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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霍珏是十歲那年才來朱福大街的,蘇老爹在山裡救下他時,他滿身是血,命懸一線。

 得虧蘇老爹是個大夫,花了三天三夜才從閻羅王手裡搶回他的命。

 那時霍珏的臉被粗枝碎石劃出好多道細細長長的口子,瞧著分外可怖。

 蘇老爹平日裡時常要出門採藥、問診,他走後,屋裡便只有蘇瑤在,可蘇瑤嫌棄他醜,不肯照顧他。

 於是照顧霍珏的任務便落在了姜黎身上。

 霍珏昏迷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姜黎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個“醜八怪”蛻變成一塊世所罕見的無暇美玉。

 九歲的小姜黎從此偷偷喜歡上了一個名喚霍珏的小郎君。

 那時姜黎還想著等他醒來了,就去找他玩。

 戲摺子裡都在唱:“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在阿黎看來,青梅竹馬甚麼的,最容易日久生情了。

 誰知霍珏醒來的第二日,蘇瑤便叉著腰,幸災樂禍地對姜黎道:“霍珏答應做我的童養夫了,你日後離他遠一些!”

 蘇瑤這話無異於晴天霹靂。

 姜黎平生第一回喜歡一個人,就這樣折戟沉沙、無疾而終。

 -

 春日的風猶帶寒意,然而同霍珏的神色相比,這風已經暖得不能再暖了。

 可霍珏這生人勿進的冷卻絲毫凍不著姜黎,少女眉眼含笑,笑靨如花,嘴角的笑渦比身後的陽光還要耀眼。

 “我娘做了枸杞山藥糕,讓我給蘇老爹送一些過來。”

 霍珏聞言側過身,讓姜黎進來,“蘇伯剛醒。”

 蘇世青午膳後便歇下了,半刻鐘前才醒過來,因此並不知道蘇瑤來過。

 姜黎猜霍珏定然不會同蘇老爹說蘇瑤的事,她便也不提,只說些在酒肆裡聽到的奇聞異事,逗得蘇世青人都精神了些。

 “阿黎,你跟阿令得空了就過來蘇老爹這陪我說說話。瑤兒走了,這屋子一下子便冷清了不少。”蘇世青年紀大了,又在鬼門關裡走過一趟,就怕家裡冷清沒人氣,偏生霍珏是個話少的。

 姜黎自無不應,笑盈盈道:“好呀,蘇老爹,以後我常來,您可別嫌我煩。”

 從蘇老爹房裡出來,姜黎在天井找到霍珏。

 少年正蹲在地上曬藥材,腳邊擱著一個竹簍,竹簍裡全是半溼的藥材。

 姜黎在霍珏旁邊蹲下,陪他一起把藥材擺入竹簸箕裡。

 霍珏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姜黎小心地覷著霍珏。

 從前他們往來不多,大多都是她娘差她過來給蘇老爹送吃食的時候,才能見他一面。

 這還是他們第一回一起做事呢。

 姜黎想到這,嘴角就忍不住彎了起來,一回生兩回熟,她多來幾回,霍珏很快便會與她熟絡了吧。

 察覺到姜黎灼灼的目光,霍珏手上的動作一頓,側眸望了過去。

 “藥材長我臉上了?”

 “啊,不……不是,”姜黎被逮了個正著,瞬間燒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難過。”

 “難過?”

 “就……就是,今日蘇瑤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心上。”姜黎真想咬自己舌頭一下,每次在霍珏面前,總是連話都說不利索,忒沒出息了。

 霍珏面無表情地“嗯”了聲。

 姜黎垂著眼睫,也不好意思再偷瞧他。

 他的聲音聽著平靜是平靜,但姜黎想他畢竟是蘇瑤的童養夫,今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蘇瑤“拋棄”,心裡肯定是不好受的。

 “霍珏。”

 “嗯。”

 “你別傷心,蘇瑤不要你,我要。” 姜黎緊緊捏著一塊藥材,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點緊張。

 霍珏:“……”

