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來時一般, 臨近午時的時候,距離下一座城陽城還有很遠,一行人便就近在一處向陽的樹林邊停下休息。
柳兒的傷雖然好了, 但是補身的藥還是不能停, 為此陸祁還特意在馬車內備上了一隻紅泥小火爐。
平日裡煎藥的事都是維寧來做,只是維寧在柳兒昏迷期間被陸祁派回了梁城送信, 此時還沒回來,陸祁又不放心假手他人,乾脆自己動起了手。
柳兒一臉驚訝,少爺從小被伺候著長大, 有潔癖的很,怎麼能做的來這些下人的活計。但無奈想要接手的提議被無情鎮壓,只好一邊在一旁打下手, 一邊膽戰心驚地看著。
但是令柳兒意外的是,陸祁的動作竟然意外的熟練。
察覺到柳兒看過來的眼神,陸祁偏頭輕挑了挑眉。
“其實也不用將我看得那麼金貴。”
柳兒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她只是覺得像少爺這樣的人, 彷彿天生就該被眾人環繞著才是, 那雙手那麼好看, 拿書執筆的動作又那麼優雅貴氣,若是用來煮茶煎藥甚麼的,多少有點暴殄天物了, 她還捨不得呢。
不過柳兒不得不承認,即使是這樣與高雅沾不上邊的事, 陸祁做起來也是十分令人賞心悅目,不僅不顯得突兀,反而將一向清冷的陸祁也染上了一絲煙火氣, 看得柳兒心裡暖洋洋的。
柳兒彎唇笑了笑,搬著小凳子挪的離陸祁近了些,順著陸祁扇風的動作也鼓起腮幫子吹風,然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不遠處的凌暮看著陸祁臉上從未有過的輕鬆笑容,欣慰又感慨,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不介意。看了兩眼之後,凌暮毅然決定還是走遠一點,遂轉去了林邊的一個小池塘,等那兩人煎完藥換了個地方膩歪,再拿著自己捉上來的兩條魚,就著火爐的餘火悠然自得地烤了起來。
嫋嫋輕煙飄起來,還真有幾分野炊的意味。
吃過午飯,一行人繼續上路,但是還沒走多遠,柳兒便看著不遠處一條蜿蜒而過的小河流,眼神亮了亮,開口叫停了隊伍。
“怎麼了?”陸祁低頭問她。
柳兒眼中有些激動,道:“我認得這裡,蘇婆婆的家就在附近。”
蘇婆婆便是當日柳兒被擄時救了柳兒的那位老婆婆,老婆婆一個人獨居,救了柳兒後對柳兒照顧的特別細心,得知柳兒要進城尋親時還特意託了村裡的王伯幫忙送柳兒回去。臨走時柳兒答應她找到了親人一定會再回去看她,柳兒一直記在心裡。
這事兒柳兒也和陸祁說過,此時聽柳兒說,陸祁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反正時間還早,去看看?”
柳兒點點頭,顯而易見的開心。
陸祁回頭和凌暮說明了一下情況,凌暮自然沒有異議。剛好這兒風景也不錯,他樂的在這兒多玩會兒。
決定好後,凌暮便帶著剩下的人稍作休息,陸祁則帶著柳兒騎馬沿著河流往蘇婆婆家找了過去。
蘇婆婆家就在下流河岸邊的小山坳裡,山林掩映的確不太好找,當初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躲過了匪徒的追捕。不過這回兩人還算幸運,走了不久便剛好遇上了正好到河邊洗菜的蘇婆婆。柳兒眼睛一亮,隔著老遠便揮手喊著蘇婆婆。
蘇婆婆起初還沒認出柳兒,畢竟柳兒如今和那時相差的確有些大,一身緋色繡折枝堆花襖裙,披著同色的大氅,襯得本就白的膚色更是紅潤健康,與當初撿到她時渾身是傷,灰頭土臉的模樣大不相同,也難怪蘇婆婆認了半天,直到柳兒走到近前,才認了出來。
“你是……柳兒?”
