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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幕 同學少年都不賤

2021-12-26 作者:江南

第二幕 同學少年都不賤

Every Junior Has A Good Time

秘傳的《仕蘭校史·神人篇》記載,路明非此人,六年中學過得又窘又慫,一無是處。根據表弟路鳴澤的爆料,路神人身世可哀,爹媽扔下他不管,在國外跑七八年沒露臉了。他被寄養在叔叔家,非常能吃,純是個吃貨……在強者雲集的仕蘭中學,這種人就是長在路邊的雜草,大家都有意無意地踩踩他。

蘇菲拉德披薩館,路明非獨自坐在包間裡……提著一個馬桶座圈。

真見鬼!參加文學社聚餐就這pose?倒似拿著某種外門兵器來砸場的西域番僧!

他原本還興沖沖的,結果進門就給彬彬有禮的侍者攔住,並一棍子打懵,“出去!我們這裡的衛生間都是蹲式,不買你們的馬桶圈。”

路明非也知道這樣不好看,可是沒辦法,嬸嬸的命令大過天,叔叔不從都得跪鍵盤,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就敢抗旨不遵?偏偏建材城離叔叔家頗有點路,他算來算去,衝到建材城買了馬桶座圈就不剩甚麼時間了,只能直接來聚餐。就這樣還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把馬桶圈套在了脖子上……感覺像是穿著聖衣的胸鎧,結果就他一個準時到了。

“這幫人能靠譜點兒麼?”路明非想著就一陣陣地火大。

除此之外就是緊張,他很久沒見某個人了,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表情。人對愛情還年少無知時有兩個常見的表現,一是從班裡那些長得有些抱歉的女孩們中矮子裡拔將軍,圈一個就算夢中情人,甚至思考將來要娶她,還有一個就是自認為在那女孩面前會是個好演員,努力想笑一個讓那女孩眼前一亮的笑來,卻沒考慮自己天生一張不善笑的苦瓜臉。

好在路明非並不是苦瓜臉,如果非用某種蔬菜來比喻他,他更像一棵在太陽下曬久了的芹菜……

門開了,進來的人矮胖矮胖,圓滾滾的肚子皮帶都勒不住。

“甚麼陣勢?手提馬桶?”對方一見路明非的扮相驚了。

“徐巖巖?”路明非認出來了。

那是班裡那對雙胞胎之一,在文學社告別會上趙孟華向陳雯雯表白,打出“I love you”的光幕來,路明非演“i”,徐巖巖倆兄弟演“o”。一年不見身材越來越像“o”。

徐巖巖上下打量路明非,“沒事兒吧你?”

“沒事啊。”路明非有點木,還在心裡操練著久別重逢的微笑。

徐巖巖有點膽戰心驚,屁股蹭著椅子邊坐下,拿眼角餘光瞄路明非。

路明非是仕蘭中學的傳說。

作為市裡名列第一的貴族中學,仕蘭中學不乏傳說。鋼琴十級琵琶八級英語六級如過江之鯽,每年畢業都有四五個拿獎學金去美國或者歐洲留學,向國家游泳隊輸送過運動員,湧現過“武英級”的好手。那傢伙生得就跟大俠似的,專攻雙刀,英姿颯爽,家裡還有錢,雷克薩斯接送。每每看見這位背後插著兩把練習用刀,紅纓飄飛於兩肩,挺直腰桿,扎馬似的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後座上……想不成為傳說都難。

但自從路明非崛起於仕蘭中學,其他傳說都黯然失色。

秘傳的《仕蘭校史·神人篇》記載,路明非此人,六年中學過得又窘又慫,一無是處。根據表弟路鳴澤的爆料,路神人身世可哀,爹媽扔下他不管,在國外跑七八年沒露臉了。他被寄養在叔叔家,非常能吃,純是個吃貨……成績自然是很慘淡的,而且嘴欠,你永遠想不到下一刻他嘴裡會蹦出甚麼爛話來。上課時要麼痴痴地望著窗外微笑,要麼鬼祟地躲在最後一排打盹,口水流了滿桌。家長會都沒人來參加,大概叔叔嬸嬸也覺得丟不起這個人。

在強者雲集的仕蘭中學,這種人就是長在路邊的雜草,大家都有意無意地踩踩他。

唯一的特長是打“星際爭霸”。他就靠這個混了,以打“教學賽”為名在網咖蹭了別人不知多少上網費和飲料。誰想跟他學兩招,只要說“路明非,放學一起網咖玩去,網費我包了還給你買瓶營養快線”,這傢伙絕對扭動著湊上來,涎皮賴臉,全無師範的尊嚴。

但傳說之所以成其為傳說,往往在於其流星般經天而過,猛然間神秘崛起!

路神人畢業前,在文學社的告別會上,大家都歡呼金牌小生趙孟華和美女榜高手陳雯雯終於表白牽手,順便恥笑路神人也曾對某人有非分之想時……

天使降臨,手握刀劍!

路神人旗下的絕色小妹推開大門,容光照月,帶著一水兒的漂亮妞兒,帶著路神人的各式靚衫,在路神人面前那叫一個低眉順眼,最後挽著他登上法拉利絕塵而去。

每個人都在傳誦那小妹的容貌和氣場,那嬌媚,那凌厲,鮮花刀劍,同場飛舞。仕蘭中學的男生又驚又妒,女生覺得捆一塊兒都比不上那小妹回眼一瞥的風華!

這之後,路明非洗掉衰人命格,人生髮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快訊息傳來,路明非獲得了仕蘭中學有史以來最高的獎學金,就讀於美國私立貴族大學卡塞爾學院。這學院嚴格無比,曾在面試中把仕蘭中學所有精英都給拒了,可就像是求著路明非入學似的。後來他們的校長還給仕蘭中學校長髮來了熱情洋溢的感謝信,說感謝您為我們培養了那麼好的學生。仕蘭中學校長把這封寫滿溢美之詞的信和路明非摸爬滾打在及格線上的成績單對比,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幻滅。

徐巖巖暗地裡打量路明非,見神人分別一年來衣著照舊,上身一件白色的大T恤,下身一條大褲衩,腳上一雙仿得很不正宗的耐克鞋。

照舊土得掉渣。

徐巖巖決心謹慎。路明非攜大美妞、法拉利跑車和鉅額獎學金,擊潰了無數人的自信,榮登仕蘭中學“此獠當誅榜”第一位,是個男生人人得而誅之的角色。人總是看不慣以前不如自己的傢伙爬到了自己需要仰視的位置。但徐巖巖摸不清此人路數,還不敢立刻蹦出去痛下殺手,為男生除害……

徐巖巖以前和路明非關係倒還湊合,不過今天群裡有人說路明非要來,徐巖巖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畢竟是個以前誰都看不上的主兒,徐巖巖也有幾次沒給路明非好臉色。如今路明非牛逼大了,一副神遊物外懶得搭理自己的樣子,鬼知道是不是記仇。

路明非完全沒注意到徐巖巖的目光,他又在練習微笑……嘴角僵硬地抽動著,這笑容在徐巖巖看來有說不出的殺氣四溢。

“你這是……要修馬桶?”徐巖巖試探著問。

“不是……自備的圈兒坐起來舒服。”路明非沒明白徐巖巖的意思,但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行啊你。”徐巖巖心裡越發沒譜。每年幾萬美元獎學金的主兒,千金之子修馬桶?勝而不驕,果然是勁敵!

又一個人進來,跟徐巖巖好似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他瞅了路明非一眼,也是一驚,“路明非?你……沒事兒吧?”

