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局長倒酒,秦意是他請來的,為的就是給他撐撐場子,讓這位梁局長高看他一眼,以後辦事更方便些。
這間度假山莊也是秦氏旗下的產業,因為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秦意有的時候會過來釣釣魚,魏總在這裡宴客,正巧碰上他,便極力懇請他過來坐一坐,小喝上兩杯。
魏總只是個土豪小老闆,以前是開茶莊的,因為種的茶品質上佳,入了上流社會的眼,便就此發了家,這兩年看影視投資來錢快才做起了這門生意。秦意的爺爺在世的時候只喝他家種出來的茶,秦意親自去茶莊幫爺爺挑過幾次茶葉,與這個魏總便有了些交情,所以今天才會賣他這個面子。
秦意只喝了一杯,臉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即使他只是坐在那裡連話都不怎麼說,出眾的貴公子氣質依舊讓他與在場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入,下意識的就沒有人多勸他的酒,那些來陪酒的小明星小模特就算有甚麼心思也不敢湊上前去。
魏總更是知道秦意不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壓根不安排人往他面前湊。
紀初夏此刻卻是如坐針氈,他已經喝下了不知道第幾杯酒,而從剛剛開始,他身邊的梁局長便把手搭上了他的膝蓋,面上一派正經說的話還頗有涵養彰顯他其實是個讀書人,桌子下的手卻在做著難以啟齒的齷蹉勾當。
在那肥厚的手掌覆上大腿,漸漸往上摩挲的時候,紀初夏猛地站起了身,因為動作太大,帶翻了他面前的酒杯,原本談笑風生的眾人都停了下來,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梁局長臉上的笑頓時就淺了,魏總更是面色難看,手裡捏著杯腳輕輕晃動的秦意也把視線轉向了他。
紀初夏滿臉尷尬,緊咬住唇彎腰給梁局長道歉:“抱歉,我喝多了,想去一下洗手間,實在不好意思。”
梁局長的臉色稍霽,揮了揮手。
他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房間。
喝下去的酒精終於上了頭,對著洗手檯乾嘔了一陣之後,紀初夏滑坐到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大理石臺子閉上眼睛,疲憊至極。
當初渣爹堵在家門口問他討要鉅額賭債時,他似乎都沒有這麼無助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紀秋雨發來的微信:“哥,你去哪裡了?”
紀初夏捏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回覆:“我很快就回來,別擔心。”
他撐著洗手檯站起身,冰涼的自來水澆到臉上,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些,一瞬間萌生的退意在看到紀秋雨的微信時又煙消雲散了,他不能退縮,妹妹還等著這筆錢救命,他必須堅持下去。
重新回到包間,飯桌上的人依舊在推杯換盞,紀初夏坐回梁局長身邊,給他倒了一杯酒,再次給他賠罪。
梁局長笑納了,拍拍他的手背:“去給秦董也敬杯酒。”
紀初夏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卻不敢不從。秦意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他想了想,拿起酒杯,走到了秦意身邊去。
“秦董……這杯酒敬您,我有甚麼做的不對的讓您不高興了,還請您多多包涵,您大人有大量,不值得與我這樣的小角色計較。”
他彎著腰小聲賠罪,姿態放得極低,他原本不需要說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話裡是有怨氣的,若非是面前這個男人,他又哪裡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秦意沒有動,古井無波的眼裡看不出任何情緒。紀初夏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微彎著腰的身體僵著,秦意不說話他也不敢動,右手還保持著舉杯的動作。
大概有半分鐘的時間,所有人都停下了說笑,看著他們,沒有人出聲。
紀初夏額頭上的汗慢慢冒了出來,杯子裡的酒裝得太滿,他的手有些抖,強壓下去的醉意似乎又冒了頭,腦子裡昏昏沉沉的,頭暈眼也花,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往前晃了一下,杯裡的酒灑了出來,大
半濺到了秦意的身上。
哐噹一聲,是酒杯摔碎的聲響,紀初夏幾乎毫無還手能力,瞬間就被秦意的保鏢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按到了桌子上。
半邊臉貼著桌面,被帶倒的酒水澆了他一臉,他下意識地掙扎,卻完全動彈不了。
秦意終於站起了身,被壓在桌子上的紀初夏用力抬起眼睛,對上他居高臨下的視線,那一瞬間他清楚看到了對方眼底滑過的不加掩飾的厭惡和不屑。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今天這頓我請。”
秦意丟下這句話後大步而去,沒有人敢攔著他,而壓著紀初夏的保鏢也終於將他放開。
紀初夏狼狽跌在地上,幾秒鐘的失神之後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終究是沒臉再待下去,衝出了包間。
從山莊出來,天已經全黑了,紀初夏蹲在路邊,雙手捂住臉,滿臉的眼淚順著指縫無聲滑落下來。
上一次這麼絕望大概還是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媽媽牽著他過馬路,被高速逆行的車子撞飛,危急時刻用力把他推到了路邊,而滿身酒氣的汽車司機下車檢查發現他媽媽還有一口氣後,喪心病狂地開著車子又一次從媽媽身上碾壓而過,逃逸離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完全無能為力,那個時候的他才不到七歲。
這麼多年反反覆覆在深夜出現的噩夢,又一次在腦海裡浮現,他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走向馬路中間。
驟然響起的汽車喇叭聲中,紀初夏轉過頭,刺眼的亮光讓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半邊眼睛,恍惚中他認出開過來的車子似乎是一輛邁巴赫。
有錢真好啊,紀初夏這樣想著,他站在那裡,靠著僅存的一點理智思考著如果他今天交代在這裡,賠的錢夠不夠他妹妹做換心手術。
地上拖出一長條的剎車痕跡,最後關頭紀初夏終於回過神想要避開,依舊是遲了一步,車頭已經撞上了他才受過傷的腿。
第九章
紀初夏倒在地上,按著再一次受傷的左腿痛得冷汗直冒,即使這樣他依舊記得拿出手機快速地拍下了幾張照片。
車上下來了兩個人,副駕駛座的男人走到他面前,張嘴就呵斥:“你走路是沒長眼睛嗎?看到車子過來了還往路中間衝?故意找死是吧?”
紀初夏抬起頭,看清楚面前男人的臉,是之前跟著秦意的那個助理。
劉鵬罵罵咧咧地數落了他一頓,回了車上去給秦意報告情況。司機還算客氣,彎下腰小聲問他:“還能不能站起來?”
紀初夏搖了搖頭,他的腿似乎又折了。
劉鵬去而復返,抓著紀初夏粗魯地把他抱了起來,紀初夏動彈不了,痛得眼冒金星。司機拉開後車門,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轉移到了車子後座裡,身邊就是正冷眼看著他的秦意。
兩人座的後車廂十分的寬敞,不是普通人享受得起的車子,紀初夏卻不覺得榮幸。傷了的腿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而秦意審視的目光更是讓他如芒在背。
紀初夏低下頭,短暫的猶豫之後心裡快速生出了個念頭,他理了理思緒,鎮定道:“你的車撞了我,不管是不是我自己不小心,也是你們負全責,剛才我已經拍了照,你給我一筆錢,這事我們就算是私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