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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捉蟲)

2021-12-23 作者:溫瑜寬

 故人

 空氣漸漸顯形, 化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純黑色八卦盤,盤上坐著個白髮童顏穿道袍的老者。

 它本來盤腿坐在卦盤上,話音落時倏地跳起, 彎長的眉毛驚得向上炸開,“時知臨沒死?!”它咻的一下飛到時潛眼前, 手指飛速掐算著, 又繞著時潛轉不知多少圈, 將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全部看了一遍,脫眶的眼珠子回去了,整個靈卻有些恍惚:“算不出來,可是靈魂確實是這個——”

 時潛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裝作甚麼也沒發現的樣子,心底翻湧兇猛的驚濤駭浪卻難以平息。

 天衍怎麼會在這裡?按照姓殷的道士說的, 這裡不是所謂的低靈界嗎?器靈能在沒有靈氣的地方生存嗎?還讓他一碰一個準,直接就碰到了不對付的老熟靈?運氣這麼差?

 器靈恍惚了一會兒,發現時潛已經走了一段距離,連忙追了上去, 跟在他後面道:“時知臨你——看不見我?”

 它揮了揮手, 見時潛目不斜視, 直接從它的身子穿了過去,愣了下, 然後就是一驚:“真看不見我?!不可能啊!時知臨怎麼可能看不見我!誰都可能看不見我, 時知臨不可能啊……”它茫然地喃喃著,跟上時潛邊走邊思索:“難道這個不是時知臨?”

 “不可能不可能——雖然長得不一樣了,但絕對是他, 這個狗東西的靈魂化成灰了我都聞得出來。”它揪著鬍子糾結, “可是時知臨不可能看不到我啊!到底哪裡不對勁啊。”

 時潛就這麼聽著它的碎碎念, 裝作環顧四周的模樣,語氣茫然:“這裡怎麼甚麼都沒有,剛才明明聽到有東西說話啊。”

 器靈跳腳:“甚麼東西!誰是東西!”它大喊:“我才不是東西!呸!你不是東西!”

 時潛又走了幾步:“看來真的是沒人了,要不我還是走吧。”

 說著,他腳步一轉,目不斜視地再次穿過器靈離開。

 器靈連忙跟上時潛:“時知臨!時潛!喂喂喂!你看得見我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時潛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怎麼感覺涼颼颼的。”

 器靈連忙竄到他眼前:“是我啊!天衍!”

 時潛自己回答自己:“可能是因為在水井裡吧。”

 器靈:“喂喂喂!”

 時潛目不斜視,沒幾步就重新回到了水井通道口,望著這好似被一層薄膜阻擋的水波,之前抵抗幻覺時聽到的熟悉嗓音仿若再次回到了耳邊,他腳步頓了頓,才重新抬起。

 器靈狐疑地看了前面人一眼,眼珠子一轉,大叫一聲:“白敘之你怎麼也來了!”

 時潛剛抬起的腳一滑,下意識看向水波。

 器靈氣得眉毛飛起:“果然是你!”

 時潛也立即反應過來了,心底暗罵一聲,繼續演:“剛才怎麼像是聽到有人說話。”

 “我知道是你!”器靈這次不上當了:“我就說你怎麼可能看不見我!一聽到小白龍的名字就心虛了吧負心漢!”

 時潛面不改色:“果然是聽錯了。”

 器靈呔了一聲,直接懟到了他的鼻尖上:“你們渣男演技都這麼好嗎?!”

 時潛演不下去了,嘖了聲:“你怎麼在這兒。”

 器靈叉腰冷哼:“我才想問你怎麼在這兒呢?不對,你怎麼還活著?”它仔細打量時潛:“而且還變成了樣子,要不是我有‘尋真’一定認不出你。”

 時潛挑眉:“怎麼?我活著你很失望?”

 器靈眼珠子瞪大,看了他許久,抱胸扭過頭不看他:“我是特別失望,但是有人如果知道應該很高興吧。”

 時潛眼底閃了閃:“你說誰?”

 器靈:“當然是——”它突然皺眉,再次湊近時潛,狐疑道:“你不會以為我說的白敘之吧?”

 時潛視線飄了一瞬,指尖蹭了蹭鼻尖:“怎麼可能?”

 器靈:“狗男人!”

 時潛:“所以還有誰會高興?”他轉頭看了看四周:“對了,你主人呢?也在這兒住著?”

 器靈沉默了下來,過了會兒才開口:“天和死了。”

 時潛一怔,想說些甚麼,最終抿了下唇:“甚麼時候?”