 姜黎見霍珏不說話,以為他是不喜自己。

 於是咬了咬唇,忍痛又補了句:“除了我,打鐵鋪的徐二娘子,頭面鋪的張大娘子,花果鋪的林姑娘,還有東陽書肆的劉姑娘,她們都很是歡喜你。張大娘子還說,若能得你做童養夫,他日她必給你築個金屋。”

 霍珏:“……”

 “除了朱福大街這幾位娘子,南院大街和西柳大街的——”姜黎軟著聲,掰著手指頭又數起來,大有說個三天三日的架勢。

 “停。”霍珏站起身,冷冷淡淡地盯著姜黎看了好一會,薄唇輕啟:“誰說我要做童養夫了?”

 姜黎:“……可你之前一直是蘇瑤的童養夫啊。”

 姜黎不多時便被霍珏“請”出了蘇家藥鋪。

 少年站在明媚的春光裡,看她的眼神比開陽湖的冰垛子還冷。

 便見他修長的手指搭著門沿,“咔噠”一聲,將姜黎那張委屈巴巴的臉關在了門外。

 霍珏剛關上門,便聽到蘇世青的咳嗽聲從屋內傳來。他眉心微蹙,快步進了屋。

 蘇世青咳得滿臉赤紅,霍珏上前給他拍背,等他緩過來後,又扶他坐起,給他倒了杯熱茶。

 溫熱的茶水緩解了胸肺間的痛楚,蘇世青拍了拍霍珏的手背,啞聲道:“阿珏,我沒事,你別擔心。”

 霍珏反握住蘇世青瘦骨嶙峋的手掌,溫聲道:“山長已去信中州,再過一段時日便能尋到方神醫。蘇伯,您的病會好的。”

 方神醫醫術出神入化,連太醫院的御醫都甘拜下風。

 只是這人行蹤不定,常年神龍見尾不見頭,要找到他談何容易。

 蘇世青心下一嘆,他雖醫術平平,卻也知道自己離大限之日不遠了。

 年近花甲,他早已看淡了生死。但他不想霍珏憂心,這孩子看著難以親近,實則是個知恩圖報的。

 “好,好,蘇伯會撐著一口氣等方神醫來的。”蘇世青豁然笑道:“再過數月你便要下場考試,你且專心備考。我的事你莫要操心,蘇伯等著你中個舉子進士回來。”

 霍珏眸光微動,輕輕點了下頭。

 -

 姜黎垂頭喪腦地走出巷子,百思不得其解,霍珏知道有這麼多人想要他當童養夫,怎麼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高興?

 他心裡莫不是還放不下蘇瑤?

 可蘇瑤不要他了啊。

 想到方才霍珏將她丟出門外時的冷漠,姜黎委屈地腹誹:霍珏也太不解風情了……

 小娘子想得認真,也沒注意身字尾了個尾巴。

 “姜黎!”

 姜黎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肩膀陡然一縮。

 回頭見是弟弟姜令,忍不住皺眉道:“沒大沒小,我是姐姐,你怎能直呼我的名字?小心回到書院,被先生罰抄書。”

 姜令撇撇嘴:“你也就比我早出生一刻鐘,咱倆走出去,你看誰會信你是我姐姐?”

 姜令和姜黎是龍鳳胎,姐弟兩人一前一後出來,就差了一刻鐘。

 “早一刻鐘也是姐姐。”姜黎鼓了鼓腮幫子,“以後再叫我名字,你看我應不應你。”

 “行啦行啦,姐。”姜令懶得同她爭,偏頭看了看方才姜黎走出來的小巷,斜眼睨她:“你剛去哪了?今日霍珏哥沒來書院,你是不是偷偷跑去見他了?”

 姜黎臉蛋兒一下子紅了個透:“才……才不是,我是去給蘇老爹送山藥糕。”

 姜令打從孃胎便跟姜黎呆在一塊,還能不知道她?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他說對了。

 “姐,霍珏哥……秋天便要下場參加鄉試了。按先生的說法,霍珏哥有狀元之才,明年開春肯定會要到京城參加會試。他那樣的人只要去了盛京,肯定就不會回來,你還是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姜黎一時有些怔忡。

 她不是不知道霍珏學問做得好,也不是不知道霍珏早晚有一日會離開桐安城。

 可是不試試,她怕她日後會後悔。

 她喜歡他喜歡了六年,她能有多少個六年能這樣單純又執著地去喜歡一個人?

