去和你當年的暗戀物件吃最昂貴的晚餐。

Panamera拐上了高架路,車裡的兩個人又進入無話可說的狀態。

“師兄你車開得真好。”路明非生硬地恭維,想打破這難受的氣氛。

楚子航半途把他扔下五分鐘後又回來接上他,回來之後就絕口不提陳雯雯了,好像那段對話沒發生過。路明非覺得自己大概誤解楚子航剛才的意思了,對於剛才自己不耐煩的態度有點後悔,這任務要完成還不得靠會長大人這個“副手”給力?楚子航要是一怒棄他而去,路專員這活兒就算徹底砸了。

楚子航迄今為止對任務細節一句話都沒說,好像他純是一個司機。但他開車很好,純手動模式,控擋的手飛速變動,絕不拖泥帶水。那種把事情全部控制於手中的姿勢帶著種美感,像是會有成群的蝴蝶從指縫中飛出來。

“我爸爸教我的,”楚子航似乎沒想到路明非會說起這個,愣了一會兒,又說,“生日快樂。”

“哦哦。”路明非趕緊點頭哈腰,“收到師兄的簡訊,感動得冒泡兒。”

“生日不出去吃飯?換馬桶座圈?”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膝蓋上的傢伙事兒。

“我又不是嬸嬸生的,嬸嬸不記得也正常。”路明非倒不是抱怨,他真那麼想。貌似他就沒有過過生日,這命苦不能怨政府,誰叫爹媽不靠譜?

果然這個話題比前面那個上等百倍,兩個人之間好像融洽了點兒。“師兄生日一般怎麼過?”路明非問。

楚子航想了想,“Home Party、蛋糕、禮物、遊園會、拍照、吃飯、旅行……每年都差不多。”

路明非吐了吐舌頭,心說大哥你還想咋樣?為你過生日發射一枚登月飛船,在月球表面寫“楚子航少爺生日快樂”?

“喜歡義大利菜麼?”楚子航問。

“沒吃過。”路明非搖頭。

“乳酪、披薩、炸雞、牛排、通心粉甚麼的,義大利菜是法國菜的前身,講究原味,喜歡用橄欖油、黑橄欖、乾白酪、西紅柿、香料和Marsala酒調味,他們的風乾肉和臘腸很好。”

路明非不知道這話題的含義,於是點頭,“我喜歡吃肉。”

“嗯,”楚子航點點頭,接通車載藍芽,“Aspasia餐館麼?我想預訂今晚的兩人座……”

“先生很抱歉,今晚我們有包場。”女經理聲音溫柔而態度堅決。

“訂滿了?”楚子航皺眉,“可以加座麼?”

“很抱歉,黑太子集團今晚舉辦婚宴,陳先生的兒子大喜,恕不接待散客。”女經理沒留餘地,“實在很抱歉,您試試別家吧。”

楚子航握著電話沉默了。黑太子集團是當地納稅大戶,政府扶持企業,老闆是經常在晚報頭版出現半身像的風雲人物,新任市長都要去主動拜會的。當然對楚子航這種受卡塞爾精英教育、摘了黑超就滿臉寫著“霸氣”的人來說,這些都不值得敬畏。麻煩的是,黑老闆——楚子航總是這麼簡稱黑太子集團的老闆——是楚老爸生意上的大客戶,兩家不時往來,如果搞得讓楚老爸楚老媽知道這事兒……楚子航撓了撓眉毛,有點犯慫。每個人都有軟肋,楚子航也不例外。

“師兄,你還非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路明非小聲地建議,“換個館子不成麼?”

“幫朋友訂的,已經約好了,不好改。”楚子航沉思了一會兒。

他腦子裡蹦出了一個人影……卡塞爾學院“霸氣外露”的絕對不止他一個,他也不是最無法無天的,而且要壓住地頭蛇,就該找那種蠻不講理的外地強龍!

他撥通另一個號碼,“芬格爾,你在電腦旁邊麼?幫我在守夜人討論區發一個懸賞,對,用‘村雨’的ID。內容我發簡訊給你……”

守夜人討論區,原本只是卡塞爾學院的內部論壇,供學生們扯扯閒話,問問課程表,評點一下本屆的漂亮女生……漸漸地人氣旺盛起來,堪稱卡塞爾學院自助生活寶典,早起有塔羅大師發帖算今日運程,上午有人求課堂筆記,中午有人痛罵食堂的豬肘子做得越來越難吃了,下午有才睡醒的開始組織晚上的Party,夜裡匿名討論區人流湧動,驕男傲女蒙著臉傾吐愛情經歷。之後新聞部正式成立,部長芬格爾堪稱校園狗仔之王,自稱秉著新聞工作者的公義,一切合理的無不該暴露於陽光下。於是教授緋聞、秘黨野史、甚至校長昂熱的大額出差賬單,都能在這個討論區查到,只要願意去深挖那些版塊裡的帖子。

至此,卡塞爾學院每一位畢業生都保留當年的ID,常駐不去,儘管他們有的加入考古隊在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挖掘龍族遺蹟,有的加入執行部在歐洲執行秘密任務,但只要閒下來能上網,都會第一時間連到守夜人討論區,感受家的溫暖和……八卦精神。

此時是美國時間的深夜,訪問量高峰,上萬人在各個討論區發帖刷版,漆黑的介面上,白色的即時資訊一條條往上蹦。

忽然,一條不起眼的白色資訊被刷紅了!這是很罕見的,普通使用者做不到,只能是管理員後臺操作。隨即,這條紅色資訊超越所有資訊上浮,置頂!

電子流從北美本部的智慧中樞“諾瑪”衝出,越過太平洋海底電纜,衝向全世界數以萬計的客戶端,一時間上萬臺螢幕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甚麼級別的訊息?以往好像只有院系主任的初戀女友真人照發布這種級別的八卦才有如此手筆。

“懸賞:今夜求Aspasia餐館(座標:東經,北緯)訂雙人就餐座位,訂座人姓名路明非,懸賞人願以‘一次承諾’交換。”

發帖ID“村雨”。

這個ID在守夜人討論區出沒之罕見,堪比華南虎。但是誰都知道那是誰,獅心會會長楚子航,對全世界秘黨公然懸賞。

隔了七個時區,義大利,小鎮波濤菲諾。

早晨7:00整,群山圍繞的熱那亞灣,海面上灑滿陽光,海鷗雲集低翔,等起伏的浪花裡跳出小魚來,晴天早晨的大海是海鷗們豐盛的餐桌。

海鷗群中混著一隻黑白相間的燕隼,它不像那些海鷗,把目標鎖定在小魚的身上,它等待著一條偶爾浮上水面的鱈魚或者鰻鱺,一直滯空翱翔。

一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清晰,甚麼東西從海底浮了起來,個頭絕對不小。食肉飛禽的熱血來了,燕隼收攏羽翼,探出利爪,如同一架俯衝的轟炸機那樣直擊水面。

水面破開,獵物躍出水面半米,在十分之一秒間攥住了燕隼的利爪。燕隼驚恐地振動雙翼,卻無法掙脫,它這次判斷錯了,不是鰻鱺也不是鱈魚,這東西根本不該出現在熱那亞灣的深海。一個人類,怎能不帶潛水裝置進入海底?