 器靈重新坐回了卦盤上:“你死了沒多久之後。”

 時潛眸光微顫:“因為我?”

 器靈點了點頭,又搖頭,寬袖一揮:“你看看吧。”

 一片水幕憑空出現,水波盪漾,模糊之間,形銷骨立的青年影像出現在深重溼氣的通道里。

 綠草茵茵,生機勃勃,然而躺在這片的花草上的青年身上卻染著濃重的死氣,唯有倒映著藍天綠草的雙眸依舊乾淨溫柔。

 留影幕是器靈的能力之一,留下的影像也是他的視角,通道里,青年看著器靈,就像是透過水幕看向時潛,語氣和煦的交代後事:

 “天衍,記得你曾說想去北地看看,我雖不能陪你了,但也想你替我一起去看看,還有百越的風情,我記得小師叔曾說起那邊的海國風光,若是可以,你也替我去看看好嗎?”

 “你別說話,前面就有人家,我定能找到醫館治你!”

 青年目光安撫,語氣輕緩平靜,“你知前面是凡人城池,就算有醫館也治不了我。”

 “那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修者來救你!”天衍語氣急促道:“再往前兩百里就到廣陵了,那邊一定有靈醫!”

 青年一愣,似乎是恍惚了一瞬,垂下眼眸:“廣陵啊……離金陵倒是不遠了。”他笑了笑:“金陵的百姓不歡迎天山的人,廣陵想必也是如此。”

 “你和時知臨的死又沒有關係!他們怎能將你們混為一談!”

 青年苦笑一聲:“見死不救,為何不能混為一談?”

 “可是——”

 青年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它,當咳嗽平復時,他青白的臉上多了絲血色,他抬起手止住了天衍要說的話,微喘著開口:“我雖得天衍靈盤,卻是因小師兄領悟‘天衍’,也是因為小師兄才有了你的存在,更遑論小師兄對我的數次救命之恩,救他本該是我義無反顧。”

 “猶記得領悟‘天衍’那日,你曾讓我對天發誓,日後定要匡扶正義,堅守公正,守一線生機,可現在的我卻已不知何為正義何為公正,更遑論一線生機……小師兄助我領悟本命法器,我卻無法保住他的一線生機,若當初……”青年臉色一白,捂住胸口咳嗽起來。

 “這就算你當時豁出命去也沒法保住他的命啊!”天衍生怕青年沒了求生的意志,急聲辯解道:“世家大派聯合討伐時知臨的時候,你被關在山中閉關思過,後來就算知道了也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三族四派啊!而且眾人皆知時知臨殺師證道,甚至就此墮魔,邪魔人人得而誅之是修道者共識,你能怎麼辦?他墮魔之後六親不認,連白敘之都能打傷,更何況是你——”

 青年搖頭,斷續道:“小師兄並沒有六親不認,魔修雖隨心而為,但小師兄從未傷害過無辜之人,他與我只是道不同而已,還有他與白師兄之事……是他們的事,你解釋如此之多為我開罪,不過是希望我不要被內疚折磨多幾分生機,可小師兄卻已經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天衍……”

 青年捂住靈氣散溢更快的傷口,緩緩轉頭看向西方:“我無時無刻不在悔恨當日沒有與小師兄一同離開天山。天衍,你勸解我替我辯解這些,便是這世間所有受他恩惠曾與他至交之人的自辯與自我開解,人人都如此想,於是一切就都理所當然了,最初不站出來幫他是世俗所迫,最後不站出來討伐他都不配稱為正道,那些人……將小師兄逼迫至此的那些人便是算準了這些人的人性,才會將小師兄逼迫至當初那番境地……可我們這些最初就沒有站出來的人,難道不是幫兇嗎?”

 “天衍,你真的覺得我無錯嗎?小師兄會不會也曾怪我?”青年看向天衍,目光卻穿過時光與水幕,落到了水幕外的人身上。

 時潛沉默抿唇,在心底道:“我從來沒怪你,也不是你的錯。”

 “小師兄若聽到我這樣問,定會說不怪我。”青年咳嗽兩聲,眼睛微微亮了起來:“他一直是這樣,看似玩世不恭,卻其實是最溫柔不過的人,他記得我愛吃山腳下雲記的雲片糕,所以下山總會記得給我帶,知道我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說話,於是擋在我身前替我寒暄,若我測試成績不佳,會帶我逃課下山,被掌教抓住也只一人擔下來,閉門思過時還遞字畫逗我笑……這樣一個人……為何、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明明這其中他從未做錯過任何事情!”

 他嗆咳一聲,吐出鮮紅血液。

 “天和!”