“沒事沒事。”路明非不明白為甚麼每個人都這麼問。

包間裡靜得有點詭異,徐巖巖徐淼淼兄弟倆小聲說話,抽空偷看一眼對面的神人,神人眼神空洞,時而微笑,手握一隻馬桶圈,雖然不知路數,但顯然殺氣逼人。

十五分鐘後,人三三兩兩地來了,每次推門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驚問路明非有事沒事,搞得路明非也覺得自己有點神經兮兮的,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最後連很少在文學社活動的鋼琴小美女柳淼淼也來了,文學社聚會變成了小型同學會。包間裡熱鬧起來了,大家互相聊聊近況,也就沒那麼多人關注路明非了。

“甚麼打特價?”徐巖巖翻著選單。

“管他甚麼特價,趙孟華說今天的單他都買了,一人一個海陸全套的披薩,外加無限續杯可樂!”徐淼淼大聲說。

“土狗!趙公子買單還吃甚麼披薩?爺要一份黑松露肉醬意麵,配裡海黑魚子!”有人說。

“你就裝吧!還裡海黑魚子,你知道里海在哪裡麼你?”徐淼淼一噓,“這不填肚子的玩意兒沒勁!”

“我看它最貴……我這裡磨刀霍霍要宰趙孟華呢,你們不知道他最近牛逼大了,他家公司要上市了,不宰白不宰!”

“趙公子越來越階敵了!要超過……”徐淼淼瞥了路明非一眼,“變成‘此獠當誅榜’第一了!”

“老大一直是階敵中的階敵。”有趙孟華的小弟搭茬。

只有柳淼淼不說話,按著膝蓋乖乖地坐在一旁,抿著嘴笑。柳淼淼一直都是那種說話細聲細氣、有點嬌弱的漂亮女生,看起來比其他人小了一兩歲,一雙修長白淨的手,鋼琴十級,有雙很乖的眼睛。路明非班裡男生分為三派,一派擁戴“小天女”蘇曉檣,一派聲稱柳淼淼比蘇曉檣漂亮多了,剩下的都歸在陳雯雯名下。

路明非漫無邊際地想著中學時候的事,而陳雯雯還沒有來。

“你在復旦?”他試著和柳淼淼搭茬。

以前他是陳雯雯旗下的驍將,貶低柳淼淼是“小毛丫頭”。其實他心裡承認柳淼淼是個小美女,但就是看不得班裡男生圍繞在柳淼淼前後,好似小女神座下的男侍,還聽見兩個喜歡柳淼淼的男生私下裡交心說,“這輩子我估計是娶不到柳淼淼了,讓給你吧!”另一個拍著胸脯說,“你放心,我一定對她好!”

甚麼見鬼的兄弟義氣?

但柳淼淼對路明非還不錯,願意理他,有一次路明非百無聊賴地跟柳淼淼問鋼琴怎麼練,柳淼淼說很辛苦,要從小練指力。然後柳淼淼就在窗戶玻璃上單手有力地彈奏了幾個小節,玻璃被她敲得微震。路明非就敲不出那樣的效果來。路明非記住了柳淼淼那雙修長纖細的手在玻璃上留下的漂亮光影,從此就不說她是“小毛丫頭”了。

“嗯。”柳淼淼點頭。

柳淼淼穿了條傣族風格的筒裙,蠟染的藍色合歡花,配了件白色的吊帶背心,頭髮梳成高高的馬尾,居然還畫了淡妝。不到一年的時間,小毛丫頭就長開了,現在走在街上大概會有猥瑣大叔回頭看吧?一年過去大家好像都比以前變化了點,同學少年都不賤。

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那傢伙一臉晦氣,凌亂的腦袋好似一蓬雞毛。他想捂臉,真想不到卡塞爾學院的精英教育也能出這種貨色……路明非以前翻《知音》,說一個人是否能成為貴族,取決於十三歲前的生活環境。果不其然,土狗一生是土狗。就算他開那輛布加迪威龍來,也不會有愷撒那般太子蒞臨的氣場。

他耷拉著腦袋起身,想離開這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出去溜達溜達,一推門,“砰”的一聲。

門外一張好大的臉,中間一條紅印,被玻璃門邊打的。

今天要請客的金主趙孟華瞪大眼睛看著路明非,見鬼似的,不明白這傢伙撞了自己一下何以還能如此淡定。以前,趙孟華負責請飲料請上網,路明非負責拍馬溜鬚,配合默契。而此時路明非雙眼空洞,彷彿目中無人,又似乎神遊物外。

“我沒事我沒事。”路明非反應過來了,趕緊說。習慣成自然,今天他見每個同學的第一句話都一樣。

“我……我有事!”趙孟華捂著腦袋。

要擱以往趙孟華早發火了,但一時沒敢……因為看不出路明非的路數。

趙孟華是那一屆本市高考狀元,考入北大光華管理學院。家裡有關係,大三大四跟耶魯大學交換學生的名單裡內定有他。一切都很棒,本來也該是傳說級的人物。偏偏這一屆裡出了路明非這種黑得跟煤球一樣的黑馬,完全搶了他的風頭。仕蘭中學的老校長不知卡塞爾學院是何方神聖,但算出路明非的獎學金是每年大約三十萬人民幣時,驚歎了。高考結束張榜公佈,路明非的名字高居在狀元趙孟華之上,獨佔一行,當真是力壓群雄!趙孟華仰頭看著那張巨大的紅榜,圍觀榜單的人都在討論那個叫“路明非”的神人。就憑他?那個小寫“i”?趙孟華鬱悶得就差一口血噴出來。

路明非出門,趙孟華進門,門在兩人間合上,包間裡一片“老大”聲。

長長的走廊裡,熾烈的陽光從右邊來,從右到左,一層層抹去黑暗。地下映著長長的窗影和人影,人影有長長的頭髮和長長的裙襬,在風裡微微地起伏。路明非慢慢地把頭扭向右邊,看見白色的棉布裙子,裙上交疊的雙手裡握著一本書。

走道很長,但真不湊巧,此刻空蕩蕩的,沒有甚麼能夠阻隔兩個人的視線。

寂靜。

“又不是見初戀女友,怎麼就那麼慫呢?”路明非準備好的微笑全泡湯了。再次見面時,仍然不知用甚麼表情來面對。

“陳雯雯,路明非‘初次暗戀物件’,長達三年,無疾而終,花落趙孟華。”

如果路明非有一本人生檔案,在他年紀很大以後回頭讀,關於陳雯雯的只是這些而已。沒牽過手,沒看過電影,沒去旅行過,連一點點機會都沒有過。一段乏善可陳的暗戀。在漸漸模糊的記憶裡,偶爾閃過的是入學那天長椅上白色的裙裾,和映在女孩臉上的光影。

“嗨,路明非。”陳雯雯說。

“哦哦,我上洗手間。”路明非說。

兩人擦肩而過。

路明非在洗手間混了一圈回到包間裡,披薩已經上了,一群人吃得熱火朝天。他的位子上放著那隻華麗的馬桶座圈,旁邊坐著陳雯雯。他有些躊躇,不過就剩那麼一個位子了,他只能輕手輕腳坐下,叉了塊披薩餅到自己碟子裡。陳雯雯微笑著跟他點點頭,大概是沒睡好,臉色不好看。路明非吃了兩口抬頭,才發覺趙孟華坐在他倆對面。

“搞甚麼飛機?”他心裡嘟囔。

陳雯雯是趙孟華的女朋友,當然應該跟趙孟華坐一起。

他有點擔心這夥人又耍他,他們不是沒耍過。左左右右看了一圈,他忽然意識到大家這麼坐是因為他。所有人都沒選路明非身邊的座位,陳雯雯最後一個來,留給她的只有那個空位。

“我跟他們換個位子?”路明非不好意思地跟陳雯雯說。

陳雯雯搖搖頭,忙著低頭髮簡訊。發完簡訊她把手機向下扣在桌上,開始喝奶油蘑菇湯。她的臉被湯碗擋住了,路明非想看一眼都不行。

隔著老遠,趙孟華的手機“嘟”的一聲,趙孟華拿起來看了一眼新簡訊,簡單地回了一條,也把手機向下扣在桌上。

“老大牛逼了呀!”小弟把手伸向趙孟華的手。

“你才知道我牛逼麼?”趙孟華跟他握手,還有點不適應,“你跟我握手幹嗎?甚麼路數?”