“噓。”年輕人冷冷地笑,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他居然在對燕隼說話。

忽然,他眼睛裡閃過淡淡的金色,像是反射陽光。燕隼放棄了掙扎,靜靜地停在年輕人的手背上,只一瞬間的對視,它被馴服了。

“從這一刻開始你是我的獵鷹了,就叫你安東尼吧,他是位古羅馬將軍。這和我的名字比較搭配,”年輕人說,“哦,我叫愷撒·加圖索。”

他揮手,安東尼接受了命令,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愷撒仰泳,像是一支破水的箭,向海邊游去。無人沙灘上停著一輛只有半米多高的小摩托,這小傢伙的身高差了一截,外形卻是一架地地道道的哈雷巡航摩托,雄赳赳氣昂昂,漲潮的水沒過它的車輪。愷撒跨坐上去,擰動油門。小傢伙發出歡快的轟鳴,掀起一人高的水花,衝上公路。公路盤山而上。愷撒身邊掠過粉色黃色牆壁的樸素房子和深翠的樹林,回首山下的海灣中,遊艇雲集,桅杆上飄著白色的定風旗。

愷撒把一張白色浴巾高舉過頂,安東尼立刻理解了主人的示意,降低高度緊隨著摩托車,雙翼鼓風翱翔,一時在白色浴巾之上,一時在白色浴巾之下,像個追隨主人戰馬的勇士。

愷撒戴上墨鏡阻擋越來越熾烈的陽光,英俊的臉上微笑淡淡。

這就是他的暑假生活,和“S”級衰人路明非的生活截然兩樣。在波濤菲諾過最熱的幾周,住在Splendid山頂酒店常年租的套房裡。這小鎮上義大利富豪雲集,奢侈品雲集,卻又樸素自然,還是極好的潛水港,水下滿是紅珊瑚和古代輪船的殘骸,魚群在其上悠然遊動。他熟悉這裡就像熟悉自家的花園。

Splendid酒店原本是座古修道院,游泳池和餐廳掩映在古樹中,從下方望去彷彿懸在空中的花園。赤裸上身的愷撒踏進大堂,秘書已經遞過手機。

“您同學打來的,似乎是學生會的幹部。”

“甚麼事?”愷撒把話筒夾在脖子間,隨口問。假期他留了幾個得力幹部留守校園,這樣任何訊息都會及時地傳遞到他這裡。愷撒不習慣自己對於局面失去控制。

“大事兒了!路明非今晚請人吃正宗義大利菜,訂不到位子,正在找人幫忙。”

“哪位?”愷撒一愣。口音很熟,卻不是留守的人。

“您忠實的馬仔芬格爾呀!”聲音相當諂媚。

“跟我有甚麼關係?”愷撒皺眉。

芬格爾確實是學生會的人,可如果芬格爾不主動跳出來,愷撒絕想不起自己還有這號手下。這傢伙留級太多,當初的檔案都找不到了,而且從愷撒上任就沒有報到過,是尊地道的浪蕩遊神。

“可楚子航出了一份懸賞!”

“楚子航?”愷撒臉上凝重起來。

“楚子航懸賞說,誰能今晚上幫路明非解決那家Aspasia餐館的訂餐,他就會答允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不違反道德,幫人做一件事。總之就是得到他的一個許諾,有問題就可以找他。”

“很大的懸賞。”愷撒沉吟片刻。

“懸賞”這個遊戲在卡塞爾學院很常見,就是互相幫忙的等價交換。愷撒自己也懸賞過,當初他追諾諾,懸賞求人假期從各地的家鄉給諾諾寄明信片,每一張卡片上都寫著,“我的家鄉是個很美的地方,希望你有一天和愷撒·加圖索同遊這裡。”明信片在諾諾桌上堆成小山,愷撒則按約寄給每個寄信人一臺新版PSP。

但和楚子航這一次的懸賞比起來,幾百臺PSP不算甚麼。獅心會會長的一個“許諾”,價值可以很低也可以高得離譜。你可以叫楚子航學聲狗叫,也可以叫楚子航把獅心會會長的位置讓出來。愷撒相信楚子航言出必踐,這種人才配當他愷撒·加圖索的敵人。愷撒開始覺得有趣了,路明非訂座這事跟他沒關係,但是……楚子航的一切事都跟他有關係!

“想在校園裡收買人心?”愷撒挑眉,“可笑!路明非是學生會的成員,是我的人。他有任何需要,應該來找我,我會幫他!”他冷冷地笑了,霸氣外露,“我會讓路明非今晚在他能到達的、最好的義大利餐廳的最好的位子上吃飯,最優秀的廚師和最優秀的侍者服務,一切都必須是完美無缺的!”

“老大英明!”芬格爾大讚,“可楚子航指定的餐館是Aspasia,已經沒有空位了。”

“那家米其林三星餐館?”愷撒皺眉,“我在他家羅馬的分店吃過很多次飯,甚至沒有一次需要等位。”

“據說今晚婚宴包場。”

“中國又不是沒有其他好餐館,讓他們換個地方結婚就可以了。”愷撒想得很簡單,這種事對他而言是小事,他珍貴的腦容量不必浪費在為新郎新娘考慮上。

“比較棘手,包場的那家來頭不小。”

愷撒皺眉,“來頭不小?是政界的人?”

“倒不是,當地的一個上市集團,他家兒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愷撒失去了興趣,“企業主而已。我明白了,有人會解決,他們是專業的……你居然會那麼熱心幫助室友,欠路明非不少錢吧?”

