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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第 84 章(新)

2023-12-28 作者:白鷺下時

七月流火,進入七月,繞階鳴蟲悽切,碧葉染上金黃,洛陽城褪去了六月裡的酷暑,漸漸添上了一絲涼意。

太上皇已然下葬,那些有關他生前弒父殺兄、幽母佔妹的流言卻沒能隨著棺槨一道掩埋進后土中,很快,大理寺公佈了有關戾太子謀反一案的全部調查文書,證實此案實為大行皇帝一手策劃,不僅借了先帝的手除去兄長,更因此被立為太子,如願登上帝位。

常言道為死者諱,然而皇帝陛下卻似乎一點兒也沒有為父親遮醜的意思,不僅恢復了戾太子的名譽,更以太上皇之名頒下罪己詔,檢討他之過錯,昭告天下。

詔書一經發出,滿朝震動。畢竟天子的皇位來自於大行皇帝,誰都以為天子只是做做樣子,未必真查當年舊事。

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真的會為死去多年的伯父翻案,還他以清白。哪怕這對他並無半分好處。

罪己詔的最後,則是大行皇帝對生前所行國策做出的檢討,深陳既往治下不嚴以致官吏橫徵暴斂、加大百姓負擔,並提出“均其田,止擅賦,力本農”,要求繼任者將其奉為國策執行下去。m.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有時候,有些話卻須得經死人之口道出。朝中諸臣心知天子是要借“罪己詔”開始土地改革,必會損及自己的利益,多多少少心懷不滿。

但詔書一經發出便在京畿中引發熱烈的反響,連那些有關大行皇帝死得蹊蹺的猜測也被盡數淹沒。天子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眾人再是心懷不滿,也只得暫且抑下,擁戴這項新國策。

……

為先帝服喪只需以日代年,二十七日。到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嬴衍已然除服,徽猷殿中也撤去了原本的素色妝飾。

夜間,嬴衍處理完政事回到寢間裡,岑櫻正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哄女兒。一邊搖著搖籃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去別的地方睡吧……今晚,我想和小魚睡。”

她沒有說實話。明日是她生父的祭日,她心情不是很好,厭屋及烏,也就有些不想見他。

“不是有青芝他們嗎?”嬴衍逗弄了會兒熟睡的女兒,示意青芝將小魚抱下去。回過身問她:“你身子爽利了些沒有?”

“……”

殿裡的宮人還未完全退盡,岑櫻臉上一紅,氣得一陣失語,扔了幾個枕頭都沒砸中他,索性把身一翻,臉向著裡側了。

他本是逗她,自不生氣,又上來搖她:“真生氣了?”

“那給櫻櫻講故事好不好?”

講故事?

她終究還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喜玩喜熱鬧,噌地又轉過來:“甚麼故事?”

嬴衍諱莫如深:“你等著看就好了。”

看?不該是聽麼?岑櫻好奇極了。

嬴衍命宮人將榻前的雲母屏風撤去,重新搬了架素紗屏風。殿中各處的簾子也都悉數放下,燈火盡滅,只在素紗屏風之後保留了一隻燃燭,幽微燭光,映得素紗屏面一片朦朦橘色光輝。仿若天地間唯一的光色。

而他亦匿在黑暗裡,片刻之後,屏風上開始出現兩片紙人影子,隨他操控而在素紗紗面上動作,色彩濃麗,栩栩如生。

她看得新奇,身子也不由微微前傾。又見他一面操縱著手中皮影人,一面隨著影戲的演繹娓娓道來:“從前,有一隻山貓,因傷落入一個小山村。”

“是一個小姑娘救了他,上天恩賜,讓他們成了婚。他從此和這姑娘還有她的老父親住在一起,姑娘待他很好,滿心滿眼都是他。但他不知好歹,一邊享受著姑娘的照顧和喜歡,一邊卻冷臉以待。”

“可實際上,他從不是討厭這姑娘,他也動了心。但他從小親緣淡薄,見慣了爾虞我詐,沒人教過他如何接受別人的喜歡,也沒有人告訴他怎樣是喜歡,又怎樣才是真正喜歡一個人……”

“也

是因此,他做了很多對不起她的事,隱瞞她,欺騙她,惹她生氣,惹她傷心,還用了一些不好的手段強留她在身邊……所以,即便後來他們有了個孩子,是條很可愛的小魚,她依然沒有完全原諒他,想要帶著孩子離開……“

“櫻櫻,如果你是這個姑娘,你願意原諒他嗎?”