 天衍迅速靠近辛天和,水幕中的人也驟然被放大。

 天衍等不下去了,用靈力將青年放在放大的卦盤上,飛速前進:“時潛沒錯,你也沒錯,所以他不該死,你也不該死,若是他知道你為了他死了他一定會難過的,你不想讓他難過是不是?!”

 草浪滾滾,迅速褪去,天邊的日光也被夜色替代,青年氣息越來越微弱,在最後一絲天光被黑暗吞沒時,他眼底的光也漸漸黯淡了,氣若游絲的緩慢道:“天衍,你雖是我本命法器,但你擁有一縷鴻蒙之氣,可用來斬斷我們之間的聯絡,我離世之後,你可另擇明主,也可以自由……”

 天衍打斷他:“你若離世我便用鴻蒙之氣封住卦盤,從此也當消散在這世間!”

 青年苦笑:“既你不願,那可否答應我另一個請求?”

 天衍怒聲道:“不答應!”

 “待我離去後,你可否去到辛氏,將我的家人帶離九州,隨便找一個凡人城池住下便好,若是可以,還請你照拂他們一二。”

 “我才不……”它話音梗住,因為看到青年眼底的光即將熄滅,青年抬起手,託著巴掌大的天衍,緩緩笑了笑:“其實我有個秘密,一直未告訴任何人,我不止因小師兄領悟天衍,還領悟了到了……”他抬起手,用盡全部靈力,注入眼前的八卦盤中:“——守護。”

 青年的手無力落下,嘴角翕動,似有未盡的話語沒能吐露,但水幕卻已經消散。

 時潛手握成拳,目光落在沒了水幕的牆面,許久才回過神,嗓音微啞:“他是怎麼死的。”

 天衍過了一會兒才答:“他算到你有一線生機,便四處尋找機緣,後來聽到你的死訊也依舊不信,屢屢掐算——你的生死牽扯甚大,甚至觸及了天機。”

 “所以他是死於窺探天機的反噬?”時潛接上了天衍的話。

 天衍搖頭,咬牙道:“還有不希望你有一線生機的那些人。”

 時潛一怔,眼底水光與血色閃過。

 兩人不再說話,整個通道,一時只有溼冷的空氣流動。

 咔噠,輕微的人耳難以捕捉耳朵聲音驚醒了兩人。

 時潛和器靈同時看像發聲處。

 只見是個兩三歲的小孩,扎著沖天辮往這邊看,看見八卦盤上的老人眼睛一亮,目光轉向時潛時,又怯怯躲回了轉角。

 時潛微訝:“這裡怎麼有小孩兒?”

 天衍見他似乎迅速就調整好了情緒,心底罵了聲沒心沒肺,道:“之前島上有邪修作祟,專找孕婦挖出嬰孩,辛氏這一任族長將我喚醒,我便開啟了秘境,將這些孕婦都藏在了這裡。”

 天衍是誕生於卦盤的器靈,以卜筮為主,攻擊性不強,也只能用這種辦法保護辛氏族人。

 時潛點了點頭,一把抱起大著膽子走過來的小女孩,逗了逗她,轉頭道:“帶我去看看吧。”

 天衍不言,運著卦盤在前面帶路。

 時潛感受到通道里漸漸溢位來的靈氣,觀察了周圍的陣法,道:“這小孩兒怎麼能自己跑出來?”說話時握住女孩的手腕,靈氣探入,挑眉:“水系單靈根?”

 再一次看到辛天和死時場景,天衍情緒低落,此刻不想說話,尤其不想和時潛這個看起來一點兒悲傷都沒有的人說話,抿著嘴當做預設。

 再次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時潛蹙眉:“這裡的孩子都有靈根?”

 “差不多吧。”天衍看了時潛一眼,勉勉強強開口:“這個天賦最好,所以才能自己闖出來。”

 時潛揪了揪小女孩的沖天辮,笑道:“厲害。”

 小女孩羞澀一笑,緊緊抱住時潛,腦袋埋進他的脖子裡。

 天衍吹鬍子:“招蜂引蝶!你怎麼連三歲的小女娃都不放過!”

 時潛冤枉,“討人喜歡難道是我的錯?”

 天衍冷哼:“這麼討人喜歡還那麼多人想要你的命?”說完自知失言,立即轉移話題:“到了!進去吧!”