芬格爾有點扭捏,“白吃了他不少宵夜……”

“那人情我幫你還了。”愷撒結束通話了電話。

愷撒把手機遞給身邊的管家,“幫我打電話給Mint俱樂部,安排好之後發個簡訊給我的同學,他叫路明非。”他想了想,“內容是,‘生日快樂,來自愷撒·加圖索的祝福。’”

“動用Mint?費用可不小。對同學這樣,有點太隆重了吧?”秘書委婉地勸說。

“你知道周恩來麼?”愷撒問。

“知道,是位很有名的外交家。”

“我剛剛讀了他的傳記,有些很有趣的東西。中國人很在意細節,周先生能清楚地記得見過一面的人的各種資訊,再次見面的時候就會問候他們,令他們深感榮耀。他甚至會為被自己坐車弄髒衣服的清潔人員買襯衣。這是領導者的哲學,關注下屬的細節。”愷撒擦拭著一頭溼漉漉的金髮,聲音堅定,“這會提高團隊的凝聚力,這是我這幾天重要的心得。”

如果路明非在場,大概會提醒他的重要心得只是一些來自於中學課本級別的素材。

“但是……這一切有點像是繞了個圈子請你幫忙。”秘書微笑,“像個小詭計。”

愷撒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秘書一眼,也笑了起來,“是的,是楚子航的小詭計,我看出來了,但這是我一定要中的小詭計,因為,”他慢悠悠地說,“楚子航把自己玩進去了,我可以不要楚子航的許諾,但我不希望別人得到這個許諾,提出甚麼奇怪的要求,把我和楚子航之間的競爭搞得很噁心。”

“明白,那我就這麼安排了,”秘書微微躬身,“少爺,快要開始了,請準備一下,諸位校董已經在路上了。”

“主菜們還沒上桌,我這道配菜著急甚麼?我還想去遊會兒泳。”

“在您叔叔的心裡,今天的會議您才是主菜。”

愷撒扭頭看著年輕的秘書,帶著微妙的笑,“帕西,以後這種話不要跟我說了。首先我不是一道菜,不由廚師說了算,就算我是道菜,你或者叔叔,也別想當我的廚子。”

“對不起少爺,我會注意的。”秘書唯唯而退。

楚子航和路明非的手機同時響了。都是簡訊進來,楚子航掃了一眼,默默地關掉,路明非卻傻眼了。

“生日快樂,來自愷撒·加圖索的祝福。”

十九歲生日的第二條祝福簡訊,來自愷撒·加圖索。路明非有點暈,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收到分別來自獅心會會長和學生會主席的祝福。周瑜和曹操在長江上打得死去活來,但是都祝同一個人生日快樂,誰有此殊榮?大概是……蔣幹。

這世界真奇怪,有人看他是坨便便,有人看他是塊寶。

“現在我們去哪兒?”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你是任務負責人,你說了算。”

“師兄你別玩我好麼……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到地方你忙去……我……我幫你把車上灰撣撣。”路明非苦著臉。

“那麼就火車南站廢墟,我們不知道誰拿走了資料,所以先看現場。”楚子航說。

路明非眺望出去,火車南站頂部塌陷的龜殼形鋁合金穹頂進入視線,這條高架路的支線根本就是直通火車南站的。其實壓根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他這個掛名負責人做甚麼對吧?這車本來就是直衝著火車南站去的。雖然這麼想讓他覺得自己挺無能……不過,考慮到既然是事實,他也不諱承認。楚子航師兄這方面倒是門兒清。

“得多久啊?我怕回家太晚……馬桶座圈是裝不成了。”路明非有點憂心忡忡。

他想象嬸嬸一回家熱汗淋漓地衝往洗手間,發現沒有馬桶座圈於是只能蹲在馬桶沿兒上方便……嬸嬸的怒火會化作音爆震死他吧?

“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是專員,完成任務就好,我負責協助,會解決好你的馬桶座圈。”楚子航淡淡地說。

“你給我家物業修下水的大叔打個電話?”路明非覺得倒也靠譜。

楚子航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修馬桶只要給物業打個電話就行了,楚少爺在家也是個勤勞的人,但馬桶委實沒修過。他家有的是阿姨和司機。

“放心吧,我安排了專業的人去。”楚子航說。

路明非鬆了口氣,楚子航顯然是個極端完美主義者,他說專業的人,一定專業,上天入地都沒問題,何況修個馬桶。

車停下了,距離火車南站五百米,前面拉上了黃色封鎖帶。烈日下,這座精美的建築如今看起來好似甚麼後現代藝術品,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鋁合金框架,極其蕭瑟。蟬玩命地鳴,烏鴉停在框架上嘶啞地叫著。市政府解釋“豆腐渣工程”的釋出會下午在市政報告廳開,記者們都已經趕過去了,滿地散落著匆忙中丟棄的稿紙。警察和保安躲在陰影裡用帽子扇著風。

“哇噻……地震有這麼厲害?我居然沒感覺到!”路明非驚歎。只有站在這片廢墟前,才能真正領會毀掉這個建築的力量何其雄偉,從而反過來覺出自己的渺小。

就像是兩隻螞蟻來到死去幾千年的海龜殼前。

“很難想象。它的力學結構很穩定,能抗八級強震,鋁合金框架經過熱處理,內部張力已經被去除乾淨,今早的小型地震是三級,按道理說它連受損都不至於。但它居然崩潰了,完整的玻璃都不剩一片。”楚子航低聲說,“我想雷蒙德當時在裡面的感覺,就像是天塌了。”

“跟著我,別亂說話。”他推開車門。

那邊保安已經喊了起來,“把車開走把車開走!前面封閉了!”

“我靠,真是天塌了。”路明非吸了口冷氣。

楚子航給了保安兩包煙,說自己是地震學專業的學生,想來拍幾張照片在畢業論文裡用,保安就放他倆進來了。此刻路明非站在一地碎玻璃中仰頭看天,那些鋁合金梁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異乎尋常的美。

楚子航蹲下身,微微搖晃那些插在木質長椅中的碎玻璃片,插得很深,可以想見站在那場玻璃雨裡絕對沒有甚麼好下場。

“血跡,”楚子航指著一塊地面,“雷蒙德當時所站的位置是這裡。”

“我說師兄,這一地碎玻璃渣的,能看出甚麼啊?”路明非跟著楚子航,像個小跟班似的。

“你看不出來,我也看不出來。”楚子航淡淡地說,“可是有人能看得出來,這是一種能力,可以透過觀察想象當時的情境,有這個能力的人你認識。”

他把一頂棒球帽扣在頭上,帽簷上固定了一支高解析度攝像頭,攝像頭接在他的手機上,他開啟了3G視訊通話。

“諾諾麼?我需要你的幫助。”楚子航說。

“諾瑪已經佈置任務了,我都明白了,現在我需要你沿著雷蒙德當時的路線再走一遍,我會試著復原當時的情境。”楚子航開啟了擴音功能,諾諾的聲音路明非也聽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正琢磨要不要跟小巫女打個招呼,就聽見小巫女說,“你的左手邊是誰?”

路明非一驚,他根本沒有出現在攝像頭前。

“路明非,這次行動他是專員,我協助他。”楚子航說,“你怎麼知道他在?”

