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舟、何寧離去後, 霍珏在書房裡待了片刻,方才提步回了寢屋。
內室並未燃燈,昏暗無光, 只門廊外懸著的兩盞燈籠透過楹窗滲了些薄薄的光。
半開的幔帳內,只著一身單薄裡衣的小娘子睡得極沉,烏髮披散, 睡顏恬靜。
霍珏站在床邊靜靜看著, 待得身上寒氣散了些, 方才解開外衣上榻。
方才怕是將她累狠了。
往常在榻上, 他念著她初嘗人.事不久, 身子又嬌,尚且還能收著。可今夜許是察覺到他異樣的心緒,小娘子比任何時候都要主動, 忍著羞澀, 一聲又一聲地喚他“霍珏”。
喚到最後,嗓子都犯了啞,也將他的理智推到了邊緣。
在她身側躺下,霍珏卻捨不得閉眼,長指捏著她一縷髮絲, 緩緩摩挲, 目光一寸寸梭巡她的眉眼,看不夠一般。
她這樣好。
卻不止他一人看到她的好, 有時候他真想將她藏起來, 不讓旁人看到她,也不讓旁人覬覦她。
可他知那樣她不會快活。
而他這輩子, 只想她快活, 要她平安順遂, 要她無妄無災,要她一輩子都只笑著,聽她嬌嬌軟軟地喚他“霍珏”,聽一輩子。
黑暗中,他輕聲喃了句“阿黎”。
姜黎自是聽不見他的呢喃,呼吸勻長,沉沉睡著,嘴角輕輕勾起,儼然是做了美夢的模樣。
霍珏指尖輕觸她唇角的小渦,輕柔落下一吻,隨後便將她扣入懷裡,四肢纏著她的,緩緩闔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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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一夜好眠,醒來時卻好一陣腰痠腿軟。
桃朱進來內室,瞥見她鬆散的裡衣內,雪白肌膚紅痕遍佈,忙垂下眼,心中暗自嘀咕著,那滋陰養顏的補湯怕是日日都不能斷。
姜黎不知自家丫鬟的小心思,漱洗淨面後便問起霍珏來。
桃朱替她挽著發,脆聲道:“公子一早便出了門,說是要去一趟京郊,約莫入夜了才能回府。”
霍珏幾乎每日都要出門,姜黎已是見怪不怪,用過早膳後,便去東廂院尋衛媗。
再幾日便要過年了,這是他們在盛京的第一個年節,自是要認真對待的。
過個好年,來年方能事事順遂。
唯一可惜的是,娘與阿令怕是不能同他們一起過年了。姜黎如今也就盼著,他們能在元宵節之前入京。
昨日在飛仙樓出了那樣的事,姜黎便也打消了出門的念頭。
這一日幾乎都呆在東廂院,與佟嬤嬤一同商量要採買的過年物什,列好單子,差人出去採買了,方才放下心來。
之後幾日她足不出戶,與衛媗一同領著屋子裡的丫鬟婆子剪窗花,夜裡霍珏回來,她還拉著他給她寫桃符。
他的字一貫寫得好,寫在桃符裡拿來充門面最好不過的。就這般,忙忙碌碌中,成泰五年的最後一日終於到了。
這一日,府裡處處掛著大紅的燈籠,人人都穿上喜慶的吉服,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姜黎給霍珏備了一套寶藍色的吉服,上頭繡著漁樵耕讀,寓意狀元及第。
他的身量似乎又高了些,姜黎站在他身前,只到他肩側,給他理領口,都得微微踮起腳來。
待他穿戴好了,姜黎後退一步,歪著頭看他,眸光難掩驚豔。
霍珏平素愛著素色的衣裳,從前是竹青的布衣,如今多是白色玄色的杭綢,似寶藍色這般豔麗的,除了成親時穿的那套婚服,她從未見他穿過。
不得不說,尋常男子穿這等顏色,撐不起來不說,還會顯得油膩俗氣。
可霍珏卻不同。
他五官深邃俊美,身量高大清瘦,穿上這身衣裳,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貴氣忽然便多了點菸火氣。
不再似那高不可攀的謫仙,倒像是人間富貴竹了。
霍珏知她一貫喜歡看他這身皮囊,見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便靜靜立著,由著她看。
他喜歡她眼裡只有他。
姜黎看了半晌便笑著道:“你到正廳去尋阿姐蘇老爹他們罷,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說著便要喚桃朱進屋,可話音兒還未出口,人便被霍珏一把拉了過去,攬入懷裡。
“我替你換。”郎君說著,手便滑至她腰間。
姜黎忙按住他解她腰帶的手,慌忙道:“我讓桃朱來便好。”
“阿黎這是怕我做得不如桃朱好?”霍珏挑眉,語氣微妙,“哪次完事後不是我給你穿的衣裳?”
