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回城南的馬車上,柳兒坐在馬車裡徵徵出神,眼睛還有未退的溼意。
方才陸祁和她說的話太令人震驚, 也太不可思議, 柳兒到現在也還沒回過神來。
她沒想到少爺的真實身份居然會是皇子,更沒想到看似冷靜強大的少爺, 居然曾遭受過那樣的經歷。
也許別人在知道少爺的身份後,會驚訝抑或高興,可柳兒心裡卻只有彷彿要將心撕裂般的疼。尤其是在少爺用平靜的口氣說出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時,陸祁的語氣越是平淡, 柳兒便越是覺得喘不過氣來。
說到最後,柳兒終於忍不住緊緊摟住了陸祁的脖子,眼淚簌簌而落, 聲音都哽咽的有些斷續,“少爺……我們不回去京城了,我們一起……去遊山玩水,去哪兒都可以, 好不好?”
陸祁安撫著懷裡人的背, 滿臉無奈, 明明是這小兒人非要問到底,還可憐兮兮地說想多瞭解他一點,結果自己說了, 卻又哭的這麼慘,還好他留了個心眼, 有意將其中幾段模糊著帶了過去。
好笑地將人從懷裡扒拉出來,陸祁輕吻去了柳兒臉上的淚珠兒,“好了,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讓你偏要問。若是再哭下去,那我以後還是瞞著為好。”
“別,”柳兒一聽就慌了,忙自己擦了臉上的淚,“我不哭了,少爺不要瞞著我,以後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想和少爺一起承擔。”
“好。”陸祁低頭蹭了蹭柳兒的臉,“乖。”
“但是我的話也是真的。”柳兒認真道:“要是少爺不想去京城,我們就一起去其他的地方,只要和少爺在一起就好。”
陸祁失笑,“那你的爹爹和孃親怎麼辦?就這麼讓自己被我拐跑了?”
這……柳兒一時還真的犯了難。
陸祁捏了捏柳兒的鼻尖,“小傻瓜,你家少爺看起來像是委屈自己的人,再說,這事兒怎麼說也是我佔了便宜才是。”
以前不回去,其實早已不是因為甚麼仇恨,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可現如今不一樣了,那裡有了他的柳兒。若柳兒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者真是個孤兒,他大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可是不是,柳兒的家在那兒。小姑娘這麼可愛這麼惹人疼,當然得要更多愛她的人陪著她。
“不過……”陸祁話音一轉,帶上笑意道:“柳兒這提議也真不錯,等我們成親後,倒是可以特意抽出一段時間來,出去好好遊玩一番。”
柳兒眼睫未乾,被這話說的臉一紅,卻又不想反駁,扁扁嘴一頭埋進了陸祁懷裡。
雖然哄是哄好了,可一個人的時候,柳兒的心還是一抽一抽的疼,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加倍的對少爺好才行。
一旁的清兒看著自家小姐終於不再蔫蔫的了,這才鬆了口氣。在悅仙樓時清兒沒有進去,只看到了裡頭還有另一位公子,聽說是姓陸。
也不知道凌暮和自家小姐到底在裡頭說了些甚麼,小姐一上馬車就泫然欲泣的,看得她想勸也不知如何開口,只能乾著急,這會兒人總算是好些了。
“來,小姐,喝點茶,吃些點心吧。”清兒倒了杯茶放在柳兒身前,伸手將馬車中間桌子上的茶水點心往柳兒那邊推了推。
這點心還是今日雅間裡的那位陸公子特意讓人買了給她,說是放在馬車上,她們家小姐愛吃。那位陸公子飯後送自家小姐出來時她看了一眼,樣貌英俊,氣質矜貴,是個叫人看一眼便無法忘記的模樣,而且看著與自家小姐的關係甚好,連自家小姐愛吃甚麼點心都知道。
清兒聯想起好幾次從小姐和凌公子口中聽到的那個被小姐稱為“少爺”的人,還有之前從九夜口中聽說的,自家小姐是被一位姓陸的公子所救,直覺這位少爺便是今日在雅間裡的那位公子,也是救了小姐的人。