“你前方玻璃碎片裡面反射出來的,雖然人影比較小。”諾諾說,“讓他閃開點啦,他在那裡會干擾我的判斷。”

路明非只好遠遠地躲到了角落裡。小巫女“側寫”時捕捉細節的能力居然這麼強,當然這個他見識過,並不介意,但她居然沒有一點問候他生日快樂的意思,公事公辦的,不禁讓人有些鬱悶。

楚子航漫步在巨大的空間中,攝像頭捕捉的每個細節都傳到諾諾那邊,此刻他就是雷蒙德,走進還沒有崩塌的火車南站,帶著重要的檔案,危機四伏,不知道哪裡隱藏著敵人。

“停下,他在這裡應該停頓了一下,”諾諾說,“這個時候他剛剛走進火車南站,他不熟悉這個新的火車站,必然會停下來看路標。”

楚子航緩緩地扭頭,掃視整個火車南站。

“很好,雷蒙德的言靈能力不是視覺,掃視一圈大概就是需要三四秒鐘,所以這個時候他被人注意到了。”諾諾說得很有把握。

“現在往前,停下,扭頭。這裡雷蒙德應該會回頭注意一下週圍的情況,這是他的習慣,也和學院的偵查流程符合。”諾諾又說。

楚子航按照她所說的轉身四顧。路明非在角落裡看著小巫女和楚子航玩這種殺人現場的遊戲,不禁有點羨慕。楚子航就是這種遊戲的好玩家啊,面癱冷靜,小巫女叫他怎樣他就怎樣,不知道怎麼地反而顯得有點萌,換了路明非就只會表情複雜地“是麼”、“真的”、“不會吧”,顯得很不拉風。可是楚子航那個派頭他也學不來,只好幹羨慕。

“雷蒙德在偵查點沒有發現有可疑跡象,繼續前進了15米到達檢票閘機前,在這裡他發現火車南站要塌了。”諾諾說。

“確定是這個位置?”楚子航問。

“確定,他發現火車南站坍塌的時候,必然不在死亡的地點。他死亡的地方距離長椅很近,以雷蒙德受過的訓練,一定會藏在長椅下,但他沒有這麼做,說明他是在一個無法躲避的地方發現危險的,然後跑向長椅試圖避險,但是來不及了,附近最合理的位置就是你現在站的地方。”諾諾說。

“很好。”楚子航點頭。

“結論很清楚了,這麼短的時間裡沒有人能從雷蒙德手裡搶走資料,資料遺失是在他身亡之後,而且就是在那之後幾分鐘內。”諾諾說。

“為甚麼是幾分鐘內?”

“雷蒙德的血被人踩了一腳,這個腳印剛才被你攝入了攝像頭,血跡很模糊,那是在血剛流出來的時候踩的,現場雖然腳印很亂,但是隻有這個腳印靠近雷蒙德。雷蒙德是有經驗的專員,即使避險也不會丟掉資料。所以,就是這個人在崩塌發生後的幾分鐘內從雷蒙德身邊偷走了資料。”諾諾說,“而且從腳印來看這是個腳步很虛浮的人類,一個純人類在這種地方必然緊張,所以他必須選擇最近的出口逃走。C2出口,就在你右手邊。在那裡我們應該可以找到更多資訊。”

“明白。”

“現在你是在模仿那個人的行動,奔跑到C2出口邊,但是別用你的極速,他沒有你跑得快。”諾諾說。

楚子航以自己的中等速度開始奔跑,他已經完全進入了情境,一邊跑一邊自然地左看看右看看,這是一個偷了東西的小賊的緊張心情。

學院的“SS”級任務,居然只是因為一個小賊偷走了資料?

他在C2出口前猛地剎住,外面就是停車場,攝像頭照出兩條深黑色的車轍。可以想象那輛車離開的時候有多麼驚慌,一輛馬力絕大的車,它的輪胎因為高溫而發軟,偷走資料的人因為過於緊張而把油門踩得很深,才會留下這樣的車轍。

“你們男生都懂車,剩下的不用我再幫你囉。”諾諾在聽筒裡咯咯地笑,“會長大人辛苦了,我帶著你的妞兒進山去玩了。”

楚子航一愣,微微點頭,“謝謝。”

“哦,還有一種感覺,但是不太靠得住,僅供參考。”諾諾說,“當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這個人就站在你現在的位置,一直沒有移動。他一直從雷蒙德的死看到那個小賊偷走資料,那個小賊顯然也看到他了。小賊的腳上沾了血,一路腳印到這裡打了一個彎,說明他在這裡看到了甚麼讓他驚奇的事情,那應該是一個人。”

“甚麼樣的人?”

“不知道,這個人留下的痕跡很少,所以我說不太靠得住。我只是綜合剛才你傳過來的所有影象,感覺到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當時在旁觀一切。”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明白了。”

“走吧,”楚子航走近路明非,“差不多了,我想我們今晚能夠解決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點頭。

“還有點時間,你今晚不是要跟你表弟還有你叔叔嬸嬸他們見個面麼?不如你先趕回去,我還有點事,暫時不送你了。”

路明非心說這地兒車都打不著,可是不好說出來,只有繼續點頭,“那我今晚跟你們匯合。”

“任務結束後再匯合吧,我會安排車去接你,我們分開在兩個地方執行任務,我比你有經驗一些,我暫代你負責行動細節,可以麼?專員。”

“可以可以!能者多勞!”路明非拍著胸脯,“你辦事,我放心!”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午夜,最容易發睏的時候,古德里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曼施坦因和施耐德雙眼通紅,翻閱厚厚的一疊名錄,把排除掉的名字一個個勾去。

曼施坦因扭頭看了死睡中的老友一眼,皺了皺眉,捲了一團紙巾塞到他大張著的嘴巴下,免得他的口水流過來把名錄弄溼了。

“找到了。”施耐德低聲說,隔著桌子把那本名錄推給曼施坦因。

“楚子航發現的車轍,是一輛大排量SUV留下的,22寸超大輪轂,285毫米寬的普利斯通車胎,”施耐德說,“只有改裝過的悍馬或者凱雷德用那種輪胎,車主名單裡最值得懷疑的就是這個。”

曼施坦因掃了一眼,“我知道這個名字。”

被施耐德打了下劃線的那輛凱雷德屬於“千禧勞務輸出公司”,公司註冊地址是“潤德大廈”。

“對,這群人是獵人。”施耐德說,“那個小組叫自己‘三少’,為首的叫唐威。”

“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捲進這件事裡來了,”曼施坦因說,“真煩人。”

在卡塞爾學院中,不是扛著槍去山裡打野雞就能叫“獵人”的。“獵人”特指某個人群。他們是個鬆散的組織,受僱幫人解決問題。組織裡集中了亡命徒、藝術家、先鋒文藝青年和黑社會成員,非常複雜。他們接受的任務當然不是幫鄰居家老奶奶把躥上樹的小貓抱下來,而是一些介於合法和非法之間的工作。意思是他們通常不受僱殺人放火,但是他們盜竊、挖墳和劫掠文物。這些任務中相當一部分都和龍族有關聯,譬如盜挖墓穴中的鍊金器具。

