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黑的面板令人瞧起來都差不多……開口才發現這些人不很懂漢話,只得連比帶劃,試著問他們近幾個月裡有沒有見一個白髮蒼蒼,容貌卻年輕美麗的女子來過此地?或者不一定白髮貌美,只要是單身持劍,身手了得的女子都成。
不曾想,這些提問的答案卻都只有不約而同的一個——搖頭。甚至連半點遲疑都沒有。
最後,一個漢話半生不熟的僧侶磕磕絆絆解釋道,除了當地百姓偶爾來拜佛發願,已經好久好久未曾見過陌生外人了,更談不上甚麼男女老少之分。
出家人不打誑語,人家也沒甚麼理由騙你,所以只覺得一顆心涼了個徹底。
恍恍惚惚出了洞,天地間餘霞已盡,四野沉沉。望著遠處朦朧暗沉的沙山剪影,聽著耳邊如泣如訴的戈壁風聲,一時間多少有些魂不守舍,一路上失望過很多次,這次卻是最甚的,滿腔期待皆化為了泡影……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還是她壓根就沒出關?
若是練兒真出關了,我真無法想象,她竟然這個地方都不想過來看一眼,我不相信,不信有些記憶只有自己才覺得珍惜可貴,有些地方只有自己才覺得意義特殊,而她竟會毫無感觸與懷念。
她又不像我這樣趕時間……心裡甚至覺得有些委屈,如果要去天山,為甚麼不繞道來這裡看看?
這般腹誹著,在昏暗天地間,舉著僧侶所贈的松明火把,垂頭喪氣地一步步往回路上走,行不多遠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看……還記得那片沙山之上,我黯然落淚,偏就那一刻她踏沙而來,令人赧然尷尬,而她卻不急不氣,隨後一針見血的話話鬆掉了自己心頭緊縛的絲線,第一次覺得,或者有朝一日,能將最深處的秘密說出口來,講給她聽。
之後,更是由著當時興致,頭腦一熱帶她去逛了莫高窟,在那些幽暗深邃高低錯落的洞窟群中,放下包袱少了顧忌,對她講了許多話,許多故事,佛洞中的故事,壁畫上的故事,那些本不竹纖應該知道的故事……
不知該幸還是該嘆,當時單純的練兒只是聽故事,直到結束,也並未對為甚麼我會知道這些故事表示懷疑,又或者她懷疑過,只是不想問罷了。
那些菩提說法,女兒飛天,她還會記得麼?若有機會舊地重遊,若真來過,她又會想甚麼?做甚麼?
思緒到此,腳下倏地一頓,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毅然返身折了回去,這次沒去僧人居所,而是直奔那以面屹然矗立的斷崖,縱身蹬空,躍上每一處有立錐之點的高處,貼壁穩住身形,然後一寸寸摩挲著山壁粗糙風化的沙石表面,借了手中搖曳的火光,憑記憶,更是憑直覺,慢慢找尋。
天色徹底黑了,茫茫曠野只餘風聲,除了遠處僧侶所居的洞穴,也只自己手中還有一點點光亮,在大風中顯得微弱不堪,只能勉強照明方寸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換了幾處地方,手中火把已燃得差不多了,正想著是不是該去僧人那兒腆著臉再討點照明的時候,黯淡火光映在手指新拂過的一方斑駁崖壁上,突兀地,便有幾個字落入眼簾之中。
當年刻的時候很是用了幾分力,所以迄今那四個簡體小字都如深鑿般刻於壁石上,還遠未被戈壁的風沙侵蝕模糊,拂去浮塵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這四字旁新又添出了痕跡,另有兩個小字同樣深鑿於壁上,字跡談不上多麼龍飛鳳舞,但筆力遒勁字跡工整,分明是以利器一氣呵成。
那是極簡單的兩個字——陪你。