“鬼才握男人的手……我是想看看你的表。”小弟抓過趙孟華的手腕,露出一塊厚重的表,表面流淌著金藍色的淡淡微光,“勞力士?”

“哇噻,‘遊艇名仕’!4016的機芯!老大,戴金錶了!”同學裡有的是識貨的。

大家都把手裡的披薩放下,過去圍觀趙孟華的表。那邊熱熱鬧鬧的,這邊只剩下陳雯雯和路明非,滿桌散落著些吃了一半的披薩。

其實路明非也想湊過去看看,一塊好表對於男生而言總是很酷的,雖然路明非不懂,但是他也知道戴一塊好表的巨大意義就像……南太平洋群島上的猴子把野果放進腮幫子裡,營造強硬有力的雙頰……以吸引母猴子的注意。昂貴的男用裝飾品,愷撒常戴一塊百達翡麗,偶爾也會換成真力時或者格拉蘇蒂甚麼的。

但是路明非沒動,因為陳雯雯沒動,路明非要是也湊過去這裡就只剩她獨自坐著了。陳雯雯還在發簡訊。

那邊聊得越來越熱火朝天,男生們好幾個戴錶的了,各自展示,稍帶著議論最近那小誰買了輛吉普在學校裡開,小誰掛了三門課居然是因為去上高爾夫球課了,以及小誰從來不住宿舍而是租一月一萬二的酒店式公寓……這些話題距離窮狗路明非都很遠。那些人距離他也很遠,現在距離他最近的人反而是陳雯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陳雯雯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一直髮簡訊,沒完沒了。

真尷尬啊,路明非忽然開始想念芬格爾,要是那廢柴師兄在這裡……他顯然不會尷尬窘迫甚麼的……他會抓住機會把龍蝦披薩拖到自己面前!路明非忽然有點喜悅,悄悄把服務員剛上的整張龍蝦披薩拖到自己身邊,嗅著乳酪被烤化的香氣,他的心情忽然好起來,於是忘乎所以地笑了一聲。

這笑聲太淫蕩以及太猥瑣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扭頭。包間裡忽然靜了下來。

路明非一縮頭。

陳雯雯按下簡訊傳送鍵。

趙孟華的手機“嘟”的一聲,“您有新的簡訊。”

路明非知道陳雯雯在跟誰發簡訊了……他一時間茅塞頓開,超新鮮,原來他媽的有女朋友有這麼大的好處!即使吃飯不坐在一起還可以發簡訊聊天,在鬧哄哄的人群裡,兩個人可以慢慢聊……週末要不要出去玩……昨天那家牛肉麵店好不好吃……最近看了本好看的漫畫……我們去年種在植物園的花抽條了……就這麼“嘟”來“嘟”去。

周圍再怎麼喧囂吵鬧,可兩個人自己還有個世界,安靜得能聽見窗下陰影裡去年春天丟失的那粒花籽在發芽。

真文藝,文藝得讓人傷感。

路明非久經考驗的氪金狗眼羨慕妒忌恨地瞎了,心想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呢?哦,原來是這樣,原來自己永遠都不知道別人私下裡多親近……原來自己總是個傻逼……路明非腦子裡胡思亂想,咧開嘴,無聲無息地笑了,有時候他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面對時,就會笑得像個白痴。

趙孟華收回勞力士戴上,“先吃東西先吃東西。”

柳淼淼坐在旁邊,默默地翻著自己的手機。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座,邊啃披薩邊罵某某老師實在太變態了。

氣氛悶得有點怪異。

“去趟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服務生所說的“蹲式便器”上,路明非手攥一團紙,雖然擺出一副標準的蹲坑兒姿勢,但他其實是在思考……忽然間很多事在腦海裡翻滾。

諾諾生日的晚上,正牌男友愷撒正在校園裡帶領學生會的蕾絲白裙美少女們扛著衝鋒槍屠龍,他和諾諾在山頂冷泉邊看星星。諾諾把手機放在石頭上,等一個人的祝福。那時他坐在諾諾身邊,用腳踢著冰涼的泉水,覺得和紅髮小巫女呼吸相通。後來他送了漫天的煙花給諾諾。心裡蠢蠢欲動。

某個下午他和陳雯雯一起做值日,陳雯雯坐在講臺上微微笑,低頭髮簡訊。他興高采烈地揮舞拖把跑來跑去,因為教室那麼大的世界裡只有他和陳雯雯兩個人,他覺得和陳雯雯無比接近,即使拉個手甚麼的也不是沒可能。心裡蠢蠢欲動。

文學社畢業聚會,他和陳雯雯去訂了電影票回來,走在河邊的路上,陳雯雯低頭髮簡訊,袖口蹭著他的肩膀。他心裡小鹿亂撞……不!是幾百頭身高兩米五的大角雄鹿在他的胸膛里豪情四溢地撞來撞去,搞得他鼻血欲流面帶桃花,覺得此一刻自己和陳雯雯共有,恨不得此路能長到天邊……蠢蠢欲動……

TNND!自己的情史上可堪寫的就只有“蠢蠢欲動”四個字麼?

每次蠢蠢欲動的時候,對方都在發簡訊等簡訊……少俠帶著俠女共乘一馬走在莽莽草原上,天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少俠白衣俠女紅裙,此一刻恨不能天長地久,結果俠女嘴唇微動,在“千里傳音”跟那遠在南方的男朋友對山歌。這甚麼狗屁劇情?甚麼垃圾作家才能寫出這麼渣的男主?

可如果他路明非是活在一本書裡……這本書就是個垃圾作家寫的……他就是那個渣到爆的男主。

不,不是男主,只是路人甲乙丙丁。

有時候他覺得諾諾和愷撒說話不多,感情也並不怎麼好的樣子……心裡蠢蠢欲動。可是人家是男女朋友喂拜託……諾諾和愷撒私下裡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拉手吧?也會擁抱吧?也會打kiss吧?MD,愷撒老大一看就是那英俊浪蕩的色中餓鬼!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你暗戀某個女孩,而她開心地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當你滿腔文藝氣憂傷地在月光下獨自漫步思念她的時候,同一片月光下她拉著某個人的手靠在某個人的臂彎裡親吻某個人的嘴唇……空氣中翻湧著兩情相悅的荷爾蒙氣息……

路明非摳著地磚縫兒滿腔悲憤,覺得此一刻天下偌大悲情到極致的莫過於自己了,忽然想到這是在廁所裡,這地磚縫兒……一股噁心硬生生地煞住了腦內的悲傷文藝風。

這時“嘀”的一聲,有簡訊進來。路明非翹起那根摳過地磚的手指,以蘭花指的姿勢拈出手機開啟簡訊:“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別在意生日怎麼過……我已經練會了鄭智化的《生日快樂》,這是我會唱的第一首中文歌,附件裡是我錄的音訊送給你作為生日禮物,你也知道師兄窮如狗,花錢的禮物就免了吧。”傳送人“廢柴師兄”。

路明非的同屋芬格爾,之所以他以這個名字存在於路明非的聯絡人列表裡,是路明非的報復……路明非在芬格爾的聯絡人名單裡顯示為“二貨師弟”。

路明非被感動了,難得廢柴師兄那顆亂蓬蓬的腦袋能記得他的生日。這份感動持續得不太長……因為他手欠開啟了附件,是芬格爾的德國普通話,用“荒腔走板”四字來形容廢柴師兄的中文歌可謂恰到好處,但字字用力,可見下了功夫,只不過……這首《生日快樂》……莫不是20世紀80年代老派文藝歌手的那首歌?

“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頭,我以為他要乞求甚麼,他卻總是搖搖頭……”芬格爾十二分深情,接著往下唱。

這麼衰的歌真是祝賀我生日快樂?是錄了放我墳頭上播吧?路明非捂住臉,長嘆一聲。

路明非關掉附件,拎著大短褲起身,一抬頭,看見隔板上一行娟秀小字,“我很男孩氣……求女同……電話138XXXXXXXX。”

“這求女同求到男廁來了?”路明非一愣。

慢著!