他們從五湖四海不約而同地投身這個又危險又賤格的行業,真正的原因是“血統召喚”,他們多半有部分龍族血統。

學院從二十年之前就覺察到這個混血種組織的存在,但是一直未能徹底瞭解它。學院也並不想整編這些散兵遊勇,因為通常他們的血統純度不高。但是仍舊對他們保持關注,執行部分散在各地的成員會把找到的每個獵人登記註冊,獵人檔案中有記錄的已經有數千人。

真正開始認真研究這個組織是從去年開始,“青銅與火之王”中的哥哥,在覺醒為龍王之前,就是個在紐約執業的獵人,根本就是個小混混。

但是迄今為止,學院還是避開和獵人直接接觸,獵人那些小打小鬧也很少會侵犯到學院的利益。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看起來這些低純度血統的二把刀中居然湧現了甚麼兇徒,能夠把執行部專員雷蒙德斬落下馬,而且意圖對校董會要的資料伸手。

“距離校董會要求的時間只剩四個小時,”施耐德說,“沒有時間迂迴,直接採取行動。”

“動武?”曼施坦因皺眉,“中國可是法制國家……”

“人類的法律不完全適用於我們吧?”施耐德說,“雙方都是混血種,警告楚子航不要對不相關人等造成傷害就好。”

“可你要知道你的學生並不是一支精確的狙擊步槍,擅長點殺,他根本就是……一門落地開火的霰彈炮!我再跟你說一遍,他執行任務的記錄一點都不好,已經給學院造成很大麻煩了,”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要不是我們壓著,他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校董會去了!”

“有甚麼不好?他有100%的成功率,只是手段有時候過於強硬。”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聽著施耐德,我知道你很看重楚子航,但不要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衝動是魔鬼啊!記得青銅城的任務麼?如果我們知道葉勝和亞紀是情侶,他們就不會被分為一隊,那樣我們也許至少能保住一個。”

“對!有道理!你看明非和諾諾之間沒有感情,所以他們執行任務就很成功!”古德里安恰逢其會地醒來,找到可以吹噓自己學生的機會,頓時神采奕奕。

“路明非暗戀誰滿校園都知道!”施耐德冷冷地,“大概除了愷撒。”

“停!現在沒時間八卦!”曼施坦因有些發怒,“還有不要把我的學生也牽扯進去!”

“抱歉,我忘記現在諾諾是你的學生了。”施耐德說。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中央控制室裡陷入死寂,只聽見牆上的老式壁鐘發出“嚓嚓”的聲音,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

曼施坦因猶豫了很久,把一份名單遞給施耐德,“跟你說實話好了,我已經直接和校董會聯線,校董會看起來對於楚子航的能力已經產生了懷疑,除了任命路明非為此次的專員,還立刻派遣了這個名單上的人去協助他們。這些人正開車去和路明非楚子航匯合,都是有多年經驗的資深人員,很精銳。奪回方案也要經過校董會批准,而且由我們在這裡遙控。”

施耐德掃了一眼名單,吃了一驚,“怎麼把這些人派出去了?太顯眼了!”

“校董會也明白,所以命令他們務必便裝,保持低調。”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向著門口走去。

“喂,施耐德,別那麼固執,”曼施坦因站了起來,大聲說,“不是一切都得靠優秀血統的對麼?別以為只有自己的學生才是最優秀的。”

“校董會一經決定,執行部就不能推翻。按照他們說的做吧,這些只懂得發號施令的政客,他們根本不懂執行。那些人幫不到楚子航,”施耐德在門邊回頭,“更糟糕的事實是,楚子航根本無法跟人合作!他出過的每一個任務,其實都是獨立完成的!”

潤德大廈21層,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厚厚的絲絨窗簾,密不透光。巨大的會議桌中間放著一個紅色的茶蠟杯,裡面是一枚薰衣草味的茶蠟,就這麼一點光,根本照不透這間巨大而奢華的會議室,也照不到對面的委託人。他坐在明暗之間,看起來很瘦削,亂蓬蓬的紅髮,慘白的臉,紅白條紋上衣,黃色馬甲。

“威士忌加冰?卡慕XO?還是……你想要份麥樂雞套餐?”唐威轉動著手中一杯“山崎”威士忌,忍不住想開個玩笑。

因為對面的客戶是麥當勞叔叔。

唐威面對過各種各樣的委託人,有的是背上紋著青龍、兩臂刺有毛主席語錄的壯漢,有的則顯然是成功人士,摟著個穿黑絲襪和短裙的妖豔女郎,腆著肥肥的肚子,還有人進門就用兩根手指在這張會議桌上戳了兩個洞說,“哥們兒是練過二指禪的,我勸你別玩陰的!”他本以為自己見慣大場面處亂不驚了,但是看到委託人是麥當勞叔叔,還是不由得肅然起敬。

唐威也是窮出身,小時候曾經仰望麥當勞的大標誌狂咽口水。

“卡慕XO,加冰。”委託人低沉地說。

品著那杯昂貴的卡慕,委託人把帶來的手提箱開啟,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面額美元,一隻手提箱恰好裝250萬美元。

“東西。”委託人簡單地說。

唐威也把腳下的箱子提起來放在了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一隻貼好封條的紙袋,封條上印滿了某種徽記,是一棵半朽的巨樹。唐威剛要拿剪刀剪開紙袋,委託人說,“可以了,不用。”

他把沉重的手提箱推向唐威,同時抬起眼睛。觸及他目光的瞬間,唐威驚得幾乎要站起來。

該死,不是甚麼重症肝炎病人吧?這是湧上唐威腦海的第一個念頭。要不眼睛怎麼會那麼黃?而且金燦燦的……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似乎各有一個沒見過的符號,正緩緩地倒轉。那兩個符號引著唐威盯著他的雙眼使勁看,卻又意識到不該看,看得頭暈,就好像是看萬花筒。

“坑爹呢!”唐威心裡大喊。他從那一瞬間的驚悸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委託人還安安靜靜地坐在會議桌對面,面前放著他應得的酬勞,250萬美元現鈔。

“三少的效率很高,我很滿意。”委託人伸手拿起茶蠟杯,把蠟燭的火苗吹到卡慕的杯口裡,葡萄釀造的烈性白蘭地幽幽地燃燒起來,暗藍色的火焰飄浮在滿是冰的酒液上方。他搖晃著酒杯,把酒、冰和火焰一飲而盡,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喂,你把東西忘了!”唐威說。

“晚上7:00會有快遞公司的人來拿,聯邦快遞的,你交給他就可以了。”委託人頭也不回,出門而去。

唐威喝著威士忌出神,沒有注意到牆上的掛鐘好像快了幾分鐘。

“大哥,錢到手了?”委託人一走,唐威的小弟就竄了進來。

唐威得意地拍了拍手提箱,裡面的鈔票他已經驗過了,量足貨真。他本沒想到能那麼輕易地拿到這筆錢,這筆錢來得也太舒服了。

“哇噻,開眼了,麥當勞叔叔的委託!”小弟滿心好奇。

“你懂個屁!”唐威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不願意露臉,他要是扮成佐羅進來,在一樓就給保安按住了。”

他不禁覺得這個委託人還真有點想法,化妝成搞推銷的麥當勞叔叔,一路暢通無阻,一直來到他的辦公室門口都沒人懷疑,公司一個沒腦子的小妹還追著問委託人是不是來送外賣的。

“那這月有獎金拿囉?”小弟看著滿箱子美鈔心花怒放。

“滾滾!別這麼沒涵養,我們跑江湖的,要淡定!”唐威把他攆了出去,“今晚上叫兄弟們給我好好看著!晚上有人取貨,每一層都給我加派人手,把貨交出去分錢才分得開心!”

