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淋雨生病也是本身體質不好,種種歸結起來簡直就算咎由自取,但她還是急切的下了山,回來也沒提半句路途上的艱難,只默默守在我身邊,督促我吃藥換衣,就和當初相識時我守她病榻一樣,話雖然不多,所做卻都是盡了心的。
其實多少有些懷疑,覺得這次下山買藥,師父約莫發生了甚麼事的,因為她回來時那微妙的狼狽感,也是因為再大的山洪,或能拖她幾個時辰,甚至迫她改道繞路而行,可即便如此,也真要不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但師父不提,自己也就緘默,守著我們師徒倆慣例的相處方式。
至於練兒,我想是對此應該是沒有甚麼覺察,她雖然直覺過人,不過總歸還是年幼單純,平時更不會如我那般不自覺的察言觀色,想得太多。
說起這孩子,自從師父回來後,又常常看不到她人影了。
因為老見不著,有時候,自己都會感嘆懷疑,那一夜她表現出來的對我種種擔憂,會不會只是一時的心血來ch_ao,我卻因那想太多的老毛病而自以為是了?
這樣思來想去,又總覺得不會。
或許只不過自己寬we_i自己,但這幾日很難見到她,未嘗不是因為大部分時候自己老迷迷糊糊陷入昏睡的緣故,其實有時候,半夢半醒的,也會隱隱約約感覺到一些氣息,與師父的不同,是稚子獨有的氣息,在身邊縈繞徘徊一會兒,甚至額頭偶爾會貼來一絲軟軟的涼意,停留片刻,就又消失不見了。
除非這些都是錯覺,否則除了那孩子,再沒第二個可能。
可若真是她的話,為甚麼每次來都是在我昏沉之時?是刻意而為的還是純屬巧合?這一點確實令人費思不已,卻也想不出甚麼所以然。
疑惑就一直存在了心裡,雖然想起來會困擾,但還不至於影響甚麼。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感覺病情日趨好轉,終於不用再整日頭暈腦脹手腳乏力的躺在床上,身子也有了些力氣,就一心想要下來走動走動,師父攔了一下,見我堅持也就算了,只叮囑在洞前曬曬太陽少許活動可以,但不準提氣運功,更不準跑的太遠。
笑著應下,自己還真沒有跑遠的力氣,躺了這六七日,身體無比痠軟,而關節更是彷彿鏽住了一般僵硬,忍著種種不適,我在洞外不遠的平地甩著手腳活了活血,又比劃了兩下廣播操動作,接著就揀了塊平坦的山石倚著坐下,真如師父囑咐的那樣,懶洋洋曬起太陽來。
好久不曾這麼悠閒的曬著日頭小憩了,久得已記不清前一次是甚麼時候,或者是幾年前,或者是上輩子。
陽光暖暖的,閉上眼睛,世界淺紅。
腦子裡甚麼也沒有想,完全沉浸在這淺紅的溫暖中,有那麼片刻,幾乎物我兩忘,直到安靜的世界裡響起了腳步聲,我才回過神來。
那腳步聲其實很輕淺,若不是剛剛沉浸的世界太安靜,恐怕我是根本察覺不到的,會有如此淺的腳步聲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那人有練輕身功夫而且還練得很不錯,二是那人本身就不重,身子輕的像個孩子。
或者,根本是兩者兼而有之。
我側過頭,微微眯起眼,看著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走近,因為逆光而來的緣故,一開始甚麼也看不仔細,只見得到一輪晃動的陽光沿那輪廓邊緣描了一圈,再暈染開來,就如同沾了光暈的水墨在紙上點點浸透。
再近一些,才看清了她,依然是粉雕玉琢的一個無邪孩童,只是恍惚間,那皓齒明眸的五官卻比記憶中的長得更開了一些,已不完全是那個冬夜裡我抱回來的小人兒了。
察覺到這一點,不知怎麼的,心情就有一點失落。
她走到我身邊,見我還是直直看著她,竟不氣也不惱,反倒輕輕一笑,得
意道:“你果然在這種地方,我一找就找到了。”說罷,居然就在身邊,依我樣子靠著山石坐了下來。
這又是出乎我意料的舉動,不過這次,好似已經習慣了,心中竟沒有太多的錯愕,看著她坐下,就伸手隨意替她撣了撣衣衫上的浮塵,問:“你在找我?”
她坦率點頭,說道:“我去了洞裡,師父說你出來曬太陽了,我就想這裡曬太陽是最好的,結果你果然在這裡。”說完,又是很滿意的點點頭。
接這話頭講吓去,這時,該說的是你為了甚麼找我啊?再不然就是找我有甚麼事情麼?結果話到了嘴邊,yin錯陽差的轉上一轉,徑直變成了:“這日子不是一直避開我麼?怎麼現在倒主動找起我了?”
話一出口恨不得咬住舌頭,和小孩子賭氣,這點出息。
還好,那頭她應該是沒察覺到我話裡隱含的腔調,所以聽了也不覺得有甚麼,只是眉梢一揚,很認真的回答道:“不是,我沒有避開你哦,我只不過是在想事情罷了,現在想好了,就來找你了。”
“哦?”這倒是太少見,當然,她想事情,這本身並沒甚麼,可此刻會這麼說,那就很有些不尋常了:“那練兒你在想甚麼?願意對我說麼?”
“也沒甚麼。”那孩子托腮看我,眼神坦坦蕩蕩:“我就是在想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叫‘情’的東西。”
這一句話,思緒驀地被拉回到了一場冷雨中。
那時候,站在樹下,她說,喜歡我明白的,但情是甚麼?說這話時,是滿面的迷惘之色。
所以那之後,我也確實向她解釋過,或者說嘗試著向她解釋過,甚麼是情,雖然自己覺得,當時的那番解釋其實是頗為牽強的。
我只是對她說,若喜歡一件東西,那不會妨著你用它,或吃它,也許你本就是因為喜歡吃或者喜歡用才會喜歡它;可是,若對一件東西有了情,你便會不捨,不忍,不願意讓它受半點損傷——哪怕那損傷是正應該的,甚至能給你帶來好處——不問原因,亦不為了甚麼,無論對物對人,若你不捨,不忍,無論如何狠不下心,那,便是情。
其實,心裡也懂,這樣子來解釋情之一字實在膚淺,甚至也許算歪理邪說也不一定,情為何物?世間無數的人解釋過,隨便拎一種解釋出來都能比這優美動聽,可那些華麗的辭藻,又何嘗真正解釋通了的?
我只是,想以最簡單的話,領著懵懂未開的練兒,去第一次嘗試著觸碰那個字,至於那個字背後深層含義,除她自己,沒人能教給她。
可即便這樣,也未想過她真會如此專心的去揣摩了,何況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個令人不解的地方。
“那……練兒你現在,有想懂了一點甚麼嗎?嗯,還有……”躊躇了一下,略思量,覺的應該沒甚麼不妥,就直接問了出來:“還有,為甚麼練兒想這個問題要避開我呢?”
我是不解的,所以看她,她卻移開目光,仍是坐在那兒手託著腮,望向遠處的眼神卻有些迷離。
“是你說的啊,不捨,不忍,狠不下心甚麼的,那才算是情。”這樣說時,這孩子罕見的有些遲疑,似乎不很確定該怎麼組織語言才好:“我之前,從沒有過,就算在狼群裡,大家真的是一家人,真的很喜歡它們,但是,不忍甚麼的,不會啊……都是應該,傷也好,死也好,當然不是說受傷和死是好事……只是……只是……”講著講著,她開始煩躁起來,使勁咬住了唇:“都是應該的啊,是天經地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