 這是一截比之前的通道還有窄的通道,看似很短,走起來卻尤其長,且越往裡越逼仄,漸漸就沒了空氣,換做普通人走到這裡一定會缺氧,即使是修真者也不好受。

 走了不知多久,時潛站定,看向天衍:“幻術收了吧。”

 天衍哼了聲不說話。

 時潛放下給持續孩子渡靈氣的手,“我沒靈氣了。”

 天衍看他一眼,冷笑道:“一千年不見,你混得這麼差?”話落,長袖一揮,一扇古樸的大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時潛推門而入,沒甚麼起伏道:“死了一千年再重來,自然甚麼都要從頭開始。”

 天衍一愣,倏地跟了上去:“你那時候真死了?”

 時潛勾唇:“我以為我死了的訊息應該會很轟動。”

 “確實很轟動,但沒人相信你真的死了。”

 天衍慢悠悠在前面帶路,摸著鬍鬚道:“你那時候都分神了,整個九州也沒幾個你這樣的修為,而且你墮魔之後又……之前被圍剿了那麼多次都沒死,再加上鴻蒙秘境,誰知道你有多少保命法子,何況分神相當於有兩條命,就算是你自爆,人也都以為你是棄車保帥跑了,不然天和也不會一直覺得你有一線生機。”

 時潛似笑非笑:“九清仙尊可是親眼看著我灰飛煙滅的,難道他沒告訴你們我死透了?”

 “——九清仙尊?”天衍似乎是詫異時潛這樣說,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奇怪的語氣道:“就是你師兄柳不與為了找你幾乎要把三界掘地三尺了那些人才都以為你沒死,天山、九州,就連妖界的永珍谷都他都打了上去,當年他和白敘之那一架可是打得驚天動地,整個九州和永珍谷都生靈塗炭,就差全給你去陪葬了!”

 時潛不相信:“怎麼可能。”

 柳不與恐怕是這個世上最恨不得他灰飛煙滅的那個,難道是他自爆得太快,少了被他親手殺之碎魂那一步,所以才不甘心想把他挖出來重新經手一遍?

 “怎麼不可能?”天衍道:“當初你翻牆逃學搞事打架哪一件不是你大師兄給你兜著?誰知道他把你關在天山頂上到底是清理門戶還是想護著你。反正泰半世家門派都覺得他一定是護著你,就連後來天山山頂炸了,他們也覺得是你們師兄弟自導自演搞金蟬脫殼那套。”

 聽到這裡,時潛腳步一頓,臉上出現怔忪之色。

 斗轉星移,如果不是天衍提起,他都差點忘了,在他弒師之前,柳不與一直是整個天山最好的大師兄,當然,這一切也只到他殺了掌教,也是他們的師尊為止。

 當初柳不與得知掌教死於他之手,那陰森仇恨的目光還在記憶裡十分鮮明,可他自爆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柳不與衝入陣中,悲慟絕望的神情和猩紅的雙眼也同樣重浮眼前。

 時潛想不明白,乾脆也就不想了。

 天衍睨了時潛一眼,見他並不在意他說的話,不由也疑惑起來,“那當時到底怎麼回事?”

 時潛挑眉:“不是算卦的?不會自己算?”

 天衍:“我要是能算出來我問你做甚麼!”

 它暗自安慰自己不生氣,又在卦盤上運了運氣,才一揮衣袖。

 前方撥雲見日般出現一片世外桃源,靈氣撲面。

 時潛自從回到現世,就再也沒有如此神清氣爽過,靈氣鑽入毛孔,流淌進他的經脈,渾身猶如泡入溫水裡,輕盈溫暖。

 天衍卻身體一僵,跳腳大罵:“狗東西!”

 靈氣凝結成小型龍捲風,將少年圍繞在中心,帶動他輕輕浮起,光芒隱現,又飛速浸入他的身體。

 天衍感受著秘境裡越來越少的靈氣,從跳腳到氣急敗壞再到了欲哭無淚:

 “有本事吸我靈氣有本事吐出來!”

 “啊啊啊時狗你給吐出來吐出來吐出來……”

 “我快沒靈氣了再吸我就沒了!”

 “嗚嗚嗚我馬上就要和你一千年前一樣灰飛煙滅了……”

 虛假的哭聲將時潛拉出了回憶,他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一個表情猙獰的老頭子抬起腳正要踩他鼻樑。

 時潛下巴一抬,鼻尖碰上了天衍的腳底:“你踩到我了,剛才那點靈氣就當賠償了。”

 天衍眼睛一點點睜大,“你還能更不要臉嗎?”

