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亦
白敘之得到李孟春的訊息之後, 就馬上去了四神殿議事,獨留下青林看著時潛。
時潛和青林軟泡硬磨,才終於讓他鬆了口, 答應帶他出去轉一轉。然而還沒走出白敘之的寢殿,一陣不知從哪傳來的孩童哭聲止住了他的腳步。
時潛站在原地仔細聽了聽,琢磨道:“這聲音似乎……有點耳熟?”
青林看了眼聲音傳來的偏殿, 提醒道:“您之前昏迷的時候,靈獸袋掉了出來。”
時潛怔了下, 然後恍然:“我就說我忘記了甚麼!”
之前一見白敘之,他滿腦子就只剩下往哪躲怎麼跑了, 直接將靈獸袋裡的小九忘到了九霄雲外, 此刻聽到他越來越嘹亮的哭聲, 忍不住有點心虛:“它還好吧?”
青林沒有回答, 而是道:“您可以過去看看。”
時潛也覺得應該去看看, 腳步一轉,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
還沒到偏殿門口, 就聽到有一道清亮的聲音在哄:“這不是都化形了,有甚麼可哭的。”
稚嫩的嗓音回答:“本世子都一千歲了!怎麼能變成三歲小孩的樣子!”
“那你原形也就那麼點大, 你還想變成多大的樣子?”
“至少——至少也得二十歲!”奶聲奶氣又非常堅定:“我得和時潛一樣大才行!”
時潛這下確定裡面是誰了, 直接將門一推, “讓我看看哪個三歲的小鬼頭還想和我一樣——”
話音未落, 時潛怔在原地。
院子裡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月白色錦衣穿在他胖嘟嘟的三身頭身材上,討喜又可愛——與時安第一次在他面前化作人形時, 一模一樣。
小男孩漆黑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見到時潛進來, 又羞又氣, 那短胖的小手擋住臉:“不准你看!”
時潛回過神來,一路越過所有人,在小男孩面前蹲下。
嗓音有些發抖:“你叫甚麼名字?”
小男孩小心翼翼從指頭見露出一點縫隙,烏溜溜的眼珠子像葡萄:“你不認識我啦?”
時潛怔怔看著他,昨日還在夢中出現的回憶浮現眼前,峽谷裡那一灘血跡以及被損壞的陣法如同永夜的噩夢,而眼前白嫩的孩子,卻如同一道光,從充滿瘴氣,暗不見天日的深林裡照了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小男孩的手拿了下來,仔仔細細端詳,心底的期待卻與不安一同翻滾:“你是不是……時安?”
小男孩眨巴著眼睛,似乎不解他為甚麼是這樣的表情,害臊的情緒也退了下去,搖搖頭,嗓音依舊奶聲:“我是洛九亦。”
時潛轉頭看向青林,“他怎麼會和時安……”
知道他的未盡之意,青林心底嘆息,斟酌片刻後,道:“月狐一族的繁衍方式與尋常狐族妖族都不同,月狐乃月華之中誕生的天靈妖族,和天上的月亮一樣,普天之下只會有一隻,所以每一任月狐成年之後都會在誕生之地留下丹息,等時機到了,它的丹息就會衍生出下一隻月狐。”
時潛不解:“可月狐不是需要在同族的蘊養之下才能成長嗎?”
青林:“月狐成長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誕生之後,由上一任月狐帶在身邊,用自身的月華之氣蘊養小月狐,等到小月狐成長完成之後,上一任月狐就會消散,而小月狐長大之前,其實和普通狐族其實沒有多大區別,不能算是真正的月狐,另一種方式則是前一任月狐將全部月華之力傳續給下一任月狐,這樣的小月狐會獲得全部的月華之力,直接成長成熟,九亦世子因為……”
時潛接著他未盡的話說了下去:“因為沒有時安的月華之力,也沒有時安在身邊帶著,所以才一直長不大。”
青林沉默片刻:“是。”
“你們在說甚麼?”洛九亦晃著小短腿,烏黑的眼睛裡滿是好奇:“是說我父親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洛九亦確實是洛時安的孩子,那他……
時潛摸著腹部,一時有些茫然,“那他這千年來都沒有長大,怎麼現在忽然就可以化形了?”