腦袋裡“嗡”的一聲,路明非意識到這裡面有甚麼不對!在男廁所裡求女同顯然違背了正常的行為邏輯,但是隻要換個思維方式……一切都能解釋得通!

見鬼!進來的時候心情沮喪,沒注意看門口的標誌!

路明非拎著大短褲,半蹲,腿發軟,無論如何站不起來了。不會吧?又走錯?走錯一次是偶然,走錯兩次是天然呆,走錯三次……那就是愛好了!

他迅速地思考對策。事到如今,不容瞻前顧後,從蹲位到門口只有幾米遠,只要沒人注意,發腿飛奔三五秒就能逃脫險境。路明非試著把自己的頭髮往前理理,垂下來好把臉遮住,這造型也許能勉強算個……“假小子”?

他豎起耳朵,外面靜悄悄的,似乎還安全。他心裡寬鬆了點兒,把褲子扣好,活動腳腕,好像要跑一百米。

“你到底有沒有跟她說啊?”女孩的聲音,在廁所外面的走廊裡。

“跟她沒關係,說甚麼說?”男生不耐煩的聲音。

“不說她也早晚會知道,還能一輩子不見面?”

“她的性格你不知道?煩死人,整天哀怨,跟她說能有甚麼結果?她肯定纏著我,好像我欠她的一樣。”

“你別這麼說她……你以前跟她一起的時候不說她蠻好的麼?”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

“剛開始哪知道她是這個性格?瞎敏感,一會兒扮憂鬱,一會兒裝可憐,一會兒又蠻橫得要死,好像世界都得圍著她轉。誰愛伺候她誰伺候,我是沒心情了!”

“要是將來我們分手……你不會也這麼說我吧……”

“我靠,你跟她不一樣,我哪會這麼說你,我跟誰不說你好……我靠說錯了,不會有那一天,我倆分不了!我頭撞了才跟你分手。”男生嘿嘿地賠笑。

“討厭!黏我身上幹甚麼?”

“這裙子漂亮……去雲南買的?”

那些凌亂的聲音……親吻、衣料摩擦、腳步、呢喃軟語……都遠去了,路明非石化了,腦袋裡嗡嗡響。

趙孟華和柳淼淼剛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

“他媽的還又親又摸,當老子不存在啊?”路明非喃喃。

當年三個班花,陳雯雯、柳淼淼、蘇曉檣,趙孟華一人釣走兩個,真可謂“待到班花爛漫時,哥在叢中笑”……真是人生贏家。路明非反應過來之後,心裡義憤填膺!不僅為自己,還為班上所有男生,本來就男多女少,趙孟華還多吃多佔!這是甚麼?是資源浪費!

他又有點恍惚,這世界……真是變化快,好像抬頭一看大家都走遠了,就留下你一個小屁孩還站在原地。

他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他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

在洗手池前的鏡子裡,他看見了貞子,白裙黑髮,頭髮垂下來把臉擋住。她把雙手伸在水龍頭下,卻沒有開水,她保持著洗手的姿勢,凝固。

此時此刻,路明非寧願那真的是貞子,會慢慢地從鏡子裡爬出來,這樣頂多他慘叫一聲說“有鬼啊”。

可那是陳雯雯。

“我我……我走錯了……”路明非解釋,說出口他才發現這句話其實完全不重要。

陳雯雯像是沒有看見他,開啟水龍頭,伸手沾了點水,拍在臉上。她的手機放在洗手池上,她去拿手機的時候沒抓穩,“啪”的一聲手機落地,沿著瓷磚滑向路明非。

路明非慢慢地彎腰撿起來,瞅著陳雯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上去。好奇心太強烈了,他眼珠子骨碌碌轉,掃到了螢幕上的簡訊。陳雯雯用的也是IPhone,IPhone的簡訊系統會把和某人的所有簡訊像聊天記錄那樣顯示在一起,就像把凌亂的回憶串在一起。

“沒戴去年生日送給你的手鍊啊……”

“剛才發的簡訊收到沒有?手鍊的那條……”

“收到,今天沒戴,天太熱。”

“嗯,天是太熱了,昨天晚上失眠了,總想到以前的事,每次睡只能睡一兩個小時,你睡得好麼?”

“還行,你睡前喝杯牛奶就睡好了。”

“你還會想起我麼?”

“別想太多,大家還是同學。”

“昨晚上夢見我划船在一條河上走,我發簡訊問你在哪裡,你說在前面的橋上等我,我就划船往前走,可是周圍都是霧,我劃了好久都沒看見橋,我又發簡訊問你,你說還在橋上等我。我想不會橋在我後面吧?就使勁往回劃,可是水流得太快了,就還是往前走……我就醒了。”

“別想太多,心靜就不做夢。”

“你懂我說的夢是甚麼意思麼?”

“懂,但是不想聽,沒意思的,少說點對我們都好。”

“你不想聽我說話了,你有新女朋友了麼?”

“別問了!今天聚會,讓人好好吃口東西吧!你老發簡訊旁邊路明非都看著呢!”

“你別生氣,要是找到新的女朋友我會祝……”

最後是條沒發完的簡訊,現在已經不用發了。

想祝福,太簡單了,立刻出門買把花衝進去送給柳淼淼,說妹妹可真太好了,趙孟華跟你在一起姐姐我就放心了……可這真是你想說的話麼?祝福?別扯淡了,騙路明非這種感情經歷“空白得可以畫最美圖畫”的傢伙也沒戲!

路明非臉上抽動了一下,不知該用甚麼樣的表情。

其實他有理由得意地笑。你以前喜歡的女孩給你發了好人卡撲進甚麼華麗貴公子的懷抱現在被甩了你那卑鄙的小人之心不發出點笑聲我就不信了!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哇咔咔咔咔!甚麼“叫你覺得老子是條廢柴但是老子對你的感情真摯靠譜那花花公子除了有財有色還有甚麼呀”的落井下石話難道不該脫口而出?當然也可以紳士一點,體貼地說,“都會過去的,誰沒失戀過吶?”心裡暗爽,“叫你當初踹老子叫你當初踹老子!”

可是路明非只是抓抓頭,嘆了口氣。

他太慫了,慫到連報復心都沒多少。夢境中的路鳴澤問,“你難道不是要向世界復仇麼?”路明非是真沒想過,不僅如此還經常濫發同情卡,即使是對發過他好人卡的陳雯雯。

他讀著那些簡訊,覺得陳雯雯已經很累了,已經用盡全力了。她臉上溼漉漉的,一片蒼白,疲倦得叫人難過。

“別看了。”陳雯雯輕聲說著,從路明非手裡拿走手機,關掉了螢幕,“沒事的。”

“哦哦。”路明非趕緊點頭。

陳雯雯掀起白色的長裙擦了擦臉,理了理頭髮,深深吸了口氣,挺起胸。哪裡怨婦了?一點都不怨婦,倒似聖女貞德之類的要上戰場。

“甚麼都別說,要保證。”陳雯雯從鏡子裡看著路明非。

她跟路明非說話總是這個風格。以前在文學社,她安排路明非做甚麼,比如佈置場地,就會說“場地要安排好,要保證”,好似路明非的保證真能頂甚麼事兒似的。

“嗯,保證。”路明非像以前一樣舉起手。

他倆回到包間裡,披薩已經換了一輪新的。大家都興高采烈,好像沒有他倆在的時候,場面會更熱鬧一些。

路明非心不在焉地啃著披薩,觀察周圍的人,好像都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他注意到很多細節,比如趙孟華會拿兩塊披薩,撕給柳淼淼一塊;比如柳淼淼無心中喝了趙孟華的可樂;比如以前總說柳淼淼好看的幾個兄弟不再悄悄瞟柳淼淼裙下纖長的腿了;再比如趙孟華和柳淼淼捱得很近,和其他人隔得很遠。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感情上他根本就是個白痴。他從沒看懂過別人的眼神,他以為的都是錯的。

趙孟華抬眼看了看對面的陳雯雯,眼睛裡有奇怪的光閃過。他清了清喉嚨,伸手到口袋裡摸東西,那架勢好似領導要發言。柳淼淼急忙伸手在桌子下拉他,趙孟華掙脫了。

路明非忽然不安起來,他不知道趙孟華要幹甚麼,但他本能地想那是件二百五的、傻叉的、必須被阻止的事,即使你倒一杯可樂在他頭上也在所不惜。

媽的,總在這種時候面前的可樂杯是空的!