 時潛抬手,一縷看不見的靈氣在他指尖跳躍,親暱地擁抱著他的手指。

 “練氣大圓滿。”他勾唇:“你這盤裡靈氣有點少啊。”

 天衍氣死:“你靈氣才少!爺爺這盤裡的靈氣夠一個元嬰修士突破了!一定是你這不知殘缺了哪裡還變醜了的新身體有問題!和你爺爺我的盤一點關係都沒有!”

 時潛聞言,闔眼再一次感受體內的靈力,幾分鐘後才重新睜開眼。

 天衍:“怎樣?”

 時潛勾起嘴角,聳肩:“就那樣。”

 “甚麼叫做就那樣!?”天衍變了根柺杖出來戳他鼻尖:“吸了我這麼多靈氣,必須給我說清楚。”

 時潛指間那捋靈氣自覺飄到了他的鼻尖,柺杖寸步不能往前。

 天衍感覺到阻力,愣了下,狐疑道:“怎麼回事?”

 下一刻,慢慢睜大了雙眼。

 “你……霧靈根?”天衍表情驟變。

 時潛沒有注意天衍的表情,專注在周圍的靈氣上,旁人看不見的各色靈氣親暱地圍繞在他周圍,時不時碰碰他的指尖,進入他的體內,洗滌他的經脈骨骼,全身都油然生出一種輕鬆感。

 “是啊。”時潛隨口一答,環顧四周,“其他孕婦和孩子呢?你們在這待多久了?”

 天衍收斂了表情,飛到他眼前,手一攤:“先還我靈氣再說其他的。”

 時潛探頭,“那些孕婦肚子裡的孩子都有靈根嗎?帶我去看看。”

 天衍飛到了他的眼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時潛,柺杖差一毫米就能戳進他的眼睛:“還、你、爺、爺、靈、氣。”

 時潛這才眨巴了下眼睛,“都是老朋友了,還不還的多見外。”

 天衍:“你知道現在靈氣有多難得嗎?!你還當是一千年前呢!”

 時潛:“等我去了高靈界就還給你。”

 天衍一頓:“你打算去高靈界?”

 時潛挑眉:“怎麼?”

 天衍:“我以為你不會去,畢竟那邊還有九清。”

 時潛想了想:“之前沒打算去,但現在不是欠了你靈氣嗎,總得還吧。”

 天衍沉默了一下,突然道:“算了,我勉強一下,以後做你的靈器,讓你供養我,直到把靈氣還清,時間嘛也不要太久,先算個幾十年吧。”

 時潛滯了滯,後退半步,伸出三根手指:“我以道心起誓一年之內還你靈氣,不僅還,我還連本帶利,翻倍的還給你。”然後迅速轉移話題:“這裡面不只是秘境吧,倒像是秘境重疊了……幻術?”

 天衍點頭:“紫煙靈壺。”

 “紫煙靈壺……”時潛琢磨了一會兒,“似乎在哪聽過。”

 “你當然聽過。”天衍翻了個大白眼:“這紫煙靈壺就是你那鴻蒙秘境裡出來的至寶,除此之外還有——”他話音打折,驟然收了聲,斂息屏氣偷瞥時潛神色。

 時潛笑了聲:“還有紫蓮浮光杯,這麼久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那就忘了吧。”天衍也不管甚麼靈氣不靈氣了,“走走走,這裡風景還不錯,看看。”

 時潛沿著田野小道拾級而下,兩邊是連綿田野,眺目看去,有茅屋桃樹落成村落,孩子的嬉笑聲和婦女的歌聲混在一起,十分祥和。

 之前還被時潛抱在懷裡的小娃娃早就跑在了前面,張著雙手叫媽媽,撲入一個年輕母親的懷裡。

 年輕母親看到時潛先是一驚,再見天衍才稍稍放鬆,小心道:“天衍長老,他是……?”

 天衍摸了摸鬍子,神色高深:“這是我的故友,你們不必擔心。”

 年輕母親笑著對時潛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走了。

 時潛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挑眉道:“這裡只有女人?”

 天衍:“雖然我靈氣充裕,但誰知道那些邪魔甚麼時候會再來,自然得省著點用。”說著他就瞪了時潛一眼:“本來我的靈氣還能護佑她們十年,現在你抽走了一半,你必須負責。”

 時潛裝作沒聽到後半句:“你和那些邪魔交過手嗎?”

 天衍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來過幾個,都埋骨泉下了,那身骨頭臭的,讓他們做花肥我都嫌棄。”

 時潛:“之前那些邪魔殺害的孕婦,你們還留著骸骨嗎?我要看看。”

 天衍正色:“留著,傷口有妖氣有靈氣也有邪氣,混雜得很,我不知那些邪魔的目的就打算留著屍首,等日後妖族來人再討個公道。”

 時潛一愣,“妖族?”