姜黎臉瞬間燒得慌。
你看這人,怎麼說著說著就說到那檔子事去了!她不過是覺著吉服的穿戴繁瑣,不想勞煩他罷了。
“你是家主,怎能在過年節的時候做服侍人的事?”姜黎面色緋紅,嗔道:“明日還要祭拜祖宗,我可不希望霍家的祖先們說你娶了個不知輕重的妻子回來。”
時人講究三綱倫常,在家裡,自是要妻以夫為綱的。
出嫁前,楊蕙娘便時時叮囑她,為人妻者,要賢良淑德,不說要以夫為天,但至少要舉案齊眉方才好。
霍珏聞言便笑了,不以為然道:“我自小便看著我爹服侍我娘,端茶倒水滌足,樣樣不缺。在霍家,從來都沒有夫綱,只有妻綱。”
他這人從不打誑語,是以,這話一出,姜黎便有些半信半疑,抬眸去看他,想看他是不是又在逗她。
也就這一瞬間的恍神,腰間的束帶便被他挑開。姜黎臉頰一燙,只好垂下眼,由著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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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飯設在主院的前廳裡,雖用膳的人不多,但廚房的婆子還是備了極豐盛的一桌珍饈美饌。
用過團圓飯後,姜黎便讓周遭伺候的人都回後罩房去了,僕婦丫鬟們領了滿滿一袋子賞錢,歡天喜地地回家吃團圓酒。
衛媗身子骨弱,蘇世青身體亦尚未徹底康復,熱鬧了大半日,兩人均面露疲態,說了沒一會話便各自回了屋。
他們一走,姜黎便揉了揉眼,對霍珏道:“我們也回寢屋吧,我給你做了糖餃子,回去吃便好。”
她天不亮便起來操持過節的庶務,雖有佟嬤嬤幫襯,但依舊是忙得腳不沾地的。
霍珏見她揉得眼眶泛紅,知她是乏了,給她披上件斗篷,便在她身前蹲下,道:“我揹你回去。”
姜黎的確是有些乏的,但不至於連幾步路都走不得。
可看著霍珏寬闊的背,她彎了下眉眼,也不矜持了,利索地爬了上去。
外頭的僕從婆子俱都回了屋,也就幾個守門的護衛還在大門處當值,大抵也不會有人瞧見這場景。
這般想著,姜黎便放了心,身體放鬆下來,下巴抵在他肩上,想起小時候,她最愛撒嬌,也最愛人背,她爹活著時,時常這樣揹著她,走在朱福大街的巷子裡。
姜黎的爹姜勵雖去世去得早,身子也弱,可在她心裡,她爹就像山一般偉岸,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那時姜勵總愛笑著同她道:“如今是爹爹揹你,待得阿黎長大了,爹爹背不動了,便替你尋個老實聽話的夫君,讓他揹你一輩子,可好?”
姜黎那時也不過才四五歲的光景,哪裡聽得懂姜勵說的話,只聽到有人要揹她一輩子,便脆脆甜甜地應好。
如今她已找著了這世間最好的夫君,可她爹卻見不著了。
席上飲下的酒此時都化成了熱霧,瀰漫在眼眶內。
姜黎一貫是個不愛哭的,此時也忍住了淚意,只在霍珏耳邊低低柔柔道:“霍珏,你要揹我一輩子。”
小娘子飲過酒的聲嗓愈發軟糯,再是心硬如鐵的人聽著,都要化成繞指柔。
霍珏偏頭在她唇上啄了下,溫聲地應一句“好”。
他答應她的事,就從未失過言。
姜黎抿著嘴無聲地笑,走到寢屋外頭的廡廊時,忽然聽得頭頂“嘭——”的一聲轟隆響。
她抬起頭,便見潑墨似的夜空裡,一朵絢燦的煙火驟然綻放。
姜黎輕“啊”了聲:“霍珏,放煙火了。”
桐安城在年節時也有煙火,卻是在護城河那頭,城裡是不能放的。沒想到盛京竟是在城裡放,瞧那方向,似乎就在聖人的行宮裡。
大抵是宮裡的聖人想要與民同樂吧。
霍珏神色並不如姜黎這般驚訝,只淡聲道:“阿黎想看嗎?”
姜黎遲疑了片刻,就這片刻間的停頓,霍珏便知她想看了。大手撐住她的腿往上掂了掂,道:“摟緊我。”
姜黎下意識摟住他脖子,下一瞬,便覺身上一輕,不過幾個呼吸,霍珏便踩著院子裡的樹,將她帶到了屋頂。
姜黎在小娘子裡算是個膽大的,可當她的腳踩在結著冰霜的瓦片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霍珏的手。
霍珏單手脫下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身上,而後便抱起她坐下,安撫她道:“別怕,我在這,不會讓你摔。”
姜黎坐在他大腿處,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被他牢牢圈住,早就不怕了。
抬眸望著東南處行宮頂上的天空,煙火一朵一朵綻放。
夜色寂寂,她看得入迷,爛漫煙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
霍珏盯著她溼潤的眼,待得那最後一絲火光消散,他輕輕貼著她的鬢髮,溫聲問:“阿黎可要許願?”
許願?
姜黎眨了眨眼,她是個知足的人,成泰五年對她來說,是個極幸運的年頭。
這一年,霍珏連奪三案首,成了常州府解元,還尋回了自己的親姐。而她嫁給了他,與他一同來了盛京,很快阿孃與阿令也要來盛京與他們團聚。
這樣的日子真的無甚可埋怨,每一日都是她所期盼的。
姜黎想了想,便笑著道:“我似乎也無甚願望。若非要說,也不過是阿姐與蘇老爹身體康健。再有便是,希望你明年能考取一個好功名。”
霍珏淡淡“嗯”了聲,將她耳邊的鬢髮挽到耳後,同她鄭重道了句“好”。
日後,她所有的願望,他都會替她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