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嘟嘟嘟嘟……突然聲音就斷了。
有家裡人走來一臉嚴肅拿過手機,鄭重其事批評道:你才出醫院沒幾天,不準和那幫人出門去做危險事!知道不?
為甚麼不準?為甚麼會斷了?為甚麼會是危險的事?
華山……好熟悉,手機裡那聲音說出這個名字時,簡直就是迫不及待。
疑惑……
不去就不去吧,週末在家裡也挺好,家裡人訓完人就招呼著吃飯,和樂融融地圍坐在桌邊,菜自然十分豐盛,許多都是自己愛吃的,也不用拘束,邊吃邊聊,有一句沒一句,一旁的電視大螢幕上正叮叮噹噹放映著窮極無聊的刀光劍影……
刀光劍影……麼?視線漸漸被吸引,注意力轉移,周圍一切安靜了,你來我往的一方螢幕才是世界,真誇張……眼盯著,腦中不由自主地想,這些打鬥真誇張,這樣的花哨動作根本不可能制敵,就算是練……練……練……
啪——倏地,光消失,刀光劍影的螢幕變暗了,世界又重新喧鬧起來,母親在飯桌那邊放下遙控器,抱怨道:你這孩子真是,媽跟你說話,你怎麼總盯著電視充耳不聞啊?
啊對不起,如夢方醒地回頭,問:怎麼了?甚麼事啊?
是這樣,你也不小了,怎麼一點自覺也沒有?你阿姨給介紹了個不錯的小夥子,你明天下班後打扮打扮,去相個親吧。
去相個親吧。
直到夜裡回到屬於自己的居所,這一句也還是在腦中迴盪,去相個親吧……
不要。清楚聽到了心中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要!但卻說不出口。
為甚麼不要?
不知道。
茫然環顧著這小小的住所,到處都是獨自一人居住的痕跡,清冷嗎?或者是有幾分吧,生命中多出一個人有甚麼不好?當然沒甚麼不好,但是……不要。
為甚麼不要?不知道……
思維彷彿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死迴圈之中,令心頭煩躁不安,洗了個冷水臉,信手開啟電視,也不知道心裡想看點甚麼,也許甚麼都好,但映入眼簾的全是沙沙沙的雪花點,反而擾得人越發心煩意亂不已。
感覺心底似有甚麼東西劃過,癢癢的,將要觸到,卻始終觸不到。
不要想,不要想,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腦中迴盪,這聲音漸漸佔了上風,所以焦躁不安地離開了沙沙作響的電視,回到了狹小溫暖的臥室中一頭倒在了柔軟的床上。
多好……沒甚麼好疑惑的……無聊的話就找點其他事做吧,下意識轉頭,就看見了原木色的書櫃。這書櫃很早就有了,雖然如今已漸漸沒有買書的習慣,但上面還是堆滿了曾經購買的各色書籍,甚至還有學生時代的一些課本。
當初……是為了做紀念才特意留下的,現在都忘了上面寫了些甚麼……不知不覺起身伸出手,抽出一本捧在手裡,翻閱。
翻閱……翻閱……翻閱……丟棄。
被丟棄在地的書本,隨意地翻開著,那上面的紙張是空白的,每一頁都是空白的。
為甚麼?清晰的驚悚感沿著腳底竄上了背脊,為甚麼?為甚麼學生時代的課本變成了白紙,上面的內容呢?慌慌張張又重新隨手抽出一本,這次是本舊雜誌,我記得這封面,封面是清晰的,但嘩啦啦翻開來,裡面卻是一片模糊!
為甚麼?為甚麼?怎麼會這樣?是眼睛出了問題麼?是精神分裂產生幻覺了?再一本,再一本,不是空白就是模糊,沒有一本完完整整能閱讀的。再一本,再一本,扔了滿滿一地,居然都是如此!為甚麼?跌坐在地,呼吸急迫,幾乎真要瘋了。
……哪裡有問題?是我自己麼?喘息之際,突然有一個想法晃晃悠悠冒出來,還是說,有問題的是這世界?
想得起的內容,書中便有;想不得起的內
容,書中便沒有。
毫無疑問,要麼是自己的感官出毛病了,要麼,就是這個世界出毛病了。
忘了……疑惑了……不對勁……突然想起來,諸如此類的感覺其實時不時總會突兀出現,環繞在心頭,接著又莫名其妙被打擾,消失掉。
叮咚叮咚,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去開門吧,好似有甚麼在心頭規勸……不,你看,就是這種打擾,就是這種打擾,如果照著做了,剛剛湧起的所有疑惑和緊張就都會消失,如同前幾次一樣。
抱住頭,堵住耳朵,不去聽,留住這種感覺,想一想,仔細想想,想幾次湧起時都是因為甚麼?獨自居住的理由,電話,華山,電視,刀光劍影,我當時在思考甚麼?
拼命想整理清楚思緒的,可思緒卻偏偏不聽使喚,浮光掠影般抓不住,只能漸漸淡去。
叮咚叮咚,門鈴還在響,所以要去開門麼?
腦中甚麼也沒有,跌跌撞撞爬起身往外走,就在這時,足尖卻踢到了一本扔在地上的其中一本硬殼書,堅硬的書角磕得人小指頭一疼。下意識低頭,就看到了那書的作者一欄。
這作者……混混沌沌地想著,這作者,我,當然是知道的,所以三個字也就很清晰。
作者欄寫著梁羽生,書名是……是……
茫然撿起來,翻找起了書名,書名是甚麼?我不記得,所以上面沒有,是本有封面,卻沒有書名的硬殼書。
好奇怪,別的都不是這樣的,為甚麼這本連個名字也沒有?那裡面定然也是空無一物吧,這樣想著,信手翻開,第一頁,果然是空白。
第二頁……第三頁……門鈴在繼續響,響得更快更疾了,第三頁,第四頁……
咚咚咚,門被大聲捶打作響,為甚麼自己還在這裡翻著這白紙?腦中是這樣想,但眼移不開,手也停不下來。
第五頁……第六頁……第……
驀地,停住。
第八頁上有字,很小,很模糊,但是確實是字,三個字。
練……霓……裳。
木然默唸,木然翻頁。
練霓裳。
練霓裳,練霓裳。
字型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滿紙滿頁都是那三個字,練霓裳。
突然想起來了,這本書的名字……也想起來了,獨居的理由,華山的特殊,刀光劍影的意義……最後想起來的是,家人口中的吳影,其實是一個過逝者的名字。
她的死因並非甚麼跌下樓,而是跌下山崖。
然後,我的名字,是竹纖。
屬於某人的竹纖。
“練……兒……”
門鈴聲消失了,敲門聲消失了,客廳裡電視的沙沙聲消失了,光消失了,重量消失了,腳下淡棕色的地毯消失了,一切扭曲,一切旋轉,一切消融,一切被黑暗吞噬……無法呼吸……黑暗,無法呼吸……疼痛,無法呼吸……
所有不好的感覺紛紛湧來,窒息感,束縛感,被封住了,可供呼吸之處都被封住了,如同被捆綁著沉入了厚厚冰層之下的冰冷湖水,暗,失重……
不,不能再睡過去!拼命向上,張開口吐氣,聽得到喉嚨中嘶嘶作響,看得到冰層一點點出現縫隙……終於,一聲斷喝,目眥盡裂!
冰層裂開了,新鮮的空氣,新鮮的光線,一切鮮明。
貫穿左x_io_ng的疼痛也鮮明得幾乎令人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