 天衍覷他一眼,摸著鬍子道:“那屍體上妖氣最重,魔氣次之,靈氣最弱,我自然要與妖族聯絡,還是費了很大一番周折才聯絡上妖呢。”

 時潛試探:“我聽說九州和永珍谷已經劃分楚河漢界,老死不相往來,妖族會來這裡?”

 “那不是九州和永珍谷嗎?這裡可是……他們叫甚麼來著,低靈界,早就和九州不相干了,而且現在早沒九州了,一般管那邊叫神州。”天衍摸著鬍鬚得意道:“再說了我可是天衍,天上地下唯一能測算天機的器靈,別說妖了,人也沒有不給我面子的!”

 時潛後退半步,掏出手機看了眼,彷彿突然想起甚麼,“差點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我,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見,先走了。”

 天衍一轉飛到時潛眼前,“你手機都沒電了看甚麼時間?!”

 時潛,“那時間晚了是真的吧,我真有事得走了,讓讓。”

 “你有甚麼事?”天衍抱胸嘲笑,“剛才還沒事,一提白敘之你就有事了?”

 時潛也衝它彎眸,然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傳送符,符火一燃,人已經消失在天衍面前。

 天衍:“!”

 *

 天已經快亮了。

 辛南聚精會神等了時潛一夜,一有風吹草動就緊張得不行,這麼一驚一乍了一夜,眼皮子都開始打架了,突然看見一道人影出現在眼前,嚇得差點尖叫出聲。

 幸好他用盡最後的清醒看清了這人是時潛,才將將把尖叫壓到了嘴邊,一直提著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他站起上下將時潛打量了一遍,“你沒事吧?”

 時潛隨意擺了下手:“沒事。”

 辛南觀察時潛不似往日帶著幾分笑意,反而沉默下來的表情,小心道:“真沒事?”

 雖然才認識沒幾天,時潛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多麼能讓人放心的性格,但從遇見開始,他一直就是遊刃有餘的,或許是因為這樣,他身上反而莫名讓人有種信服感和感染力,以至於他的情緒很容易影響到辛南。

 辛南忍不住想,當時他坐在河邊想要自殺那一會兒時潛都沒露出過這樣凝重的神色,到底是查到了甚麼?

 時潛彎腰拿行李:“你收拾一下,我們準備離開。”

 辛南連忙問,“你查到甚麼了嗎?”

 時潛:“等回洲城再去看看你姐的屍體差不多就確定了。”

 辛南頓時疑惑全消,只剩下接近真相抓住真兇的激動,連忙起身,“好。”

 只是他們剛準備收拾好東西,就聽到門外傳來了動靜。

 辛南一頓,轉頭看向時潛。

 時潛抬手,示意他不要擔心,開啟了門。

 村長笑容和藹:“時先生,我們這邊早餐已經做好了,你和小南都過來吃吧。”

 時潛目光一移,落在了隱去身形,凡人見不到的天衍身上。

 村長注意到時潛的目光停留,臉上笑意收了些,更多了幾分尊敬:“請。”

 辛南遲疑:“時潛……”

 時潛與得意摸鬍子的天衍對視,本想轉身就走,但想到辛天和,以及這裡是辛氏族人,於是點了下頭,帶上辛南跟在村長身後到了小樓附近的石堡。

 桌上已經擺上了早餐,時潛拿了根油條咬了一口,意外發現味道不錯,酥脆可口,再喝一口豆漿,更是香醇濃郁。

 村長時刻注意著時潛的神色,見他似乎喜歡吃,心底放鬆了不少,忙將遠一點的另一個碗端過來道:“時先生,您還可以嚐嚐玉米粥,都是我們自己種的玉米。”

 時潛接過,道了聲謝。

 辛南看時潛吃得毫不遲疑,也就安心跟著吃了。

 早餐吃完,村長起身,微微躬身對時潛道:“不知道時先生能不能和我去個地方。”

 時潛看了眼一直坐在八卦盤上,一臉高深莫測的天衍,眉梢動了動,問道:“不知道村長是想帶我去哪裡?”