默然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後,手中的火把就徹底燃燒殆盡。
濃重的黑暗肆無忌憚地籠罩了一切,卻已無心再去任何地方,瞧不見,指腹卻能一遍遍撫過刀劈斧砍般的刻痕,那認真的一筆一劃,撇捺習慣,不必用眼看,早已經爛熟於心。
這般摩挲了許久,久到風沙漸
弱,月色初現,崖下僧人開始在洞中做晚課,誦經聲聲,俱是聽不懂的梵音,和著四壁嗡嗡作響,最後漾出洞外,隨風飄蕩,直上九天。
眨眨眼,發現此時已能借模糊月色看清周圍了,於是再看了最後一眼,拂了最後一下,湊上去,用唇觸了一觸那粗糙刻痕。
而後便躍下斷崖,心情愉快地一路飛奔,神不知鬼不覺趕回了客棧房內。
早子初刻,眾生安眠。
這天之後便放下心中大石,確定了所行無誤。安安心心隨商隊上路,沿途雖也是有機會就多方打聽,卻不再焦急。日子久了,許多人都知道我在找一名白髮持劍身手了得的女子,而這經商駝隊中不乏好家長裡短的婦人,每次被問起緣由,也只能笑一笑胡亂編個理由誑過去……直到某次途中幫他們擊退了一夥毛賊,竟有一名隊中姑娘不知為何竟錯眼示好,逼人不得不指天發誓道是尋妻而來,說了一番亦真亦假的話才打發過去。只是以後商隊中看人的眼神又紛紛變了,或同情,或不解,還有些瞧不懂的,著實令人啼笑皆非,唯有儘量保持距離。
這段說來啼笑皆非,卻也是難得輕鬆的旅途持續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到了約定好的地界,自己便與這一夥商隊辭行,調轉馬頭折了個方向,往南直下一頭扎入了天山山脈之中。
這般路線走法其實並非便捷的,卻是最穩妥的,對於單槍匹馬又不熟悉塞外地理的旅人而言,這一點尤為重要。
此時是深秋時節,距離旅程開始的盛夏,已不知不覺過去了四月有餘。
雖說自己這番動作已算夠快,但那邊練兒她孤身一人,行動之捷應遠在我之上,又是早離開兩個月,此時不知道已在哪裡安營紮寨,最好盼她是能在哪裡安穩下來,怕只怕是她也同樣漂泊不定神出鬼沒,那就麻煩得多。
天山山脈綿亙三千多里,峰上終年積雪不化,就算當年做揹包客有各種便捷工具,自己也沒勇氣將之踏遍,如今卻要從中找出一個人,或者一朵花來,而且是甚麼線索也沒有,偶爾沉下心來想想,真覺得如瘋魔了一般。
沒奈何,偏偏整個人就還瘋魔得興致勃勃,躊躇滿志。
其實收穫並非完全沒有,入山脈後不久,就在山中零星的村落裡聽到過一個難得的訊息,那時村人正聚在火盆邊聊天,無意中提及前些月裡,不知是誰將橫行天山南路的一方惡霸逐了出去。那惡霸號桑家三妖,三兄弟各有獨門武功,橫行兩疆已久,這次卻吃了癟。據說他們當時是見了一名行蹤怪異的女子,上前圍住盤問,卻被那女子一人一劍殺得抱頭鼠竄,幾乎喪命,從此便不知逃到甚麼地方去了。
村人們提及此事,個個高呼痛快,我當時只是途經此地叩門歇腳,在旁無意中聽得,已是十分動容,誰知接下來的對話更令人激動,原來傳言不一,當論及那女子容貌時幾個村人竟爭起來,有的說是個面容冷峻風韻猶存的美婦,有的卻說分明是個二十來歲聲若銀鈴的姑娘,還有人信誓旦旦道你們都錯了,那人頭髮全白了,分明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
爭論到後頭他們用了當地土語,我也無心再聽下去,一翻身站起來,按捺住情緒含笑打聽了那天山南路的大致方位,然後留下那身後幾道不解的目光就不顧風雪奪門而去。
只可惜,當歷經半月跋涉,自己終於找到那傳言中的事發之地時,甚麼惡霸,甚麼女子,早就已經渺無蹤跡,只成了一個傳說。
這般尋尋覓覓,別的沒甚麼,天倒是越來越冷了。塞外苦寒,入冬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