 畢竟,這世間就只得一個霍珏呀。

 姜黎一路沉默著,姜令見她不說話,也捨不得繼續說她。

 夜裡姜黎沐澤後,又想起姜令說的話。

 霍珏明年若是要上京趕考,說不得連盤纏都沒有。蘇老爹自去年摔傷後,花了不少錢治病,家裡早已一窮二白。

 霍珏如今既要兼顧藥鋪,又要為秋天的鄉試做準備,還要照顧生病的蘇老爹,擔子委實太重了些。

 思及此,姜黎趕忙從床榻下來,把藏在床榻下的一個方匣子取了出來。

 裡頭裝著的是她這兩年為自己攢的嫁妝,姜黎把碎銀子全都取了出來,裝進一個錢袋裡。

 她抱著錢袋,心想,希望明日霍珏別再把她丟出門了,怪丟人的。

 -

 翌日一早,姜黎吃過早膳便急急出了門。到了藥鋪一看,才知道霍珏今日去了書院。

 姜黎只好回去酒肆,剛走到門口,便聽到有人喊她:“阿黎。”

 姜黎循聲望去。

 只見開得正荼蘼的杏樹下,站著兩位嬌俏的少女,正笑意盈然地望著姜黎。

 穿青色百褶裙的少女名喚劉嫣,是東陽書肆東家的大娘子,方才便是她在叫姜黎。

 她旁邊那位穿藕荷色百褶裙的是頭面鋪的二娘子張鶯鶯。

 “你們怎地過來了?”姜黎問,頭面鋪和書肆在街頭,與街尾隔著好幾里路呢。

 張鶯鶯往左右瞧了眼,待得姜黎走進了,才小聲道:“我們是來給霍珏送東西的。”

 姜黎這才注意到兩人手裡分別拿著東西。

 張鶯鶯手裡攥著一個精緻的荷包,裡頭放著一塊成色晶瑩剔透的白玉佩,劉嫣手上的則是一個沉香木盒,一個墨香四溢的墨錠正靜靜躺在靛藍色的絨布裡。

 懷揣著一袋碎銀的姜黎:……是她俗了。

 兩人的東西都還在這,說明霍珏沒收。

 姜黎不由得問:“霍珏可是拒絕了你們送的東西?”

 “是呢,他說無功不受祿,不肯收下我和嫣兒的東西。”張鶯鶯嘟起一張櫻桃小嘴,不滿道:“要我說,霍珏也太過迂腐了。”

 “這不叫迂腐。”劉嫣柔聲糾正張鶯鶯,“霍公子此乃守禮之舉,是君子所為。”

 “守甚麼禮呢!”張鶯鶯道:“咱們送的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何須守禮?分明是不解風情!”

 大周民風開化,女子送禮物給心儀男子是常有之事。霍珏囊中羞澀,上好的玉佩和墨錠都不要,可不是不解風情嗎?

 劉嫣溫婉一笑,倒也不跟張鶯鶯辯駁甚麼。

 張鶯鶯的父親是朱福大街最富裕的商戶,她從小被被她爹嬌慣著長大,今日在霍珏這碰了個軟釘子,心裡自是不痛快。

 劉嫣看向沉默了許久的姜黎,笑著問:“阿黎,你方才是準備去找霍公子?”

 “嗯,但我去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你起得這樣晚,當然見不著他了。”張鶯鶯笑著掐了下姜黎纖細的腰,“誒,阿黎,你也是去送東西的罷?送的甚麼?”

 姜黎從腰封裡抽出一個錢袋。

 張鶯鶯看了眼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黎,你送銀子也未免太俗了。霍珏是讀書人,定然不會要你的錢袋的,得虧你方才沒碰上他。若不然,臉要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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