 村長:“我們辛家的祠堂。”

 時潛點頭:“走吧。”

 村長已經做好了時潛會拒絕的準備,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愣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有村長和昨天的青年帶路,時潛他們一路暢通無阻進入了小樓,進去才發現小樓內部全是牌位,四面層疊如金字塔一般,越往上牌位越少,最上面只有一個牌位,時潛視力不似常人,一眼就看到了辛天和的名字。

 他腳步一頓,神色漸漸沉靜。

 天衍看他一眼,迅速飛到辛天和的牌位前,用袖子幫它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塵,用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對時潛道:“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是他要是知道你還活著,知道你來看他,肯定會很開心。”

 時潛收回視線,對村長道:“我知道你找我做甚麼,我會佈一個護山大陣,此陣一成,非辛家血統不能進入。”

 村長一喜,佝僂著鞠躬:“謝謝時先生。”

 辛天和的後人,按理說也是他的晚輩。時潛受了他這一拜,等他起身才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這裡應該有些靈石,幫我找七塊靈石過來,等級越高越好。”

 村長立刻吩咐旁邊的青年:“快去拿。”

 天衍卻覺得不對,也不管時潛看不看他,直接飛到他鼻尖前道:“你要畫甚麼陣法?為甚麼要七塊靈石?不會是星宿元極陣吧?”

 時潛錯開視線,繼續對村長道:“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準備一罈酒,兩個碗。”

 村長愣了下,“好。”

 左右無人,他只能自己去拿。剛走到門口,又被時潛叫住:“最好是米酒。”

 村長不解:“……好。”

 時潛仰頭,凝視著上方的牌位,眼前浮現的卻是圓臉圓眼,一笑就害羞的少年。

 ***

 山上無歲月,論道最熬人。

 時潛平日裡能翹的功課就翹,能接的歷練都接,下山太過勤快,以至於師姐師妹最愛找他帶東西上山,或是霓裳羽衣或是點心零嘴,每當他回山的訊息傳出,小院前便全是人。

 那日時潛如同往日一樣,使了個小障眼法,裝作自己還在分發東西,實則貓著腰從包圍圈裡溜了出來,本以為也會像往常一樣順利逃脫,卻沒料撞到了一個在樹下乘涼的男孩。

 男孩約莫十一二歲的年齡,捧著塊點心,倉鼠似的一點點啃,看到他先是一愣,又轉頭去看人群裡包圍的障眼法小人,然後反應過來,點心屑還粘在圓乎乎的臉上,卻比他這個偷溜的還顯得心虛緊張,一張臉紅透了:“曜靈師兄……”

 時潛本來撞到了人還有點心虛,可一旦有人比他更心虛,馬上就理直氣壯起來,並且先發制人:“你是哪個峰的小師弟,怎麼自己在這,也不見有人帶你?”

 男孩下意識答:“回師兄,我是卜星閣的弟子,有師姐帶我來的,但是那邊人太多,我身體不好,知微師姐讓我不要同人擠。”

 “卜星閣?”時潛摸摸下巴,眼珠子一轉:“既然是知微的師弟,那就是清理真君的弟子咯?”

 男孩點頭:“是。”

 時潛略一沉吟:“那我便考考你,明日巳時我想做一件事,你算算我能不能成功。“

 男孩絲毫沒有懷疑,從乾坤袋裡拿出法器,正正經經擺好卦陣龜殼,見時潛看過來,還不好意思道:“我學藝不精,還需要藉助外物。”

 時潛:“沒事沒事,準就行了。”

 男孩點頭,嚴肅了小臉,開始一步步卜算。

 半柱香的時間,他便收了陣:“師兄所求之事,或有阻礙,咎卦顯示師兄最好勿以心中所想而所為。”

 時潛若有所思,“能算到為甚麼不能為嗎?”

 男孩見他神色嚴肅,不由也更加鄭重,喚水術淨了手才重新起卦,再次卜筮。

 時潛也扯了跟草往樹上一倚,晃悠著長草,悠然自得。

 “觀卦‘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師兄若定要為之,還需謹慎取捨,時可進則盡,時不可進則退。”

 時潛挑眉,不知想到甚麼,輕哼一聲,又揚眉一笑:“不過是再打一架的事情,小師弟,謝了。”前半句是暗自嘀咕,後半句揚起聲調,帶了笑意。

 男孩臉紅擺手:“我算得還不好,若是師兄想要更準確,可以找知微師姐。”

 時潛想到知微和小白龍同出一轍的嚴肅面孔,立即擺手:“我覺得你算得就很好,非常好!”

 男孩眼睛亮了:“真的嗎?”隨即疑惑:“可是卦象還未應,師兄如何知道我算得好?”