再看今日小姐出來時,眼睛一直追隨著那人,兩人時不時相視一笑的樣子,清兒多少也猜出了一些,心中自是驚訝不已。
不過清兒從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並未多問。她是兒時受了小姐的恩惠才入府,心裡從小就只有護好小姐一條,只要小姐開心,她就開心。
柳兒方才想的入神,都快忘了清兒還在身邊,這會兒忽地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情狀怕是都被清兒看到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埋下頭吃了塊點心。
囫圇吃了兩口,柳兒才注意到這是她最愛吃的芙蓉酥,別人可不知道她喜歡這個,一猜就知道是誰準備的。
柳兒頓時宛如吃了蜜一般,終於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也正巧這時候,馬車到了城南雅苑,在門口停了下來。
清兒將沒吃完的糕點收好拿在手上,先一步下車,將柳兒扶了下來,乘坐前一輛馬車的凌暮也已經下了車。
可兩人下了車之後,都發現除了他們的馬車外,門外不遠處還停著一輛馬車。
守門的下人忙小跑過來躬身道:“回公子,姑娘的話,一柱香前寧知府家的大小姐前來拜訪,聽說二位出了門,便提出想等一等,奴才估摸著您二位快回了,便將人請進去了。”
凌暮嗯了聲表示知道了,這也正常,這個寧知府心思活絡的很,估計是看到柳兒在,所以讓女兒來儘儘“地主之誼”,凌暮並未驚訝,倒是柳兒有些意外的道:“寧小姐?是那位寧瀟兒小姐麼?”
凌暮道:“怎麼,你認識她?”說完,凌暮恍然想起之前這位寧小姐不是對陸祁有意來著,可別是之前柳兒在陸府的時候,兩人有過甚麼過節?
柳兒點頭,面上只是聽到的瞬間有些驚訝,倒沒甚麼討厭的情緒,道:“之前見過一面。”
凌暮心中咯噔一聲,道:“她估計是聽說京中王府來了位小姐,意欲交好的,你要是不想見她就先出去逛逛,等我先把人打發走了再回來?”
柳兒有些猶豫,她還記得當時她還是個小丫鬟時,陸三小姐還說過只有寧小姐才和少爺相配,永遠輪不到她的話來著。回想起當時的自己,多少是有些自卑和難過的。不過後來少爺鄭重和她說過他與寧小姐從來無其他關係,所以她也說不上吃醋。
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已改變,孃親和少爺都同她說過,她在梁城的這段經歷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寧小姐是見過她的,若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麻煩。
想著,柳兒還是覺著不見為好,可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見寧瀟兒已經聽到了聲音,從裡面走了出來。
依然是落落大方的模樣,衣飾妝容都能看出來是精心打扮過,後面跟著貼身丫鬟,見到凌暮正準備款款行禮,卻忽地看到站在凌暮身邊的柳兒的模樣,步子頓時卡住了一般頓在原地。
寧瀟兒從父親和她說過京中來人的事兒後便立即著人備了禮,自己精心打扮過一番後,立馬帶著人來了雅苑。
可來了後卻被告知人不在,只好等了一會兒,幸好並沒等多久便聽到了車馬的聲音。
管家女多少會一些察言觀色和辨人的本事,寧瀟兒一眼便看出打頭的那位公子衣著不凡,想必便是那位凌大人了,視線隨之移到與他並肩而行的女子身上,卻猛地瞪大了眼睛。
寧瀟兒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張熟悉的,曾經讓她忍不住嫉妒的臉,一瞬間忘了言語。
柳兒?怎麼會是她?這裡可是城南雅苑,那兩位京中貴客住的地方?她怎麼會在這裡?忽地,寧瀟兒看著柳兒身上的裝束,一個不可思議的聯想,在她腦中驚雷般炸開。
不,不可能,這太荒唐了!
