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河林場條件不如永安林場,所謂的招待所就是兩間半的瓦房。
這跟個人家差不多,從門進來是外屋地,東西兩個屋。兩屋都有炕,屋裡都乾淨、整潔。
今天趙家幫來了十一個人,住一個屋肯定是住不下。邢三、王強、張援民、林祥順、馬勝五人住東屋,趙軍帶著另外五個歲數小的住西屋。
第二天一早,趙家幫人在趙金輝的呼嚕聲中陸續醒來。
一幫人洗漱完,便結伴向食堂走去。
食堂有人專門給他們做飯,早晨吃的兩合面饅頭、豆腐湯、蘸醬菜。
趙家幫人吃飽喝足,便回到招待所養精蓄銳、整理裝備。
……
露水河林場家屬區,保衛組幹事李國亮家。
李國亮兩口子、倆孩子,還有李國亮他媽,一家五口正吃著早飯。
忽然,院子的狗叫了兩聲,李國亮媳婦張素琴起身一看,轉頭就對李國亮道:“當家的,秋山來了。”
“嗯?”李國亮聞言一怔,略帶詫異地道:“這麼早,他來幹啥來了?”
李國亮話音剛落,沈秋山推門就進來了。
“亮哥。”沈秋山進屋就問李國亮:“張場長請的人來啦?”
當日在撫松,趙軍與沈秋山初相見。兩個人談條件沒談攏,後來沈秋山跟吳保國說,他有個親戚在露水河林場保衛股,還是個小頭頭。
他說的那個親戚就是李國亮,沈秋山的爹和李國亮的媽是叔伯兄妹。
所以沈秋山話音剛落,炕上的沈淑芬就招呼沈秋山,道:“秋山吶,吃飯沒吶?沒吃上炕吃一口。”
“四姑,我吃完了。”沈秋山回應道:“我來跟我亮哥說點事兒。”
說完,沈秋山又看向李國亮。
“來啦。”李國亮隨手拽過裝菸葉子的煙笸籮,遞給沈秋山道:“昨天快十點了才到,吃完飯都在招待所住下了。”
“來的是趙軍吶?”沈秋山又問,李國亮用舌頭舔下煙紙,然後說道:“是啊,我那天不就跟你說了嗎?”
“他真來啦?”沈秋山再問,李國亮笑道:“那你看,那咱說啥呢?那可不真來了咋地?”
“MD!”沈秋山雙手掐腰,在屋裡徘徊個來回。
見他這樣子,李國亮不解地道:“秋山,咋地啦?他來不是好事兒嗎?”
“好雞毛啊?”沈秋山沒好氣地說:“他來,打完狼,就得趟咱們這邊兒參埯子。”
“啥?”李國亮驚訝道:“他趟參埯子,他還會放山吶?他不打獵的嗎?”
“誰知道他了。”沈秋山嘟囔一句,然後側身一屁股坐在炕沿邊,伸手拽過煙笸籮,一邊捻菸葉子,一邊說道:“上次在我五舅那兒,我說讓他過來幫我打狼,完了我給他拿倆錢,他不幹。
後來他說他來行,但是打完狼,得讓他在咱家這邊趟埯子,完了我沒幹。”
“那沒聽他說啊。”李國亮搖頭,道:“他就說他是林區子弟……”
“去他媽的!”沈秋山粗暴地打斷李國亮,道:“這話讓他說的,位元麼唱的都好。”
“秋山。”沈淑芬插話道:“他這是奔咱山上參埯子來的唄?”
“是唄。”沈秋山應了一聲,然後沒好氣地道:“要不他大老遠的來幹啥?”
聽沈秋山這話,沈淑芬對李國亮道:“亮子,要不你跟你們張場長說說?”
“說啥呀,媽?”李國亮道:“張場長管這事兒呢?這有個人能幫他打狼,他樂不得的。”
李國亮話音落下,眼看沈秋山起身就要走,沈淑芬問道:“秋山,你這就走啊?”
“走!”沈秋山道:“我找人去,我讓他能放著參,也拿不走!”
說完,沈秋山就往外走,李國亮起身相送。看那哥倆出去,張素琴小聲對沈淑芬道:“媽,秋山這麼整,不得出事兒啊?”
“出甚麼事兒?”沈淑芬道:“那趙甚麼他們都外來戶,他們能咋地?”
沈淑芬說這話的時候,李國亮回來了。聽他媽這話,李國亮一臉嚴肅地道:“媽,這幫人可不是一般炮子。”
“咋地呢?”沈淑芬問,李國亮道:“他們那裡有個老頭兒,昨天吃完飯從兜拿出盒中華,拆開就散一圈。”
“老頭兒?”沈淑芬雖然沒抽過中華,但也聽說過,不過五十出頭寡居多年的她,更感興趣的是那老頭兒。
眼見兒子、兒媳都向自己看來,沈淑芬緊忙道:“他們來打狼,咋還領個老頭兒呢?”
