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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今日的桐安城註定不平靜。

 霍珏走在官道上,無數男女老少飛奔著從他身側匆匆而過,都是衝著那一千兩黃金去的。

 “快,快去!那可是千兩黃金!”

 “聽說是某位愛慕者佈下的懸賞,就怕那薛姑娘不能活著回來……”

 “嘖,這位愛慕者既然喜歡,怎地自己不去尋?”

 “你怎知人家沒去?說不定就是昨夜沒尋到人,才釋出的懸賞。”

 整個桐安城都在討論著薛真被擄之事,霍珏面色淡淡,平靜地從人群裡穿過,漆黑的眸子黑沉如墨。

 城東的冰碗店裡,掌櫃娘子瞧見霍珏的身影,立即揚起嘴角熱情笑道:“霍公子,您要的紅豆蒸乳酪好了,我拿最厚實的食盒裝著,您拿回去吃也是熱騰騰的。”

 霍珏淡淡一笑:“有勞掌櫃了。”

 掌櫃娘子笑得越發殷勤,一雙精明的眼小心覷著霍珏,“公子,那這味甜羹的方子——”

 “掌櫃若是喜歡便拿去。”霍珏不甚在意道,這道甜羹是宮裡御膳房的方子,若非阿黎想吃乳酪冰碗又吃不得冰的東西,他根本想不起來。

 掌櫃娘子喜不自勝,往食盒裡塞了兩大紙包的小糕點,“多謝霍公子!日後霍公子來我們店裡吃冰碗,一律免費!”

 霍珏定了點頭,提過食盒,離開了冰碗店。

 才走沒兩步,便被人叫住。

 “霍公子!”

 霍珏回過身,只見一隊風塵僕僕的壯漢快步朝他走來,為首之人便是差不多兩個月未見的孫平。

 霍珏微一挑眉,拱手作了個揖:“孫大當家。”

 孫平方才便覺得冰碗店裡的那道人影瞧著很像霍珏,可心裡卻暗道不可能。

 那樣一位矜貴不凡的公子,怎會吃那些個娘們兮兮的冰碗?

 然則,真見到霍珏提著盒冰碗出來來,又頓時覺得:能讓霍公子看中的冰碗,定然是一碗有故事的冰碗,日後他也要來嘗一嘗。

 孫平爽朗一笑:“白水寨一行,多虧了公子我們才能全身而退。這裡所有人都欠了公子一條命,日後公子有用到我們之處,但說無妨。救命之恩,我們必當湧泉相報!”

 霍珏道:“孫大當家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誒,對了,這裡有公子的信!”孫平一拍腦袋,從衣襟處拿出一封信,“我們離開盛京那日,有一位姓佟的老嬤嬤送來了一封信,說是給公子的。”

 霍珏接過信。

 只見信封處寫著“霍公子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而不失風骨。

 少年眸光微凝,一眼便認出這是他姐姐衛媗的字跡。

 -

 密林深處,狂風獵獵。

 薛真瘋狂奔跑,形容癲狂,彷彿身後有甚麼洪水猛獸在追著她一般。

 一口氣跑了兩刻鐘,眼見著前頭出現一個光亮處,她臉色一喜,加快速度直奔而去。

 “出口,我找到出口了!”

 薛真差點喜極而泣,可跑過去一看,那哪是甚麼出口,分明就是她醒來時的那個山洞。

 薛真眼底流露出一絲絕望。

 為甚麼又回來了這裡?

 她半夜在山洞裡醒來,飢寒交迫,卻不敢離開山洞,怕一出去便會被猛獸叼走,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心驚膽戰地在密林了跑了那麼久,卻不想根本找不到出口。

 這已經是第四回了。

 就像是鬼打牆一樣,怎麼逃都逃不出去。

 鬼?

 薛真眼前忽然劃過許多張臉,被她活埋的小動物,被她拿來洩怒的丫鬟,還有那些個她瞧不順眼隨手陷害的姑娘。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貓叫還有少女清脆的笑聲。

 薛真渾身一顫,抱頭蹲在地上。

 “啊!!”

 “別來找我!”

 “爹!娘!你們快來救我!!!”

 -

 姜黎是從楊蕙娘嘴裡聽到薛真被找回來的訊息的。

 “聽說最初找到時,那姑娘像個瘋子似的大吼大叫,手裡緊緊攥著根簪子,長髮覆面,連臉都瞧不清。後來薛山長同夫人趕過去後,她才清醒過來,沒多久又說自己不是薛真,而是薛家小姐的丫鬟隨霧。”

 姜黎吃著霍珏送來的紅豆蒸乳酪,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那究竟是薛真被擄還是隨霧被擄?”

 “薛府那邊傳出的訊息,說歹人來的時候,那叫隨霧的丫鬟護主,套了薛真的披風引走了賊人,所以被擄走的人是那個忠心護主的丫鬟。”楊蕙娘停了片刻,遲疑道:“既然薛家的人是這麼說的,那便這麼信,反正這些事是真是假都與我們無關。”

 姜黎低頭不說話了。

 同是女子,這樣的事情不管發生在誰的身上,都是極為可憐的。

 可她轉念又會想起那日,薛真站在池子邊,笑看著自己在水裡掙扎的場景。

 那張笑臉隱在夜色裡,就像黑暗中吐著蛇信的毒蛇。

 嘴裡說著柔善的話,可心裡卻打著陰狠的主意。

 那時若非自己會鳧水,怕是早就沒了命了,也不知道她用這樣的手段害過多少人?