表面上看唐威是個搞勞務輸出的,業務做得很大,開一輛威風凜凜的凱雷德SUV,其實唐威覺得自己是個藍領。他是個獵人。

他知道全世界有不少他這樣的人,在一個叫“獵人市場”的網站接任務,獵取高額獎金。世界各地的委託人把任務上傳,徵集有能力的獵人。自信能接任務的註冊會員可以回覆站內郵件,附上自己的簡歷。這個過程叫“投帖”,委託人在投帖的獵人中選擇。

唐威知道這些任務多半有點怪力亂神,在古墓裡爬進爬出是常事,不過吃不得苦賺不到錢。唐威有點天賦,適合幹這一行。唐威的公司就是個獵人公司,小弟們都有幾把刷子,每做一單任務,小弟和公司對半開。

這份工作驚險刺激來錢,唯一的問題是唐威不知道自己到底算黑道還是白道,對於讓他發財的那個“獵人市場”網站,他沒有甚麼信心。

誰也說不清那網站是個甚麼東西,連版主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少露面的管理員Nido。違反版規的時候你會收到此人的警告郵件而已。唐威的ID是“3rd_young_master”,三少。

這個頁面總是黑漆漆的網站,就像任務中常常要“走訪”的破敗墓穴一樣,委託人和獵人好像是午夜幽魂在裡面飄蕩和交易。你不知道墓穴深處藏著甚麼,但是在那些討論區裡晃盪的時候你會覺得裡面最深的地方有甚麼人盯著你,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你在那個網站上多打一個字,多線上一分鐘,就會讓墓穴深處的甚麼人,或者甚麼東西,多瞭解你一分。

相比起來,這個上門交錢還會化妝成麥當勞叔叔的客戶倒還有點好玩的意思。

這個任務的酬勞是唐威從業以來賺得最多最爽的一次。原本這包資料唐威準備派小弟硬搶,不過小弟興高采烈地回來說,“剛好趕上地震,火車南站塌啦!那傢伙給落下來的玻璃切得那叫一個慘,我拼著命上去拎了箱子就跑……驚險歸驚險,全部花費只是來往的油錢!老大你這次要多給我發點獎金!”

真走狗屎運了,這就二百五十萬美元?簡直讓人懷疑自己在做夢。

唐威摸著那些鈔票,拿出手機撥號,“喂,老爹,我唐威啊。今晚等我回去吃飯……嗯……你護照申請下來沒有?我靠,你打電話催催啊,律師等著給移民局遞材料呢!”

他這是要帶著老爹跑路。他申請了加拿大投資移民。過幾個月他就要把公司關了,這其實是他最後一單委託。他準備先把老爹安頓在加拿大,僱幾個老媽子伺候好老太爺,自己便可週遊世界。第一站是越南,聽兄弟說,因為戰爭不斷,越南的男女比例失調,大把大把如花似玉的西貢姑娘苦嫁,都穿那種高開岔兒的越南修身旗袍“奧黛”,是個玉腿如林的美好國度。不過仔細想來中越的老山戰役發生在1984年,固然那裡曾經戰火紛飛男女比例失調,可從1984年開始苦嫁的南亞美少女們長到如今也都是臉皺牙黃的歐巴桑了……

不過無論世上有沒有那夢幻般玉腿如林的國度,唐威都會登出掉自己在“獵人市場”的賬號,從此遠離這些怪力亂神的事。

唐威瞥了一眼壁鐘,距離七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之後,他將金盆洗手。

楚子航站在潤德大廈下,一身聯邦快遞的工作服。太陽逐漸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的墨鏡裡倒映出停在大廈正門前的、22寸巨型鍍鉻輪轂的凱雷德。

夕陽下跑著一輛滿載而歸的寶馬320。

“鳴澤啊,出國了可別急著找女朋友,爹孃不在你身邊,你別隻顧著玩了。”嬸嬸對後座的路鳴澤諄諄教誨。

“知道啦知道啦,煩不煩啊。”路鳴澤發著簡訊,頭也不抬。

“長大了就是懂事。”嬸嬸很是欣慰。

“信他?你兒子沒準找個洋妞回來。”叔叔很期待兒子在情場上為國爭光。

“洋女人不準進我們家門!你就知道看好萊塢電影,覺得美國女人漂亮,我跟你說面板可粗了,湊近看都是毛孔,金色的汗毛有寸把長……”嬸嬸說得好似她曾湊在洋妞的大腿上拿放大鏡考察過,“將來鳴澤考個哈佛的博士,有的是女同學願意跟他好。怎麼也比你哥哥家那個強!你瞅瞅路明非那個慫樣,還拿美國人給的獎學金呢,回國也不知道給我買點禮物……”

“他不是給你帶了深海魚油麼?”叔叔想為路明非分辨幾句,畢竟是他們老路家的。

“那才值幾個錢?”嬸嬸哼哼,“他每年拿美國人那麼多錢!”

對路明非的狗屎運,嬸嬸一直不爽。最初她還期待路明非為路鳴澤趟開一條出國之路,可她拉下面子給路明非打了幾個電話,讓他去“給鳴澤找點關係幫幫忙”,路明非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應,卻沒傳來任何捷報。其實這事兒不是路明非不努力,而是卡塞爾根本就是個“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可路鳴澤太正常了。

嬸嬸乾脆直接給古德里安教授打電話。古德里安直接告訴她沒戲,“雖然您的兒子成績確實比明非好,但是夫人您要明白,明非是個天才!天才您懂麼?天才就是那種無與倫比的、只因機遇和偶然降生在我們中間的、無法替代的傑出人物!愛迪生說過,天才是99%的汗水加上1%的靈感……”

嬸嬸忍著怒氣說,“我知道你們美國人強調努力!我們鳴澤很努力,何止99%的汗水?學習上花了100%的汗水!絕對比明非流的汗多。”

路鳴澤確實比路明非流汗多,嬸嬸沒瞎掰。路明非130斤178厘米,路鳴澤160斤160厘米,在同一屋裡睡覺,路明非要是流汗比路鳴澤還多,只能是他體虛盜汗。

“可是愛迪生還沒說完吶,愛迪生又說,可那1%的靈感比那99%的汗水加起來都重要!”古德里安在電話那頭眉飛色舞,“鳴澤都100%的汗水了,那1%的靈感放在哪裡呢?”

