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
天山腳下, 坊市喧囂。
剛從登仙閣出來,時知臨便遇見了笑盈盈迎上來的店小二:“曜靈道君,前幾日您要小的給您留的留仙酒到了, 您要不要去品鑑一番?”
一旁與他一同的青年笑道:“好啊你曜靈,還特意著人留了留仙酒?不會就是為了今日吧?”
時知臨勾唇淡笑:“正就是為了今日。”說著回頭看向小二:“你怎知我今日下山?”
小二笑道:“聽聞您昨日出關,小的便想應該是鴻蒙秘境要再開了,上次你入秘境之前也下山買了許多東西, 且還讓小的留著酒, 小的就來碰碰運氣, 要是碰上您下山自然是最好的。”
距離在時氏的浮光水榭簽訂契約已過三月, 兩月前時知臨開放了鴻蒙秘境, 帶領四大世家子弟以及妖族進了一趟秘境, 再出來後,他元嬰大圓滿的壁壘似乎有些鬆動,就閉關了兩個月,今日出關就忍不住下山來了。
“沒想到你還挺機靈。”時知臨笑道:“那我定要嚐嚐。”
小二喜笑顏開:“曜靈道君這邊請!”
往酒館的一路上, 但凡看到時知臨的, 不論是販夫走卒還是來往修士,皆是熱情不已地同他打招呼:
“曜靈道君下山了?”
“曜靈道君可要試試我這新鮮的石榴?”
“曜靈道君好久未見你了!”
走在時知臨身邊的青年見他不但熟稔地回應了每個人, 還順手接了個石榴, 笑道:“曜靈道君果真如傳聞般平易近人。”
時知臨剝開石榴,遞了一半給青年:“嚐嚐。”
青年接過石榴,正要說話,時知臨問:“周兄可是不愛吃沒有靈氣的瓜果?”
青年也是就是周家嫡子周亦然頓了頓,只能剝出一顆, 吃了之後正要說話, 早早等在門口的掌櫃便看見了他們, 頓時笑開了花:“曜靈道君,您可總算是來了,快快快請上座!”
等在雅座坐下,周亦然問:“知臨兄,君昨日我與你商量之事,你可有了答案?”
時知臨扶額:“周兄,我已經說過了,每家的人數都是固定的,你這時候加人,其他兩家怎麼看?”
周亦然道:“我弟弟天資卓越,只是前段時日犯了家規才被父親禁足,或者我將自己的名額讓給他也行。”
時知臨拒絕:“當初簽訂了契約,秘境一年只開三回,且這三回只能是固定弟子進入,這樣才方便管理,週二少年齡不大,明年再進去也不耽誤甚麼。”
周亦然還要再說,卻被窗外噼裡啪啦的聲響打斷,緊接著便是一陣打鬥聲。
時知臨支著下巴朝下看,見是幾個少年,正要收回視線,就看到了其中一張還算熟悉的面孔。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碗碟筷菜,最後折了枝花,揉散了花瓣,朝下方拋去。
只見花瓣飛卷,打著旋往下飄,恰好落在幾個少年身邊,看似柔軟的花瓣此刻卻像是有了千鈞之力,直接將圍毆在一起的幾個少年推倒在地,並且爬不起來。
一個小胖子一邊使勁想翻身一邊惱怒道:“哪個不要命的敢暗算你爺爺!皮癢了是吧!”
時知臨曲腿坐在窗框上,晃悠著禿了的花杆,笑眯眯道:“我這皮確實有點癢,要不你給我撓撓?”
“你這個——”小胖子終於翻了過來,一溜煙爬起來,指著二樓就要罵:“……知臨哥。”
時知臨一根花杆丟到他腦袋上:“打架打到我面前來了?”
小胖子捂住腦袋道:“我這是有原因的!”
時知臨挑眉,一躍落在小胖子面前,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說說,甚麼原因?”
小胖子嘴巴動了動,轉過頭不肯說。
時知臨:“怎麼不說了?”
小胖子:“反正我有理由!”
時知臨一副看穿了他的模樣:“他就是你喜歡的小娘子喜歡的那人?”