趙孟華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個藍絨首飾盒子,環視全桌人,“今天同學都在,正好宣佈個事……”他低頭看了一眼柳淼淼,柳淼淼不由地避開了他的目光,好像喝了好些酒似的臉上酡紅。

趙孟華開啟首飾盒子,裡面是一枚蒂凡尼的鉑金絲戒指,“柳淼淼今後大家不能追了,誰追我跟誰翻臉……我們要訂婚了,這是訂婚戒指。”

滿桌人都沉默了,雖然他們都知道趙孟華和柳淼淼的事兒,可訂婚這種事……才大一就訂婚?甚麼豪門要玩訂婚這套路?

“老大,你家裡都讓你訂婚了?”一個小弟問。

“我靠,我媽盯著說我覺得不錯就先定下來,戒指都是我媽去買的。怎麼?不行啊?告訴你們,是免得你們有人不知道,追了撞牆。”趙孟華咧嘴笑笑,環視一圈,目光沒有在陳雯雯那裡停留。

“我靠,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怪不得今天聚餐,早知道我就買東西當禮物了。”小弟急忙說。

“趙孟華你真太狠了,剛追上就訂婚,一點希望不給兄弟們留。”有人哭喪著臉祝賀。

“那應該叫他們來幾瓶啤酒。”

“土狗,那麼大的事情總得是香檳好麼?你當趙孟華出不起錢啊?這時候還不宰他?”

“來來來把戒指戴上,拍照拍照,能發校友錄上去麼?”

“行了吧?現在跟大家都明說了。”趙孟華跟柳淼淼嬉皮笑臉,“現在你算跟我捆死了……嫁個扁擔抱著走……”

“討厭……”柳淼淼低頭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哎喲,你們看她還打人……”趙孟華笑著和女朋友,不,現在是未婚妻逗樂。

氣氛熱烈歡騰,所有人的目光之外,一個人無聲地坍塌下去,像是被甚麼火燒盡了,只餘下灰燼。

“喂,兄弟你……”一個人站了起來,眼角抽了抽,盯著趙孟華,“有沒人性啊?”

包間裡忽地寂靜如死,所有人都看著路明非,像是看見了哥斯拉。

路明非明白趙孟華這麼做的目的,總要給現在的女朋友一個交代唄,換誰泡上柳淼淼還不高興得吹著鼻涕泡兒滿校園敲打飯盆,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這朵花的坑給自己佔了。可趙孟華今天還是蠻小心的,也就是礙著陳雯雯還不知道。但是柳淼淼心裡有個結,趙孟華總得做點表示。這訂婚訊息晚上就會傳遍全校,誰都會知道趙孟華對女朋友太夠意思了,從此趙孟華和柳淼淼就捆一塊兒了,名正言順。

可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話說,他想說……她已經知道了只是玩命撐到現在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她不會再跟你發簡訊了不再嘰歪了……你還摟著新女友的肩膀得瑟個甚麼勁兒呢?我們都明白大哥你酷帥無比啊!你當然不會缺女朋友囉!你生活一定巨幸福啊!有女朋友陪吃宵夜不像我這種衰人……哦哦,跟我沒甚麼關係……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你丫已經幸福了……就給人條活路吧!”

路明非在心裡做完了豪邁有力的發言,可一個字也沒吐出口。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快要零落掉的陳雯雯,嘆了口氣,他知道陳雯雯的性格,這些話說出來,最難過的還是她。

於是他只能鼓著腮幫子,翻著一對說慫也不慫說拽更不拽的三白眼,瞪著趙孟華。當年高中班主任當著全班人的面說,“路明非你就這麼廢麼?你是個秤砣麼?你一個人就把我們全班平均分往下拉了半分,你真奇葩啊”,路明非也是以這對三白眼回應,說不清是痴呆還是頑抗,搞得班主任心驚肉跳。

路明非自信這對三白眼還是很有殺傷力的……除了這他也沒啥別的殺傷力了。

其實這種見義勇為好少年的事兒不適合他,這是他最對付不來的場面。他本能地畏懼尷尬的場面,譬如在電視上看湯姆·漢克斯的《荒島餘生》,漢克斯同學因飛機失事在荒島過了多年野人生活,一心想回家看妻兒,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來了,在家門前心潮澎湃——漢克斯同學還不知道老婆已經改嫁了——可螢幕前的路明非知道。於是他會緊急換臺,以避開那跟他毫不相關的尷尬。他不能忍門開啟漢克斯同學看見自己老婆挽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熱淚盈眶地走來,電影裡的畫面都不能忍。

可這一次他腦袋燒了,居然自己還跑進這幕戲裡來,扮演有正義感的路人甲。其實這一切關他屁事……

趙孟華的臉扭曲起來,眉心緊鎖好像裡面藏著二郎神的神眼,一睜開來就要瞪死麵前這死猴子。

“關你屁事!”他狠狠地吐出這四個字,像是綠林好漢吐出見血封喉的口裡箭。

“你說得對。”路明非說。

趙孟華愣住了。他已經準備好幾句更加精煉而兇猛的話,只等路明非嘴硬完了就丟擲來。可路明非居然從善如流地承認了。

但路明非沒閃開,還吊著那對三白眼。

“你想幹甚麼?”趙孟華逼上一步。

“沒想怎樣。”路明非說。這是真話,他根本沒來得及想,要是他能有一分鐘三思而後行,沒準就縮頭了。

趙孟華崩潰了,脖子上青筋跳動,卻被幾個兄弟拉住了,“都是同學……算了算了。”

趙孟華深深地吸了口氣,瞪著路明非,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買單!散了!吃甚麼吃?吃不下去了!晚上我換個地方請你們吃義大利菜!”

路明非鬆了口氣。也好,就這樣吧,留點餘地。按說混血種體能過人,愷撒手下的學生會美少女戰鬥團穿著高跟鞋晚禮服都能跟200磅的摔跤手放對。但這種優勢在路明非身上沒表現出來,而且他至今沒選過格鬥課,真要動起手,兩個他都不是趙孟華的對手。他瞥了一眼陳雯雯,陳雯雯看向角落裡目光空洞,好像這一幕跟她完全無關。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路明非心裡嘟囔。

賬單來了,趙孟華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鈔票扔到托盤裡,想了想抽回一張來,指著路明非,“這人的單他自己買!不干我的事!”

“自己買就自己買。”路明非倒不懼這個,反而意氣風發起來。

卡塞爾學院的學生證,同時也是張American Express的信用卡,信用額度是十萬美元!雖然他一窮二白,但可以劃信用卡問美國銀行借!路明非想也不想摸出學生證裡,這張外號“黑卡”的卡片是純黑的磨砂面,用純銀燙著“半朽的世界樹”校徽。路明非以一個皇帝給小費的姿勢,兩指捻著黑卡遞給服務員。

“不收借書證……”服務員是個小姑娘,怯生生地說。

路明非滿頭黑線,“去拿POS機來……我教你怎麼弄……”

有人抽了口冷氣,黑卡背面有“Citi Bank”和“American Express”的雙重標誌。仕蘭中學的人都自詡見過世面,知道“American Express”的黑卡是甚麼概念,頂級的黑卡是沒有透支上限的,稱為“百夫長”,只有極少數的信用卡被允許印成純黑色。

服務員很快把POS機拿來了,路明非以睥睨群雄的姿勢輸入密碼,手心裡轉著筆等著單子出來簽字。

“假的,被拒了。”服務員用家鄉話說,聽起來倒像是“悲劇了”。

真的悲劇了,POS機上顯示著“支付被拒絕”的字樣。

路明非滿頭冷汗,把那張象徵他無與倫比的“S”級地位、從不離身的黑卡在POS機上劃來劃去,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的提示,好像那個遠在北美的強大組織已經拋棄了他。