“當然是因為你啊。”一直沒插上話的齊觀見縫插針:“你得到了時安的妖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半隻月狐了,小九跟在你身邊應該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所以他能化形並不奇怪。”
“不。”時潛覺得很奇怪。
“我之前已經死了。”時潛道:“這具身體並不是我之前的那具身體,時安的妖丹也不在我身上,按理來說我不應該……”
齊觀打斷他道:“妖丹這種東西,怎麼說,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就是十分抽象,月狐吸收的是天地靈氣和月華之氣,成長的時候也不需要像你們修士一樣頓悟啊修行啊,它們自然而然就能獲得傳承之力,所以說月狐的妖丹也就不像是你們修士的金丹一樣在固定在某個位置,而是……嗨,我都不知道怎麼解釋了,青林你說。”
青林:“月狐其實沒有妖丹,他們吸收天地靈氣與月華之氣錘鍊的是靈魂,所以月華之力也不來自於妖丹,而是來自靈魂,只是這股力量外放的時候,會呈現圓形,因為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的控制和壓縮力量。”頓了頓,他道:“所以時安的力量不在你之前的身軀裡,而在你的靈魂裡。”
時潛垂眼,眼睫在眼瞼處落下一片鴉青色:“所以……我一直以為的,從上一具身體帶來的力量並不是我自己的力量,是時安,他早已經為我鋪好了路,確保我即便是死了,也有力量重新開始。”
偏殿一片靜寂,無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時潛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青林連忙跟上:“知臨哥你去哪?”
時潛:“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別跟著我。”
青林默默看著時潛走遠,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才轉頭看向齊觀:“陛下說過,不要告訴他這些的。”
齊觀聳肩:“時安為他做了那麼多,他該知道。”看見青林的神色,他嘖了聲:“你不會是以為我想要讓他愧疚吧?喂!我不是那樣的妖好不好,我是……想讓他知道,不論是時安還是之前時家那些人,還是我們陛下,他們為了讓他活著,到底付出了多少。”
青林抿唇:“可你有沒有想過知臨哥若是知道這些之後反而更加——”
齊觀打斷他:“更加甚麼?你和陛下都是想得太多了,你有沒有想過時知臨為甚麼這麼自責?就是因為之前發生的一切確實都和他脫不了干係啊!這是事實!可你們卻一個兩個都說與他無關,你們這麼說你們自己信嗎?還是你們覺得這麼安慰他他就真能這樣想了?”
“事實就是你們越這樣小心翼翼,越這樣不提及,他反而越將所有事情憋在心裡,他只會越來越自責,最後走向毀滅,還是說,你們希望千年前發生的事情再來一次?”
青林不說話了,轉身看向時潛離開的方向。
齊觀拉住他:“你不會是想去找他吧?”
青林:“哪裡不對嗎?”
齊觀搖頭:“朽木不可雕也!你去做甚麼?找陛下去啊!”
青林一愣,“可是陛下現在在議事啊。”
齊觀笑嘻嘻地豎起一根手指:“我幫你聽了聽,剛好議完。”
*
曇殿,時潛在殿內一角發著呆,聽到身後的動靜也沒轉頭。
白敘之走到他身旁,“在看甚麼?”
時潛指了指含苞待放的曇花:“之前時安說等他院子裡的曇花開了帶我來看,我那時候回他說我不知道見過多少,沒甚麼稀奇,他卻說他院子裡的曇花格外不一樣,我想看看有哪裡不同。”
白敘之:“我陪你。”
時潛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靈螢飛舞在院內,似有靈光灑落,柔白的花骨朵顫顫巍巍地抖了抖。
時潛一直盯著,見它抖了下便不動了,不由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只見他碰觸之後,那本來已經沒了動靜的花瓣又顫了顫,竟然一點點開啟。
柔白的花瓣散發瑩瑩光芒,緩慢地露出嫩黃色的花蕊,綻放開來。
時潛瞳孔顫抖:“這是?”
白敘之也露出幾分驚愕:“月狐一族誕生時會有伴生花,伴生花常與月狐的天賦有關,我之前也不知道時安的天賦是甚麼,現在看來是記錄。”
時潛小心翼翼碰了碰,那顆透明的,一直回放著浮光水榭中,他與時安還有兄長時正一起的畫面的珠子。
只見本來縮得極小的畫面驟然放大,笑鬧聲自院中傳來,小小的時知臨與小小的時安跟在時正身後,一口一個兄長,吵著讓他帶他們出去玩。
追逐的小小身影和清瘦的少年就在眼前,又笑鬧著慢慢走遠。
緊接著,又是另外的,他們在一起的畫面,
時潛眼也不眨地看著,直到黑暗深沉,天地泛白,才緩緩開口:“為甚麼這顆珠子裡只有浮光榭的畫面。”
白敘之:“或許他記憶裡最美好的時光都在浮光水榭。”
“我不該去天山的。”
白敘之轉眸,看見了他低垂濡溼的長睫,身側的手指蜷起又伸直,許久之後,才道:“和你重逢之後,時安說他很開心,在那之前,我從未見他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