 時潛咳嗽兩聲,轉移話題:“對了,我這次買的點心不少,你可有特別想吃的?下次師兄給你帶。”

 男孩搖頭:“師兄買的點心都很好吃,聽師姐說驥雲齋的點心很貴的,師兄你以後還是少買一些吧。”

 時潛見他認真為他著想的模樣,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師兄知道了,不過你日後有甚麼想吃的,就差使仙鶴送個信來,師兄買了給你送過去。”他一拍腦袋:“要不以後我乾脆買了東西都差了仙鶴送到各個峰頭,免得擁擠在一處。”

 男孩立刻擺手:“這樣不好,師姐她們想來的。”

 時潛想了想,明白了:“也對,這山上平日裡冷冷清清,也就我回來了才能熱鬧一會兒,大家都愛湊湊熱鬧嘛。”

 男孩望著他,久久沒說話。

 遲疑了許久,吞吞吐吐道:“曜靈師兄,其實……”

 時潛被遠處彩雲接引的客人吸引了注意,隨意道:“其實甚麼?”

 男孩不知道憋了甚麼話,臉都漲紅了也沒說出口,最後只道:“其實我想謝謝你帶給我們的點心,師兄師姐和師弟師妹們都很喜歡吃。”

 時潛回神,見他臉又紅又圓,真像圓蘋果,忍不住就想逗小孩,拖長了語氣:“哦,你不愛吃嗎?”

 “我也喜歡的。”男孩怕時潛誤會他敷衍,緊接著道:“尤其是雲片糕,甜而不膩,還有冰爽的滋味,我最喜歡。”

 時潛見他正經,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從來不領他情的小白龍,嘴角翹起,卻不逗他了:“既然如此,下次師兄下山專門給你帶一匣子云片糕。”

 男孩臉上更紅,連忙搖頭:“不必麻煩小師兄了,小師兄每次下山帶的零嘴已經夠我們分了。”

 時潛大手一揮:“不必多言,明日我就給你帶。”

 男孩好奇:“可小師兄明日不是有賀掌教的道法課程嗎?”

 時潛表情微不可查一僵,然後空手變出一匣子軟綠豆糕,塞到男孩手裡,笑眼彎彎:“小師弟,還未問你姓名道號呢。”

 男孩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他捏著算卦的龜甲,不好意思道:“我還沒有道號呢,師父說要等我築基之後才給我取道號。”然後小聲說:“我名為天和,姓辛,無字。”

 “那天和師弟,我先走了。”時潛揮了揮手,“日後師兄每次下山都給你帶雲片糕!”

 時過境遷,從眾星捧月到跌落雲端只需幾個朝夕,風光時他也曾友遍天下,去到哪裡都前呼後擁,一擲千金有,兩肋插刀也有。然而曾讓他一擲千金兩肋插刀的好友,在他落魄時恩將仇報,盡數背叛。

 時潛從未沒料到,當初最不值錢的一匣子軟綠豆糕,收穫的卻是最真摯的友誼。

 他垂下的眼簾,接過村長送來的米酒,開壇倒入兩個碗中,他手輕輕一揮,其中一個碗浮於辛天和的牌位前,他拿起另一個碗,閉眼一口喝完。清新微甜的酒香溢滿口腔,落入喉間,短暫的辛辣過後便再次回甘。

 時潛放下手裡的碗,浮在空中的酒碗也重新落於他的掌中。他後退半步,灑在水泥凝實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痕跡。

 天衍臉色複雜看著時潛做完這一切,等他和村長一起離開了小樓,才從辛天和的牌位後飛出來,喃喃道:“時子稚還記得你只能喝米酒,倒也還不算太沒心沒肺……”

 小樓外,村長看了眼祠堂,小心開口:“時先生,請問你和先祖……”

 時潛打斷他:“靈石準備好了嗎?”

 村長立即點頭:“準備好了。”旁邊的青年立即地上一個乾坤袋。

 時潛接過乾坤袋,開啟看了一眼,發現都是極品靈石後微微抬了下眉梢,轉眸四顧,目光定在島上最高的點。

 “我去那邊佈置陣法,可能有些久,但不管發生甚麼你們都不要過來,記住了。”

 村長:“我已經和村民說好了,絕對不會有人打擾您。”

 辛南吃完早餐後就陷入了迷茫中,既聽不懂他們說甚麼也看不懂時潛做甚麼,見他似乎要走,馬上跟了上去。

 “時潛。”

 時潛沒有回頭,卻有一個疊成三角形的符籙飛出,恰好落在辛南手裡。

 “拿著。”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辛南在抬眼追去,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祠堂裡,天衍絮叨一番也從不經意聽到的對話裡反應了過來,飛起追了上去:“七塊極品靈石、最高處——時知臨你瘋了!你一個練氣大圓滿畫星宿元極陣,是想再來次神魂俱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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