不知是誰帶頭笑了一聲,包間裡的冷笑聲此起彼伏。

“付現金好了。”有人淡淡地說。

門開了,空氣流動起來,像是揭開一個陶罐的泥封,讓微涼的風透進去。進來的男生把幾張大鈔夾在插賬單的黑色皮夾裡,遞還給服務員,“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這種欠揍的話只有階級敵人才說得出來,按說聽到的人都該豎中指,但這個男生說起來自然沖淡,沒有一絲煙火氣,不為炫耀甚麼。沒有人注意到他怎麼忽然進來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一身洗得發白的仔褲,配白色T恤,戴著巨大的墨鏡,露出的半張臉上豪無表情。

這種貨看起來滿大街都是,本來沒甚麼稀奇,但柳淼淼忽然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那個男生,神情緊張。

路明非也猛地站了起來,神情緊張。但他的緊張跟柳淼淼的緊張不是一回事兒,他下意識地想出事兒了,要不然暑假裡這些人龍混血的傢伙怎麼會忽然找上他的門來?而且他太清楚這貨為甚麼揹著那個網球包了,他帶著一切長形物品出現時都得小心,因為若干次事實證明這傢伙必然會從裡面抽出一把刀來。

“聚餐還有多久結束?學院有點事兒讓我們去跑,我是來協助你的。”男生跟路明非說,“等你開工呢,老大。”

老大?這傢伙叫自己老大?路明非覺得自己幻聽了。別他媽的逗了,甚麼時候輪到自己當他的老大了?愷撒老大意圖入主獅心會多年,還不是被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傢伙迎頭擊退?

可又不像是開玩笑,這傢伙按說毫無幽默細胞才對。

“楚子航,大家都是校友。”男生摘下墨鏡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這次所有人一齊石化。

對仕蘭中學上三屆下三屆的人來說,“楚子航”是個符號,始終遠在天邊。

你聽過他的名字,見過他,卻記不清他的模樣,因為你很少會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他。

畢業典禮上他代表全校學生講話,穿著海藍色校服,垂頭看講稿,額髮遮住了臉龐;籃球場上他是中鋒,把對手虐得死去活來,飛身扣籃,等球落地,楚子航已經掉頭撤向中線了,甚至不跟隊友擊掌慶祝;春節晚會上他表演大提琴獨奏,在舞臺中央拉完一曲《辛德勒的名單》,臺下的人們還沉浸在樂音裡暗贊說這本事簡直上得春晚啊,楚子航已經收拾好琴箱,鞠個躬下臺去了,只留個修長的背影。

柳淼淼的記憶裡,每次見楚子航都在下雨天。

屋簷外大雨如幕,雨絲間瀰漫著氤氳的煙霧。楚子航站在屋簷下,褐色牛仔布的罩衫,領口扎著一條圍巾,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裡,單肩揹著的包裡鼓鼓囊囊的,顯然塞著一顆籃球。他微微彎著腰,像是根風裡彎曲的竹子,筋節強硬。淡淡的天光在他漆黑的背影邊鍍上一層暈。

柳淼淼在同班女生的簇擁之下往前走,心裡像是塞進幾百個小青蛙,使勁地跳,跳得亂糟糟的。她和女生們說笑著往前走,距離那背影越來越近,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很漫長,漫長到時間近乎凝滯。最後她站在了楚子航背後,楚子航禮貌地讓了讓,點頭示意,柳淼淼注意到他的額髮被雨水淋溼了,溼漉漉的,擋住了眼睛。

時間恢復了正常,楚子航柳淼淼,擦肩而過。

走出很遠,柳淼淼忽然轉身側頭,問,“你們看看我臉上是不是起了個痘痘?”同學湊上來看了一眼說沒有啊。柳淼淼說那就好,有點點癢,悄悄地把投向背後的目光收了回來。

隔著重重雨幕,楚子航還站在那裡。柳淼淼一直覺得他很喜歡下雨天,每到下雨天,都那麼出神,讓人想把他溼透的額髮撥開,看他的眼睛。

楚子航用自己的人生詮釋了兩個字,“牛逼”。

牛逼到路明非這種流星經天般的強者,也只得匍匐在楚大兄修身版的仔褲下,“此獠當誅榜”上真正的隱藏第一,永遠是楚子航。

對柳淼淼和很多仕蘭中學的女生來說,楚子航教會了她們一件事,就是“暗戀”。但楚子航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在此方面功力高深,對他的誤解很多,譬如他只是面癱而已,但是很多人認為他裝酷,再比如說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下雨天,下雨的時候他總在那裡發呆,是覺得也許那輛邁巴赫還會來接他……

楚子航命帶無數桃花,但他遲鈍到了一定的地步。他就是復活節島上那些眺望海面的石頭雕像,桃花飄在他身上,純是白瞎了。

為甚麼他當誅……如果大半找了同班女生當女友的仕蘭中學男生都發覺早有同一人的影子入侵了女友的小心靈……不想滅他才叫奇怪!

“多謝多謝,師兄仗義啊。”無論如何,路明非對於楚子航的忽然出現還是蠻感激的,“錢我回去就還你。”

“小事情,今天你是老大,你話事。”楚子航淡淡地說。

路明非一愣,這戲還演得越來越逼真了,自己何德何能,給會長大人擦擦皮鞋都是榮幸的,還敢當眾自稱是老大?但楚子航一副“這是事實我們不必討論”的神色,他也只能閉嘴。

人群裡一片驚歎聲,原先只知道路老闆牛得翻了天,卻不知路老闆還非常低調,分明有十二分的牛逼只顯露兩分。楚子航都得叫他老大,只怕路老闆在美國的一年間早已打下了偌大江山。難得還紆尊降貴和老同學吃披薩。沒帶錢也就好解釋了,平時都是小弟付賬,哪有大哥親自會鈔的道理?

“車在外面等著呢。”楚子航拉開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楚子航臉上冷冰冰的,這讓路明非搞不清楚狀況,這禮遇介乎保鏢對老大或者CIA對已經無路可逃的恐怖分子之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拒絕”這個選項,耷拉著腦袋走了出去。

楚子航一步不落跟在後面,走廊裡迴盪著他倆的腳步聲。路明非想那幫人正在背後看自己,眼神中滿是羨慕嫉妒恨,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有面子。

真他媽的衰,分明不幹自己的事兒,出甚麼頭?出頭也就罷了,卻不知道人慫連信用卡也慫。雖說靠著會長大人解了圍,可這到底算甚麼呢?他路明非這輩子所有面子都是靠師兄師姐們撐起來的,就沒有一個瞬間他自己挺起來站起來牛逼一把的。他就像那種跟人打架被揍得滿臉鼻涕的小屁孩,回家找哥哥來助拳。別人都有點畏懼你,但是從未看得起你,因為你雖然裝備了面癱能打的兇悍哥、細腰長腿的華麗姐,卻仍舊是個臉上糊著鼻涕的小屁孩。

你無能,你沒用。

楚子航拉開了Panamera的車門,純白色的真皮賽車級座椅在歡迎貴客。

路明非忽然站住了,扭頭衝了回去!