 楊蕙娘陪姜黎說了會話便回酒肆忙去了。

 今夜酒肆的生意格外好,歸根結底還是因著那千兩黃金。

 薛真是被好幾十號人同時找到的,那些人平分了賞金可不就要找個地兒喝酒顯擺顯擺嗎?

 沒拿到賞金的人也對密林裡的事好奇得緊,圍著那些得了賞金的人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拋,整個酒肆坐滿了人,熱鬧得就像過節一樣。

 隔著一個天井,姜黎都能聽到裡頭推杯換盞大聲說笑的聲音。

 相比起楊記酒肆的熱鬧,旁邊的藥鋪要顯得冷清多了。

 此時西側的屋子裡,正中間的桌案上擺著一壺茶與兩個粗製濫造的茶杯,一個青年男子正與霍珏面對面坐著。

 男子面目很是俊朗,可惜因為兩道從眼尾劃到耳際的疤生生破了相,多了些匪氣。

 霍珏從爐子裡提起茶壺,倒了杯茶水,推到男子面前,笑著道:“沈聽,嚐嚐桐安這裡特有的雲霧茶。”

 沈聽顫著手接過茶杯,“小公子……”

 青州衛府的小公子衛瑾從前有兩個貼身小廝,一個名喚沈聽,一個名喚賀珏。

 說是小廝,其實三人一同長大,情誼比旁的主僕要深厚。

 沈聽乃衛瑾外祖父霍昭所賜,性子沉穩、武力高強,比衛瑾長六歲。

 賀珏是衛瑾的乳孃之子,與衛瑾同歲,生得唇紅齒白,嘴巴甜腦袋機靈,很得府裡丫鬟婆子的喜歡。

 霍家與衛家出事那日,賀珏頂了衛瑾的身份,從容赴死。

 衛瑾從此改名換姓,取了母親的姓氏與賀珏的名,改叫霍珏。

 看著眼前一臉激動的沈聽,霍珏心裡難得起了些波瀾。

 上一世的成泰十年,白水寨匪禍嚴重,所有途徑白水寨的鏢隊幾乎有去無回,甚至連朝廷押送餉銀的護衛隊都折了幾隊兵馬。

 數百萬兩白銀不翼而飛,都說是落入了這群土匪的口袋裡。

 那時霍珏在宮裡已經熬出了頭,領命剿匪,卻不想竟意外遇到了沈聽。

 彼時沈聽剛從他義父手裡接下白水寨寨主的位置,正準備召集各路流寇與朝廷對著幹。

 可他萬萬想不到來剿匪的太監居然是他從小伴著長大的少爺。

 那一次,霍珏成功破了整個白水寨,而沈聽領著一眾土匪秘密投在他麾下,成為他手上的一把利刃。

 -

 霍珏與沈聽分開時不過十歲,身量比他還要矮一截。

 如今六年過去,他家少爺早已長大了。

 沈聽望著眼前長得與他一般高大的少年,眼睛不由得一澀:“小公子受累了。”

 霍珏溫聲道:“我在這裡,能受甚麼累?倒是你跟阿姐,一個潛伏在白水寨,一個被困於國公府,比我更為艱難。阿姐可知你來了桐安城?”

 “自是知道,我看到公子的木雕後,怕有詐,便偷偷尾隨那路鏢隊進了盛京。後來收到佟媽媽遞出來的訊息,才知道原來公子你是真的活下來了。”

 沈聽說罷,忽然朝霍珏跪下,頭“咚”一聲磕在地板上,哽著聲音道:“小公子,是沈聽無能,沒能救下霍老將軍,也沒能保護好大公子,甚至連小姐……霍、衛兩家三百多口人,全都沒了!”

 沈聽說著,想起那日霍、衛兩家被殺得暗無天日的場景,熱淚洶湧而出。

 他恨啊!老天爺怎能如此不開眼!

 霍、衛兩家為大周鞠躬盡瘁,怎能落得如此下場!

 霍珏任由沈聽宣洩心底的悲痛,待得他情緒平復下來了,方才扶起他,平靜道:“衛家倒了便再建一個衛家,將軍府倒了便再建一個將軍府。沈聽,來日方長。”

 ……

 沈聽離開後,霍珏站起身推開窗牖,目光望向隔壁酒肆。

 子時一刻了,阿黎怕是睡了吧?

 下午沈聽悄無聲息出現在朱福大街,他同阿黎說了幾句話便匆匆離去。

 小姑娘望著他離去時,眼神是有些失落的,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惱了他?

 霍珏摸著腰間的荷包,轉念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阿姐信上說她四月初一出發來桐安城。

 此時大抵已經在路上,阿姐既然來了,他差不多也該去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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