之前時知臨遇到這個小胖子,就是他自己躲在河邊傷心的哭,他感興趣一問,才知道這位小胖墩原來還是個大情聖,據說年僅十三,卻已經喜歡自己的小青梅十三年了,所以在得知小青梅有了心上人後,就獨自跑到了河邊哭,邊哭邊罵自己胖,還說一定要瘦下來,然後要比那搶了他小青梅的少年更好看。
當時時知臨聽著就笑出了聲,誰知小胖子看見他直接氣哭了,邊哭邊捶胸,涕淚橫流地仰頭問老天為甚麼如此不公,長得好看的人那麼多,憑甚麼就不能多他一個。
時知臨覺得他有趣,就教了他幾套強身健體的身法,告訴他堅持就能瘦下來。
此時見到的小胖子,比起當初的胖墩已經瘦了不少了。
小胖子低聲道:“是吧,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打他。”
時知臨看了眼那清瘦少年,拍了拍小胖墩的肩膀:“我教你的東西不是讓你用來欺負人的,再被我見到下卷就不給你了。”
小胖子:“我沒欺負他!”
時知臨抱胸:“那你說你為甚麼打他?”
小胖子鼻孔翕張,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別過頭:“我不說!你別管!”
時知臨學著他哼了一聲,勾唇道:“那我真不管了。”
小胖子:“不要你管。”
時知臨眉梢一挑,正想說話,就見天空劃過一道雪白的身影,頓時眼睛一亮:“小白龍!等等我!”
說完掐了掐小胖子的臉:“別惹禍啊!不然下次我見到收拾你。”又朝樓上的周亦然揮了下手:“周兄我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落下時他就已經化作一道流光朝天上飛去,街道上已經沒了他的身影。
周亦然抿唇,拿出傳訊石,正要和父親彙報情況,就聽到樓下那幾個少年的對話。
小胖子指著清瘦少年道:“你看到了,我是真的認識曜靈道君,我警告你,要是再讓我聽到你到處傳播那些謠言,我就上天山上告狀去!”
清瘦少年一直低著的頭抬了起來,“那曜靈道君本就親近妖族,憑甚麼不能說?”
小胖子氣急:“曜靈道君可是當今天子的親外甥!誰親近妖族他都不會!”
清瘦少年道:“那剛才他追上去的是妖族太子吧?”
小胖子:“他們是同門師兄弟!自然親近一些。”
清瘦少年:“我怎麼沒見到玉幹道長的其他弟子與那妖族太子親近,就曜靈道君一人與妖族太子親近,再說了,那打油詩又不是我編的,我不過是聽了覺得順口才說說罷了。”
小胖子指著清瘦少年:“那我明日便將曜靈道君叫來,讓他聽聽你那打油詩,你敢不敢!”
清瘦少年臉色微變,哼了一聲:“我才不和你計較!”
說完,往巷子裡一鑽便跑了。
周亦然若有所思,不知想到甚麼,突然抬頭,消失在雅間內。
幾息之後,他攔住了之前與小胖子爭吵的少年,少年認出他是之前和曜靈道君一起坐在二樓的修士,又見他修為不凡,不由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不要殺我!我再也不說曜靈道君壞話了!”
見少年誠惶誠恐的表情,周亦然笑道:“我不殺你,只要你把那打油詩告訴我,我就放你走。”
少年想也不想,直接就順著腔調唱了出來:“混沌開,天地立;人族順,妖族逆;鴻蒙蔽,仙蹟匿……”
周亦然見他停頓,不由道:“然後呢?”
少年喉結滾動,汗水自額角滴下,半晌不敢說話。
周亦然收了笑:“我問你,後面是甚麼。”
少年:“我我我……我不記得了!”
周亦然拿出一面漆黑的陣旗:“你知道這裡面是甚麼嗎?”
少年望著那像是深紅又發黑的小旗子,冷汗一陣陣冒了出來,“不、不知道。”
周亦然笑了笑:“這個東西,叫做養陣旗,插在活人的頭頂就會自發吸收那人的鮮血,等到整個旗子變紅了,便可以插到陣中養陣了。”他晃了晃旗子:“你想不想為我的陣旗……”
“曜靈生,眾生隸!”少年閉著眼睛喊完後就使勁磕頭:“我以後再也不亂傳了,仙君饒了我吧!”
周亦然把玩旗子的手一頓,不知想到甚麼,突然笑了:“你是說——‘曜靈生,天地隸’?”
少年頭貼在地面,汗水已經打溼了衣服,涼風掠過後脖頸,他渾身哆嗦著求饒:“仙君您饒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重複著這句話,不知哆嗦了多久,直到終於跪不住趴在地上時,才發現那仙君早已經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