“那誰知道了?”李國亮大概能猜到他媽的心思,但這年頭跟二三十年後不一樣,那時候孩子都不願意跟父母一起生活。
但這年頭不是,父母在能幫襯孩子一把。尤其是農村,家裡的老人也是勞動力,沈淑芬不改嫁,家裡家外能幹活,還能幫他們照顧孩子。
於是,李國亮不經意地道:“那老頭兒瞅著歲數挺大了,我爺要活著,都不一定有那麼大歲數。”
“哎?”這時,張素琴想到一種可能,緊忙對丈夫、婆婆道:“那老頭兒是參把頭吧?”
打獵不可能領老頭兒,但在放山行裡,老頭兒可就吃香。
聽張素琴這話,李國亮、沈淑芬都感覺有道理。
……
吃完飯,李國亮出門,和同事一起去林場上班。
當李國亮到股裡時,不僅保衛股長劉彥雙到了,就連保衛場長張旭東也來了。
此時屋裡算上李國亮是十個人,張旭東起身招呼眾人攜帶武器,去招待所與趙家幫匯合。
當他們到招待所時,張援民、李寶玉、解臣和趙金輝四人在西屋炕上推撲克,趙軍等人圍著看熱鬧。
“趙組長。”張旭東在門口喊了一聲,趙軍扒拉身邊林祥順,說了聲“走了”。
還沒等林祥順有反應,那抓著四張牌,愁眉苦臉不知道該出哪張的趙金輝,快速將手中牌往牌堆裡一混,起身道:“走啦,走啦!”
“哎?”張援民攔都沒攔住,解臣揮手抽在趙金輝大屁股上,道:“要摳你了,你特麼跑了!”
輕笑聲中,趙家幫十一人從西屋出來,以趙軍為首往外走。
張旭東看看這幫人,就感覺他們不像是正經路子。十一個人,有老有小不說,還沒一個背槍的。
沒人背槍也就罷了,這幫人裡有個小銼子,手裡還拿個鵝毛扇。
眼下是88年,94版《三國演義》還沒播出呢,所以張援民這一出還真挺另類。
“趙組長。”從屋裡出來,張旭東忍不住試探趙軍,道:“咱上狼草溝啊?”
“那必須的呀。”趙軍一笑,道:“我們來,就是為這個來的。”
聽趙軍這麼說,張旭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甚麼,只在趕路的時候,嘮些昨天睡沒睡好、今早吃沒吃好的閒嗑。
他們一行二十一人,浩浩蕩蕩地從林場出來,沒走上一百米,就進了家屬區。
穿過家屬區,是一片小樹林。
趙軍等人進了林子,才發現這林子靜悄悄的,連鳥叫都沒有。
一看就知道這林子有古怪,趙軍也沒在意。狼都不傻,即便十多頭狼也不會攻擊二十多人的隊伍。
穿過小樹林,眼前一片開闊,這是一片高山草甸。
入眼盡是綠色,當真讓人心曠神怡。
在這裡,能看見風吹草低之景。
張旭東、劉彥雙在前帶路,引著趙家幫往前走、往下走。
整個這大草甸是個大緩坡,一路走過去,沒看到幾棵樹。低矮的灌木叢倒是不錯,另有各色野花點綴在青草地上,這絕對是約會的好地方。
大概二十分鐘後,張旭東、趙軍站在一塊大青石上往下眺望。
他們所在山坡與對面山夾出一道溝,此時趙軍往下看的時候,山溝又長又寬。
這時,張旭東指著下面,對趙軍說道:“趙組長,這就是狼草溝。”
說著,張旭東手指往兩邊各點一下,然後對趙軍道:“這溝中間寬,往兩邊溝幫子都是越來越窄。”
趙軍聞言微微點頭,他從家走之前,心裡就已經有了計劃。
今天到這裡不為別的,就為了看看地形。
“哈哈哈……”忽然,一陣笑聲冷不丁地嚇了趙軍一跳。
這笑聲一點也不自然,充滿了做作,趙軍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趙軍沒回頭,張旭東卻回頭去看,他看見那個小銼子搖了搖鵝毛扇,然後揮扇往前一指,道:“可惜咱們來早了,要是老秋前兒來呀,民不費一槍一彈,有多少狼,我滅多少狼。”
張援民說的每個字張旭東都認識,可這些字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連在一起,張旭東就有些懵。
而這時,李寶玉上前接話,道:“張大哥,為啥還非得趕老秋呢?”