素紗屏風上的兩個小人兒還在動著,演繹著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黑夜寂靜裡他聲音更如玉石清沉,泠泠響在她心絃上,久久地不能平息。

岑櫻早已是徹底愣住,看著那屏風上鮮豔穠麗的人影,怔怔如痴。

俄而反應過來,又將手裡的最後一方枕頭扔了去,羞道:“……你害不害臊呀!真是羞死人了……”

雖是如此說,她心裡實如飲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攥著被子抱膝把自己團成了一團,緊抿著唇,竭力忍著那自心底蔓延而出的笑。

“留下來吧。”嬴衍放下手中的道具,啟身過來。

又輕輕擁住她,將人從被子裡撈起來:“別走了,好嗎?”

岑櫻滿臉緋紅,眉梢眼角皆是甜蜜的笑。她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真的很早以前就喜歡我了嗎?我怎麼不信呢?”

他點頭,神色誠摯:“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村子裡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櫻櫻了……”

也許是他睜開眼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許是某一次得她悉心照顧的時候,也許是她像只受傷的小鹿撲進他懷裡哭著質問他的時候,又或許是她給他唱《子衿》的時候……

岑櫻便不好意思地捂著嘴笑了,又抬眼偷偷瞧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好吧……”她淺笑盈盈地摟住他後頸,一臉甜蜜,“看在小魚的份上,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了……”

“不過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你要是敢對不住我們娘倆,我就讓我哥哥替我出氣……”

她已知了兄長便是柔然可汗的事,有人撐腰的感覺很好,頓時腰桿子都挺得直了。

嬴衍有些無奈,一笑,回擁住她大掌安撫地在她背上輕拍。岑櫻把臉枕在他頸下,聽著自他胸膛裡傳出的堅實有力的心跳,心間一片幸福安定。

不知又過了多久,嬴衍又輕喚她:“櫻櫻。”

“嗯?”

“明日中秋,你和小魚去高陽姨母府中過吧。我還有些公事要處理。”

她好像覺出一絲不對,迷惘地抬頭望他:“甚麼事啊。”

前些天,他把阿爹也支走了,要他秘密帶兵前往涼州。岑櫻心知是有事要發生,心裡便惴惴的,不安得很。w.

“沒甚麼。”他道,“明日我打算出城去永寧寺看望叔父,我不在,你帶著小魚留在這宮城裡,我並不放心。”

“去高陽姑母府裡吧,晚上,我再回來陪你們。”

他口中的叔父乃是國寺永寧寺的住持清池大師,曾是先帝的第四弟,封地廣陽郡,早已在二十年前就落髮出家。

肅宗皇帝四子,戾太子與第三子皆早死,現在先帝也去了,就只剩下廣陽王。

蘇氏如要起事,定會打著他得位不正、擁立廣陽王叔為新帝的旗號。他打算先發制人,誘敵出動,故而主動邀請了舅父作陪。

然永寧寺地處大魏舊城,距此有四十里,他雖有把握自己離城後仍能牢牢控制住京城不讓妻女遇險,但事關她們的安危,自然是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能忽略,要送她們至高陽公主府才能完全放心。

但岑櫻今夜卻很有些刨根問底的意思:“那你也可以帶著我和小魚去啊……我也想見見那位叔父呢。”

他耐心地解釋:“小魚還小呢,長途跋涉,怕是不妥。

“放心吧,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不會有事的……”

他已然說至如此地步,岑櫻也害怕自己的存在於他會是拖累,點點頭同意:“那櫻櫻等著夫君。”