對了,之前不是還看到他們進了悅仙樓麼?陸大哥也在,也許陸大哥和凌大人先前認識,見凌大人喜歡這丫頭,順手送了也不一定。
想到此,寧瀟兒僵在原地的腳,才總算有了些知覺,竭力控制著自己扯出一個笑,維持著平穩的腳步走到了兩人跟前,施施然向凌暮行了一禮。
“想必這位便是凌大人了,瀟兒循家父之意特來攜禮拜見,如有冒犯,還請凌大人莫怪。”
凌暮點了點頭,“寧小姐有禮。”
寧瀟兒往周圍看了看,並未看到其他人,眼神再次控制不住地往柳兒身上飄,穩聲道:“瀟兒聽家父說,有位秦小姐也一同來了梁城,說是與瀟兒年紀相仿,特囑咐我務必陪著秦小姐遊玩一番,不知秦小姐現在何處?”
果然,凌暮挑眉看向柳兒。柳兒咬咬唇,不想見是一回事,可若是見到了,她也不想怯場。碰上關於陸祁的事,她總是有著不同以往的勇氣。
柳兒上前一步,道:“我便是晉王府三小姐,秦依依,寧小姐有禮。”
僅有的一絲僥倖瞬間被打破,寧瀟兒完全愣住,臉上的血色迅速褪了個乾淨,像是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可能?怎麼可能!你不是……你不是陸府的……”
“寧小姐,”凌暮適時打斷了她,“那只是因為出了一個意外,如今依依已經歸家,是如假包換的晉王府三姑娘,還請寧小姐莫要亂說。”
“亂說?”
許是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寧瀟兒最後的優越感再次被打破,寧瀟兒聲音忽然提高,說話也有些口不擇言了起來。
“這本就是事實,她根本就是一個陸府的下人,怎麼可能搖身一變成了晉王府的小姐?梁城離京城如此之遠,怎麼可能忽然有人過來,是不是你們根本就是冒充身份的騙子!你們……”
“寧小姐,謹言慎行!”凌暮歷聲道,臉色也不好了起來,他能理解寧瀟兒的驚訝,一時不相信也正常,可這後面說的話也太離譜了些。
“寧小姐,聽說你知書達禮,是個大家閨秀,那麼我想你應該知道甚麼叫禍從口出。就從你方才這兩句話,就可以治你一個汙衊的罪名。你可以不信,但你父親可是來見過我的,你若是不怕累及家人,大可以再說兩句。”
凌暮平時看著不著調,畢竟是相府出來的,神情嚴肅起來,上位者的氣勢十分迫人。
寧瀟兒臉色慘白,腿一軟,幸好被身後的丫鬟扶住才沒有摔倒。
凌暮搖了搖頭,“罷了,今日念在你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了。回去同寧知府說一聲,他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依依怕生,就不勞煩寧小姐作陪了。”
“小姐?”小丫鬟擔憂地扶住寧瀟兒,寧瀟兒咬了咬牙,狼狽轉身,卻又被凌暮喊住。
“等等!”凌暮抬步走到寧瀟兒跟前,壓低了聲音,警告似的緩緩道:“寧小姐,如果你是晉王,自己的女兒因為意外淪落民間,找回來後為了保全自己女兒的名聲,你會怎麼對待知情人?你是個聰明人,為了你自己,還有父母家人,今日看到了甚麼,還是全都爛在肚子裡的好。”
彷彿被看穿了自己的不甘似的,寧瀟兒眸子一縮。
凌暮冷笑一聲:“另外還有一句話我也要奉勸你,做人貴在分的清,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重。有些東西不該是你肖想得的,就得學會放手,別為了不可能的事,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來才好。”
說完,凌暮後退幾步,又恢復了先前客氣的模樣,“姑娘家身子弱,別吹風了,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丫鬟慌忙應是,顫巍巍地扶著自家小姐上了馬車。
一上馬車,寧瀟兒便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