“呵呵……”張援民輕輕一笑,手揮羽扇道:“老秋前兒,那個……草木枯黃,咱在山上往下丟乾柴烈火。”
說到這裡,張援民手中鵝毛扇指向兩邊,繼續說道:“再在兩邊溝幫子設下伏兵,保管來多少狼,死多少狼!”
聽張援民這話,張旭東不由得一怔,隨即眼睛一亮。此時他對張援民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要是早認識張援民,他們露水河林場還至於讓這些狼折騰這些年嗎?
可就在這時,李如海冷“呵”一聲,提出質疑道:“張大哥,那狼要不往兩邊跑呢?”
說著,李如海往對面山上一指,道:“要往對面山上去呢?”
聽李如海這話,張旭東下意識地看向張援民,就見張援民輕搖羽扇,笑道:“如海,為將者得靈活多變、舉一反三,咱兩邊山上往下扔柴火不就得了嗎?”
張援民此話一出,李如海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一句“火燒上方谷”。而一邊的張旭東卻是點了點頭,似乎很認可張援民的話。
但點完頭,張旭東又覺得哪裡不對。緊接著,張旭東就聽那在他身後的李國亮嘀咕:“還放火?那不得抓起來,給槍斃了啊!”
趙軍:“……”
張援民:“……”
眾人:“……”
沒錯,這不是後漢三國。諸葛亮放火只求殺敵,不用考慮別的,趙軍他們可不行啊。
87年大興安嶺的特大森林火災才過去一年吶,那造成多大損失呢?
自那火災以後,林區就格外注重野外引火的情況。今年林區著重規定,凡吸菸引火,無論是否成災,一律法辦。在林子裡吸菸的,非公職重罰,公職人員直接開除。
還放火燒山?那不是不要命了麼!
張援民滿臉通紅,用羽扇遮臉訕訕退下,趙軍輕咳一聲,對張旭東道:“張場長,那狼就在這溝裡唄?”
“嗯!”張旭東點頭,道:“不在這溝,就在對面坡,要不就在咱現在站這甸子裡,反正這幫狼是不往遠走。”
“那我知道了。”趙軍道:“那張場長,咱回去吧。”
“嗯?”張旭東一愣,看著趙軍道:“咋地?趙組長,咱咋回去呢?”
“我心裡有數了,張場長。”趙軍道:“回去我們準備準備,收拾收拾東西,完了就不用你們管了。”
趙軍這大包大攬的態度,讓張旭東心裡沒底,他試探著問:“趙組長,你打算怎麼整啊?”
“這個……呵呵……”趙軍輕笑一聲,道:“張場長,這個你就不用管啦。到時候我打完那張三,一個個的都給你拿回來。”
“啊……”聽趙軍如此說,張旭東心想這人備不住是有高招,但緊接著他叮囑趙軍道:“趙組長,可不能放火呀!”
張旭東此言一出,那邊的張援民臉瞬間又紅了。
“不能啊,張場長。”趙軍笑道:“我本身就是林區的,我能幹那事兒嗎?”
趙軍說完,感覺這話對張援民有些不友好,但都說完了,也就這麼地了。
“啊……”張旭東心裡還是有些沒底,便問趙軍道:“趙組長,那你們需要準備啥呀?用我們乾點兒啥不?”
“張場長,別的不用。”趙軍提出要求道:“你給我們拿點半自動步槍的子彈就行。”
“這沒問題。”張旭東答應的很痛快,然後眾人往回返。
路上,趙軍對張旭東說:“張場長,今晚上我們就不回來了,完了你們也不用給我們預備飯了。”
“啊?”張旭東聞言大驚,忙問:“趙組長,你們不回來,你們上哪兒啊?”
這人刨根問底的還真麻煩,趙軍輕輕一笑,道:“張場長,我家吧,祖傳有打張三的手藝。我們進山整個陷阱伍的,這你放心,打完我們就回來。”
“啊……”聽趙軍這話,張旭東稍微有點相信了。但這時,旁邊的劉彥雙緊走兩步,跟上趙軍問道:“趙組長,那得給你們預備點兒吃的呀?”
在家的時候,趙軍心裡就有了計劃。出門時,他們帶了煮好的鹹鵝蛋、掛麵、各種罐頭和大煎餅。
但這底不能往出露,趙軍便對劉彥雙道:“給我們預備點兒大煎餅,完了再整個十斤大米就行。”
說完這話,趙軍想起一事,便問張旭東、劉彥雙道:“張場長、劉股長,要可以的話,麻煩你們幫我整兩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