——

次日清晨,親自將妻女送入去

往高陽公主府的馬車後,嬴衍才啟程前往舊城永寧寺。

蘇欽等一干陪伴的臣子都等候在徽猷殿的宮苑之外。見他孤身出來、身側只有侍衛相隨,蘇欽眼中微愕,又很快泯了去。

今日的行程是天子的私人行程,只為前往永寧寺拜見叔父,他原以為天子是會帶上妻女一起的。

畢竟今日是中秋,是親人團聚的日子。先帝已死,天子又與仙居殿不睦,從禮法上言最親的人便是廣陽王這個叔父了。理應帶上皇后一道去拜訪。

他們事先打探到的訊息亦是如此,正是因此,他才敢冒險在永寧寺外備好埋伏,準備趁著天子禮佛之機挾持他,繼而擁立廣陽王……

然而現在,情況卻似乎有變。莫非,是他發現了他們的圖謀不成?

“阿舅,這是怎麼了?”

嬴衍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蘇欽卻是硬生生打了個寒顫,忙回過神來,訕訕陪笑:“回陛下,老臣年紀大了,許是太陽底下立得久了,有些頭暈。”

嬴衍唇角揚起一絲冷笑,也未說破,轉而吩咐青梧:“那就替太傅趕趟車來吧。”

蘇欽忙又謝恩,見他並未帶多少人馬,不似察覺的樣子,適才又放下心,登車跟隨御駕駛出了紫微城。

車馬喧闐,一路浩浩蕩蕩往東而行,進入漢魏舊城。ノ亅丶說壹②З

這座城池自後漢以來便一直是歷朝歷代的中樞所在,幾經戰火又幾經重建。大魏立國之時亦定都於此,但隨著國家財富的聚集,太宗皇帝晚年時不滿足於舊宮的修修補補,乃在宮城之西重新營建新城,修造紫微城、上陽宮兩處宮闕,而這座舊京便漸漸廢棄了。

當初營建新都,太宗皇帝遷走舊城中半數人口,然而百年過去,這裡重又恢復了當年的車水馬龍。車馬行過鬧市,在金碧輝煌的永寧寺前停下。

永寧寺住持清池大師已率領寺中弟子等候在寺門之外,一身素白袈裟,是在為先帝戴孝。

見天子從車上下來,清池大師雙掌合十,躬身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拜見大魏皇帝陛下。”

“叔父不必多禮,今日是侄兒來拜訪叔父,並非天子蒞臨僧廟。”嬴衍溫聲道,親自將他扶起。

他同這個叔父關係不錯,往常做太子時也常來拜見,偶與他講論文義、聽寺中僧人辯經說法,雖說他並不信奉佛法,但也能從釋家典籍中汲取智慧,也算是一種消遣。

一時清池將他迎進天王殿中燒了香,又將他延入住持房中,旁餘大臣則被留在了門外。

“陛下實不該來。”一進入僧房,清池大師便嘆息著說道,“佛門是清淨之地,今日,倒要因您而見證兵戈之災了。”

他雖是僧人,但畢竟身為皇室中人,先帝當年弒父殺兄的事蹟敗露,即雖天子威望空前,也有人打起了反叛的主意,想將他架在那個九五至尊的寶座上以業火焚燒炙烤。

然而他都能想到的事,陛下怎會不曉。京兆蘇氏想兵圍永寧寺,來個甕中捉鱉。他便主動入甕等著對方,顯然是留有後手,要將他這清淨佛門變成殺戮的人間地獄。

“叔父錯了。”嬴衍臉色嚴肅,卻望著四角檀窗劃出的一方天空。

“倘若朕沒記錯的話,大約是前朝齊朝的時候,這座永寧寺就曾被人利用,將寺塔燒成灰燼,那些跟隨北齊天子登塔的大臣遺骨至今還埋在永寧寺塔之下,又怎能說得上是佛門清淨?”

像是映證他這一聲,僧房之外,蘇欽已然悄無聲息地溜走。永寧寺外的鬧市間正有兵馬銜枚疾走,為首之人,赫然正是本該在新城之中的嘉王嬴徽。

他手裡擒著一方皇太后懿旨,停在永寧寺門前,高聲宣旨:

“皇太后令,天子為情亂智,失帝王禮儀,亂魏制度,自絕於天。不可以承宗廟。”

“當廢居藩邸,立廣陽王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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