柳兒用力點頭,“是,我是柳兒,我回來看您了。”
蘇婆婆眼中也泛起了淚光,這世上太多有始無終的承諾,當初她說讓柳兒記得回來看她的話無疑出自真心,但其實也沒真的覺得柳兒會回來。此番再見到柳兒,她是真真切切的驚訝和高興。
蘇婆婆偏頭抹了抹眼角,看著柳兒如今一看便知恢復的格外好的模樣,笑著點頭,“好,好,太好了,我聽回來的王伯說你差點被人給抓走,幸好被另一撥人給救了,我還著實擔心了好久。現在看來的確是有驚無險,看你的傷也都好的差不多了,真是太好了。”
柳兒也笑了,忽地想起甚麼,轉身將身後的陸祁拉到了身前。
“蘇婆婆,給您介紹個人,這位是陸祁,我和您提過的,您還記得麼?”
陸祁微微頷首一禮,“蘇婆婆。”
蘇婆婆方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柳兒身上,聽柳兒一說,才順著柳兒的話將目光放到了陸祁身上,上下一看,頓時笑意更深,笑道:“記得,怎麼會不記得?這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位,好的天上有地上無的心上人?”
柳兒臉色微紅,但是這兒沒有外人,倒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陸祁輕笑,探手過去緊緊扣住了柳兒的手。
忽蘇婆婆笑呵呵地看著兩人,地想起來這還是在河邊,暗道自己高興過了頭,忙拉起柳兒的手道:“都是我老糊塗了,大冷天光在這兒說甚麼話,快隨我回家喝杯熱茶再慢慢說。”
陸祁和柳兒替蘇婆婆拿著剛洗好的菜一道回了蘇婆婆的家。
家裡來了人,蘇婆婆忙的也開心,點起了平日不長點的火盆,給兩人倒上了兩杯熱茶。
陸祁惦記著柳兒冬天手容易冷,自始至終都替人暖著手,柳兒乖乖靠在陸祁身邊,偶爾輕聲耳語,兩人之間的氛圍,光看著都叫人覺得羨慕。
蘇婆婆坐在對面,看著這郎才女貌的兩人,眼中只有對方的模樣,心裡是真的高興,想起自己之前還起過的做媒的心思,打趣道:“怪道我當時說要給柳兒做媒,柳兒一口就回絕了呢,現在我算是知道了。”
“做媒?”陸祁看向柳兒,這事兒柳兒可沒和他說過。
蘇婆婆笑道:“也沒甚麼,就是我老婆子多事兒。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柳兒拒絕了,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好的不得了。還為這一天都不肯多待,非要第二天一早就進城。當時我還擔心,覺得小姑娘太死心塌地,以後免不了要吃虧。但是現在看來,倒是我多心了。”
提起當日的事,陸祁的臉再次沉了下來。柳兒如今雖然好了,但是被擄以後到回來的那段時間已經成了陸祁時不時會做的噩夢,每每稍一想想柳兒被綁著關在一片漆黑的馬車裡,一個人無助地在夜裡東躲西藏,還有拖著一身的傷回煜州找他,心痛和自責就會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察覺到陸祁氣息的變化,柳兒握著陸祁的手緊了緊,身體又往陸祁懷裡捱了挨。
陸祁低頭看著柳兒笑了笑,示意自己無事,隨後看向蘇婆婆,真誠道謝:“蘇婆婆,謝謝你當日救了柳兒。”
同時,也是救了他。
蘇婆婆擺擺手,“我不過是剛好碰到了而已,說到底也還是這孩子福大命大。不過有句話我還是要說,人生遇到一個兩情相悅之人不容易,我一個相處沒幾天的人,都能看出來柳兒這孩子對你一片真心,你以後可莫要辜負了她才是。”
陸祁抬起兩人交握的手,輕吻在了柳兒的指尖。
“這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柳兒是我畢生所愛,以後,我會用我的生命來護著她。”
兩人在蘇婆婆家坐了一會兒,因為還要趕路,便沒再多留,起身告了辭。
蘇婆婆一直將她們送了很遠才停下,欣慰地看著二人相攜離去,微微出神,眼中似有波光閃動,待二人走遠了,才慢慢回了家。
瞭解了一樁心事,一行人繼續上路。老天爺這回還算給面子,一連好幾日都是晴好的天氣,幾個人中間沒有耽擱,終於在第四天的午時到了梁城城外。
明明也只離開了大半個月,回來的時候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柳兒坐在馬上,看著不遠處的城門,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
陸祁被她這憂鬱模樣逗笑了,含笑道:“怎麼了?嘆甚麼氣?”
柳兒搖搖頭,“沒甚麼,我是在想進城之後,我還要不要和少爺一起回府?”