包間門口議論紛紛的人都嚇得退後一步,讓開一條路,路明非去而復返,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殺氣騰騰。

路明非走到陳雯雯面前,伸出手……抓起靠在椅子邊上的馬桶座圈……飛快地奪門而出。

陳雯雯甚麼都沒說,伸手輕輕捋了捋額髮,髮絲纖長。

“本部安排了一項任務。你是專員,我協助你,所以今天你是老大,不是玩笑。”楚子航把一臺ipad遞給路明非,熟練地單手操縱方向盤,Panamera匯入滾滾車流。

路明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項以他為領導的任務?到底在甚麼任務裡他能力出眾能讓楚子航協助他呢?除非是組隊去德雲社踢館講相聲,他逗哏,楚子航捧哏……

但是ipad上是卡塞爾學院自己研發的控制元件,直連諾瑪,他的大名清清楚楚地掛在“專員”一欄裡。而讀完任務細節之後,路明非如墜五里雲霧,好似是個破案的任務?可是“實戰偵查”好像是大三的選修課,這方面他根本就是個小白……除了看過柯南劇場版。

空調冷風吹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路明非怯怯地看了一眼楚子航,那張冷硬的側臉上全無表情,似乎並無任何打算要給他這個負責人解釋一下該怎麼搞。

他慫了,縮回座椅裡,呆呆地看著窗外。他心情不太好,陳雯雯捋起長髮時,他看清了那張糟糕的臉。真醜,陳雯雯從來沒那麼醜過,眼淚黏在蒼白的臉上,雙眼腫得鼓鼓的……好像小金魚。這哪裡是夢中情人的範兒?當年她穿著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長椅的一角看杜拉斯的《情人》,那股一塵不染小仙女的氣場好像連陽光灰塵都能祛除……果然是任何一個仙女都會有一天愛上傻逼併給傻逼織毛衣,痴痴怨怨的,從那以後仙女的人生就是不歸的下坡路。這時候路明非這種未吃上天鵝肉的癩蛤蟆本應該拍掌叫好,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心裡一抽,忽然就有點暴躁。

“我在包間外聽了兩分鐘。”

路明非差點嚇一跟頭,楚子航開口全無徵兆,這句沒有任何起伏的話倒像是威脅,“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甚麼”的感覺。

會長大人會對廢柴師弟的小八卦有興趣而在那裡默默地聽兩分鐘?對於楚子航這種時間表異常嚴謹的人來說,能讓他暫停兩分鐘得是多大的事兒啊。

“你應該通知髮卡行你的行程。否則,一旦他們發現信用卡在異地被刷,會懷疑是盜用,就會暫時凍結賬戶。”楚子航說,“我知道你上學時喜歡陳雯雯。”

路明非心率失衡,臉色一時漲紅如豬肝,芬格爾踢爆他喜歡諾諾時,他都沒那麼大反應。

諾諾美得鋒芒畢露,就是那手持刀劍的天使,有時候還發神經地很仗義,是男人就該喜歡諾諾,路明非懷疑芬格爾也喜歡諾諾。路明非想都沒想過諾諾會踹掉愷撒投入他的懷抱……好吧,根據雙方的強弱而言,是諾諾把他摟進懷裡……那就純是傾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衰人也好逑,沒甚麼可害羞的,只要愷撒老大不知道就好。

但陳雯雯不同,陳雯雯是個秘密。在他還懵懂而且還知道害羞時,覺得娶陳雯雯是自己一生的幸福。他不厭其煩地陪陳雯雯坐在長椅上看一下午的書,小狗腿一樣鞍前馬後地幫陳雯雯跑文學社的事……那時候他沒喜歡過其他人,沒有厚臉皮,沒經過任何大事,是個土了吧唧的男孩,心裡編織著和這女孩的未來。只要她點點頭,就會猴急地把自己的一輩子交到她手裡任她差遣……可是她沒看上。

總想把那段故事找個樹洞埋了,因為覺得很丟人,或者……那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太柔軟了,怕被人知道了,就給碰破了。

“你……你……”

“可能全校都知道。”楚子航又說。

“師兄你別說得那麼驚悚,全校都知道?咱上中學時候規定不準早戀!”路明非如五雷轟頂,“要真全校都知道,我還不給教務主任拎去做檢討了?”

“教務主任不拎你,是因為知道你們沒可能。他不必管你想入非非。”

“那也不至於全校都知道吧?”

“因為還有別人喜歡陳雯雯,就會把你喜歡陳雯雯當笑話說,所以全校都知道了。”

路明非一愣,“趙孟華?”

楚子航沒回答。

路明非呆了好久,忽然覺得很疲倦。諾諾曾經說,文學社告別聚會就是大家一起耍他。但他心裡不肯相信,他覺得自己隱藏得還蠻好,如果只有幾個人耍耍他也不要緊,只要陳雯雯不是其中之一。相比起來他寧願陳雯雯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歡他,所以選了趙孟華。可是連楚子航都對他的情史娓娓道來的話……

他是那個“i”,小寫的,很小的“我”……可沒有“love”,也沒有“you”。

“我不介意你踩在座椅上,但以現在的車速這樣不安全。”楚子航說。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居然蹲在了奢華的真皮座椅上,兩手抱著膝蓋,下巴磕在膝蓋上……這姿勢介於田埂上的陝北老農和歇腳的流浪狗之間。他趕快蹦下來,用手擦了擦鞋印,尷尬地笑。

“沒事。我是看你一直沒說話,找個話題跟你聊聊。”楚子航冷冷地說。

路明非有點傻眼。啊嘞?甚麼意思?原來只是會長大人要打破沉默的破冰話題麼?就好似中美建交的破冰之舉是乒乓球比賽?他沒來得及想楚子航為甚麼沒有立刻討論任務而是話鋒一轉談到陳雯雯,難道這種叫人心裡泛酸的話題只是面癱師兄“友好的”拉家常?為了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壁壘?我擦!還不如打乒乓球嘞!

“我不是柯南……”路明非想聊點正事兒。

“陳雯雯以前知道你喜歡她,但是裝作不知道,對你也不好,把你當作跟班。現在你還為她出頭?”楚子航利刃一般斬斷了路明非的話題。

路明非對於這種強硬的提問方式有點不適應,呆住了。

“因為她變得弱勢了,你可憐她?”楚子航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

“她對我沒甚麼不好,我喜歡她,跟她又沒有關係。”路明非有點著急。

“趙孟華不高興,因為陳雯雯以前是他女朋友。而陳雯雯還喜歡他,心理上他對陳雯雯仍有佔有慾,他可以丟掉陳雯雯,但他不想別人為陳雯雯出頭。”楚子航眉峰微微一挑,“你為甚麼出頭?”

那股冷冰冰的口氣咄咄逼人,好像一把刀要把你心裡的事情生生挖出來。路明非忽然怒了,他不想講這個話題,楚子航非逼著他講這個話題。楚子航他到底想哪樣啊?只是個師兄嘛,只是獅心會會長嘛,路明非是學生會主席愷撒的小弟,跟他獅心會又沒有關係,為甚麼非要跟會長大人彙報感情經歷?只是一起做個任務而已,做完大家一拍兩散!楚子航他到底想問甚麼?只是讓自己承認自己很傻逼?那個女孩當年擺了自己一道,讓自己當眾出醜,如今自己還非要為她強出頭?

“好了我知道你要說甚麼,我就是很二囉,我就是沒甚麼本事但是又要充大頭,可我……我看不得人受委屈,”路明非使勁把頭扭向窗外,聲音高了起來,“反正師兄你是不會委屈的!從小到大你都是拔尖的,你不懂!”

Panamera猛然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生生地在路中間站住了。

“下車。”楚子航說。

“甚麼?”路明非懵了。剛才那下子他差點腦震盪,這到底哪句話說岔了就要趕他下車?難不成……會長大人也對陳雯雯暗戀已久,聽聞情敵訴衷腸忽然就傲嬌起來了?