“那明非就有靈感了?”嬸嬸大怒。

“明非渾身上下,都是靈感!”古德里安教授激動地說,“我指望著他幫我評上正職教授吶……”

嬸嬸直接摔了電話,連著幾晚上輾轉反覆,沒想明白自己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生下來的路鳴澤怎麼就比不上蔫巴的路明非了,想著想著悲從中來,把叔叔搖醒,抹著眼淚跟他說自己嫁進他們路家以來何等不容易。家裡人人都說路明非的媽媽喬薇尼有學問有教養,兩口子怎麼怎麼和睦,搞得好像喬薇尼是隻天鵝,她是隻癩蛤蟆……啊錯了,醜小鴨……總之真活活把人欺負死了!

嬸嬸痛定思痛,一年來起早摸黑,攆驢似的逼著路鳴澤用功。總算錄取通知書越洋寄來,嬸嬸盼到自己蹬鼻子上臉……啊又錯了,揚眉吐氣的一天,立刻抓起電話想打給路明非爹孃。這才發覺,原來他們根本沒有路明非爹媽的聯絡電話。這麼多年,聯絡只靠那些用鋼筆寫在白紙上的信了,而且居然沒有一次寫過寄件人地址!

這種想得瑟找不到人的痛苦,就好比獨吃鮑魚卻沒人看的寂寞啊!

一家三口扛著大包小包擠進電梯,嬸嬸連手紙都幫路鳴澤採購好了。

“真把我累死了,”叔叔直哼哼,“今晚吃甚麼?”

“我讓明非把蘿蔔切了,蒸點香腸,摘點蔥,把米粉泡上,鳴澤不是喜歡吃過橋米線麼?今晚蘿蔔燉排骨,吊排骨湯下米線,廣東香腸,我還買了三文魚,切生魚片給兒子吃。”嬸嬸愛憐地摸著兒子的圓臉。

“別老叫明非幫你打雜,明天他不是要返校麼?也得有點時間收拾收拾行李。”叔叔說。

“怎麼了怎麼了?上大學了就不能幫我做點事?”嬸嬸一翻白眼兒,“我養他那麼多年不說。”

有些年頭的電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從地下車庫升到一樓,停住了。門一開,一個渾身汗味的傢伙一頭衝了進來,狂摁樓層鍵。

“沒素質!”嬸嬸哼哼,眼睛看著別處,又要讓那傢伙聽見,又不能讓他有話柄說自己在罵他。

那傢伙猛地立正站好。

“路明非?”嬸嬸認出來他了,心裡直冒火,“跑哪兒玩去了?叫你把香腸蒸上馬桶座圈買回來修好,沒聽見?就知道玩!跟你爹媽一個性子!馬桶座圈呢?沒買?出去就知道跟同學玩?那麼大了還一點不體諒大人的辛苦!”

路明非立刻慫了。嬸嬸猜得沒錯,他才回來,楚子航把他放在離小區不遠的路口,他一路狂奔,指望著比叔叔嬸嬸先進門,沒料到進了電梯就狹路相逢。

這輩子他就怕嬸嬸,在龍王諾頓面前他都沒那麼慫。龍王跟嬸嬸比起來算個屁啊!就算那個甚麼“言靈·燭龍”放出來,大不了就是抱著顆核彈被炸成灰,反正他也不是愷撒,沒有萬貫家財和如花似玉的女友讓他對這個世界戀戀不捨。可嬸嬸不一樣,穿腦魔音一波更比一波高,中年發胖的臉盤上寫滿“哀你不幸恨你不爭”的表情,叫人生不如死。

“修好了修好了!馬桶修好了!”路明非保持立正姿勢。

他只有賭了,信楚子航。楚子航說過會派專業的人幫他解決這件事,獅心會的老大不是普通人,在學院裡一言九鼎。路明非這種小跟班,不能不信老大們的能量。

“那你跑甚麼?大便急了似的!”嬸嬸還是不爽。

“我我我……”路明非一個勁兒冒汗。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犯慫,其實就算嬸嬸把他攆出門也沒甚麼,大不了暑假不回來了,去和芬格爾混。

大概是慫慣了。

電梯門開了,路明非扛著大包小包,陪著小心跟在嬸嬸後面,祈禱著推開家門一切如楚子航說的那樣都搞定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晚飯是“路鳴澤出國留學家庭慶祝會”,他還給路鳴澤買了件禮物,一個帶變壓器的萬用插座。很有用的小東西,嬸嬸應該不會想到美國電壓和國內不一樣。去年路明非在芝加哥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苦熬,連給MP3充個電都沒轍。有了這個路鳴澤就可以不吃這個苦。

“蘿蔔切了麼?”嬸嬸摸著鑰匙。

“切……切好了。”路明非支支吾吾地。他確實跟楚子航說了自己還得回家切蘿蔔蒸香腸剁蔥花,但著重強調的是換馬桶座圈。他不確定楚少爺有沒有留心。

門開了……滿屋子白蘿蔔片兒,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是一厘米厚,刀功精湛,好似日本廚子切生魚,上面還灑了翠綠的蔥花。飯桌上、茶几上、冰箱上,凡客廳裡有平面的地方都擺滿了蔥花蘿蔔,燈全都開啟,照得蘿蔔片兒們晶瑩剔透。嬸嬸那麼節約電費的人,從來不允許家裡一間房開兩盞燈。

廚房裡傳出的刀聲整齊有力,讓人想到幾十把刀同時起落的場面,好像有個廚師訓練班在裡面練刀工。

廁所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衝擊鑽聲,瓷磚破碎水泥開裂,整面牆壁都在顫抖。

一家子人都給震了,路鳴澤正跟學妹簡訊你儂我儂,一不留神手機落在地上,電池都摔了出來。

廚房裡走出魁偉的身影,身高190cm、肩寬50cm、體重足超200磅,墨鏡後的目光凌厲如電。彪形大漢威嚴地掃視,左手滿滿一桶蘿蔔片,右手提著美軍制式的M9軍刀,灰鈦刀身上雙面血槽,那是柄地地道道的兇器,此刻沾著幾片縹緲的蔥花。

“搶劫啦!”嬸嬸面對這兇徒一口氣接不上來,差點暈過去。

“書桌抽屜裡有錢你們自己拿!”叔叔高舉雙手。

第二個兇徒在廚房門口現身,只穿跨欄背心,露出一身墳突的肌肉,戴黑色軍帽,手握美軍制式安大略騎兵刀。

“路專員?”兇徒摘下軍帽,露出一顆大好光頭,頭皮上的骷髏紋身猙獰可怖。

路明非沒回答,他只想捂臉,說不認識這人。可他真的認識……這些人原來隸屬於海豹突擊隊,曾是些割喉的兇徒,但如今退役了,只是在學院上班的工友。

卡塞爾學院,校工部!