“不是說好了麼?你先和凌暮一起,等我處理好了事,再去找你。”
“哦。”其實柳兒記得,只是還是想問問。少爺一直不和她說到底要處理甚麼事,只說等處理完了就告訴她,她多少有些擔心。
不過她現在跟著少爺回去的確不大合適,而且仔細想想,那府裡除了少爺,別人都不太喜歡她,這麼想著也就少了些念頭了。
“對了少爺。”柳兒忽然想起一事,道:“還有嵐兒,嵐兒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是為了她哥哥成家,她也不會賣身為奴。現在我有能力了,能不能替她向少爺求個恩,給她贖身?”
“當然可以。”陸祁點頭,“回去我便讓她出府,這幾日你要是無聊了,也可以讓她來陪你做個伴。”
“謝謝少爺。”柳兒揚唇一笑,抬頭在陸祁下巴親了一下,剛使完壞腰間便被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記,癢的柳兒咯咯直笑。
馬和馬車很快便到了城門下,兩人不再鬧,一行人陸續下了馬。
城門外,鄭揚和維寧早早就已經等在了那裡。
鄭揚率先過來拍了一下陸祁的肩膀。“你可算是回來了,這些日子你過得倒是逍遙,都不知道這梁城裡這段時間有多精彩。可憐我又是給你看家還要忙著裝病,可累死人了。”
陸祁淡淡看他一眼,鄭揚立馬又嘿嘿笑了起來,“應該的應該的,您老多記著點我的好就行。”
陸祁唇角微勾了勾。
先賣完了慘,鄭揚看向另一邊的凌暮,一拱手,“凌公子有禮,好久不見。”
兩人都是陸祁的朋友,又都是外向的人,自然也見過幾面,只是並不太熟,凌暮點了點頭以作回禮。
“大少爺。”維寧走上前來,與鄭揚的一臉笑意相比,維寧的面色要難看的多,看著陸祁有些欲言又止。
陸祁微點了下頭,“不用說了,我心裡有數。”
維寧這才嚥下了口中的話,跟到了陸祁身後。
“行了。”陸祁轉過身來,道:“那我們就先在這兒分開吧,我和鄭揚還有些事要說。凌暮,照顧好柳兒。”
“知道了。”凌暮拍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陸祁看向柳兒,捏了捏她的手,聲音驀地溫柔下來,“好好聽凌暮的話,乖乖的,嗯?”
“嗯。”柳兒乖乖點頭。
說完,陸祁便沒再耽擱,帶著維寧和鄭揚一道,先往陸府的方向去了。
柳兒站在原地看著陸祁離去的方向,小眼神看得十足可憐的緊。
但是儘管如此,柳兒還是急著爹爹孃親以及陸祁的囑咐,往凌暮身邊站了站,努力掩下眼中的失落,仰頭看著凌暮:“凌大哥,我們現在去哪兒?”
凌暮覺得自己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心,忽然就軟了下去。一段日子不見,這秦家的小妹妹失了憶,倒是越來越軟的讓人心顫了。
怪不得晉王以前將人藏的那樣緊,這誰受得了?
還好他喜歡的是嫵媚型的女子,要不然他遲早也得和陸祁打起來,想也能知道那是多麼沒有勝算的場面。
凌暮輕咳了一聲,看向了不遠處一位模樣周正的青年。這青年是凌暮的隨從九夜,因為凌暮陪晏雲深出京城是秘密所以沒跟著,這會兒是應著凌暮的吩咐,特意先一步來了梁城等他們。方才他也站在鄭揚身邊,只是沒有注意到。
見凌暮傳喚,九夜上前一步行禮,“公子,秦姑娘。”
“嗯,地方可都準備好了。”
“回公子,都已經準備好了,公子可要先回去休息?”
凌暮想了想,道:“先不。”說著看向柳兒,“柳兒,你現在累不累?”
鑑於柳兒這個稱呼好聽又好記,如今已經成了大家熟悉的名字了,凌暮偶爾也會隨著喊喊,當然,不能在陸祁面前。
聽凌暮忽然問她累不累,柳兒有些莫名,搖了搖頭。
凌暮道:“那正好,走,哥帶你買衣服首飾去。”
“買衣服?”柳兒眨眨眼,“我的衣服夠穿的。”
凌暮一笑,“這衣服當然不是用來穿的。”
柳兒不解:“那是為甚麼?”
凌暮像是想到了甚麼好玩兒的事似地勾了勾唇,慢慢吐出兩個字:“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