“下車等我一下,有點事情,馬上回來。”楚子航面無表情。

坐在人家的豪華跑車上,爭辯甚麼的都是白費,路明非老老實實地下車站在路邊。楚子航推上倒擋,用力踩下油門,Panamera四輪生煙地加速,倒行插入車流,沿著來路返回。

路明非傻眼了,第一次看見開車那麼囂張跋扈的。他不知道這是某些人家傳的開車風格。

陽光烈得刺痛面板,熱空氣從柏油路面上嫋嫋升騰。陳雯雯遠遠地跟著一群人走,透過熱空氣看去,前面那個男孩的背影歪歪扭扭的。

一切都歪歪扭扭。

“嫂子你吃鵝肝麼?”有人大聲說。

“不吃,怪鹹的,我吃沙拉就好了,你們吃你們的。”柳淼淼答得心不在焉。

“老大,熱死了,我們在外面逛甚麼啊,不如去Cold Stone吃冰淇淋。”又有人說。

“留點肚子晚上吃。”隱隱約約趙孟華的聲音。

對話聲很遙遠,又像近在耳邊。

人有時候就是忍不住要認真地聽那些誅心的話,大概是腦子抽了……

陳雯雯低著頭看自己的白色涼鞋,一次次地,纖細白皙的腳從裙邊露出來,一步步往前蹭。

她還跟趙孟華在一起的時候,趙孟華來學校找她,吃完飯在燈光下散步。她也是這麼低著頭走,來來往往都是下晚自習的同學,每次有人大聲打招呼說陳雯雯這是你男朋友啊?她就覺得臉上發燒,好像這是件丟臉的事情,但又如此幸福。趙孟華就大力摟住她的肩膀,嘿嘿笑著和同學打招呼。

現在她還是抬不起頭,不是不好意思,是因為頭太重,像是要壓斷脖子。

趙孟華心裡很煩,從蘇菲拉德披薩館出來,陳雯雯一直跟著,莫名其妙地不離不棄。

現在不離不棄還有意思麼?都結束的事兒了,搞得怨婦似的。趙孟華覺得自己也沒對不起陳雯雯,不就是分手麼?分手前兩人大吵了一架,趙孟華牙一咬說分,陳雯雯居然就敢咬著嘴唇答應。趙孟華怔了一下說你有種答應就別後悔!奪門而出。過了幾天一次聚會上他碰巧跟柳淼淼挨著坐,忽然慶幸自己分手了。整個聚會他都把手機靜音了,因為陳雯雯不斷地給他發簡訊,一天下來幾十條。

他很想回頭衝陳雯雯說,煩不煩?說了有種別後悔!事後來扮苦情就沒勁了。

但柳淼淼就在旁邊,對前女友太兇,會讓新女友覺得自己不夠仗義,所以趙孟華只有忍著。趙孟華蠻喜歡柳淼淼的,柳淼淼漂亮乖巧家世好,不像陳雯雯那樣會跟趙孟華吵架,在兄弟們面前很給趙孟華長臉,最巧的是兩人的老爹還是打高爾夫球的球友。聽說兒子換了新女朋友老孃喜上眉梢,一拍巴掌說,分得好!你跟陳雯雯不合適!

趙孟華也覺得自己和陳雯雯不合適。以前隔得遠遠地看,陳雯雯永遠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一點灰塵都不沾,低垂眼簾,萬分美好,追到手才明白,越文藝的越煩人,整天瞎敏感。

陳雯雯也覺得自己跟趙孟華不合適。

她跟趙孟華快兩個月沒見面了,她的電話趙孟華不接,郵件過去石沉大海。夜深人靜,她看著趙孟華的QQ簽名發呆,這個週末趙孟華去漂流了,下個週末趙孟華去遊樂園了,再下個週末趙孟華爬香山去了……每個週末趙孟華都有事情做,和誰一起?陳雯雯不知道。

她坐在圖書館的落地窗前,外面燈光昏暗,風吹起滿樹濃綠的葉子,她想起以前讀的《情人》,想起瑪格麗特·杜拉斯,想那個湄公河上的女孩頭髮慢慢變白。

忽然就號啕大哭起來,嚇得圖書館大爺老寒腿都發作了。

其實《情人》的故事和她的故事一點也不相似。

相同的只是“不合適”三個字。《情人》裡的白人女孩和富有的中國少爺終歸永訣,也是因為不合適。

她今天來就是想見見趙孟華,這個期待戰勝了沉重的猶豫。她特意畫了點淡妝,希望自己看上去氣色好些,讓他不用擔心。她所以叫上路明非,是因為她知道聚會上其他人都是趙孟華的兄弟。這讓她有點害怕。她沒想過跟趙孟華複合甚麼的,就想這麼淡淡地見一見。

可為甚麼還是號啕大哭呢?

為甚麼還那麼跟著一路走呢?

明知道這麼做也不會讓趙孟華回頭看一眼,趙孟華是甚麼性格她最清楚……可要是就這麼走了,可能再也見不到趙孟華了……以前那些記憶就都沒有了。記憶裡並肩走在學校沿河那條路的路燈下,現在燈滅了;記憶裡在食堂裡一起打飯,現在飯餿了;記憶裡她買過一個Hello Kitty的掛件硬要掛在趙孟華的手機上,她想現在那個掛件已經被扯下來了吧?粉紅色的絨毛小貓在世界某個角落的垃圾堆裡,身上壓著各種各樣的髒東西,可它甚至不能哭,因為它沒有嘴……

她後悔了。自己根本就不該買那隻Hello Kitty,如果她沒有買,小貓還乖乖地躺在櫥櫃裡等人認領。

何必因為一段不合適的感情而讓那隻無辜的小貓那麼可憐呢?

那隻可憐的……小貓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墜落下去,落在灼熱的水泥地磚上,蒸出一縷淡淡的煙。

“誒!誒!”徐巖巖用胳膊肘捅捅趙孟華的腰。他用餘光看見陳雯雯站住了,眼淚嘩嘩而下,心裡有點點不忍。

“煩不煩啊你!”趙孟華用力揮開了徐巖巖的胳膊。

他很想這一記揮在陳雯雯身上,太煩了!不能忍。陳雯雯到底想怎樣?要是她今天不來,兩人單獨再見面,趙孟華也會拍拍她肩膀哄哄她。可她非來,來了就別惹事,還帶著路明非,這小子對陳雯雯還真夠死心眼兒的。現在搞得大家不歡而散,還想怎樣?他旁邊是新女友柳淼淼,他晚上還要請兄弟們去吃義大利菜把面子撈回來,又沒請她陳雯雯,她跟著算個甚麼東西?

忽然,沉雄的引擎聲響起。趙孟華沒來得及抬頭看,只覺得熱風銳利得像是要把他的頭髮切斷。一道暗藍色的影子在他身邊一閃而過,剎車聲叫人牙酸,Panamera急停在陳雯雯身邊。

這個瘋子居然是倒著開車的!

車窗降下。楚子航被黑超遮住一半的臉上冰一樣冷,可以去任何港片裡演對老大忠心耿耿的殺手。他說:“路明非說今晚請你吃飯。”

“對,是你。”楚子航衝茫然的陳雯雯點點頭,那張清秀又純爺們的臉上好似寫著——“就這麼簡單,老大要我帶的話我已經帶到了。”

他的認真、霸氣、冷漠和八婆氣質此刻完美地合為一體。這個邀請大概無人可以拒絕。設想有人愛慕你,邀請你參加一場曖昧而優雅的一對一晚餐,請柬卻以如此強硬的方式送達,讓你感覺只要說“No”,信使就會從手套箱裡抽出一把“沙漠之鷹”對著你的眉心射擊……

“他今晚在Aspasia餐館訂了座位,”楚子航從儲物盒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雯雯,“地址在這上面,時間是晚上七點半。”

陳雯雯呆呆地看著那張黑色名片,Aspasia,她隱約聽過這家新銳和奢華到了某種登峰造極境界的義大利餐廳。這會是那個慫男孩的手筆?真真霸氣外露……路老闆又高又硬!

不遠處仕蘭中學的兄弟們瞪著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以此刻的地面溫度,估計很快就能聞見烤下巴的香味。趙孟華攥著拳,他有種預感,他要被某個他根本看不上的對手再次擊潰了……

“拒絕麼?”楚子航皺眉。

這種口氣能拒絕麼?他分明已經表現出了不耐煩吧?他的“沙漠之鷹”已經在手套箱裡躍躍欲試了吧?連趙孟華都覺得拒絕是找死。

陳雯雯低下頭,理了理耳邊柔軟的細發,抽抽鼻子,“好啊。”

車窗升起,Panamera疾馳而去,來去匆匆。四出的排氣管再次震得趙孟華耳朵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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