提著衝擊鑽的壯漢從廁所裡走出,軍靴在嬸嬸精心擦拭的實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摘下嘴角的大號雪茄,機械戰警般方正的臉龐上露出“我是純爺們”的微笑,伸出手來,“路專員你好!已經按照你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安好了馬桶座圈,請檢查!”他向著廁所一伸手,“保證質量!維修這方面,我們很專業!”

“果然是……‘專業的人’。”路明非撫額。

社團老大就是靠譜啊!派出的都是超一流的人,滿臉都寫著“專業”二字!只是……這幫人是甚麼專業?殺人專業吧?是把恐怖分子高舉在空中一把折斷的專業吧?是雙手兩把衝鋒槍衝入槍林彈雨的專業吧?這是在中國,為甚麼這幫暴徒般的校工部會出現?

“趁著暑期休了年假,來中國旅遊,原計劃明天去普陀山拜觀音,接到電話就立刻趕來了。”為首的壯漢彷彿讀懂了路明非的心。

“不去試坐一下?買的上等的柚木座圈。”壯漢對於路專員此刻的複雜表情覺得有點困惑。

“免了……”路明非有氣無力地擺手。

“我們還蒸了香腸,切了蘿蔔和蔥花。”壯漢補充。

“可你們也不必……把所有的蘿蔔都宰了吧?還有蔥花……切那麼多蔥花是要做辣醬麼?”

壯漢有些詫異,“任務上沒說要做辣醬,說實話廚藝倒在我們擅長的範疇之外。負責這種工作對我們還是第一次,有點陌生,做不好的地方路專員請指出。我們偵查搜尋時……我是說進屋之後四處看了看,發現陽臺有大包的蘿蔔和成捆的蔥,猜測是比較耗時的工作,需要多人協作完成,所以才動用校工部。別的都還好,只是刀具不順手,好在隨身都有攜帶。”壯漢覺得還得表表功,“我們還順便疏浚了下水道。”

“路明非你做的好事!你不滿意我指使你是吧?你顯擺給我看是吧?你敢……你敢把我家搞得亂七八糟!”嬸嬸終於明白,魔音高亢,穿雲裂石。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蚊子般哼哼。

被驚動的鄰居們從門外把腦袋探進來,戰慄著偷看這滿屋暴徒般的男人,聽說都是路家那個寄養的孩子的“朋友”。

壯漢立刻流露出警覺,手中的衝擊鑽揚起,彷彿那是一柄填滿子彈的沙漠之鷹。

“別別!”路明非趕緊拉住這幫壯漢,校工部這些傢伙的中文不太利索,聽不懂鄰居的嘰嘰喳喳,只覺得局面失控,一個個提刀並肩而立,目光陰冷,把路明非遮擋在中間。

專員是一次行動中的最高負責人,是必須被優先保護的。

“你就是看不起鳴澤!你就是容不得我指使你!你了不起了,你找一堆人來攪事,算你狠!你們家一輩子都踩在我頭上!你就欺負我好了!我沒有你媽媽知書達禮脾氣好,鳴澤沒有你那麼有派頭有場面,沒美國教授撐腰……我……我白養你了!”嬸嬸也不管在鄰居面前丟不丟臉了,披頭散髮地大罵。

路明非垂低頭看著地面,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懂的目光。校工們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並排站在他背後,一起低頭,一起接受嬸嬸的怒罵。

路明非有點恍惚,又好像豁然開朗。原來……自己跟嬸嬸根本不在一個世界裡生活啊!在嬸嬸以為的那個世界裡,他又狠又腹黑,看不起路鳴澤,他有美國教授撐腰,有派頭有場面……原來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也許是他以前太慫了,也就應該繼續慫下去,不該抬起頭來。只有低著頭默默地溜著牆根走才是他路明非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誒!平生第一次有人給他發生日快樂的簡訊,還有人要獻給他一首不合時宜的生日歌。

路明非忽然笑出了聲,明明不合時宜,只是忽然控制不住。

叔叔嬸嬸一起抬眼,憤怒地看了他一眼,拉起路鳴澤的手進了裡屋。門被用力摔上,隔著門路明非聽見一聲大吼,“滾!”

路明非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拍拍校工部那個負責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收拾好行李。最後他把那個四十塊錢買來的多功能插頭放在那臺老IBM筆記本上,這是以前他和路鳴澤共用的,在上面他荒廢過很多時間。

路明非帶著校工部的大隊人馬穿過客廳,地板上擱著嬸嬸買的菜,路鳴澤出國的大包小包,還有一塊蛋糕。他這一輩子還沒吃過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雖然生在炎熱的夏天,蛋糕叫人提不起胃口,可還是想有一塊生日蛋糕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哪怕用來砸砸也好。

“路專員,我們有甚麼地方出錯了麼?”一個校工問。

“沒有啊,”路明非說,“你們修馬桶的手藝我知道,那是一流。”

沒甚麼對錯。其實他無論做甚麼都不會討這家人的喜歡,就像對一個女孩,因為她不愛你,所以你做甚麼都是錯。

因為不愛,所以都錯。

樓門口停著一輛頂級的黑色寶馬,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機恭恭敬敬地為他拉開車門,“晚上在Aspasia訂好了雙人位,您和陳雯雯小姐的晚餐安排在七點鐘開始。”

路明非愣住了,“不是晚上還要出任務麼?甚麼晚飯?我不知道啊。”

“根據您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您今晚負責任務中最重要的一環,在Aspasia餐館和陳雯雯小姐用餐。”校工部的負責人解釋說,“他會帶隊做好支援工作。”

“甚麼支援工作?”

校工部負責人笑笑,“大概是帶隊殺入潤德大廈取回我們遺失的資料。”

“哦,覺得帶著我太累贅是吧?”路明非理解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曾經屬於自己的視窗。那裡孤零零地亮著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甚麼在嬸嬸面前犯慫,因為這個普通小區裡的三居室就像他的家。他跟卡塞爾學院裡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想孤獨,“血之哀”這種牛逼又哀傷的情結跟他無緣。他想跟普通人一樣有個家可以回去。

可他早該明白,卡塞爾學院不屬於普通人。諾諾說過,卡塞爾學院是人生裡的另一條路,踏上這條岔路,過去生活的門就關閉了,只能往前……再回不到人類的地方。

你已經手握刀劍,那麼就準備戰鬥。

在你的衣領上燙上黃金的徽記,用黑卡的巨大透支額度武裝好自己,以路專員的身份命令那些魁偉的男人,乘坐這輛奢華的轎車去和你當年的暗戀物件吃最昂貴的晚餐。

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心底裡那點小小的溫軟,從此堅硬如鐵。

黑色寶馬無聲地滑入夜色中,路明非坐在後座上,腰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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